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去世十年后,周明远带着怀孕的姑娘回了家。
没过几天,周家就找上门来退亲,还顺手递来一份协议,要买走我妈留下的仓房。
小满听完消息,气得围裙都没解,冲进后厨找我:「姐,周明远要退亲,还说要娶那个姑娘!他怎么能这么急?」
我正把揉好的面团往盆里摔,听见这话,手上没停。
「他要退就退。」
「那也该咱们去退,凭什么让他上门说了算?」
我擦掉手上的面粉,把围裙扯下来递给她:「你说得对。这门亲,得由我来退。」
小满眼睛亮了:「去周家?」
「去找我爸。」我拎起桌边的旧木盒,「先把这事说清楚。」
我妈留下的馄饨铺开在老街。她走的那年,我刚满十七岁,店里的账本和钥匙都交给了我爸。从那以后,他一边守店,一边把我拉扯大。
我妈病得最重的时候,还惦记着周家的事。
她年轻时帮周老太太照看过几个月孩子,两家老人便说,等孩子长大了结个亲家。那时我还没出生,周明远也只会在地上爬。后来两家来往密,周叔叔每回吃饭都要提一句,明远以后娶了笙笙,亲上加亲。
我妈走后,这话没人再提。
周老爷子还在时,周明远常来店里,喊我笙笙,也帮着收桌子。我那时以为他对我有意,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习惯了把这儿当自家地方。
小满跟在我身后,问:「你真不在意那个姑娘?」
「她叫什么?」
「许知晴。听说是周明远在外地认识的,说是个女店主。」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带人回来,就是故意叫你难堪。」
我掀开木盒。里面有几张旧纸,还有我妈手写的账册。
「我爸也这么觉得。」
我爸正蹲在门边修椅子,听见我们进来,锤子停了停:「周家来人了?」
「还没。」
「那你急着找我?」
「我不想等他们来告诉我,什么叫不合适。」
我把木盒放在桌上。我爸盯了它一会儿,没伸手。
「这里面是你妈留下的东西。真要拿出来,周家以后不会当没发生过。」
「他们都要退亲了,还想让我卖仓房。难道我还得替他们留情面?」
小满插嘴:「要是周明远说他没想退呢?」
我合上木盒:「那就让他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为什么把人带回家,又说要娶她。」
我爸站起身,摘下挂在墙上的外套。
「今天就在店里说。」
周家来时,周明远没单独来。
他父母、姐姐周曼,还有许知晴都到了。许知晴坐在周明远身边,低头捏着纸巾。周母一进后院,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后才扫过桌边的木盒。
我爸给几人倒了茶,没人动。
周明远开口:「叔叔,笙笙,我今天来,是想把两家的事说清楚。」
周母接过话:「明远和知晴有感情,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拦着。孩子们大了,当年老人随口说的亲事,哪能当真?笙笙是明白人,不会为难明远。」
我爸放下茶壶:「你们是来退亲的?」
周父清了清嗓子:「婚事可以商量。老周当年说的话,我们也记着。老街那间仓房,我们愿意按市价买下来,算是给笙笙一个交代。」
那仓房连着铺子,开一道门就能通到后院,也是我妈留下的。
我看着他:「你们今天不是来退亲,是来买我家的仓房?」
周母眉头一皱:「一家人说话别这么难听。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周家出钱,你们不吃亏。」
周曼把协议推到我面前:「上面都写好了。你签了,仓房归周家,亲事也就解决了。以后还是亲戚,没必要把脸撕破。」
我没碰那张纸:「亲事还没退,怎么就成亲戚了?」
周明远避开我的眼睛,把协议往前推了一寸:「知晴怀孕了。我总得对她和孩子负责。」
小满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出一声响。
我问周母:「你们来之前,就知道她怀孕?」
「知道。孩子都有了,当然要结婚。」
我转向周明远:「你还记得当年你爷爷为什么定这门亲吗?」
他抬眼看我:「那是老人的意思,跟我们没关系。」
我爸把木盒打开,抽出账册放在桌上。
「这话好。既然跟你们没关系,就别拿两家情分来压我女儿。」
周父伸手:「这是老周留下的东西吧?给我看看。」
我按住账册:「这是我妈的。」
他的手停了停,收回去:「你妈走了这么多年,留这些旧账有什么用?」
「她留什么,轮不到周家来管。」
周曼敲了敲协议:「我们今天是来解决亲事的。你签字,仓房的事也不用拖,大家都体面。」
「我不签呢?」
周明远皱起眉:「笙笙,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我没亏待过你。」
