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看守所的第三十七天
陈大山是被铁门声弄醒的。
"陈大山!取保候审!签字!"
他从通铺上坐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三十七天,他每天躺在这张床上数铁栅栏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正好是一个白天。对面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道一道的杠,他数过,一共三十七道,一天一道,是他自己刻的。
签字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昨天中午的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他分了一半给隔壁铺那个偷电动车的小伙子,那小子才十九,哭了两宿,说他娘还在医院等钱做手术,他实在没办法才去偷的电瓶。
"出去以后,别再进来了。"民警把他的东西从窗口递出来。一部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机。一个钱包,里面身份证还在,三百二十块现金没了。一双劳保鞋,鞋底裂了个口子,鞋带都被抽走了一根。
陈大山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江城的八月,太阳像电焊的弧光,白花花地扎眼。他进来的时候是七月七号,那天也热,他记得自己被两个警察从工地办公室带走的时候,安全帽还攥在手里,手里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电动车。他老婆李桂兰坐在车座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她瘦了。陈大山隔着马路看她,第一眼以为是哪个中学生的妈妈,脸色蜡黄,头发白了一半,透析把她的胳膊扎得全是针眼,左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桂兰。"
李桂兰抬起头,看见他,嘴张了张,没哭,也没笑。她只是把电动车推过来,脚撑在地上,说:"上车。"
陈大山坐上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泡面的味道。
"透析呢?"他问。
"停了一周。"李桂兰拧油门,电动车嗡地蹿出去,"保证金交了三万,你儿子学费刚打过去,家里就剩四百块。医生说再不透析,人就不行了。"
陈大山没说话。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退。三十七天,江城变了不少,路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原来卖建材的那条街一半的铺面都挂着"旺铺出租"。经济不好,他干工程的最清楚,开发商没钱,包工头跑路,工人讨薪,天天上演。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头上。
"大山。
背叛的真相
"李桂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听工地上的老周说,刘成昨天结婚了。"
陈大山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刘成。他带出来的徒弟。十五年前从农村出来,揣着三百块钱,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找一份放线的活。是陈大山把他领进来的,教他看图纸,教他放线,教他怎么跟监理打交道,教他怎么在混凝土还没干的时候就算出第二天要浇多少方。五年前刘成说"师父我想单干",陈大山把自己手里最好的两个项目分给了他。
现在刘成是宏远建设的副总经理,年薪六十万,开宝马,住江边大平层。
而他陈大山,是"7·3塌楼事故"的犯罪嫌疑人。
"跟谁结的?"陈大山问。
"开发商王老板的女儿。"李桂兰顿了顿,"婚礼就在江景大饭店,包了三层楼。老周说,来了好多人,住建局的、质监站的,全去了。张局长还上台讲了话。"
陈大山笑了一声。
笑得李桂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别想不开。"她说,"咱们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陈大山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七月三号那天,塌的那栋楼,图纸是他审的,但签字的项目经理栏里,写的是他陈大山的名字。可从今年三月开始,那个项目就已经交给刘成负责了。他只是个挂名的技术顾问,这是公司决定的,因为他马上要退休了,社保还有半年就交满,按规定,项目经理必须是在岗人员。
他为什么签字?因为刘成说:"师父,你签个字走个流程,反正你马上退休了,这个项目完了你就回家带孙子。字签在这儿,工资照发,社保照交,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签了。
然后楼塌了。两个工人,一个从十二楼掉下来,当场没了;另一个被预制板砸中了腰,送医院路上走了。
事故调查组来的时候,刘成第一时间把所有责任推到了他头上:"陈工是项目经理,技术上的事他全权负责,我不过问。"
陈大山被带走那天,刘成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后面,隔着百叶窗看他。
他还记得那个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就像看一个用完了的安全帽,拧下来,扔到墙角,再也不会捡起来。
电动车骑到半路,李桂兰忽然刹住了车。
亲情的凉薄
"大山,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
"你进去第十天,你弟弟陈大河来过。"李桂兰的声音很低,"他听说你出了事,来家里坐了一会儿。他说……他说他手里也紧,帮不上忙。放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陈大山闭上眼。
他这个弟弟,从小跟他不对付。他供弟弟读完高中,弟弟结婚的时候他出的彩礼,弟弟买房的时候他借了五万块,至今没还。现在他出了事,弟弟放下五百块,就走了。
"我知道了。"他说。
"还有你妹妹。"李桂兰说,"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半天,说她也没办法。然后就没再打过。"
陈大山从电动车后座上下来,站在马路边上。
八月的太阳烤得柏油路发软,他站在路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像个笑话。
他帮了那么多人,带了那么多徒弟,借了那么多钱出去。现在他落难了,连个肯借给他五千块钱透析费的人都没有。
"上车。"李桂兰说,"别在这儿站着。"
他重新坐上去。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陈大山就看见那道白。
他家在三楼,楼道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封条,交叉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章:江城区人民法院。封条边上还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写着"被执行人财产查封公告"。
"什么时候贴的?"
"上周。"李桂兰把电动车支好,"宏远建设起诉咱们了,说你在任期间贪污工程款三十八万,申请财产保全。房子是按揭的,现在法院把它封了,钥匙都换了。我去物业问,物业说没有法院的文书,谁也不能开门。"
陈大山站在封条跟前,抬头看了半天。
封条下的家
这房子是他二〇一五年买的,八十二平,首付二十万,贷了三十年。他干了一辈子工程,给别人盖了几百栋楼,自己就住这么一套。墙上的瓷砖还是他自己贴的,卫生间的防水他做了三遍,就怕漏。
现在门上贴着封条。
"那咱们住哪儿?"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地下室。"李桂兰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楼,就是潮点,采光不好,白天都得开灯。但离医院近,走路十分钟,透析方便。一个月三百块,是跟房东砍了半天价的。"
陈大山跟着她往回走。
他没问为什么起诉,没问三十八万是怎么算出来的,也没问律师怎么说。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三十八万。
他陈大山干了一辈子工程,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八块钱,也没动过工地一分钱。他带过的工人有几百个,谁家里困难预支点工资,他都是从自己工资里掏。前年有个工人家里着火,他一下子拿了两万块出来,连借条都没让打。
现在说他贪污三十八万。
地下室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底下,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还有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李桂兰打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气混着泡面味涌出来,墙皮都掉了,露着里面的红砖。
里面只有十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炒锅,一张缺了腿的小桌子,墙上贴着儿子从大学寄回来的奖状。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得像快灭了。
"你先坐。"李桂兰把布包放在床上,"床是我昨天新买的,折叠的,八十块。我去煮点面条。"
陈大山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十平米的屋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抓进去那天,刘成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师父,对不住了。你要是不扛,咱们俩都得进去。你扛了,我保证嫂子的透析费我全包,侄子的学费我出。逢年过节,我拿你当亲爹孝敬。"
他信了。
他在看守所里三十七天,没说过一句对刘成不利的话。因为他想着,自己徒弟,不会亏了他们家。刘成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现在他出来了。老婆的透析停了,家门被封了,徒弟在江景大饭店结婚,包了三层楼。
妻子的质问
"桂兰。"
"嗯?"李桂兰在电炒锅前面搅面条,背对着他。
"刘成给过钱没有?"
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面条在锅里翻滚,蒸汽把她的背影笼罩得模糊。
"来过一次。"她说,"你进去第十天,他拿了两万块,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慰问金'。我没要,给他扔出去了。"
"为什么不要?"
李桂兰转过身来。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陈大山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
"大山,你今年四十五了。"她说,"我嫁你二十年,你盖了那么多楼,帮了那么多人,结果你一出事,连个肯借钱给我们的亲戚都没有。你徒弟拿两万块来,是可怜咱们,还是买你的嘴?"
陈大山低下头。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李桂兰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嫂子,师父这个人太轴。你劝劝他,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认了吧。认了,大家都好看。'"
"我好看?"陈大山笑了一声,"我老婆透析停了,我家门上贴着封条,我好看?"
"我不要他的钱。"李桂兰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两个工人死了,是他们偷工减料,凭什么让你背锅?你陈大山干了一辈子,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老了老了,背上一条人命。"
陈大山端起碗,面条是白水煮的,撒了一点盐,连个油星都没有。
他吃了一口,忽然问:"老周呢?工地的老周,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工地。"李桂兰说,"但也被裁了。刘成说'7·3事故'以后,原来项目上的人一个不留。老周这半个月在劳务市场蹲活,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接到一个活。他媳妇昨天还来家里了,坐了半天,放下一袋小米,说'陈工这个人,不能就这么被坑了'。"
陈大山把面条吃完,碗放在地上。
"我去找他。"
"你去哪儿找?你刚出来,"
"桂兰。"陈大山站起来,"我陈大山这辈子,没欠过谁的。现在有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得自己把它摘下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透析费的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李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做傻事。"
陈大山没回头。
他走出地下室,八月的太阳重新扎在他脸上。他站在楼道口,眯着眼看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像一根断了的手指,戳在天上。周围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上喷着"安全第一"四个大字。
他知道老周在哪儿。劳务市场,早上五点到九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干了二十年工程,这个点闭着眼都能找到。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二十块钱。坐公交来回四块,剩下的十六块,够买两个馒头。
劳务市场在城西的立交桥底下。
陈大山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桥底下挤了两三百号人,光着膀子的,穿工装的,蹲在地上打牌的,靠墙根睡觉的。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个工具包,有的新,有的补了又补。空气里是汗味、烟味和旧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
桥墩下的重逢
他一眼就看见了老周。
老周蹲在最里面的桥墩旁边,面前铺着一张塑料布,上面摆着一把木工锯、一个墨斗、两把刨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安全帽。他比陈大山小两岁,今年四十三,干了三十年木工,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旁边放着一个大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
"周哥。"
老周抬起头,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陈工?你……你出来了?"
