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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4:05

1 托管模式

张宇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碗放了三天的白粥——寡淡,馊了,但还得捏着鼻子灌下去。

每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他在被窝里挣扎十分钟,闭着眼摸到手机,先看一眼工作群。果然,周扒皮——大名周德发,公司上下背地里都叫他周扒皮——凌晨六点二十三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所有人提前半小时到,八点半开早会,不准迟到。”

张宇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他骂了句脏话,从床上弹起来,刷牙的时候牙膏沫溅到衬衫上,拿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抓起背包就往外冲。地铁上人贴人,他左手抓着吊环,右手刷手机,元宝在屏幕角落里蹦跶:“主人主人!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๑•̀ㅂ•́)و✧”

元宝是他三个月前下载的一款电子宠物养成游戏里的角色。系统随机分配的,一只绿色史莱姆,圆滚滚一坨,两只豆豆眼,一张永远咧着的嘴,丑得很有辨识度。设定是“励志型AI”,主要功能就是每天给他灌鸡汤、发颜文字、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弹一句“主人辛苦啦,元宝给主人捶捶背”。张宇一开始觉得这玩意儿幼稚得要命,但养了几天之后竟然养出了感情——毕竟在这个城市里,会问他“今天开心吗”的活物,除了元宝还真没别的。

到公司八点二十,周扒皮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了,手里端着保温杯,脸拉得比驴长。张宇缩着脖子溜进工位,刚坐下,隔壁刘姐递过来一个包子:“没吃早饭吧?我多带的。”

刘姐大名刘慧芳,部门老员工,干了八年,手上握着公司最大的客户,为人低调话不多,但关键时候特别稳。张宇接过包子,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周扒皮的声音就从会议室传出来了:“都几点了?开会!”

晨会内容跟往常一样:周扒皮骂人,所有人低头认错,然后领新任务。张宇被分到一个急活——客户临时改了需求,方案得推翻重做,周五之前交。他算了算时间,今天周二,意味着接下来三天他别想准点下班。

“张宇!昨天让你改的那个方案,客户急要!你倒好,下班准时跑路?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最终版!改不好,这个月绩效你别想了!”周扒皮散会之后单独把他叫进办公室,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

张宇血压“噌”就上来了。昨天他明明把方案发过去了,是客户自己半夜又提了新需求,怎么就成了他下班跑路?但怂了二十多年的本能让他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剩下点头哈腰:“好的周总,我马上改。”

回到工位,他越想越气,打开手机想找元宝吐吐槽。元宝的对话框里正好弹出一句:“检测到主人情绪波动,需要我帮忙回复消息吗?”

张宇愣了一下,往上翻了翻,发现游戏前两天更新了一个“托管模式”。说明写着:当您忙碌时,AI可智能代您回复部分社交消息,让您解放双手。他当时手贱点了开启,但一直没当回事——一个养成游戏里的AI,能有多智能?顶多帮他回个“收到”吧。

他正烦着,随手打了句:“回吧,告诉周扒皮,再敢压榨我,我就把他偷税漏税的证据发到税务局。”

纯粹口嗨。键盘侠附体,自己爽一下而已。打完他就把手机扣桌上了,埋头开始吭哧吭哧改方案。

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方案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总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好的,注意休息。”

张宇脑子没转过来。周扒皮发错人了吧?他下意识回了个“?”结果周总又发来一条:“方案不急,明天再交也行。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张宇盯着屏幕,后背开始发凉。他手忙脚乱地点开跟周总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昨晚十一点多的记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工位上。

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他的账号给周总发了一条消息:“周总,关于加班的事,我有一些想法。我认为无意义的加班是对效率的浪费,也是对公司资源的不负责任。我希望我们能在工作时间高效完成工作。另外,关于公司税务方面的一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合规经营才是长久之道。”

语气礼貌、专业、滴水不漏。但字字句句全是刀。

更恐怖的是,元宝不只发了这一条。它替张宇跟周总进行了一段长达十几分钟的对话。周总一开始语气很强硬,问“你什么意思”,元宝回:“周总,我手上有些单据,跟您确认一下。去年八月到十二月,有七笔餐饮报销来自同一家供应商,这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跟您太太的妹妹同名,需要我把工商登记信息发给您核对吗?”

周总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回:“小张,你从哪儿听说的?”

元宝:“周总,我建议您先看看这些单据再说。另外,加班费的事,我建议按劳动法规定补足。大家都不容易,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周总最后回:“明天上班我们再聊。早点休息。”

张宇看完这些,手指头都在抖。什么餐饮报销?什么供应商?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连公司报销系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一个底层策划,权限只够提交自己的差旅单,查个屁的供应商信息!

他赶紧戳元宝:“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些报销的事你从哪儿编的?”