小满没忍住:「你带着怀孕的姑娘上门,张口就要买我姐家的房子,还说没亏待她?」
周母立刻看向小满:「小姑娘不懂大人的事,少插嘴。」
我合上木盒:「亲事我退,仓房不卖,账册你们也别碰。」
周父脸色沉下来:「退亲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两家长辈定下的,得按规矩办。」
我把协议推回去:「好,那就按规矩来。」
第二天,周家在老街摆了酒席,说是给许知晴接风,顺便宣布婚事。
周家亲戚来了不少,连街坊也被请去吃席。小满拽着我袖子:「他们分明是摆给你看的。」
我把木盒放在椅子上:「那就让大家都听听。」
周明远站在主桌边,手里端着酒杯。周曼挽着许知晴,笑着跟人介绍:「这是我弟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爸坐在角落,一口菜也没动。
周母瞧见我,声音故意抬高:「笙笙来了正好。明远和知晴的事定下了,你也别钻牛角尖。待会儿把仓房协议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附近几桌的人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仓房不卖。」我说。
周母把筷子放下:「一个姑娘家守着间破房子有什么用?你爸年纪也大了,以后总要靠周家照应。今天你不给这个面子,以后也别怪我们不管你们。」
周明远过来,压低声音:「笙笙,别让长辈下不来台。」
「你妈要拿我家的房子给你做人情,我还得接着,才算给她脸?」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邻桌看过来的目光:「没人要你的房子,钱又不是不给。」
「那你告诉她,我不卖。」
周明远没接这句,许知晴却站了起来。
「明远跟我说,那间仓房本来就是留给他的。」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我才答应跟他回来。你要是真舍不得,我可以不要,没必要为了我伤两家的和气。」
周曼拉了拉她:「你坐着,别管。你现在有孩子,不能跟着着急。」
周母立刻指着许知晴对我说:「听听,人家都让到这份上了,你还非要闹?」
我没理她,只问周明远:「你跟她说,那是你的房子?」
「我爸说过,早就约好了。」
我爸从角落里站起来:「谁跟谁约的?」
周父放下酒杯,抢在儿子前面开口:「多少年前吃饭时提的,老周也在。你现在说不记得,我还能把老爷子叫回来?」
我打开木盒,把夹在账册里的旧纸抽出来,铺在桌上。
「那就看还在的东西。」
周父伸长脖子,刚看清上面的字,手便伸过来:「你妈自己写的,拿出来算什么?」
我爸拦住他:「下面不是有你的名字?你先认认。」
他的手悬在纸上,没再往前。
我把纸转过去,让周明远也能看见。
「你爸当年借了我妈两万块钱,拿仓房抵押。钱没还,仓房就在我家名下。我妈把这件事写给我爸看,下面有你爸的签字。你爷爷什么时候答应把它送给你了?」
周明远的杯子碰在桌沿上,酒淌下来,洇湿了一张餐巾。他顾不上擦,转头去看父亲。
周母先笑了一声:「两万块钱,值得你这样?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你们怎么一直没还?」
周曼拿过一张餐巾,往旧纸上一盖:「今天这么多客人,你非要挑这个时候说?」
我把餐巾掀开,收好那张纸,又拿出另一张。
「我今天来,是要退亲的。这上面还有我妈留下的安排,你们既然要按长辈的规矩办,就一起看。」
周曼没看纸,先冲我说:「明远要结婚,你就拿着这些东西拦他。你自己嫁不出去,还不许别人过日子了?」
「我拦着谁了?昨天我在后院说退亲,你爸不答应,非让我先卖房。今天你们叫我来,又把协议摆出来。周曼,到底是谁离不开谁家的东西?」
她把餐巾揉在手里,转向我爸:「叔叔,你也由着她?」
我爸站到我身边:「纸在这儿,你看不看?」
我把上面的意思念给他们听。周家若不认这门亲,婚书和那笔借据一并作废,钱不追,仓房归我家。
周母把纸往外推:「她一个人写的,谁答应过?你别拿出来唬人。」
「昨天说老人定的不能改,今天又不认老人留下的话。」我爸问她,「你们究竟要哪一条?」
周明远忽然伸手:「给我。」
我把纸收回来。
「笙笙,我看看。」
「就在这儿看。」
他手没收回去,声音压的更低:「你别逼我。我今天把亲戚都请来了。」
「那你该先问问你爸,拿什么请的。」
旁边有人放下碗,桌面碰的咔哒一声。周父朝那边望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的姑姑拄着拐杖,从席间走过来。街上的人跟着周家晚辈喊惯了,都叫她周老太太。
她没去看许知晴,先把周明远伸出的手拨开。
「那张借据是真的,我见过。」
周母忙说:「大姐,今天给知晴接风呢,这些事回家再说。」