"出来了。"
老周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把他拉到桥墩后面:"你咋来了?这地方乱,刘成的人天天在这儿盯着,他把咱们原来工地上的人全拉黑了,谁敢跟你说话,以后别想在江城接活。"
"他这么说的?"
"原话。"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手在抖,"陈工,不是我老周不讲义气。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儿子今年考高中,我爹上个月刚住了院,"
"我知道。"陈大山打断他,"周哥,我不是来拉你下水的。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七月三号,塌的那天,钢筋是谁进的货?"
老周的烟停在嘴边。
他没说话,先抬头看了一眼桥上面。立交桥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一片,没人注意桥墩底下两个人在说什么。
"陈工。"老周压低声音,"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老周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他这个动作陈大山太熟悉了,老周每次要说不想说的话,就得连着点两根烟,好像第二根能给他壮胆。
"今年三月,你被调去做技术顾问以后,刘成把钢筋供应商换了。"老周说,"原来那家是你签的合同,莱钢的,标号三十五,一米多长的钢筋,甩在地上当当响。后来刘成说那家贵,他找了个本地的小厂,叫什么'恒达金属',一吨便宜两百八。"
"标号呢?"
"说是三十五,实际进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老周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大山面前比划,"二十二。差了一个型号,细了一圈。我干了三十年木工,跟钢筋打了一辈子交道,抓在手里一掂就知道不对。"
致命的偷工减料
陈大山的血往上涌。
二十二的钢筋配三十五的梁柱,那不是偷工减料,那是拿人命省钱。十二层的剪力墙,用二十二的钢筋,承重差了快一倍。塌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早塌一天,晚塌一天,总会塌。
"你跟监理说了没有?"
"说了!"老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四月就跟监理李工反映了,李工去找刘成,回来跟我说'刘总说了,验收单他来签,让我别管'。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跟李工说,你这样要出事的。李工叹了口气,说他也没办法,他上有老下有小。"
"李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周摇头,"事故以后第三天,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拿了一笔钱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被刘成打发到外地去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陈大山沉默了。
监理是工程质量的第一道关。监理不说,工人说了不算。老周说了,没人听。这就是为什么那栋楼能一层一层盖上去,直到它自己倒下来。
"周哥,进货单你还有没有?"
"进货单在材料科,我哪能拿到。"老周想了想,从工具包最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根二十公分长的钢筋头,用报纸包着。
"四月十五号,我截的。"老周说,"那天钢筋进场,我觉得不对,就趁人不注意,截了一段藏在工具包里。陈工,我老周干了三十年木工,没见过这么细的钢筋敢用在主梁上的。我留着它,就是怕有一天出事了,我说不清楚。"
陈大山接过那截钢筋。
他掂了掂,又用拇指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截面是灰白色的,没有莱钢那种细密的金属光泽。他干了一辈子工程,手感不会错,这是小厂轧的,杂质多,强度根本不够。
"周哥。"陈大山把钢筋头揣进兜里,"这东西,你给了我,以后刘成要是知道,"
"我知道。"老周又点了一根烟,"陈工,我那两个兄弟,就是塌楼那天死的。一个是瓦工老赵,一个是刚满二十的学徒小孙。老赵的闺女今年刚上初中,小孙他娘哭瞎了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老周躲了三个月,够了。再躲下去,我对不起那两个兄弟。"
陈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桥墩后面,看着桥底下来来往往找活的人。过了很久,老周忽然说:"陈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大山说,"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你认了会怎么样?"
"认了,我就去坐牢。"陈大山说,"不认,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我陪你。"他说,"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大不了不在江城干了,我回老家种地去。"
第04章附借钱
从劳务市场出来,陈大山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他弟弟陈大河家。
陈大河家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三室一厅,当年买房的时候陈大山借了他五万块,至今没还。陈大山这次来,不是要债,是借钱。他需要钱,李桂兰下周的透析费,还差四千块。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陈大河刚下班,正在楼下停车,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朗逸,刚买的。
"哥?"陈大河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出来了?"
"出来了。"
陈大河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关了车门,左右看了看,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哥,你……你怎么来了?"
"大河,我跟你借点钱。"陈大山没绕弯子,"你嫂子下周透析,还差四千。你先借我,我有钱了就还你。"
陈大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哥,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他说,"我那房子每个月还房贷三千多,你侄子刚上初中,学费、补课费,哪样不要钱?我这日子也紧巴着呢。"
陈大山看着他。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会哭穷。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都让他先吃,好穿的都让他先穿。后来他出来打工,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寄回家六百,给弟弟交了学费。
现在他落难了,弟弟说"日子紧巴"。
"大河,当年你买房,我借了你五万。"陈大山说,"我没让你现在还。我就借四千,给你嫂子透析用。"
"那五万块不是借,是你给我的!"陈大河的声音高了,"妈走的时候说了,那钱留给我娶媳妇买房的!你现在要往回要?"
"我不要往回要。我借四千。"
"我没有!"陈大河的声音更大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发财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块,房贷三千,剩下的钱一家子吃喝,我哪来的钱?"
他们站在楼下停车场,声音越来越大。楼上有人往下看。
陈大山看着他这个弟弟。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刚带刘成的时候,刘成也是这样,一口一个"师父",叫得比亲爹还亲。后来呢?后来刘成把他送进了看守所。
他这一辈子,帮过那么多人,结果落难的时候,连亲弟弟都不肯借四千块给他。
"行。"陈大山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哥!"陈大河叫住他。
陈大山回头。
陈大河站在车旁边,犹豫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这里面两千。"他说,"不是我借你的,是……是我给你的。你以后别来了。你那个案子,太大,我怕沾包。"
陈大山接过那个信封。
他没打开,捏了捏,薄薄的,是两千块。
他看着陈大河,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信封还给了陈大河。
"你留着吧。"他说,"你嫂子的透析费,我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背后,陈大河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陈大山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口袋里还是只有二十块钱。
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笑了。
他这一辈子,给别人花了那么多钱,借出去那么多钱,结果他老婆等着透析救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借给他四千块。
好。真好。
他把那二十块钱掏出来,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靠谁都靠不住。靠兄弟,兄弟会躲你;靠徒弟,徒弟会卖你;靠朋友,朋友会拉黑你。
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05章恒达金属
从劳务市场出来,陈大山先去了一趟银行。
他钱包里只有三百二十块,取了三百,留二十块坐公交。三百块钱,是他现在全部的活动经费。
他要去恒达金属。
地址老周给了他,在城东的开发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陈大山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换了两趟车,下午五点多才找到地方。中间他还坐过了一站,往回走了二十分钟。
院子大门锁着,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他趴在铁门上往里看,一个简易的彩钢棚,棚子里堆着十几捆钢筋,落满了灰。棚子边上有个办公室,玻璃碎了一块,里面黑乎乎的。
这就是给那栋十二层大楼供钢筋的厂家。
"师傅,打听一下。"门口有个修电动车的老头,陈大山递了根烟,"恒达金属的人,什么时候在?"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你买钢筋?"
"我看看货。"
"那你找错地方了。"老头继续修他的电动车,扳手拧得咔咔响,"这家厂子,半个月前就没人了。大门锁了,老板跑了。"
陈大山心里一沉。
"跑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欠了一屁股债呗。"老头头也不抬,"听说卷了客户的预付款跑的,好几个包工头在这儿蹲了一个礼拜了,天天来敲门,敲也没人开。"
陈大山站在铁门前,看着里面落灰的钢筋。
供应商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成早就安排好了。换供应商,用不合格的钢筋,出事以后供应商跑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只剩下他这个签字的项目经理。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趴在门上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门边上的围墙有个豁口,能钻进去。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就从豁口钻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着铁皮棚子哐当响。他走进办公室,翻了半天,抽屉全是空的,电脑也搬走了,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和一个矿泉水瓶。
但他在办公桌底下,找到了一个没被带走的文件夹。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送货单。
他翻了翻,心跳加快了。
送货单上写着:恒达金属,供货给宏远建设项目,钢筋规格"Φ22",数量"每次三十吨",日期从今年三月一直到六月。
签收人那一栏,签的不是他陈大山的名字。
是刘成。
每一张送货单上,都是刘成的亲笔签名。
陈大山把那几张送货单揣进怀里,手在抖。这是铁证,他从来没有签过收货单,所有的货都是刘成自己收的。
他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大山?"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东西。
"我是。"
"陈先生,恭喜你出来。"那人笑了一下,"我们刘总让我给你带个话。今晚八点,江景大饭店,他想请你吃个饭。"
"我不去。"
"陈先生。"那人的语气没变,但温度降了下来,"刘总说了,这顿饭不是请你,是请嫂子。嫂子的透析费,刘总一直记着呢。你要是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
"那嫂子下周的透析,可能就得停了。医院那边,刘总打过招呼了。"
电话挂了。
陈大山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几张送货单。
他知道这顿饭不能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刘成想说什么。
第05章恒达金属(2)
猫捉老鼠,猫总会先玩一会儿。他要趁这个机会,看看这只猫到底想干什么,看看它还有什么底牌。
晚上八点,江景大饭店。
陈大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是他最好的一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迎宾的小姐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跟这个地方不太搭,衬衫上还有褶皱,脚上穿着一双裂了口的劳保鞋。
包厢在三楼,推门进去,刘成已经在了。
五年没见,刘成胖了。西装是定制的,意大利牌子,手腕上一块表,陈大山认得,绿水鬼,十万出头。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茅台,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师父!"刘成站起来,满脸堆笑,"可算把你等来了。快坐快坐。"
陈大山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十五年前,刘成还是个黑瘦的农村小子,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找一份放线的活。陈大山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馒头,带他进了工地,教他吃饭,教他看图纸。
现在这个人坐在江景大饭店的包厢里,吃一桌他一个月工资都不够的饭。
"师父,站着干嘛?坐啊。"刘成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恨我。换我我也恨。但师父,事情走到这一步,咱们得往前看,是不是?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过去。"
"你想说什么?"
