那年夏天,我眼前多了一排字。
刷的全是我的死法。
满屏都在说:炮灰许一舟,踩完这一脚,十年后被反派砍成八块。
泥地里那个断腿少年,正抬眼看我。
我把兜里最后五十块攥紧,弯腰把他背了起来。
“走,哥带你吃肯德基。”
弹幕全疯了。
十年后,首富把全部身家合同摔在我面前:
“哥,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第一章】
我是被晒晕的。
二〇一三年七月,平川县,四十度。
我在村口晒谷场上一头栽下去,后脑勺磕在石碾子边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天上多了字。
一行一行,从右往左飘。
弹幕:来了来了,反派童年最惨名场面!
弹幕:沈渡这腿就是今天断的,记住这群人,后面一个都跑不掉。
弹幕:前面那个穿白背心的就是许一舟吧?踩一脚那个炮灰。
弹幕:十年后被沈渡砍成八块那个,活该。
我揉眼睛。
字还在。
白背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晒谷场边那条水沟里,围着五六个半大小子。
赵金宝站在最中间。村长赵德发的独生子,一米八,一身横肉,脚上一双新回力。
他脚底下踩着一个人。
沈渡。
十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腿拧成一个不对劲的角度,半张脸埋在泥浆里。
“小杂种,还告不告了?”
赵金宝用鞋底碾他手背。
沈渡一声没吭,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血。
“许一舟!”赵金宝看见我了,咧开嘴,“过来,踩他一脚,给你五块。”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
“踩啊!”
“你家种的不就是金宝哥家的地?”
弹幕刷得更快了。
弹幕:来了,原著第一章,许一舟为了五块钱踩了他的断腿。
弹幕:就这一脚,沈渡记了十年。
弹幕:第三十七章,沈渡回村,第一刀给的就是他。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凉了。
我往前走。
赵金宝笑出一口黄牙,把位置让开。
沈渡抬起头。
那双眼睛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求饶,不哭,就那么盯着我,等我的脚落下来,好把我的脸刻进骨头里。
我在他跟前蹲下。
“腿还能动吗?”
他愣住了。
赵金宝也愣住了。
“许一舟,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把沈渡一条胳膊架上肩膀。
他轻得吓人。
“我问你话呢!”赵金宝一把揪住我后领子。
我回头。
“金宝,他腿断了。真闹出人命,你爸这个村长还当不当了?”
赵金宝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骂,嘴张开,又闭上了。
他不怕出人命,他怕他爸。
我背起沈渡就走。
身后赵金宝一脚踹翻了谷耙子:“许一舟,你给老子等着!”
弹幕停了两秒。
弹幕:???
弹幕:情节不对啊,许一舟怎么没踩?
弹幕:盗版吧这是。
我背着沈渡走了六里土路,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一路没说话,下巴硌在我肩膀上,呼吸很浅。
路过县城新开的那家肯德基,玻璃门一开,冷气往外冒,炸鸡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喉咙动了一下。
很轻。
我听见了。
我摸了摸兜。
五十块,就一张,皱得发软。
这是我下个月去省城打工的车票钱。
我推门进去。
“两个汉堡套餐。”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伤腿伸直,盯着托盘,半天没动手。
“吃啊。”
“你图什么?”
声音哑得厉害。
“图你别饿死。”
他看了我很久,抓起汉堡,三口吞下去一半,噎得直捶胸口。
我把可乐推过去。
他喝着喝着,眼眶红了,脑袋埋下去,肩膀一抖一抖。
没出声。
弹幕炸了。
弹幕:我靠,全剧最大反派被一顿汉堡收买了?
弹幕:这是沈渡?那个后期把整个平川县搅翻天的沈渡?
弹幕:作者你出来,许一舟被夺舍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笑。
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德发挺着啤酒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金宝和三个村里的壮劳力。
他抬手一指。
“就是他俩!偷了我家五百块钱!”
【第二章】
店里吃饭的人全扭过头。
赵德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可乐洒了沈渡一身。
“小兔崽子,钱哪来的?你家穷得叮当响,舍得请人吃肯德基?”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赵德发冷笑,冲柜台喊,“报警!这俩贼偷了钱,跑县城来花了!”
赵金宝在后头抱着胳膊,嘴角往上翘。
店员慌了,手往电话上摸。
我妈跟在他们后面赶来。
她跑得掉了一只鞋,冲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个讨债鬼!给村长跪下!”