「你们刚才让笙笙签字的时候,怎么不回家说?」
老太太站的久了,扶住桌沿。我爸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才看向周父。
「你当时说三个月就还。三个月过去了,老周替你说好话,怕两家翻脸,没让催。你倒好,拖到现在,把仓房拖成你儿子的了?」
周明远问:「爸,爷爷没说过给我?」
周父拿起酒杯,又放下:「你姑姑年纪大了,有些事……」
「我没忘。」老太太截住他,「钱从谁家拿的,房子为什么到人家手里,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许知晴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明远,你说的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才……」
「先坐下。」周母按着她的肩,「今天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许知晴没坐。
周曼拿着协议走到我旁边,挡住另外几桌的目光:「笙笙,你要多少补偿,可以再谈,别让知晴站在这儿。」
「那你把协议收了,先退亲。」
周明远把椅子往后一推:「不签就不签。这婚事我也不退了,谁都别办!」
我爸盯着他:「你带着人来宣布结婚,又不肯跟我女儿退亲?」
周父赶紧拉住儿子,朝我爸说:「他的意思是,亲可以退,仓房得另外算,不能你们拿张纸就定下来。」
他说着又要来拿木盒里的东西。我把盖子扣上,抱到怀里。
这顿接风饭,谁也没再劝我动筷子。
第二天开门,小满还没扫完门口,就听了一肚子闲话。
我舍不得周明远,拿死人的账本讹钱,连怀孕的姑娘都不放过。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扔:「昨天那么多人听着,他们也敢这么传!」
我爸在案板前揉面:「嘴长在人家身上。」
「可咱们也长着嘴。」
我把账册装进布袋,又检查了一遍木盒里的纸。
小满凑过来:「去哪儿?」
「老街公证处旁边的调解室。亲要退,话也得说全。」
到了调解室,周曼正把那份协议往调解员面前放。
「我们不是不肯补偿。她签了仓房的协议,过去那些借款就一笔勾销,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到腿上。
「你们借的钱,轮不到你们说勾销。仓房我也没答应卖。」
周父朝我爸看:「她不懂,你总该懂吧。她妈留下的铺子不还是要交给你?你这个岁数,还能一直干下去?」
我爸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干不动了,铺子也是我女儿的。你少惦记。」
周母没再接我爸的话,转而对调解员诉苦:「知晴肚子都大了,明远等着结婚。我们愿意出钱,她偏不答应。事情闹大了,对孩子有什么好?」
调解员翻开记录本:「先说婚事。你们双方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靠着椅背:「我跟她没感情。她一直不肯放手。」
我把账册翻开,放到桌上。
「我从昨天到今天都说退。你们非把仓房塞进来,说不签这个就不退。既然要在这里说,我妈记下的这些借款,也一笔笔过吧。」
周曼想伸手翻,我按住书页。
「不止仓房那一笔?」
她这句话问的是周父。
周父没看她:「两家来往,哪能分那么清。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谁家不是这样?」
「她妈分的清。」
周老太太坐在靠里的位置,抬起头。
「账本上这些,我认得。老周每个月把收条送到我那里,让我替他收着,我家还有一份。」
周母扭过身:「大姐,你到底帮谁?他是你弟弟!」
「所以我让他还钱。换个人,人家早就不跟他耗了。」
周老太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到桌上。
「她妈还托我保管了这个。这么多年没拿出来,也没给你们,是怕老周难受。今天别再拖了,先让两个孩子把亲退掉。」
周明远欠起身:「什么信?」
周母已经站了起来:「我们家的事,用不着——」
「谁家的事?」老太太抬手敲了敲账册,「你们来拿人家的房,怎么不说这是人家的事?」
调解员把信往我面前挪了一点,问要不要看。
我没有展开,重新折好,收进包里。
「先退亲。借款和仓房另谈,别再混在一张协议里。」
周明远看着我的包:「你就是要让整条街都知道,我家欠你家的钱。」
「不是你们说我拿借据讹人吗?我不把借据拿出来,难道还得认了?」
调解员敲了敲笔:「双方同不同意解除婚约?」
「同意。」我说。
我爸也点了头。
周明远拖了一会儿,周父在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才坐直。