"简单。"刘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一份和解协议。你签了,承认'7·3事故'是你个人技术判断失误,跟公司无关。作为回报,"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现金。嫂子的透析费,以后所有的费用,我全包。侄子毕业以后,来我公司,副总位置给他留着,年薪五十万起。"
陈大山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还有呢?"
"还有?"刘成笑了,"师父,你是个聪明人。你也看见了,供应商跑了,监理跑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手里那截钢筋头?那玩意儿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捡的?你要是不签,下一步就是检察院批捕。三十七天取保候审,说白了就是给你个机会想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
"师父,你今年四十五了。嫂子尿毒症,儿子上大学。你要是再进去,这个家就散了。三十万,够你撑到儿子毕业。你签了字,咱们还是师徒,我逢年过节去看你,给嫂子送医院的关系。你不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就只能让你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了。"
陈大山终于坐下了。
他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刘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端着酒杯慢慢摇。
翻到最后一页,陈大山拿起笔。
刘成的笑更深了。
但陈大山没签。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折了两折,揣进了自己兜里。
"师父,你这是,"
"这协议我带走看看。"陈大山站起来,"三天后给你答复。"
刘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行。师父是爽快人。但我提醒你,三天后,要么签字拿钱,要么等着收逮捕通知书。"
陈大山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刘成在里面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够他听见,
"盯着他。看他见了谁。他要是敢去找老东西,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第06章三十万
走出江景大饭店,天已经黑了。
陈大山站在马路边上,从兜里掏出那份协议,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
协议写得很漂亮。甲方是宏远建设,乙方是他陈大山。核心内容就一条:陈大山承认在"7·3塌楼事故"中存在技术判断失误,自愿承担全部责任,与公司及刘成个人无关。作为对价,甲方一次性支付补偿金三十万元。
三十万。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李桂兰透析,每次四百八,一周三次,一个月将近六千。一年七万二。三十万,刚好够她撑四年。四年以后儿子毕业了,能挣钱了。
这就是刘成算的账。用他后半生的清白,换老婆四年的命。
陈大山把协议揣好,往公交站走。
他没回地下室。他绕了三个路口,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玻璃门后面站了五分钟,他在看后面。
果然,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车灯灭着,发动机没熄火,停在便利店对面的马路边上。
刘成的人。
陈大山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买了瓶矿泉水,然后从后门出去,钻进了旁边的小区。他在小区里穿了两栋楼,翻墙出去,确认那辆车没跟上来,才绕路去了医院。
李桂兰在病房里,她今天住院了,医生说脱水严重,必须先输两天液。
陈大山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睡着了,手背上插着针管,脸比白天更白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整个病房弥漫着消毒水和水果混合的味道。
他没进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
他需要一个人。
不是律师,不是记者,那些人刘成都防着。他需要一个,刘成想不到他会去找的人。
他翻到一个名字:王建国。
王建国是住建局质量监督站的原副站长,三年前退的休。陈大山干工程的时候,跟他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轴,当年有个开发商偷换了防水材料,王建国硬是顶着压力让他们全部砸了重来,最后开发商给他送了二十万,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还写了一份通报批评贴在工地门口。
这种人,现在退休了,不管事了。但他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陈大山找到王建国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八声,才接。
"喂?哪位?"
"王站长,我是陈大山。宏远建设的,以前经常跟您打交道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大山?"王建国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你不是进去了吗?"
"取保出来了。王站长,我有件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你说。"
"电话里不方便。"陈大山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于恒达金属,关于那批钢筋。关于刘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陈大山能听见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呼吸声,还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明天早上七点。"王建国终于说,"老地方,晨练公园,南门那个亭子。你一个人来。别让人看见。"
"好。"
挂了电话,陈大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十万。刘成以为他会签。毕竟他老婆在病床上躺着,毕竟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毕竟他只是个四十五岁的、刚从看守所出来的、背了人命官司的普通工程师。
但刘成不了解他。
陈大山这辈子,盖过的楼比刘成吃过的饭还多。他十九岁出来当小工,搬过砖,和过灰,爬过六十米高的脚手架。他知道一栋楼是怎么起来的,也知道它是怎么塌下去的。
第06章三十万(2)
他知道每一根钢筋里面流的是什么,是工人的血汗,也是工人的命。
楼塌了可以重盖。人要是塌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他把协议撕了。
不是撕成两半,是一条一条地撕,撕得粉碎,然后冲进了医院厕所的马桶里。碎纸在水里打了个旋,被冲走了。
做完这件事,他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三十七天的弦,松了一点点。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马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出租车偶尔驶过。他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晨练公园。
王建国已经在亭子里了。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攥着两个保健球,咯吱咯吱地转。
旁边还有几个晨练的老头,在打太极。王建国看见陈大山来了,没说话,只是往亭子外面走了走,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说吧。"王建国没客套,"恒达金属怎么了?"
陈大山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王站长,七月三号塌的那栋楼,主梁用的就是这个。标称三十五,实际二十二。供应商已经跑了,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王建国拿起那截钢筋,掂了掂,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卡尺,干了一辈子质监,走到哪儿都带着尺子。他量了一下截面,又用手掰了掰,脸色变了。
"二十二。"他说,"是二十二。差了整整一个型号。"
他放下钢筋,看着陈大山:"你想要什么?"
"我要翻案。"陈大山说,"我要刘成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我要那两个死了的工人有个说法。但我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供应商跑了,监理跑了,工地上的人都被刘成遣散了。王站长,您在质监站干了三十年,您告诉我,我还能从哪儿下手?"
王建国没说话。他把保健球攥得咯吱响,眼睛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头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
"听说您是到点退的。"
"到个屁。"王建国哼了一声,"三年前,我要查一个项目的混凝土标号,查到一半,上面来人了,说'老王,差不多就行了'。我不干,他们就给我穿小鞋,把我手里的权一点一点收了。我提前退了。"
他看着陈大山。
"你说的这个刘成,他岳父是王老板,王老板上面还有人。你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人,想翻这个案?"
"我知道难。"
"难不难不是你说了算。"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号码,放在石桌上,"省里有一个专项督导组,下个月来江城,查工程领域腐败。这个消息,我也是退下来以后,以前一个老同事私下告诉我的。"
他把纸条推给陈大山。
"这是督导组的举报电话。但是小陈,"王建国看着他,"你要想清楚。你打了这个电话,就没有回头路了。刘成能把你送进去一次,就能送你第二次。你老婆还在病床上,你儿子还在上大学。"
陈大山拿起那张纸条,叠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王站长。"他说,"我已经在看守所待过三十七天了。我老婆的透析停了一周,我家门上贴着封条。我还有什么可输的?"
王建国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
"去吧。"他说,"小陈,我老王干了一辈子质监,没见过几个敢站出来的。你要是真敢干,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走一趟。"
第07章附医院
第二天下午,李桂兰住院的时候,出事了。
陈大山去王建国那儿之前,先去了医院,给李桂兰送了点吃的。他刚走没多久,病房里就来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穿黑衣服,嘴里叼着烟,推门就进来了。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看见他们那架势,都不敢说话。
"谁是李桂兰?"领头的那个问。
李桂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看着他们。
"我是。"
"我们是刘总派来的。"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刘总让我们来看看你。他说了,你家陈大山要是不识抬举,你们这病房,也住不安生。"
李桂兰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那人笑了一下,"就是跟你说一声。刘总给的条件,你再劝劝你家男人。三十万,不少了。他要是签了,大家都好。他要是不签,"
他环顾了一下病房。
"你说,你这病,天天在医院住着,万一出个什么事,比如针头掉了,比如药弄错了,那可怎么办?"
李桂兰的脸白了。
她不是没见过狠人。她在医院透析两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还是第一次。
"你们出去。"她说,"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医院也得出事。嫂子,你好好想想。我们过两天再来。"
两个人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隔壁床的老太太才敢说话:"大妹子,这些人是什么人啊?"
"讨债的。"李桂兰说。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给陈大山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桂兰?怎么了?"
"大山。"李桂兰的声音在抖,"刚才有人来医院了。刘成派来的。他们说……说我要是不劝你签字,这病房也住不安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们伤着你没有?"陈大山的声音一下子冷了。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别!"李桂兰赶紧说,"你别来。你来了他们正等着你呢。大山,你别做傻事。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陈大山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才说:"桂兰,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去找王站长。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在医院等着,哪儿都别去。"
挂了电话,陈大山站在马路边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刘成,你够狠。
你动我可以,你动我老婆不行。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王建国家。
那天晚上,他在王建国家待了一夜。他把刘成派人威胁李桂兰的事说了一遍,王建国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陈。"王建国最后说,"你现在知道刘成是什么人了吧?这种人,你不把他按死,他就会把你按死。"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王建国看着他,"明天就去省城。举报,找记者,把事情闹大。他越怕什么,你就越干什么。"
陈大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王建国家的沙发上,一夜没睡。
他在想刘成。想这个他带了十五年的徒弟。想这个一口一个"师父"叫着的人。
他不恨刘成。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十五年,全喂了狗。
第08章跟踪
从公园出来,陈大山发现被跟踪了。
不是昨天那辆黑车,那辆他认识。今天换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公园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车顶上还放着一个出租车的灯,但陈大山知道,那不是出租车。
陈大山没回头。他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面,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凳子上吃。
他从早点摊的玻璃窗反光里看那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叼着烟。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在对比什么。
刘成真的急了。
昨晚他拒绝签字,刘成今天就加派人手盯着他。这说明什么?说明刘成怕了。他不怕陈大山签字,他怕陈大山不签字,不签字,就说明陈大山还有别的路走,还想干什么事。
陈大山吃完油条,付了钱,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他没回地下室,也没去医院。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三站,在一个建材市场门口下了车。
建材市场很大,七拐八拐的,像个迷宫。他在里面穿了十几家店铺,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大圈,确认甩掉了尾巴,才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哥,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工,我跟你说,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昨天晚上有人去我家了,敲了门,我没开。他们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才走,还往我门上泼了红油漆。"
陈大山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就是敲门。但我媳妇吓得一晚上没睡,心脏病都犯了,今天早上刚去医院挂了水。"老周顿了顿,"陈工,我老周这辈子没怕过谁,但我媳妇不行,她有心脏病。你要是需要我作证,我可以去,但是……"
"周哥,我知道了。"陈大山说,"你最近别出门,也别接陌生电话。东西我已经给王站长看了,剩下的事,我来走。你好好照顾嫂子。"
"你要去哪儿?"