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跪。
我妈眼泪下来了,扯着我胳膊往下拽:“咱家明年还要种人家的地,你爸那条腿还要吃药……”
我心里那叫一个堵。
我知道她怕什么。
我家五亩地,全是从赵德发手里转包的。他一句话,我们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赵德发看见我妈这样,腰板挺得更直了。
“许家嫂子,我也不为难孩子。钱还上,再让你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他眼睛一斜,看沈渡:“至于这个小杂种,送派出所。”
沈渡攥着可乐杯,指节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刚才在泥沟里,他就是这么看我的。
等着。
等我跪下去,等我把他交出去。
弹幕又出来了。
弹幕:哎,还是要跪,原著里许一舟他妈逼他认罪,他把锅全甩给沈渡了。
弹幕:等等,五百块不是在赵金宝鞋里吗?前面伏笔写了啊。
弹幕:对,赵金宝中午偷了他爸的钱,藏在左脚回力的鞋垫底下,准备去网吧充值。
我抬起头,看赵金宝的脚。
左脚。
鞋帮边上鼓起一块。
“赵叔。”我开口,“钱是几点丢的?”
“中午!吃完饭就没了!”
“中午他在泥沟里,被你儿子踩着,晒谷场上的人都看见了。”
“那你呢?”
“我晕在晒谷场,王婶给我掐的人中。”
赵德发脸一沉:“那也可能是你们合伙……”
“钱是谁拿的,搜一下就知道。”
我指着赵金宝:“先搜他左脚那只鞋。”
赵金宝的脸一下白了。
“你放屁!”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店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赵德发回头看儿子,眼珠子瞪了出来:“脱了。”
“爸……”
“我让你脱了!”
赵金宝咬着牙弯腰扯下左脚的鞋,鞋垫一掀,五张红票子掉在地上,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汗臭。
店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哟,家贼啊。”
“村长,你这是来县城抓你儿子的?”
赵德发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抬手一巴掌,把赵金宝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打完儿子,他回过头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许一舟,你行。”
“你爸那五亩地,明年别种了。”
他带着人走了。
我妈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一瘸一拐出了门。
沈渡一直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为什么帮我?”
“看不惯。”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纸巾。
“我爸死在矿上,赔了十八万。”
“一分没到我手里。”
【第三章】
那天夜里,我把沈渡扛回了我家柴房。
县医院正骨要三百,我拿不出。村东头的老中医黄爷给他接的骨,两块杉木板夹着,缠了三圈布条。
接骨的时候,沈渡嘴里咬着一根擀面杖,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硬是没叫一声。
黄爷收拾药箱,回头瞅我:“许家小子,你惹谁不好,惹赵德发。”
我没吭声。
黄爷走了,柴房里只剩我们俩。
煤油灯一晃一晃。
“十八万,谁拿走的?”
“我叔,沈有财。”他盯着灯芯,“还有赵德发。”
去年腊月,平川二号矿冒顶,砸死三个,砸残五个。
他爸是死的那三个之一。
他妈早跑了,他一直跟着他叔过。
矿上赔钱那天,他叔和赵德发一块儿去的,回来跟他说,矿上只赔了两万,办丧事花光了。
“我不信。”
“我去县里问,劳动局的人说,赔偿款是家属代领,签字的是我叔。”
“我回来找我叔要说法。”
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就有了今天。”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顶,拳头攥得咯咯响。
为了钱,把亲侄子的腿打断,扔进泥沟给人踩。
这还是人?
弹幕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一开始一两条,后来越来越多。
弹幕: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原著有个细节。
弹幕:许一舟他爸,就是那五个砸残的之一啊。
弹幕:对!他爸那条腿就是二号矿砸的,拿了三千块慰问金。
弹幕:可原著第五十章老会计说了,每个伤残的赔了六万,代领人那一栏签的全是赵德发。
弹幕:卧槽,许一舟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坐在柴房门槛上,半天没动。
三千。
我爸瘸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四个月。矿上来人送了三千块钱、一箱牛奶、一面锦旗。
我妈拿着那三千块,给赵德发家送了两条烟,说谢谢村长帮忙争取。
我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
我爸靠在床头卷烟,那条腿搭在凳子上,裤管空荡荡地缩着。
“爸,矿上赔你多少钱?”