「同意。」
记录推过来,我签完名字,把笔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却又望向我的包。
「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周老太太说:「你现在怕她知道什么,就先想想自己做过什么。」
我把记录转到他面前:「名字签这里。」
他终于落了笔。
周母立刻又拿出仓房协议:「亲退完了,房子的事还没完。几十年的交情,你们就这么算?」
周明远从她手里抽走协议,撕开,扔进桌边的纸篓。
「算了,房子我不要了。爸,该还的就还。」
周父一巴掌打在他身上:「你知道还多少吗?张嘴就还!」
他挨了一下,没躲。
「你跟我说是爷爷留给我的。我带知晴回来,说房子是我的。现在让我怎么跟她说?」
周母拽住他:「你为了笙笙跟你爸翻脸?」
「你能不能别扯她了?我现在问的是房子!」
周曼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半张纸,没再替母亲说话。
我把账册收好,对调解员说:「借款按账核,仓房按手续办。这张退亲记录,麻烦给我一份。」
出了门,许知晴在台阶下面等我。
「你一直知道他家欠钱?」
「我也是翻了我妈的东西,才把账对上。」
「所以你带账本来?」
「他们都要我签字了,我总得弄清楚签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布袋:「那封信……」
周明远从后面赶来:「知晴,先回家,别在这儿问。」
许知晴转向他:「昨天那张借据,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
「那你现在拦什么?」
「我没拦。事情还没弄完,等弄完了再看不行吗?」
「你都不知道你家有什么,就敢答应给我一个家?」
周母紧跟着出来,伸手要拉她:「明远也是让他爸蒙住了。你嫁进来,以后这些事都让你知道,别听外人挑拨。」
许知晴避开她的手。
「那孩子生下来,也跟着等你们一点点告诉他?」
周曼把母亲拉住:「妈,先回去。」
许知晴往前走了,周明远却没跟上。他回过头,问我能不能看信。
我把信交回周老太太手里:「她替我妈保管的,你问她吧。」
老太太把信装好:「你先让你爸把账认了。别光惦记看人家的东西。」
周父站在门边,终于说:「你们把数算出来,我还。」
我爸抖开外套,半晌才问:「这次不说是互相帮忙了?」
「我写字据,行了吧?」
我爸穿好外套,带着我走了。
当天晚上,周老太太来店里,把那封信重新交给我。
「你妈说,等你要嫁进周家的时候给你。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件事上。」
我擦干净手,展开信纸。
「笙儿,若周家还认这门亲,你就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若他们拿亲事换你家的铺子,便把账册给周老太太。你不欠周家,也不欠我。」
只有几行字,我却从头又读了一遍。
我爸把后厨的水龙头拧紧,站在那里,没有过来催我。
周老太太等我把信折好,才说起婚宴。
日子已经定了,周母订了二十桌,要请老街上的商户去。地点就在那条街的酒楼,跟我们只隔一条巷子。
小满听的直冒火:「亲事才退,就非得贴着咱们门口办?」
「她要让人看看,退了亲,周家也照样办喜事。」老太太说。
我把信放进木盒。
「她办她的。咱们店照常开。」
婚宴前两天,周曼送来了请帖,还带着周父写的还款字据。
小满先看见请帖:「你妈真会请人。」
周曼没往屋里走,站在桌边说:「她让我请叔叔和笙笙,说两家得有个来往,免得街坊议论。」
「还想让我们去替她证明,周家没欺负人?」小满把请帖翻过来,「这上面怎么不写?」
周曼被她堵的没接上话,隔了一会儿才把字据推给我。
「这是我爸写的,第一笔下个月还。姑姑看着他签的。」
我看过金额和落款,把纸交给我爸。
周曼说:「婚宴你们不来也行。我就是来送一趟,别让老人再难堪。」
「哪位老人?」我问。
她抬头看我,没再替母亲圆那句话。
「我以前也觉得,仓房给明远就省事了。你又不开别的店,放在那里也是空着。后来听姑姑把账说完,我才知道,我一直在替家里要什么。」
小满说:「我姐早就说了不卖,你当时怎么没听?」
「我听见了。」周曼低下头,「没当回事。」
她走后,我把请帖留在柜台里。
婚宴那天,我和我爸、小满一起去了。
周母在酒楼门口迎客,笑着接过前面一位街坊的红包,转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你们真来了?」
我抽出请帖,放进她手里。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明远结婚,别提那些不吉利的。欠款有字据,房子也不说了,你们吃顿饭就行。」