"省里。"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工。"他最后说,"你要是真能把这事翻过来,我老周给你磕头。那两个兄弟,死得太冤了。"
挂了电话,陈大山站在建材市场的后门口,看着远处的高速公路入口。
省里。
第08章跟踪(2)
江城到省城,开车三个小时,坐大巴四个半小时。他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不够买车票。
他需要钱。
不是三十万,是几百块,够他去省城,够他在那边吃两顿饭,够他打举报电话,够他住一晚最便宜的旅馆。
他摸遍了全身,只有两百三十块。
他想了想,走到手机二手市场,把自己那部旧手机卖了。那是一部用了四年的红米,屏幕裂了一道缝,收手机的给了他八十块。
三百一十块。够了。
他买了下午两点的大巴票。
上车前,他给李桂兰发了条短信:"我去趟省城,三天回来。你按时透析,钱我放在床头柜的铁盒里,有两千块,是我攒的。"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去干什么。李桂兰要是知道了,一定不让他去。
大巴车驶出江城的时候,陈大山看着窗外。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一个永远合不上的嘴。蓝色的围挡围着它,像给它穿了一件寿衣。
他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督导组的举报电话,他已经有了。
第二,那截钢筋头,他用塑料袋包好,背在包里。
第三,恒达金属的送货单,他从办公室里翻出来的,上面有刘成的亲笔签名。
第四,老周的证词。他虽然不能去省城,但他的话,陈大山会一字一句地带过去。
大巴车上高速的时候,陈大山的手机响了。
是刘成。
他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想了想,接了。
"师父。"刘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
"去哪儿?"
陈大山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笑了一下。
"去把咱们俩的账,算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刘成说:"师父,你别后悔。"
"后悔?"陈大山说,"刘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五年前把你从工地门口领进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往后退。陈大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许督导组根本不会理他,也许他到了省城连门都进不去,也许刘成的人会在半路上把他截下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头了。
从他在那封协议上没有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09章附夜谈
在王建国家住的那几天,陈大山和王建国聊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楼下的路灯。
"小陈。"王建国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下来吗?"
"您说过,是上面穿小鞋。"
"穿小鞋是一方面。"王建国说,"还有一方面,是我心凉了。我干了三十年质监,抓过多少偷工减料的?数不清了。但抓了又怎么样?今天抓一个,明天又冒出来两个。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成本太低。"王建国说,"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是自己的,被抓住了,大不了罚点钱。一条人命,赔几十万就完事了。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陈大山没说话。
"刘成为什么敢换钢筋?"王建国说,"因为他算过账。换一批钢筋,省几十万。被抓住了,大不了判几年。他觉得划算。"
"那怎么办?"
"没办法。"王建国说,"除非有人站出来。像你这样的人,站出来,把事情捅大,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样一来,成本就高了。高到他不敢干。"
他转过头看着陈大山。
"小陈,你就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陈大山看着楼下的路灯。
"王站长。"他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普通工程师,干了一辈子,盖了几百栋楼。我就是不想让自己背黑锅,不想让那两个工人白死。"
"这就够了。"王建国说,"英雄不是天生的。英雄就是普通人,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了。"
两个人喝着茶,聊到很晚。
那天晚上,陈大山在沙发上睡得很踏实。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第10章省城
省城比江城大得多,也吵得多。
大巴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天刚擦黑。陈大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汽车站门口,被人流挤得晃了两下。
他三年前来过一次省城,那是陪公司来投标,刘成跟他一起去的。那时候刘成还管他叫"师父",吃饭的时候给他倒酒,说"师父您多吃点,出来一趟不容易"。投标那天,刘成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是陈大山替他答的辩。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口袋里剩一百八十块钱。
督导组的举报电话,他在大巴上已经打过了。
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很干练。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塌楼事故、不合格的钢筋、被裁的工人、跑了的供应商、还有那份三十万的和解协议。
女同志听完,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一截钢筋头。还有恒达金属的送货单,上面有刘成的签名。"
"你能联系到证人吗?"
"一个木工班长,他亲眼看见的。但他现在被人盯着,不敢出来。"
"你知道监理在哪儿吗?"
"不知道。事故以后就消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大山同志,你反映的问题我们记录了。但是根据规定,我们需要你提供书面材料和物证。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在江城的大巴上,马上到省城。"
"那这样。"女同志说,"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信访局门口,找一个叫老赵的同志,报你的名字。他会安排人见你。"
挂了电话,陈大山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他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六人间,里面已经住了四个人,全是出来打工的。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玩手机,还有两个在下棋。他把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旁边床的小伙子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招工广告:"日结三百,包吃包住,只要能干动活的,"
陈大山闭着眼,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上午九点,信访局。他要把钢筋头和送货单交出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然后呢?然后督导组会下来查吗?查到什么程度?刘成在江城的关系网,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把证据都销毁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出门了。
信访局在省政府旁边的一条小街上,门口排着长队。陈大山排了四十分钟,才轮到他。他前面的人是个农民,穿着胶鞋,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说村里的地被占了,补偿款没给够。
"同志,我找老赵。"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老赵?"
"就是……督导组的老赵。昨天晚上通过电话的。"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
"你跟我来。"
陈大山被带进了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
第10章省城(2)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同志,戴着眼镜,另一个年轻点,拿着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群众来访接待室"。
"坐吧。"戴眼镜的男同志指了指椅子,"我就是老赵。你就是陈大山?"
"是我。"
陈大山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那截钢筋头。标称三十五,实际二十二。还有这个,"他又掏出那几张送货单,"这是恒达金属给宏远建设的送货单,上面签的都是刘成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收过货。"
老赵戴上手套,拿起那截钢筋,仔细看了半天,又拿起送货单,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赵说,"二十二的钢筋用在十二层楼的主梁上,这不是质量问题,这是故意杀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举报?"
陈大山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被抓进去了。"他说,"事故以后,刘成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在看守所待了三十七天,取保候审出来,才知道供应商跑了、监理跑了、工地上的人全被遣散了。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老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对旁边那个年轻同志说:"把这些收了,做个证物登记。小陈,你把事情经过写下来,越详细越好。你写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会核实。"
陈大山拿起笔,开始写。
他从今年三月开始写,他怎么被调去做技术顾问的,刘成怎么换钢筋供应商的,老周怎么反映问题的,监理怎么消失的,七月三号那天楼是怎么塌的,两个工人是怎么死的,事故以后刘成怎么栽赃他的,那份三十万的和解协议是怎么回事。
他写了整整三个小时。手都酸了,写满了七页纸。
写完的时候,老赵把材料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以后,他问了陈大山最后一个问题:
"陈大山同志,我问你,你确定,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你知道诬告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陈大山说,"我要是诬告,我愿意负法律责任。但我要是不出来说,那两个死了的工人,就白死了。"
老赵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他说,"我们这边会安排。但是我提醒你,回去以后,保护好自己。你反映的这个案子,牵涉的人不少。"
陈大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又叫住了他。
"小陈。"
"嗯?"
"你老婆的透析费,解决了吗?"
陈大山愣了一下。
"还没。"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老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单位的救助基金,不多,两千块。你拿着,先把这周的透析做了。案子的事,我们来推进。"
陈大山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拿着。"老赵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
第11章回家的路
从信访局出来,陈大山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两千块。他没数,但摸得出来厚度。
他先去银行取了一千,用短信转给了李桂兰,备注写的是"工资"。他不敢说这钱是哪儿来的,怕她担心,怕她以为他又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然后他买了下午回江城的大巴票。
上车前,他给老周发了条短信:"事办了。你最近千万别出门,等消息。"
大巴车开出省城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第一次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只是一半。
因为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督导组要下来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刘成在江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可能因为一份举报材料就垮掉。他岳父是王老板,王老板跟住建局的张局长是拜把子兄弟,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一份材料就能撬动的。
而且,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袋钢筋头和送货单已经交出去了。他现在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车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李桂兰。
"大山,钱我收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到底在哪儿?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
"你是不是去告状了?"
陈大山沉默了一下。
"桂兰。"
"我就知道!"李桂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压下去,"大山,你听我说。刘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老丈人是王老板,王老板跟住建局的张局长是拜把子兄弟。你去省里告,告得下来吗?人家回头再把你弄进去,我怎么办?"
"桂兰,那两个工人死了,"
"那两个工人的命是命,咱们家的命就不是命了?"李桂兰哭了,"大山,咱们认了吧。三十万就三十万,你签了字,咱们拿钱治病,儿子毕业以后找个工作,咱们好好过日子。你非要争这口气干什么?"
陈大山坐在大巴车上,听着电话那头老婆的哭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桂兰说的是对的。换了任何人,都会选三十万。签了字,拿了钱,治病,过日子,从此跟这件事再无关系。
但他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想起老赵今天说的那句话:"二十二的钢筋用在主梁上,这不是质量问题,这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
那两个工人,一个叫老赵,一个叫小孙。老赵的闺女刚上初中,小孙才二十岁。他们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有人为了一吨省两百八十块钱,换了一批不合格的钢筋。
他陈大山要是签了那份协议,就等于亲手把这桩人命案,按在了自己身上。
"桂兰。"他说,"我知道你怕。但我要是签了这个字,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儿子?我怎么跟他说,他爸是个背锅的?"