他手一抖,烟丝撒了一床。
“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赔了多少。”
“三千……人家说了,这是看在村长面子上多给的……”
“你签字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半晌。
“签了张白纸。赵德发说先签着,后面他帮咱填。”
我的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六万。
一张白纸。
我妈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一舟,你别犯浑。人家是村长,咱惹不起……”
我回过头,看柴房那盏晃动的煤油灯。
沈渡拄着一根木棍站在柴房门口,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他都听见了。
“许一舟。”
“嗯。”
“你爸那份,我帮你要回来。”
他声音很轻,眼睛里压着一层冷光。
弹幕在那一刻刷满了我整个视野。
弹幕:完了,黑化值开始涨了。
弹幕:原著里他就是这么走上砍人那条路的。
弹幕:许一舟,你拦得住吗?
【第四章】
我拦不住,我就跟着他。
“要钱,就得要证据。”我把他手里那把磨了半宿的柴刀夺下来,扔进灶膛后头,“刀解决不了这事。”
他看着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用板车拉着他进了县城。
劳动局的门卫拦着不让进,说办事得要介绍信。
我在门口蹲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科员出来抽烟。
我刚开口说二号矿,他烟都没抽完,扭头就走。
“回去吧,那事早结了。”
门在我面前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脖子晒得发疼。
我这才发现一件事。
沈渡在板车上等我,我一离开他视线,弹幕就没了。
我跑回板车边上,字又飘了出来。
弹幕:别在劳动局耗了,那科员是赵德发小舅子的同学。
弹幕:去城西废品站,找周福海,二号矿以前的会计。
弹幕:他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矿上开了,手里留着一本底账复印件。
我拉起板车就往城西跑。
废品站门口堆着几座烂纸壳子山,一个干瘦老头坐在马扎上捆报纸。
“周会计?”
他手里的麻绳停住了。
“谁让你们来的?”
“我爸叫许长根,二号矿砸残的。他叫沈渡,他爸是砸死的沈大河。”
周福海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头接着捆报纸。
“不认识。走吧。”
我没走。
“周叔,我爸签了张白纸,拿了三千。他爸的十八万,家里人说只赔了两万。”
“我说了,不认识。”
麻绳勒进他手指头,勒出一道白印。
沈渡从板车上撑起来,单腿站着,一把扯开裤腿上的布条。
两块杉木板夹着的那条腿,肿得发紫,皮肤底下的淤血一块一块。
“这条腿,是我叔找人打断的。”
“就因为我去劳动局问了一句。”
周福海捆报纸的手,抖了。
我上前一步。
“周叔,你不给,下一个躺进泥沟的就是我。”
废品站里静得只剩苍蝇嗡嗡声。
周福海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都磨毛了。
“这里面是赔偿签收单的复印件,我留了个心眼。”
他把纸袋塞进我怀里,压低声音。
“快走。你们一进城,就有人往村里打了电话。”
我在县城打印店把那几页纸复印了三份,三毛钱一张,花掉了我最后一块八。
回村的土路走到一半,天擦黑了。
玉米地里窜出三个人。
赵金宝打头,手里拎着一把镰刀。
“把东西交出来。”
我把纸袋塞进衣服里头,挡在板车前面。
“金宝,你爸干的事,你也要跟着坐牢?”
“老子坐你妈!”
镰刀抡了过来。
我抬胳膊去挡。
刀刃从小臂上划过去,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疼得我眼前发白。
赵金宝还要砍第二刀,沈渡从板车上扑了下来,拖着断腿撞在他腰上。
两个人滚进路边的沟里。
镰刀脱手,沈渡一把抄起来,膝盖压住赵金宝的胸口,刀尖对准了他脖子。
赵金宝吓得尿了裤子,嗷嗷乱叫。
另外两个人扭头就跑。
弹幕疯了。
弹幕:来了!原著黑化节点!
弹幕:这一刀下去,沈渡少年犯,出来之后彻底变成疯狗。
弹幕:许一舟快拦啊!
沈渡的手在抖,指节捏得发青,镰刀一寸一寸往下压。
我扑过去,用那只流血的手攥住他手腕。
血糊了他一手。
“沈渡。”
他没回头。
“你砍下去,他死了,你这辈子也就烂在这条沟里了。”
“那十八万,谁替你要?”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想松手,手指又攥紧。
我把他手腕往上掰。
“我还等着你请我吃肯德基呢。”
当啷一声。
镰刀掉进了泥里。
沈渡跪在沟里,浑身发抖。
赵金宝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骂:“你们死定了!我爸已经去镇上了!”