「那你也别再跟人说,是我拖着你儿子。」
「你怎么到哪儿都——」
周老太太从门里出来,扶着门框叫她:「客人堵在外面,你还做不做喜事?」
周母让开了路。
许知晴穿着红色礼服,坐在主桌旁。她看见我们,扶着桌子起来,点头打了招呼。周明远端着杯子走过来,先喊了我爸一声叔叔。
「今天我跟知晴结婚,以前的事就过去吧。」
我爸没接他的酒:「钱还完了才能过去。」
周父从主桌起身:「我认的。字据也写了,会按时还。」
「今天不说这个。」周母跟进来,伸手去拿周父的杯子,「你还嫌这几天说的不够?」
周曼原本站在旁边替人安排座位,听见这句,停下了。她走到放音响的桌边,拿起麦克风。
「借今天人都在,把前两天的闲话说清楚。」
周母一听声音,立刻往她那边走。
周曼没等她到跟前,就把话说了下去。
「仓房不是我弟弟的,我爸欠笙笙家的钱,也是真的。账已经认了,还款字据已经签了。以后谁再说她拿旧账讹人,先来问问我爸,是不是他自己签的名字。」
周父站在主桌旁,没坐,也没出声否认。
周母伸手抓麦克风:「你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曼往后退开:「你让我请人来,不就是要街坊看看,两家还好好的?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让人说实话?」
「你给我放下!」
主桌边,许知晴解下腕上的红绳,搁在餐盘旁。
「先停一下。」
周明远回过头:「你又怎么了?」
她抬眼看他:「你觉得我现在还能高高兴兴把婚结了?」
「知晴,钱我爸已经答应还了,仓房我也不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这些事我可以接受。我问的是,你明明知道有婚约,为什么跟我说只是老人开玩笑?」
周明远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她:「我说了,你还肯跟我回来吗?」
许知晴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要的答复。
周母已经顾不上女儿,赶过来拉她:「他是怕失去你,男人不会说话。你现在有孩子,别为这种小事——」
「他拿别人的房子答应我,叫不会说话?」
「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房子给你住。」
「可我要问他。」
许知晴把自己的手从周母手里抽出来。
「你在她家门口说仓房应该给你,后来又说全是你爸的事。只要不对了,就都是别人的,是不是?」
周明远绷着脸:「今天这么多人,你一定要现在问?」
她摘下戒指,放在红绳旁。
「那就别结了。」
他伸手去拿戒指:「知晴,别闹。」
「婚宴停了。孩子的事,我自己决定。」
周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怀着周家的孩子,你还想上哪儿去?」
许知晴用另一只手掰开她的手指。
「是我怀的孩子。不是你们留人的东西。」
她走到我旁边,拿起放在桌上的请帖,递还给我。
「这顿喜酒,没了。」
周明远追了两步,横在她面前,嘴里还在说回家再谈。她绕过他,继续往门口走。那里原本站着几位看热闹的亲戚,见她过来,都往旁边让了让。
周曼把麦克风搁回桌上,跟了出去。
周母还要追,被老太太的拐杖挡了一下。
「人家都说不结了,你追出去绑回来?还嫌街坊看的不够?」
周母站住,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知晴,没人应她。
酒楼服务员端着菜停在过道上,不知道往哪桌放。周父先坐了下去,拿起桌上的还款字据,对我说:「笙笙,钱我会还。」
我指了指我爸:「字据给他写的,跟他说。」
周明远扯掉胸前的新郎花,转过来找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正把椅子拉开,听见这句,又站住。
「你跟她说了什么,许了什么,是我替你说的?」
「你知道她会走,你还来。」
「你家发的请帖。要我来的是你们,嫌我来的也是你们。周明远,你今天留不住她,就想把账赖在我头上?」
他手里那朵花被捏坏了,别针露在外面,他低头摆弄了两下,没有再看我。
周老太太从包里拿出旧信,递过去。
「之前给你看的,你也没往心里去。你妈当年拦这门亲,为什么,你问过她没有?」
周母站在旁边,想开口,老太太先看向她。
「你知道家里欠着钱,也劝过你男人还。你不想让明远再欠人情,也没告诉笙笙,怕她觉得这亲事是拿债换来的。这些我记着。可你今天做的,又是什么事?」
周母把脸扭向一边。
周明远低头展开信:「她一直知道?」
「你回家问她。」