电话那头,李桂兰不哭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了。
第11章回家的路(2)
大巴车进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大山从汽车站出来,刚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跟踪他的那种面包车,是正经的轿车。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黑衣服,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为首的那个,胳膊上还有纹身。
"陈大山?"领头的那个问。
"我是。"
"我们刘总请你去一趟。"
"我不去。"
那人笑了一下:"陈先生,我们不是来请你的。是刘总说了,你要是不肯去,我们就只能'请'了。"
四个人围上来,把他夹在中间。
陈大山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了兜里,他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纸巾和那两千块钱找零。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出租车"吱"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老周。
"陈工!上车!"
陈大山没犹豫,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出租车一脚油门窜出去,那四个人在后面骂了几句,有一个还追了两步,没追上。
"周哥?你怎么在这儿?"
老周喘着气,额头全是汗:"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就知道出事了。我跟车站门口跑活的几个出租车师傅打了招呼,看见你出来就给你捎个话,刘成的人在这儿堵你呢,已经来了三拨了。"
"谢谢你,周哥。"
"谢个屁。"老周眼圈红了,"陈工,你去省城,把事办了?"
"办了。督导组的人接了材料,说要查。"
老周一拍方向盘:"好!好!"
他激动了半天,忽然又冷静下来。
"陈工,那你现在去哪儿?不能回家,刘成的人肯定盯着你家。医院也不能去,嫂子那儿他们也蹲着呢,昨天还有人去病房门口晃了半天。"
陈大山想了想。
"我去王站长那儿。"
王建国家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三楼,没电梯。老周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上了楼,才开车走。
陈大山敲开门的时候,王建国穿着背心,手里还攥着保健球。
"你回来了?"王建国看见他的脸色,就让开了身,"进来吧。"
陈大山进了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去省城,交了材料,老赵怎么说,刘成的人怎么堵他,老周怎么救他。
王建国听完,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小陈。"他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我担心你这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王建国坐在他对面,"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督导组下来,查的是大案要案。你这个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塌楼事故,两个人死了。在江城这种地方,每年工程上死个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大山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那您说,我怎么办?"
"光靠举报不够。"王建国说,"你得有更大的动静。你得让这件事,压不住。"
"怎么压不住?"
王建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找记者。"
第12章记者
找记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陈大山在王建国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王建国给他列了三个名字:一个是省报的调查记者,叫林芳,女的,三十多岁,以前做过工程腐败的报道;一个是市电视台的深度栏目记者;还有一个,是个自媒体大V,专门曝光社会新闻的。
"第一个,省报的林芳,最靠谱。"王建国说,"她以前报过一个豆腐渣工程的案子,把一个县建设局的局长拉下来了。但是她这个人,谨慎得很,没有铁证,她不会写。"
"我现在没有铁证。"陈大山说,"钢筋头和送货单已经交给督导组了。"
"你有人证。"王建国说,"老周是一个。还有,你忘了?监理。"
"监理?李工?他不是消失了吗?"
"消失了,不等于死了。"王建国说,"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李工,李兆明,湖北人,五十岁,在江城干了八年监理。事故以后第三天,他买了一张去武汉的火车票。"
陈大山一下子站起来。
"他回湖北了?"
"回了。但他不是被刘成打发走的,他是自己跑的。"王建国说,"我托人查了,他走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他老婆早跟他离了,儿子在武汉读大学。他回去,就是因为在江城待不下去了,刘成的人天天找他,说他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那他会不会作证?"
"不知道。"王建国说,"但他要是手里真有东西,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种人,我见多了,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等着有人来问。他跑,不是因为他不想管,是因为他怕。"
陈大山当天就买了去武汉的火车票。
硬座,一百三十六块。他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老赵给的两千,转了一千给李桂兰,剩下的一千,买车票、吃饭、住宿,紧巴巴地够。
火车是慢车,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往后退。窗外是大片的农田,秋天了,稻子黄了,偶尔能看见农民在地里收割。
他在火车上想了很多。
想他十九岁出来当小工,想他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的时候手都在抖,想他结婚的时候李桂兰穿着一件红棉袄,想他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接到电话从脚手架上跳下来,骑着自行车冲了三十里路赶到医院。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现在,他要为了没做过的事,去坐穿牢底吗?
不。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林芳电话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去。
先找李兆明。找到他,拿到证据,再找记者。不然就算林芳来了,也帮不了他。空口无凭,记者也不敢写。
第二天早上六点,火车到武汉。
陈大山按照王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武昌区的一个老小区。李兆明住在三楼,门敲了半天,才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好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他看见陈大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关门。
第12章记者(2)
陈大山一只手顶住了门。
"李工。"他说,"我是陈大山。宏远建设的。"
李兆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走。"他说,"我不认识你。"
"李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陈大山顶着门,声音不大,"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我来,是想跟你一起,把咱们俩都背上的那口锅,摘下来。"
李兆明的手在门把上攥得咯吱响。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成把咱俩都卖了。"陈大山说,"他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把你吓得跑回了武汉。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李工,你是监理,工程质量你签的字。真要查下来,你跑得了吗?"
李兆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门,让陈大山进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到处都是方便面盒子和烟蒂。李兆明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半天没开口。茶几上放着一张他跟一个年轻人的合影,那是他儿子,在大学门口照的。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说。
"我想要你手里的东西。"陈大山说,"四月十五号,钢筋进场那天,你是不是签了验收单?实际标号跟合同不符,你是不是知道?"
李兆明的手开始抖。
"我知道。"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当场就跟刘成说了。他说'李工,这单子你先签了,后面我补'。我不签,他说要开除我。我五十岁了,我老婆跟我离了,我儿子上大学还要钱,"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李兆明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就拿着我签的验收单,往梁里浇了混凝土。陈大山,我对不住你。"
陈大山看着他。
他恨不起来。他要是李兆明,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被人拿工作要挟,他能怎么做?硬气?硬气值多少钱?儿子的学费?老婆的医药费?
"李工。"他说,"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我问你,验收单的副本,你有没有留?"
李兆明抬起头。
他看了陈大山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皮箱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的时候,锁都锈了。
他从皮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沓纸。
"这是什么?"
"验收单。"李兆明说,"每一批钢筋进场的验收单,我都留了副本。还有刘成跟我的通话录音,我走之前,全录了。一共七段。"
陈大山接过那个塑料袋,手在抖。
"李工,你为什么留着这些?"
李兆明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出事。"他说,"我留着它,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万一哪天楼塌了,我得有个东西证明,不是我要签的,是有人逼我签的。"
他看着陈大山。
"你要这些东西,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露面。"李兆明说,"我儿子马上毕业了,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爹在江城干了这种事。东西你拿走,录音你听,但是,别说是我给的。"
第13章附武汉
在武汉找李兆明的那天,陈大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不是刘成的人,他在江城被跟惯了,认得那两辆车。这次换了人,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跟得不远不近,但很专业。
陈大山在武昌区的老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那辆面包车就停在五十米外。
他没进去。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然后绕着小区走了一圈,从后门进去,穿了两栋楼,确认甩掉了尾巴,才上楼。
李兆明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满头是汗,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陈大山进门,反手关上门,"从火车站出来就跟着。"
李兆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冲你来的。"陈大山说,"但我从江城出来的时候,没有尾巴。到了武汉,就有了。"
李兆明跌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完了。"他说,"完了。他们找到这儿来了,我儿子怎么办?我儿子马上毕业了,"
"李工。"陈大山按住他的肩膀,"你听我说。他们现在只是跟着,还没动手。只要我不露面,他们不会怎么样。你那个备份,寄出去没有?"
"寄了。EMS,三天前寄的。"
"那就行。"陈大山说,"只要东西寄出去了,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他们要是动了我,那些东西就会自动寄到警察局。"
李兆明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陈大山。"他最后说,"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你就是个怂包。"李兆明苦笑了一下,"在工地上的时候,刘成说什么你都不反驳。我以为你就是个老好人,任人欺负。"
陈大山笑了。
"我不是不反驳。"他说,"我是觉得,没必要。大家出来干活,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但我没想到,有人会把你的和气,当软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还在楼下,停在马路对面。
"李工。"他说,"东西我拿走。你这几天注意安全,别出门。我走了以后,你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
"你呢?"
"我去省城。"陈大山说,"找记者。把事情闹大。"
他把U盘和验收单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陈大山。"李兆明叫住他。
陈大山回头。
"对不住。"李兆明说,"当年在工地上,我要是早站出来,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陈大山看着他。
"现在站出来,也不晚。"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绕了三个楼道,从另一个单元出去,打车直奔火车站。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被他甩在了老小区门口。
第14章证据
陈大山在武汉待了一天。
他在李兆明家的沙发上,把那沓验收单一页一页地看完,又把录音从头听到尾。
录音一共七段。
最早的一段,是四月十号。刘成的声音,很平静:"李工,这批钢筋你先收了,莱钢那边的货下周就到。"
李兆明的声音,很犹豫:"刘总,合同上是莱钢三十五,这批货不是,"
"让你签你就签。"刘成打断他,"李工,你今年五十了吧?你儿子今年大四?你这个监理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李兆明签字的声音,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第二段,四月十五号。老周去找李兆明反映问题,说钢筋标号不对。李兆明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第三段,五月二号。刘成跟供应商打电话,陈大山听出来了,对方是恒达金属的老板。刘成说:"老王,这批货钱我月底给你结。但是你记住,以后这批货的事,你死都不能承认。"
第四段,六月二十号。楼盖到第十层的时候,监理发现混凝土强度不够,又去找刘成。刘成说:"强度不够是搅拌站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李工,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换监理了。"
第五段,七月二号。楼塌前一天。刘成给陈大山打电话:"师父,你把项目经理的字签了吧,马上就完了。签了这个字,你就退休,回家带孙子。"
第六段,七月三号下午三点。楼塌了。电话里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然后是刘成的声音,很急,但不是慌,是急着安排:"马上封锁现场!所有人把手机收了!谁也不许拍照!快!"