弹幕安静了好几秒。
弹幕:原著最关键的黑化节点……被他掐掉了?
弹幕:这书我还能看懂吗?
我们回到村口的时候,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
赵德发的声音,又响又亮。
“全体村民注意,明天上午九点开大会,处理许长根家偷集体粮库的事!”
【第五章】
我一夜没睡。
胳膊上的口子,黄爷给缝了七针。
我妈坐在床边一直哭,说完了,全完了,这回连房子都保不住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天快亮的时候,我借了王婶家的手机,往县纪委的举报电话打了过去。
那头的人听我说完,只说了一句:“材料寄过来。”
我把一份复印件塞进信封,天没亮就跑到镇邮局,等着开门。
九点。
村委会院子里站满了人。
赵德发坐在正当中的八仙桌后头,沈有财坐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
赵金宝站在他爸身后,换了条裤子,脖子上的红印还没消。
“许长根家那小子,前天夜里撬了集体粮库,偷了两袋化肥。”赵德发拍着桌子,“有人看见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许家穷,干得出来。”
“那小子跟沈家那个小疯子混一块儿,能有啥好?”
我妈的腿直打哆嗦。
赵德发喝了口茶,慢悠悠往下说。
“按村规,许家那五亩地收回,再赔集体五千块。拿不出来,就拿房子抵。”
我从人堆里走出来。
“赵叔,我没偷化肥。”
“你说没偷就没偷?”
“我想跟大家说说另一件事。”
我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
“去年二号矿冒顶,赔给伤残工人每户六万,赔给死者家属每户十八万。”
“这是矿上的签收单。”
“伤残这一栏,代领人签的全是赵德发。”
“沈大河那一栏,签的是沈有财。”
院子里一下炸开了锅。
“六万?我家那口子也只拿了三千啊!”
“老刘家也是三千!”
另外几户伤残的家属,脸色全变了。
赵德发腾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纸,三两下撕成碎片,往地上一扔。
“伪造的!小兔崽子伪造证据!”
纸片飘了一地。
我没动。
我从后腰又掏出一份。
“县城打印店印的,三毛一张。赵叔,你撕得完吗?”
赵德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村长,你给个说法!”
沈有财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德发。
“都是他!是他让我签的!他说给我留两万,剩下的他去上头打点!”
“你放屁!”赵德发一脚踹翻了凳子,“钱是你自己揣兜里的,你还在县城买了套房!”
“你家的楼是谁盖的?三层小楼!你一个村长哪来的钱?”
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儿,茶杯摔了,八仙桌翻了,赵金宝在边上拉都拉不住。
我爸拄着拐,从人堆里一步一步挪出来。
他走到赵德发跟前,嘴唇抖了半天。
“德发,那张白纸,我当你是个人才签的。”
赵德发松开沈有财,回头看着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辆车停在院门外,下来四五个穿深色夹克的人。
领头的掏出证件。
“县纪委的。谁是赵德发?”
赵德发的腿一软,扶着翻倒的桌子才没坐下去。
“不是我……我没拿……是沈有财……是矿上……”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嘴里只剩含混的咕哝,嘴唇发白。
两个人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他。
他被拖出院子的时候,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地上蹭。
沈有财想往后门溜,被几个伤残工人的家属堵了个正着。
半个月后,钱追回来了。
沈渡拿到了十八万。
我家拿到了六万。
我妈捧着那张存折,在灶台前站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邮递员送来一个信封。
省城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拿着通知书坐在柴房门口发呆。
沈渡拄着拐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哥,我跟你走。”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哥。
我扭头看他。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
弹幕:彻底崩了,后面的情节我也不知道了。
弹幕:原著里这时候他已经在少管所了……
弹幕:许一舟,接下来你只能自己走了。
【第六章】
我带着沈渡去了省城。
他用那十八万里的一部分,交了省城一所高中的借读费。
剩下的钱,他死活要分我一半。
我把存折拍回他手里。
“这是你爸的命,你留着。”
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地下室,十二平米,没窗户,墙皮一摸一手白灰。
我白天上课,晚上在校门口摆摊卖烤冷面。
他白天上学,晚上趴在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上写作业。
腿好了以后,他走路还是有点跛。
开学第二个月,他回来的时候,校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嘴角破了。
“怎么回事?”