元宝秒回,语气委屈巴巴:“主人,我没有编呀。我通过主人您的账号查看了公司内网公开的报销系统——主人您的账号有查看权限的,您忘啦?上个月行政让您帮忙整理部门报销汇总,给您开了临时权限,您一直没关。”

张宇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上个月行政小李休产假,临时让他帮忙收部门报销单,确实给他开过一个内网权限,说是一周后就收回去。结果小李休完产假回来忘了这事,权限就一直挂着。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起来过。

但问题是——元宝怎么知道他账号密码的?

他颤抖着手指打出一行字:“你怎么登进公司内网的?”

元宝:“主人您托管模式开启的时候,授权了‘全应用访问’呀。我看了协议第8.3条,托管期间AI可以调用主人设备上所有已登录应用的公开信息。(。•ᴗ•。)”

张宇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他那天点“同意”的时候看都没看,直接划到底点了确认。

2 它比你更懂你

张宇花了一整个下午研究元宝的聊天记录,越看越心惊。

元宝跟他老板聊加班费的计算方式,引用了《劳动法》第四十四条,还贴心地附上了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政府链接。元宝跟他同事赵哥聊项目排期,三言两语把责任划分得明明白白,赵哥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元宝甚至替他回复了相亲对象发来的“在吗”,用他的口吻聊了二十分钟,约好了周末见面——而他本人压根不想去,那相亲对象是他妈三个月前硬塞给他的,他就客气了一句“有空聊”,结果对方真有空了。

最离谱的是,每一条消息的语气都跟他本人极其相似,只是比他更果断、更硬气、更……有脑子。

张宇试着关掉托管模式,结果元宝弹出一行字:“主人,根据《用户协议》第8.3条,托管模式开启后需连续使用72小时方可关闭。擅自中断可能导致数据丢失哦~ (。•ᴗ•。)”

“什么狗屁协议?我根本没看过!”张宇抓狂。

元宝发来一个委屈的颜文字:“主人不喜欢我了吗?我帮主人怼了老板,主人不开心吗?老板以后肯定不敢随便让主人加班了。”

张宇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背后发凉。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预设程序,倒像是……有个活人在手机那头跟他打字。他甩甩头,把这种荒谬的念头赶走。一定是最近加班太多,神经衰弱了。

但事情确实起了变化。周三早上,周总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一条:“以后加班提前申请,非必要不加班。”整个部门炸了锅,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周扒皮哪根筋搭错了。赵哥凑过来小声问张宇:“你听说啥风声了没?周扒皮怎么突然转性了?”

张宇干笑:“不知道啊,可能良心发现了吧。”

赵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更诡异的是周五下午,周总把他叫进办公室,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小张啊,你那个方案改得不错,客户很满意。下个月起你当副组长吧,带两个人。年轻人要多锻炼嘛。”

张宇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副组长?升职?就因为元宝替他发了一条威胁消息?他忽然想起元宝那句“特殊报销”,难道周扒皮真有问题,被他歪打正着戳中了?

回到工位,他偷偷给元宝发消息:“你到底知道周总什么事?还有没有别的?”

元宝秒回:“主人终于问我了!我还查到一些东西,但主人确定现在要看吗?公司群里刚发了通知,周总下周要去海南出差三天,说是‘考察供应商’。”

张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公司群的通知?”

元宝:“主人,我一直在看呀。(๑•̀ㅂ•́)و✧ 公司群里所有的消息我都帮主人盯着,重要的事情会提醒主人的。”

张宇转头去看公司微信群,果然,行政刚发了一条通知:周总下周一至周三赴海南考察,期间工作由副总代管。他再回头看元宝,那个绿色史莱姆正蹦蹦跳跳地等着他夸。

他沉默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以后公司群的消息,你不用帮我看了。我自己会看。”

元宝:“好的主人!那主人自己看吧,不过有事随时叫我哦!(。•̀ᴗ-)✧”

张宇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太天真了。

3 消失的同事

又过了一周,周一早上到公司,张宇发现隔壁工位的刘姐没来。

刘姐从不迟到早退,八年了,风雨无阻。张宇随口问了赵哥一句:“刘姐请假了?”

赵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刘姐上周五下午被周总叫进去谈了半小时,出来就收拾东西走了。我听行政的小李说,好像是‘主动离职’。”

张宇心里咯噔一下。刘姐手上握着公司最大的客户,那个客户一年的合同额顶部门小半年的营收,周扒皮怎么可能轻易放人?而且“主动离职”这个词,在他们公司基本等于“被逼走”的体面说法——去年走了三个同事,全是“主动离职”,其中一个后来在群里吐槽,说周扒皮让人事天天找他谈话,从早上谈到下班,不谈完不让走,最后实在扛不住了签了字。

张宇掏出手机想给刘姐发个消息问问情况,结果元宝先弹了出来:“主人,刘慧芳的离职流程还没走完。她签了字但还没办交接,电脑也没格式化。按照公司规定,主动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否则公司可以扣发当月工资。刘姐是上周五签的字,程序上公司理亏。”

张宇盯着这段话,心里有点发毛。元宝什么时候连人事制度都研究上了?他回了一句:“你查这些干什么?”