第七段,七月四号。事故第二天。刘成跟王老板打电话:"爸,你放心。项目经理是陈大山,字是他签的。咱们只要把供应商那边安排好,这事就结了。他一个老工程师,坐牢是活该。"
听到这里,陈大山把录音停了。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不是意外,不是技术失误,是从头到尾,刘成和王老板,一步一步地,把那栋楼盖成了一个棺材。
而他陈大山,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缸的人。
"李工。"他抬起头,"这些东西,你备份了没有?"
"备份了。"李兆明说,"我怕丢,我拷了三份。
第14章证据(2)
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我儿子那儿,还有一份,"他顿了顿,"我寄给我自己了,EMS。只要我出事,邮局会自动把它交给警察。"
陈大山点了点头。
他把验收单和录音U盘揣进怀里,站起来。
"李工。"他说,"对不起,把你扯进来了。"
"不是你扯我。"李兆明送他到门口,"是我自己,早就该站出来了。陈大山,你去吧。把这件事捅大一点。我李兆明这辈子,就怂这一回了。"
从李兆明家出来,陈大山先去了银行,把录音和验收单,扫描成电子档,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然后他给省报的林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林记者你好,我叫陈大山。是王建国王站长给我的你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王给的?他怎么说?"
"他说,你以前报过豆腐渣工程的案子。我手里现在有一个塌楼事故的全部证据,不合格的钢筋、监理被迫签的字、还有甲方和供应商串通的录音。"
林芳的声音一下子认真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武汉。"
"你回省城。"林芳说,"明天上午十点,省报旁边的星巴克,我请你喝咖啡。你把东西带过来,我们见面谈。"
挂了电话,陈大山长出了一口气。
他买了当天下午回省城的火车票。
火车上,他把手机关了。他需要睡一觉。他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刘成,你完了。
但他没想到,刘成比他想象的,动作更快。
第二天早上,他到省城,刚出火车站,就看见广场上围了一堆人。他凑过去一看,
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
上面是他的照片。
罪名: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取保候审期间潜逃。
陈大山站在那张通缉令跟前,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成动作真快。他在江城把案子往检察院送了,申请了批捕。只要他一回江城,立刻就会被抓。
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白花花的。旁边有个大妈在发传单,塞给他一张,他接过来一看,是个楼盘广告。
他摸了摸怀里,验收单和U盘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省报的方向走去。
第15章林芳
省报大楼在省城的市中心,二十八层,玻璃幕墙。
陈大山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半天。他一个刚被通缉的人,现在走进省报大楼,会不会被门口的保安认出来?通缉令上的照片是他身份证上的,跟现在的他差了十岁,他瘦了,头发白了,胡子拉碴。
他想了想,没进去。他给林芳发了条短信:"我在星巴克。"
星巴克在省报旁边的商业街二楼。陈大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二十块。
十点整,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林芳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西装,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很快。她一进门就四处看,然后径直朝陈大山走过来。
"陈大山?"
"是我。"
林芳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开门见山:"老王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手里有东西。但我先说好,我做调查报道的,没有铁证,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我知道。"
陈大山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推过去。
"验收单,一共十二份。每一批钢筋进场的时间、标号、数量,全在上面。监理李兆明签的字,但他有录音证明,是被刘成逼的。还有这个,"他把U盘放在桌上,"七段录音,刘成跟监理、跟供应商、跟他岳父的通话,全在里面。"
林芳戴上手套,拿起验收单,一页一页地翻。
她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她抬起头。
她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听。
她听了很久。中间她摘下一次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戴上继续听。
陈大山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变,从一开始的职业性冷静,到眉头皱起来,到最后,她摘下耳机,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我都能负法律责任。"陈大山说,"监理李兆明,现在在武汉。他愿意作证,但他不想露面。钢筋头和送货单,我已经交给省督导组了,在江城那边。还有一个木工班长,叫老周,他亲眼看见钢筋进场的。"
林芳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才说:"陈大山,你知道这个报道一发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第15章林芳(2)
"
"意味着刘成要完了。"
"不止。"林芳转过头看着他,"意味着王老板要完了。意味着住建局的张局长要完了。意味着江城整个工程领域的一条线,都要被拉出来。你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人吗?他们会动用一切关系压下来。"
"我知道。"
"你不怕?"
陈大山笑了一下。
"林记者,我现在已经被通缉了。我老婆在病床上透析,我家门上贴着封条,我徒弟在到处找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林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主编。"她说,"我这边有个大稿子。塌楼事故,两个人死了,背后是串通投标、偷工减料、栽赃陷害。证据链完整。"
她听了两句,说:"我知道风险。但是这个稿,我一定要做。"
挂了电话,她看着陈大山。
"给我三天。"她说,"三天以后,稿子发出来。但是这三天,你不能待在省城,也不能回江城。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跟任何人联系。"
"我躲哪儿?"
林芳想了想:"你去老王那儿。他老城区的房子,没人知道。我这边稿子发出来之前,你哪儿都别去。"
陈大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林芳又叫住了他。
"陈大山。"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林芳说,"你本来可以签了那份协议,拿三十万,治病,过日子。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陈大山站在星巴克的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了想。
"林记者,我干了一辈子工程。"他说,"我盖过的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盖的楼会塌,会死人。更没想过,有人会拿人命省钱,然后把锅扣在我头上。"
他顿了顿。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那两个死了的工人。他们一个闺女刚上初中,一个才二十岁。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死了,最后还让一个无辜的人背了锅,他们闭不上眼。"
林芳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陈大山推门走出去,背影消失在商业街的人流里。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第16章见报
三天后,稿子发出来了。
不是在报纸上,是在省报的官方公众号上,标题很长:
《十二层大楼轰然倒塌,两条人命背后:被调换的钢筋、被胁迫的监理、和一个被栽赃的项目经理》
陈大山是在王建国家里看到这篇稿子的。
王建国拿着手机,手都在抖,给他念了一遍。
稿子很长,将近一万字。林芳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情绪,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塌楼经过、钢筋标号对比、监理的录音、刘成怎么换供应商、怎么栽赃陈大山、怎么三十万买他闭嘴。
稿子最后,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那截钢筋头,截面清晰可见;另一张是验收单的扫描件,上面刘成的签字清清楚楚。
发出来当天,阅读量破了十万。
第二天,破了五十万。
第三天,中央媒体转载了。评论区里炸了锅,有人骂开发商黑心,有人骂监理没骨气,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枪毙",还有人说"这要是不查到底,以后谁还敢住楼房"。
陈大山每天在王建国家里看电视新闻。新闻里说,省里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江城。住建局的张局长被带走了。王老板的公司被查封了。刘成,
刘成在新闻里,是"正在接受调查"。
但陈大山知道,事情还没完。
稿子发出来第五天,王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走进里屋,看着陈大山。
"督导组的人来了。"他说,"他们要见你。"
陈大山站起来。
"现在?"
"现在。"王建国说,"他们在楼下。"
陈大山跟着王建国下了楼。
楼下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警灯,但车牌是省里的。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在信访局见过的老赵。
"陈大山同志。"老赵走过来,伸出手,"恭喜你。你的案子,翻过来了。"
陈大山握住他的手,半天没说话。
"刘成呢?"他问。
"已经被控制了。"老赵说,"王老板也被控制了。恒达金属的老板,在边境被抓回来了。监理李兆明,我们也联系上了,他愿意作证。"
他顿了顿。
"还有,你的通缉令,已经撤销了。宏远建设起诉你的那个财产保全,法院也解冻了。你可以回家了。"
陈大山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腿软。
他这半个月,从看守所出来,被跟踪,被堵,被通缉,一个人跑到省城,跑到武汉,把命拼出去,就是为了等这一句话。
他可以回家了。
"但是陈大山同志。"老赵又说。
"嗯?"
"我提醒你。"老赵看着他,"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刘成在江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是一两天能清干净的。你回去以后,可能还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知道。"
"你不怕?"
陈大山笑了一下。
"赵同志,我从看守所出来那天,就没想过要怕。"
第17章回家
陈大山回到家的时候,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
他站在三楼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锁已经换回来了,法院解冻以后,他第一时间去物业拿了新钥匙。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灰尘味涌出来。
房子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水,墙上挂着他儿子十岁时候画的全家福。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他走之前没洗的锅。
他走进去,一件一件地摸。
沙发、电视、厨房的锅、卧室的床。这些东西,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着了。他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每天晚上想的就是这个沙发,这个床,这个他亲手贴的瓷砖。
李桂兰在医院里,他还没去接她。他先回家收拾了一下,把窗户打开通风,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把厨房的锅刷了。
忙到下午,他才去医院。
李桂兰坐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桂兰。"陈大山走到她跟前,"我回来了。"
"你……你没事了?"
"没事了。通缉令撤了,封条撕了,刘成被抓了。"陈大山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桂兰,咱们回家。"
李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趴在陈大山肩膀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大山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好了,好了。"他说,"都过去了。"
出院的时候,陈大山扶着李桂兰,一步一步地走出住院部。
太阳很好。李桂兰走得慢,但走得很稳。她已经透析了两年,身体一直不好,但今天她走得比平时快。
走到医院门口,李桂兰忽然停下了。
"大山。"
"嗯?"
"那三十万的协议,"
"我撕了。"
李桂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三十万呢。"
"三十万买不了我后半辈子的觉。"陈大山说,"桂兰,我现在能睡着了。在看守所里三十七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我能睡着了。"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周看见陈大山,二话没说,上来就给他抱了一下。这个四十多岁的木工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陈工。"他说,"成了。真成了。"
"成了。"陈大山拍着他的背,"周哥,谢谢你。"
"谢我啥。"老周擦了把脸,"要谢就谢你自己。
第17章回家(2)
我老周要是有你一半胆子,也不至于躲这么久。"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李桂兰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锅汤。老周带了一瓶白酒,两个人喝了半斤。
喝到一半,老周忽然说:"陈工,那两个死了的工人,老赵和小孙,他们的家属,你见了没有?"