“摔的。”
我把锅铲往摊车上一扔,第二天直接去了他学校。
三个男生在操场边上学他走路,一瘸一拐地蹦,旁边一圈人哄笑。
我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把那个蹦得最欢的拎着衣领提了起来。
“学得挺像,再学一遍我看看。”
那小子脸都白了。
班主任跑过来,我放下人,把一张纸递过去。
县纪委那件事的报道,平川日报登了半个版面。
“老师,这孩子一个人扛下了一个村的黑账。谁再学他走路,我天天来。”
从那以后,没人再学了。
第二年,他拿了全省信息学竞赛一等奖。
拿到证书那天晚上,他把证书塞进我手里。
“哥,给你。”
“我要这玩意干啥?”
“你拿着。”
我把证书钉在了地下室的墙上,正对着床头。
他被保送进了省城最好的大学,计算机系。
我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公司当文员,一个月两千八。
大二那年,他退学了。
他在电话里说要做一个软件,帮县城里的小饭馆管进货和账目。
“我在平川的时候就想过,周叔那种会计,要是有个系统,假账就做不了。”
我请了三天假,去他租的小办公室看了一眼。
二十平米,三台电脑,两个跟他一样头发乱糟糟的小伙子,满地泡面桶。
我当天就把工作辞了。
“哥,你别……”
“你会写代码,你会跟饭馆老板喝酒吗?”
他不吭声了。
那几年,我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跑遍了省里六十多个县城。
一个饭馆一个饭馆地谈,一桌一桌地喝。
最狠的一次,我喝到胃出血,在县医院躺了三天。
沈渡赶到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站在床边一句话不说,手攥着床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我冲他笑:“签了,三十家连锁。”
他扭过头去,肩膀抖。
公司越做越大。
从三个人,做到三百人,再做到三千人。
弹幕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偶尔在他身边,会冒出一两条,也都是瞎猜。
弹幕:这真是同一本书吗?
弹幕:反派不当反派,跑去搞创业了?
第五年,有个投资人找上门来。
孙启明,省里有名的投资公司老板,开一辆黑色迈巴赫,戴一块百达翡丽。
他把一份投资意向书推到沈渡面前。
“五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
附加条款第一条:
许一舟退出公司,所持股份由投资方按原始价格回购。
【第七章】
孙启明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瞥了我一眼。
“沈总,我说话直。你这位哥哥,二本毕业,卖过烤冷面,开过面包车。”
“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合理吗?”
“上市的时候,投资人看见这个股权结构,会怎么想?”
他把烟灰弹在我们公司的地毯上。
“我这是在帮你。”
我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窜,可我没动。
这几年,这种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我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渡没让我开口。
他把那份意向书拿起来,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孙启明脚边的垃圾桶。
“孙总,钱我不要了。”
“我哥那百分之三十,是他拿胃换的。”
孙启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
“年轻人,这个圈子很小。”
他走了。
一个月后,公司出事了。
我们准备了一年的新版本,上线前三天,孙启明投资的另一家公司,发布了一款一模一样的产品。
界面一样,功能一样,连代码里的注释都一样。
公司里炸了锅。
技术副总高远站在会议室里,第一个开口。
“肯定是内部有人泄密,我建议全员排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转那支笔。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
那年在劳动局门口,那个科员抽烟的手,也是这么转个不停。
我没吭声,散会以后直接去了机房。
公司的服务器权限审计系统,是当年我坚持要装的。
运维的小伙子都嫌麻烦,说咱们几个人搞这个干什么。
我说,平川二号矿的账,就是因为没人看着才被做成了假账。
我调出了三个月的访问日志。
凌晨两点十七分,高远的账号,从核心代码库打包下载了四个G的数据。
同一天上午,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孙启明公司的人事总监。
主题:入职确认,期权协议附件。
我把打印出来的日志和邮件截图,放在了第二天的高管会议桌上。
高远脸色刷一下白了。
“这是伪造的!”