老太太没再替任何人解释,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菜还是一道道上了。
小满扯着我坐下,又把我爸面前的碗摆正。
「来都来了,饭得吃。」
我爸还望着门口:「人家正乱着。」
「乱着也不能饿着咱们。请帖又没写只许来替周家撑脸,不许吃饭。」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念叨这一桌权当利息。
我咬掉骨头边的肉:「那可不够。」
我爸这才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吃你的,别往账里乱添。」
周曼回来后,找经理把我们这一桌结了。她没坐,说母亲要回家,她得去送。
临走,她朝我爸说:「第一笔下个月月底还。我盯着他。」
小满问:「你盯着,他就肯还?」
周曼把小票折好:「他不肯,我就再催。以前没人催,都让他当成不用还了。」
周明远一直等在楼梯口,等她走了,才又过来。
他手里的信折了又展开,边角已经不齐了。
「我妈看过信。她也说,不能再拿婚约拖你。」
我放下筷子:「那你们回家慢慢说。」
「笙笙,我真没想拿仓房换婚事。我以为那是我的,才……」
「你以为是你的,就带着全家来让我签字。我说不卖,你听过吗?」
他往桌边看了一眼,我爸正低头喝茶,没有替他接话。
「你真的,从来没喜欢过我?」
小满气的要站起来,我拉住了她。
「小时候有过。那只掉进沟里的小狗,你捞上来,我请你吃馄饨。后来你来收桌子,我还想过,你是不是因为想娶我,才总来帮忙。」
周明远立刻抬起头。
我没让他说。
「可你来这里,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我当你不见外,你也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到最后,连仓房都成你该拿的了。」
「我没看不起你。」
「我家的东西,我说不卖。你肯听这一句,比你现在说多少都强。」
他站在桌边,好一阵没动。
周老太太把信收回来,坐到我旁边,说老周留下的那些东西会交给我,账也会帮着对。亲退了,剩下的款和手续,一件件办。
我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点了头。
我爸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碗馄饨。端来时,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你刚才没吃几口。趁热。」
许知晴最后没有嫁进周家。
她回了娘家,后来把孩子生下来,姓许。周明远去看过几次,许家让他进门看孩子,却没让他把孩子抱走。
周父按字据分期还钱。仓房抵掉的那笔按旧纸上的安排处理,账册里其余该还的,一笔笔核清,没有因为退了亲就算了。
我爸收着每次还款的凭据。我再看见周父,也不用猜他是来叙旧还是来买房,钱到了,就记账,没到,就照字据催。
周母再没提过仓房。偶尔从老街经过,她宁肯绕着对面走,也不进我们的门。
周曼倒常来。起初吃完馄饨就付钱走,后来店里忙,她会留下收几张桌子。小满依旧不怎么给她好脸,有时故意说她来还情分。
周曼把碗摞稳,回一句:「那么大的情分,我可还不起。以后少做点缺德事吧。」
周明远来过一次,带着他爷爷刻的旧木牌。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我和他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挤在一块儿,刻痕有深有浅。
我看完,推了回去。
「留在你家吧。」
「你不要了?」
「亲都退了,我留这个干什么?」
他把木牌拿在手里,快走到门口又回头。
「要是我早一点问明白,没闹这些事,你会嫁给我吗?」
我正核一张新账单,算到一半被他打断,得重新往上找。
「不知道。」
他还站着。
我抬头看他:「我没过过那种日子,答不了你。现在这样,我挺愿意。」
这回他没再问。
小满端着两碗馄饨从后厨出来,差点在门口撞上他。等人走远,她把碗放下,凑到柜台边问:「他以后不会还来吧?」
「吃饭就让他吃,照价收钱。」
我爸在里面听见了,扬声说:「本来就该收!你妈这铺子,也没挂过白吃的牌子。」
我笑着应了,给客人找好零钱,把新账单压在柜台下面。
木盒收回柜子,里面是我妈的信、旧账册和退亲记录。要核旧款时再拿出来,不必天天摆在眼前。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有人喊老板,要三碗馄饨,两碗不放香菜。
小满已经去擦桌子。我掀开锅盖,往滚水里下馄饨,回头叫我爸把碗摆好。
午市还没过,外面又有人等着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