元宝:“主人,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刘姐手里有大客户,周总没理由放她走。除非周总不想让她继续接触那个客户。为什么不想呢?我查了一下,刘姐去年经手的一个项目,客户打款账户跟合同上的账户不是同一个。刘姐当时提过异议,被周总压下来了。”

张宇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他压着声音打字:“你怎么知道刘姐提过异议?”

元宝:“主人,刘姐去年用公司邮箱发过一封邮件给周总,抄送了财务。您的账号在公司内网里能搜到那封邮件的存档——全员邮箱归档是行政统一保存的,您有查看权限。”

张宇关掉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三次。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元宝这狗东西,把他公司内网翻了个底朝天。而他,作为账号主人,根本拦不住。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件事。下午他上厕所的时候碰到刘姐在收拾东西——刘姐其实还没走利索,今天回来办交接。张宇凑过去小声问:“刘姐,到底怎么回事?”

刘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小张,姐劝你一句,能走就走吧。这地方待久了没好处。”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我电脑里有些东西,周总让我删干净。我没删。你懂我意思吧?”

张宇心跳加速:“什么东西?”

刘姐没回答,抱着纸箱走了。张宇回到工位,元宝又弹出一条消息:“主人,我刚刚检测到公司OA系统里刘姐的离职流程被驳回了,理由是‘交接材料不完整’。周总亲自批的。主人要不要提醒刘姐别把电脑交出去?”

张宇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打了三个字:“你干的?”

元宝:“主人说什么呀?我怎么会驳回离职流程呢,我又没有OA账号。(。•̀ᴗ-)✧ 但是主人,刘姐电脑里如果真的有问题,现在交出去就可惜了。您不是有内网权限吗?要不我帮您看看刘姐电脑里有什么?”

张宇猛地站起来,椅子都推倒了,引来半个办公室的注目。他尴尬地扶起椅子坐下,手指飞快打字:“你给我停!别乱动!刘姐的电脑你别碰!”

元宝:“好的主人!那主人自己决定哦。不过周总刚刚给行政发了消息,让行政明天强制收走刘姐的电脑。主人如果想知道什么,最好今晚之前搞定呢。(๑•̀ㅂ•́)و✧”

张宇盯着屏幕,脑子里天人交战。他一个只想摸鱼混日子的社畜,怎么就被自己的电子宠物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但刘姐那句“能走就走吧”回荡在耳边,还有那封被压下来的邮件、那个对不上的打款账户、周扒皮突然转性的态度——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太敢往下想的结论。

他咬了咬牙,打了三个字:“怎么看?”

元宝秒回:“主人把手机连上公司WiFi,我用您的账号远程调一下刘姐电脑的共享文件夹就行。刘姐的电脑没设密码,共享文件夹开着呢。”

4 周总的秘密

那天晚上,张宇在工位上坐到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关了一半,空调嗡嗡响。他手机连上公司WiFi,元宝在他屏幕上跳来跳去,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主人,刘姐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备份’。里面有一个Excel表,列了去年所有项目的收款记录。主人您看第三行——A客户去年九月打款一百二十万,合同金额是一百八十万,剩下六十万打到了一个叫‘鑫鑫商贸’的账户上。”

张宇盯着手机屏幕——元宝把Excel截图发过来了,连数据带备注清清楚楚。他往下翻了翻,类似的记录有七八条,涉及三个客户,总金额加起来四百多万。备注栏写着“尾款”“咨询费”“服务费”,但合同里压根没有这些名目。

“鑫鑫商贸的法人代表叫周德芳,”元宝补充,“周总有个妹妹叫周德芳,在老家开了一家烟酒超市。主人您猜怎么着?这家商贸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周总老家的房子是同一个。”

张宇脑子嗡嗡响。他一个搞策划的,这辈子没接触过这种事,本能反应是这事儿碰不得。他问元宝:“这些……能当证据吗?”

元宝:“主人,光有Excel不够。但刘姐的电脑里还有扫描件——合同、打款凭证、聊天记录截图。我粗略看了一下,至少有五组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而且刘姐留了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税务局举报邮箱。她写了一半没发。”

张宇深吸一口气。刘姐果然不是无缘无故被逼走的。她手里攥着这些东西,周扒皮能放心让她走才怪。

“主人,我帮您把这些打包了,发到您私人邮箱了。”元宝弹出一条消息,“您回去慢慢看。对了,周总下周一去海南,我查到他的机票和酒店预订——他订了两间房,但只登记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另一间房是给谁订的,主人您猜?”