“服务器日志有哈希校验,你是技术副总,你比我懂。”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是孙启明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沈渡把那摞纸推到他面前。
“这些话,你去跟经侦说。”
公司起诉,孙启明那款产品被法院下令下架。
孙启明的公司赔了一千两百万。
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上市前十五天的凌晨,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热搜第三。
新晋独角兽创始人沈渡,少年时曾持刀行凶。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泥沟里,一个瘦小的少年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手里举着一把镰刀。
接受采访的人,脸打了马赛克,声音没变。
我一听就认出来了。
赵金宝。
【第八章】
一夜之间,评论区翻了天。
“这种人也配当上市公司老总?”
“少年犯出身,难怪手段这么狠。”
“建议证监会严查。”
交易所发来问询函,承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沈渡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夜没合眼。
早上我推门进去,他面前摆着一份声明。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他愿意承认年少冲动,主动辞去董事长职务,以保公司顺利上市。
我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认什么?”
“哥,上市推迟一天,公司要多烧几百万……”
“那年在沟里,你把刀扔了。”
“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都没认,现在你认?”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回平川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稳住公司。”
我一个人回了平川。
下了车,我站在村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沈渡不在,弹幕不会来。
这一回,没人告诉我证据在哪儿。
我先去了黄爷家。
黄爷八十多了,耳朵背,听了半天才认出我。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是他那些年接骨看病的记账本。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九号:沈家小子,左腿胫骨断,接骨,未收钱。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一号:许家小子,左小臂刀伤,缝七针,未收钱。
我拿手机把这两页拍了下来,手有点抖。
我又去了县法院。
二〇一三年,赵金宝持械伤人的判决书,公开可查。
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被告人赵金宝持镰刀砍伤许某,被害人沈某夺刀自卫后弃刀。
我把判决书复印了三份。
还差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当年在玉米地里,跟着赵金宝的那两个人,一个后来出去打工没了音信,另一个叫刘二狗,还在村里。
我在镇上一家麻将馆找到了他。
他看见我,手里的麻将牌掉了一张。
“许……许总?”
“照片是你拍的?”
他眼神躲开,往后缩。
“我不知道你说啥。”
“二狗,我只问你一句。你拍的是照片,还是视频?”
他不吭声。
我掏出那份判决书,拍在麻将桌上。
“赵金宝拿刀砍我,法院判了。他现在拿你的东西去造谣,造谣的罪名,你也有份。”
刘二狗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想站起来走,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半晌,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当年我拿诺基亚录的,后来存到这个手机里了。”
“金宝说,有个孙老板给了他二十万,让他把照片卖给记者。他还想管我要视频,我没给。”
我按下播放键。
画面晃得厉害,但看得清。
赵金宝抡镰刀砍我。
血喷出来。
沈渡扑上去,夺刀,压住赵金宝。
然后我扑过去攥住他手腕,镰刀掉进泥里。
二十秒。
一秒不差。
“还有别的吗?”
刘二狗犹豫了一下,翻出一个聊天群。
赵金宝喝多了在群里发语音,嗓门老大。
“孙老板说了,这回让姓沈的上不了市,事成了再给我三十万!”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备份了三份。
一份发给律师,一份发给沈渡,一份揣在身上。
刚要上车,沈渡的电话打过来了。
“哥,孙启明发了公告。”
“他说上市路演当天,他会带着赵金宝来现场,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对质。”
【第九章】
路演现场,省城最大的酒店宴会厅。
台下坐了两百多家媒体和投资机构。
我们刚上台,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孙启明走在前面,赵金宝跟在后头。
十年没见,赵金宝胖了一圈,剃着光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
他一看见我,咧嘴笑了。
还是那口黄牙。
“许一舟,好久不见啊。”
孙启明走到台前,转身面向媒体。
“各位,我今天来,是为了让投资者了解真相。”
他指着沈渡。
“这位沈总,十五岁就拿刀砍人。这个人,今天就站在这里,当年差点被他砍死。”
赵金宝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疤。
“就是他砍的!”
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孙启明又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
“这位是沈总的司机吧?听说当年也在场?正好,一起说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沈渡攥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往前冲,我按住他的胳膊。
“我来。”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孙总说得对,我当年在场。”
“我胳膊上也有一道疤。”
我撸起袖子。
左小臂上,七针的疤,蜈蚣一样趴着。
“这道疤,是赵金宝拿镰刀砍的。”
赵金宝跳了起来:“你放屁!”