陈大山摇头。
"我明天去。"他说。
第二天,陈大山去了老赵家里。
老赵家住郊区的一个村子里,土坯房,院子里晒着玉米。他老婆看见陈大山,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他让进了屋。
老赵的闺女在里屋写作业,十三岁,扎着马尾辫,跟她爸长得很像。她抬头看了陈大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陈工。"老赵老婆给他倒了杯水,"新闻我们看了。我家老赵……是清白的?"
"是清白的。"陈大山说,"嫂子,对不住。要是我早一点站出来,"
"别说了。"老赵老婆摆摆手,"我知道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赔偿款。"她说,"王老板家里送来的,八十万。我本来不想要,但闺女要上初中,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我得为她打算。"
陈大山点点头。
"嫂子,这钱你拿着。"他说,"老赵在工地上,没少帮我。他闺女以后上学,有什么困难,你来找我。"
从老赵家出来,陈大山又去了小孙家。
小孙家比老赵家还穷。他爹早就不在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小孙出事以后,他妈哭瞎了一只眼,现在靠在村口摆个小摊维持生活,卖个针头线脑、瓜子花生什么的。
陈大山去的时候,她正在摊上剥大蒜。
陈大山蹲下来,帮她剥。
剥了半天,老太太才认出他来。
"你是……陈工?"
"是我,婶子。"
老太太的手停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大蒜上。
"我家小孙。"她说,"他才二十啊。他跟我说,陈工人好,跟着陈工干,能学本事。他还说,等攒够了钱,给我盖新房子……"
陈大山剥着大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他在小孙家待了一下午,帮她把摊收了,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水,把院子里的垃圾清了。
走的时候,他把身上仅剩的五百块钱,压在了她的蒜摊子底下。
第18章附讨薪
陈大山回家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去医院接李桂兰。
他去了原来的工地。
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已经围起来了,蓝色的围挡上喷着"事故现场,禁止入内"。但围挡外面,蹲着十几个人,都是原来工地上的工人,在讨薪。
陈大山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都是熟面孔。有钢筋工小张,有瓦工老王,还有几个刚出来的学徒。他们蹲在围挡外面,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
"陈工?"有人看见他,站了起来。
十几个工人都站了起来。
陈大山走过去。他看着这些熟悉的脸,这些跟他干了好几年的工人,有的跟他干了十年。
"陈工,你出来了?"钢筋工小张说,"我们都听说了。案子翻过来了。"
"翻过来了。"陈大山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讨薪。"小张苦笑了一下,"刘成把我们裁了,工资一分没结。三个多月的工资,一共二十多万。我们来找了好几趟,公司没人,项目部也没人。"
陈大山看着他们。
这些工人,有的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就靠这点工资过日子。三个多月的工资,对他们来说,就是半年的饭钱。
"你们找过劳动监察没有?"
"找了。"小张说,"人家说,宏远建设现在账户被封了,没钱。让我们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陈大山蹲下来,看着那块硬纸板。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血汗钱"几个字。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出来当小工的时候,也被包工头欠过工资。那时候他二十岁,带着十几个工人,在包工头家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才把钱要回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工人的钱,不靠自己要,是要不回来的。
"小张。"他说,"你们一共多少人?"
"十七个。"
"一共多少钱?"
"二十三万。"
陈大山站起来。
"走。"他说,"跟我去公司。"
"公司没人。"小张说,"我们去了好几趟了。"
"没人就找有人的地方。"陈大山说,"劳动局,信访局,市政府。他宏远建设不是有钱吗?他王老板不是有关系吗?咱们就去有关系的地方要。"
十几个工人看着他。
"陈工。"小张说,"你……你帮我们要?"
"我不光帮你们要。"陈大山说,"我还要跟你们一起,把你们的工资单列出来,一个人一个人地算。算清楚了,咱们去法院起诉。他公司账户封了,还有他老板个人的财产。我就不信,他王老板住江边大平层,还差你们这二十三万?"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
陈大山带着他们,先去了劳动局,又去了信访局,最后去了法院。他把每个人的工资单都列出来,按了手印,然后递了起诉状。
忙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完事。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小张拉着他的手,说:"陈工,谢谢你。"
"谢什么。"陈大山说,"你们的工资,也是我当年没管好。我要是早一点发现刘成换了钢筋,早一点站出来,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不怪你。"小张说,"刘成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他心黑。"
陈大山看着这些工人。
他们的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他知道,这二十三万,一定能要回来。
不是因为他陈大山东奔西走,是因为这些工人,终于不再忍了。
第19章庭审
三个月后,开庭。
陈大山坐在旁听席上,他不是原告,他是证人。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刘成。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西装没了,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也白了几根。他看见陈大山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敢对视。
左边是王老板,刘成的岳父,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右边是恒达金属的老板,那个卷款跑了又被抓回来的人,戴着手铐,低着头。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陈大山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在看刘成。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黑瘦的农村小子,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找一份活干。他想起刘成第一次独立放线,放错了两公分,他没骂他,只是拿着墨斗,一笔一画地教他重新弹。
他想起刘成结婚的时候,给他敬酒,说"师父,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现在这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因为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行贿罪、职务侵占罪,三项罪名,可能要坐二十年牢。
陈大山心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自己养了十五年的一条狗,最后反过来咬了他一口。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公诉人出示证据。钢筋头、验收单、录音、银行流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公诉人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干脆,每念一份证据,刘成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二天,证人出庭。老周去了,坐在证人席上,手一直在抖,但他把那天看见的钢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的时候,他看了刘成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失望。
李兆明也去了,他戴着口罩,说完就匆匆走了,没跟陈大山打招呼。陈大山理解他,他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不想让他儿子知道这些事。
第三天,被告辩护。
刘成的律师很厉害,说了很多,什么"陈大山是项目经理,他签字就该他负责",什么"刘成只是执行公司决策",什么"证据来源不合法"。
但没用。
录音里刘成自己的声音,是赖不掉的。七段录音,一段比一段清楚,一段比一段狠。
最后陈述的时候,刘成站起来,看了陈大山一眼。
"审判长。"他说,"我认罪。"
法庭里很安静。
"但是我有一句话,想跟我师父说。"刘成转过头,看着陈大山。
陈大山抬起头。
"师父。"刘成的声音很低,"对不住。"
陈大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刘成。"他说,"我教你看图纸,教你放线,教你怎么做人。你学了十五年,最后一样都没学会。"
他顿了顿。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老赵,是小孙,是那两个才二十岁就没了的孩子。你在里面好好想想,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刘成低下头,肩膀在抖。
判决下来那天,陈大山没去。
他在工地上,他重新找了一份活,在一个新的项目上当技术顾问,工资不高,但够过日子。
老周给他打电话,说判决下来了:刘成,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八年。王老板,十五年。恒达金属的老板,十二年。住建局的张局长,受贿七年。
陈大山"哦"了一声,继续看图纸。
他已经不在乎了。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第20章附探视
判决下来以后,陈大山去了一趟监狱。
他不是去看刘成的。他是去看恒达金属那个老板的,不,也不是。他谁都不看。他只是路过,想进去看看。
监狱在城郊,高墙铁网,门口站着岗哨。陈大山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登记了,走了进去。
探视室很小,一个玻璃隔断,两边各有一个电话。
他坐下来等了十分钟,对面的铁门开了。
刘成被带了进来。
十八年的刑期,刚进去三个月,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剃光了,穿着囚服,手腕上戴着铐子。他看见陈大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管教把电话推到他面前。
陈大山拿起电话。
刘成也拿起电话,半天没说话。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陈大山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着。
监狱的探视室很安静,只有旁边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师父,我对不住你。"刘成说,"这句话,我在里面想了三个月。我天天想。我想我当初要是不那么干,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刘成说,"我要是不那么干,现在还是你的徒弟,还是宏远的副总,还是人模狗样的。我要是不贪那点钱,不换那批钢筋,楼不会塌,那两个人不会死,你也不会进去。"
他顿了顿。
"师父,我后悔了。"
陈大山看着他。
他这个徒弟,曾经也是个有理想的农村孩子。十五年前,他蹲在工地门口,就为了找一份活干。他那时候说,"师父,我想好好干,以后在城里买房,把我妈接过来。"
现在他在监狱里,要待十八年。
"刘成。"陈大山说,"你后悔的,不是你干了坏事。你后悔的,是你被抓住了。"
刘成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是没被抓住,你现在还是宏远的副总,还是王老板的女婿,还是开宝马住大平层。你不会后悔。你只会庆幸自己运气好。"
刘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对不起的。"陈大山说,"我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陈大山说,"十八年,出来也就六十三。那时候你还能干活。你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了。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
刘成看着他,眼睛红了。
"师父。"他说,"我还能叫你师父吗?"
陈大山站起来。
"你早就不是我徒弟了。"他说,"十五年前你是。从你把那批钢筋换了的时候,就不是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了。
背后,刘成在玻璃那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大山走出监狱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
高墙里面,关着他的徒弟。高墙外面,是他的人生。
他没有回头,上了出租车。
第21章日子
日子回到了正轨。
李桂兰的透析,现在有了保障。法院判了赔偿款,其中有一部分是给陈大山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多,八万,但够她做两年透析的。
陈大山重新找了工作。不是宏远建设,他从那儿辞职了,永远不想再回去。他去了一家本地的小建筑公司,当技术总工,月薪八千,比以前少了一半,但干净。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说过陈大山的事,说:"陈工,我信你。你只管把技术关,别的事你别操心。"
老周也找到了活,还是木工班长,在同一个项目上。
每天早上,陈大山六点起床,给李桂兰做好早饭,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工地。中午在工地上吃盒饭,晚上下班,顺路买菜,回家做饭。
周末的时候,他去看看老赵的闺女,帮她辅导辅导数学。小孙的他妈,他每个月去一次,带点米面油,帮着干点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一天晚上,他吃完饭,坐在阳台上抽烟。
李桂兰走过来,给他披了件衣服。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大山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快什么。"李桂兰坐在他旁边,"你今年都四十五了。我看你呀,再干个五六年,就退休吧。咱们攒点钱,回乡下盖个小院子,我种种菜,你钓钓鱼。"
陈大山笑了。
"行。"他说,"等儿子毕业,我就退休。"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已经拆了,原址上正在盖新的楼,还是宏远建设的,但老板换了,不是王老板了,换了个外地人,规矩得很。
他看着那栋新楼,心里很平静。
他这辈子盖过很多楼,塌过一栋,现在正在重新盖起来。
他自己呢?他也塌过一次,在看守所里,在封条下面,在通缉令上。
但他现在,也重新站起来了。
"桂兰。"他说。
"嗯?"