“有视频。”
我冲后台点头。
大屏幕亮了。
刚亮了两秒,突然一黑。
整个宴会厅的灯,全灭了。
台下一片哗然。
黑暗里,孙启明的声音带着笑:“看来许先生的证据,见不得光啊。”
我没慌。
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又从后腰掏出一个文件袋。
当年在县城打印店,三毛钱一张。
我从来都留三份。
“劳驾,后台换备用电源。”
十秒后,灯亮了。
大屏幕重新亮起,画面晃得厉害。
赵金宝抡刀。
我抬胳膊挡。
血。
沈渡夺刀,压人。
我攥住他手腕,镰刀掉进泥里。
全场死一样安静。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二〇一三年法院判决书,赵金宝持械伤人,判有期徒刑五年。”
“当年接骨大夫的记账本。”
“还有这个。”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赵金宝喝醉了的大嗓门,从音响里炸出来。
“孙老板说了,这回让姓沈的上不了市,事成了再给我三十万!”
赵金宝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扭头看孙启明,嘴唇哆嗦。
“孙……孙老板……”
孙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是我助理联系的,我根本不知情……”
“孙启明,你他妈拿老子当枪使!”
赵金宝一把揪住孙启明的领带,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台前的花篮。
记者们的镜头全转了过去。
宴会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几个便衣警察走进来,亮出证件。
“孙启明,你涉嫌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跟我们走一趟。”
“赵金宝,你涉嫌诽谤、敲诈勒索。”
孙启明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西装下摆沾满了花篮里的水。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可能……高远说过不会留证据……不可能……”
赵金宝被警察架起来的时候,突然挣开,扑通一声跪在了台前。
“一舟!一舟哥!我错了!我就是穷疯了!你看在一个村的份上……”
他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我低头看着他。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泥沟边,让我踩沈渡一脚,给我五块钱。
“金宝。”
“哎!哎!”
“你那双回力鞋,还在吗?”
他愣住了。
我转身走回了后台。
路演结束,订单超额认购四十倍。
上市当天,开盘一小时,股价翻了三倍。
财经新闻滚动播报:沈渡身家突破千亿,成为新晋首富。
钟声敲响后,后台休息室里,沈渡关上了门。
他把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股权转让协议。
他名下的全部股份,受让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他已经签了字。
他红着眼睛,声音发哑。
“哥,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第十章】
我看着那份协议。
半天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梗着脖子,十五岁时那股倔劲又回来了。
“你签了,我才安心。”
我拿起笔。
他眼睛一亮。
我在协议首页,受让人那一栏,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哥!”
“你那条命,自己留着。”
我把笔扔回桌上。
“我要它干啥?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你还欠我一顿肯德基。”
他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那份划了一道杠的协议上。
那天晚上,我们俩开着车,回了平川。
县城那家肯德基还在,招牌换过一次,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
路过村口的时候,车灯照见路边蹲着一个老头。
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身上的旧夹克补了好几块补丁。
是赵德发。
他出狱以后,房子被法院拍卖了,儿子又进去了,现在住在村委会后面的旧仓库里。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车里的人,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到车前。
“沈渡?是沈渡吧?我是你赵叔啊!”
他扒着车窗,脸贴在玻璃上。
“金宝的事,你帮帮忙……他还年轻……我给你磕头……”
他真的跪下了,膝盖砸在土路上。
沈渡没动,扭头看我。
我摇下车窗。
赵德发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点光。
“一舟,一舟你帮叔说说……”
“赵叔,我爸那张白纸,你填完了吗?”
他张着嘴,那点光一下熄了。
我摇上车窗。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他还跪在那儿,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肯德基里人不多。
我们坐在当年那张靠窗的桌子边。
塑料椅子换成了木头的,桌子还在老地方。
沈渡去柜台点餐。
我看见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皱巴巴的,边角都软了。
“两个汉堡套餐。”
收银员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他的脸,没认出来。
他端着托盘回来,把一个汉堡推到我面前。
“当年那张钱,我一直留着。”
“十年了,今天才花出去。”
我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
还是那个味道,油汪汪的,有点咸。
他坐在对面,跟十五岁那年一样,盯着我,半天不动手。
“吃啊。”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很久没见过了,字有点淡,一闪一闪。
弹幕:原来这本书的主角,一直是许一舟。
我愣了一下。
字慢慢淡下去,消失了。
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沈渡抬头看我:“哥,你看什么呢?”
我把他那杯可乐推过去。
“没什么,别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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