"你还记得,我刚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咱们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陈大山笑了一下,"桂兰,你说对了。再坏,也就那样了。坏到底了,剩下的,全是好日子。"
李桂兰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一闪一闪。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盖新的楼,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每天都有旧的故事被埋进去。
但陈大山知道,他的故事,不会被埋进去。
因为它不是他一个人的故事。
它是老赵的,是小孙的,是老周的,是李兆明的,是所有被坑过、被骗过、被栽赃过,但最后还是站出来说了真话的人的故事。
他掐灭了烟。
"走吧。"他说,"睡觉。明天还要上工。"
第22章附老周
日子慢慢过着,老周和陈大山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两个人天天在工地上干活,中午一起吃盒饭,晚上一起下班。
有一天中午,老周忽然说:"陈工,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今年四十三了。"老周说,"干了三十年木工,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我儿子今年考高中,以后要上大学,要结婚,要买房。我这点工资,够干什么?"
陈大山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老周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在工地上干一辈子,然后退休,然后等死。"
陈大山笑了。
"周哥。"他说,"你才四十三,就想等死了?我四十五了,我还想着盖完这栋楼,再盖下一栋。"
"那不一样。"老周说,"你是技术总工,我就是个木工。"
"木工怎么了?"陈大山说,"没有你木工,楼能盖起来?没有你放线,没有你支模板,我这个总工就是个光杆司令。"
老周笑了。
"陈工,你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陈大山说,"我是说真的。咱们这些干活的人,没有谁比谁高贵。把楼盖起来,才是真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在脚手架上干活。太阳很大,晒得安全帽发烫。
老周一边干活一边说:"陈工,等这栋楼盖完,咱们一起干点别的吧。"
"干什么?"
"开个装修队。"老周说,"你管技术,我管干活。咱们也当老板。"
陈大山想了想。
"行。"他说,"等这栋楼盖完。"
第23章附儿子
年底的时候,儿子放假回来了。
陈大山的儿子叫陈念,大三,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
他进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晒黑了,也长高了。
"爸!妈!"
李桂兰早就等在门口了,一把抱住儿子,哭了半天。
陈大山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母子俩。
陈念比他爸高半个头,眉眼像他妈,斯文。他这次放假回来,是听说了家里的事。
吃饭的时候,陈念忽然说:"爸,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我毕业以后,想回来。"陈念说,"回来跟你干。"
陈大山愣了一下。
"你不留在省城?"他问,"省城机会多。"
"机会多,但是……"陈念看着他,"爸,你这一辈子,盖了那么多楼,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学的也是土木工程,我以后也要盖楼。我不想在大城市给别人盖楼,我想回来,跟你一起,盖正经的楼。"
陈大山看着儿子。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出来当小工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是劲,觉得自己能盖起全世界最高的楼。
"你可想好了。"他说,"干工程,苦。"
"我不怕苦。"陈念说,"我是你儿子。"
陈大山笑了。
他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
"行。"他说,"你毕业回来,爸带你。"
李桂兰在旁边擦眼泪。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说了很久的话。陈念讲他在学校的事,讲他的老师,讲他的同学。陈大山讲他工地上的事,讲那些工人,讲那栋塌了又盖的楼。
说到一半,陈念忽然问:"爸,那个刘成,真的是你徒弟?"
陈大山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我带了十五年。"
"那你恨他吗?"
陈大山想了想。
"不恨了。"他说,"恨他干什么?他已经进去了。我现在就是想,以后你别像他一样。"
"我不会。"陈念说。
"我知道你不会。"陈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儿子。"
第24章年底
年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江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白了。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冰。
陈大山早上出门的时候,电动车座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擦了半天,才骑上去。
路上,他经过那个立交桥底下,劳务市场。
雪天,没人出来找活。桥墩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他想起半年前,他也是站在这个桥底下,找老周。那时候他刚从看守所出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呢?
他还是骑着电动车,还是去工地,还是看图纸。
但不一样了。
他到工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正在扫脚手架上的雪。
"陈工!"老周看见他,挥了挥手,"下雪天,路滑,你慢点骑啊。我刚才看见有人摔了一跤。"
"知道。"
两个人一起干活。雪越下越大,落在安全帽上,一层一层地白。
干到中午,老板来工地了,带了两箱矿泉水,还有一条烟。
"大家辛苦了。"老板说,"年底了,工资都结清了吧?"
"结清了!"工人们喊。
"那就好。"老板笑了,"好好干,明年咱们再接个大项目。过年了,大家都好好回家过个年。"
陈大山站在脚手架上,看着下面的工人。
都是熟面孔。有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也有刚来的小伙子。他们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脸上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有人在说过年回家要吃什么,有人在说给孩子买什么礼物。
他想起老赵,想起小孙。
要是他们也在就好了。
"陈工。"老周爬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大山接过水,"就是觉得,这雪下得真好。"
"好什么呀,冻死人了。"老周搓着手,"我盼着过年呢。过年回家,我媳妇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儿子今年考了全班第三,高兴坏了。"
陈大山笑了。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的城市。雪天,城市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楼还在。那些路还在。那些人,也还在。
他爬下脚手架,拍了拍身上的雪。
"周哥。"他说,"晚上下班,去我家喝酒。桂兰今天炖了肉。"
"好嘞!"老周乐了,"那我得带瓶好酒去。"
两个人笑着,继续干活。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的安全帽上,落在脚手架上,落在这座正在盖起来的新楼上。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盖新的楼。
而他陈大山,这辈子,就跟这些楼绑在一起了。
他盖过楼,塌过楼,现在正在重新盖楼。
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只要楼还在盖,日子就还在过。只要日子还在过,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
晚上下班,陈大山骑着电动车回家。雪还在下,路上结了冰,他骑得很慢。
路过那个立交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拾荒的老头在翻垃圾桶。
陈大山看了一眼,拧油门,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一进门就闻见香味。老周已经到了,坐在客厅里,跟李桂兰聊天。
"陈工回来了!"老周站起来,"快坐,菜都齐了。"
陈大山洗了手,坐下。
三个人碰了杯。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
这一年,他从看守所出来,被通缉,被堵,一个人跑到省城,跑到武汉,把命拼出去,把案子翻了过来。他失去了很多,工作,名声,半年的自由。但他也得到了很多,清白,公道,还有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白酒,不贵,但暖。
"桂兰。"他说,"明年,咱们把儿子接回来过年吧。"
"好。"李桂兰笑了,"他早就想回来了。"
老周在旁边插嘴:"那我也来,我带瓶好酒,咱们好好喝一顿。"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下着。
这座城市睡了。
但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工地上还会响起搅拌机的声音,还会有人开始盖新的楼。
只要楼还在盖,日子就还在过。
第25章附新楼
第二年春天,那栋塌了一半的楼,重新盖起来了。
还是原来的地址,还是原来的设计。但施工方换了,不是宏远建设了,是陈大山新去的那家公司。
陈大山是技术总工。
开工那天,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工人打地基。老周在旁边指挥,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
"陈工!"老周喊他,"过来看看,这地基打得行不行?"
陈大山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混凝土。
"行。"他说,"比上次强。"
老周笑了。
两个人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一层一层地盖楼。春天了,天暖和了,工地上到处都是搅拌机的声音和工人的号子声。
"陈工。"老周说,"你说,这楼盖起来,能住人不?"
"能。"陈大山说,"这次是正经钢筋,正经混凝土,正经监理。怎么不能住?"
"那就好。"老周说,"上次那楼塌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次盖起来,我这个疙瘩才算解了。"
陈大山看着那栋正在盖的楼。
十二层,跟原来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用的是正经的莱钢三十五的钢筋,正经的商砼,正经的监理。
他知道,这栋楼不会塌。
因为他盯着呢。
他这辈子盖了那么多楼,塌过一栋。但他现在正在盖的这一栋,他会盯到底。
从地基到封顶,从钢筋到混凝土,每一样他都要亲自看。
他不能再让楼塌了。
因为楼塌了,埋的不是钢筋水泥,是人命。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路过那个立交桥底下。
劳务市场还在,桥墩底下还是蹲着那些找活的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个老板在招人,围了一圈人。
陈大山停下车,看了一眼。
是个新工程,招人,日结两百八。
他笑了笑,拧油门走了。
回到家,李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汤。
"回来了?"李桂兰接过他的安全帽,"今天怎么样?"
"挺好。"陈大山洗了手,坐下,"地基打完了。下个月开始出地面。"
"那敢情好。"李桂兰给他盛了碗饭,"等这楼盖起来,咱们是不是就放心了?"
"放心了。"陈大山说,"这次我盯着呢。塌不了。"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一闪一闪。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盖新的楼。
而他陈大山,这辈子就跟这些楼绑在一起了。
他盖过楼,塌过楼,现在正在重新盖楼。
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只要楼还在盖,日子就还在过。只要日子还在过,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白酒,不贵,但暖。
"桂兰。"他说。
"嗯?"
"明年,咱们再攒点钱。把地下室退了,回家住。"
"好。"李桂兰笑了,"早就想回去了。"
陈大山看着窗外。
春天的晚上,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
他的人生,经历了一场塌楼,经历了一次看守所,经历了一场通缉,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他四十五岁了。
他还有很多楼要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