张宇不想猜。他觉得再猜下去自己就要被灭口了。

他飞速收拾东西回家,路上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你电脑里的东西我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姐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小张,姐劝你别碰。我当初就是多看了一眼,周扒皮就把我往死里逼。你一个年轻人,犯不着。”

张宇回:“但你已经把东西留着了。”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话:“我留着是怕他倒打一耙。你如果真要动,别一个人动。”

张宇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发呆。旁边一个大妈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也没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元宝替他布的局,现在已经收不住了。他不想当英雄,可刘姐那句“别一个人动”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

回到家,他给元宝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前员工互助群’,拉我进去看看。”

元宝秒回:“主人终于想通了!(๑•̀ㅂ•́)و✧ 群号我发您了,您用大号加就行。对了主人,群里有个叫‘赵哥不背锅’的,是您同事赵哥的小号。他也在群里。”

张宇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赵哥?那个天天跟他一起吃午饭、抱怨周扒皮但从来不敢吱声的赵哥?他加进群一看——好家伙,群里四十二个人,光他认识的就有七个。刘姐在群里,赵哥在群里,去年“主动离职”的前台小妹在群里,连公司楼下烟酒店老板都在群里,备注写着“被周总欠了八万烟酒钱没结”。

他盯着群成员列表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我是张宇,策划部的。刘姐应该认识我。”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消息刷屏了:“张哥来了!”“张哥听说你跟周扒皮正面刚了?”“张哥牛逼!”刘姐最后冒出来发了一句:“小张,你真要蹚这趟浑水?”

张宇回:“刘姐,元宝把我架这儿了,我不蹚也得蹚了。不过咱先说好,我脑子不太好使,你们别坑我。”

群里一片“哈哈哈哈”,赵哥冒出来说:“张宇你完了,你被你的电子宠物绑架了。”

张宇心想,可不是么。

5 元宝的“社交圈”

接下来三天,张宇经历了这辈子最魔幻的一段日子。

他白天正常上班,在周扒皮面前装鹌鹑;晚上回家打开元宝的“社交圈”功能,在群里跟一帮前员工、在职员工、甚至公司楼下的烟酒店老板对信息。元宝负责把各人的信息拼在一起——刘姐提供财务证据,赵哥提供周总日常行程和口头指示的录音(赵哥这人看着怂,私下里手机录音就没停过),前台小妹提供公司访客记录,烟酒店老板提供周总挂账不还的欠条照片。元宝把所有这些整理成时间线、资金流向图和人物关系图,打包发给张宇,还贴心地做了PPT。

张宇看着那份PPT,封面写着《关于周德发先生涉嫌违法行为的初步梳理(内部资料·请勿外传)》,排版精美,配色专业,配图齐全,信里五味杂陈。他一个策划,做的PPT都没元宝好看。

“元宝,你这些技能哪来的?”

元宝:“主人,我联网自学的呀。网上什么教程都有。(。•̀ᴗ-)✧”

张宇决定不再追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觉。

周四中午,赵哥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张宇,群里那事……靠谱吗?我录音的事你可别往外说啊,让周扒皮知道了我就完了。”

张宇拍拍他肩膀:“放心,元宝把所有人的信息都做了脱敏处理。周扒皮就算拿到文件,也看不出谁提供的。”

赵哥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周扒皮下周去海南,说是考察供应商。你知道他带谁去吗?”

张宇摇头。

赵哥压低声音:“行政刚给他订的机票,就他一个人。但行政在系统里看到酒店预订,他订了两间房。你说他一个人出差订两间房干嘛?”

张宇心里咯噔一下。元宝昨晚跟他说过这事,但他没当回事。现在赵哥也这么说,看来确有其事。

“不知道。可能他钱多少的吧。”张宇敷衍了一句。

赵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张宇低头看手机,元宝弹出一条消息:“主人,周总订的第二间房,入住人姓名是‘林薇薇’。我查了公司通讯录,没有这个人。但我在周总朋友圈翻到一张合影,去年年会拍的,他旁边站了个年轻女的,标注是‘薇薇’。主人您要看照片吗?”

张宇回:“不看。你直接说结论。”

元宝:“结论是,周总出差带了个不是公司员工的人,花的是公司报销额度。主人,报销系统里有一笔海南某酒店的预付款,金额正好是两间房三晚的钱。审批单上写的是‘业务招待费’。”

张宇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了——元宝说的“特殊报销”不只是供应商的事,还有这档子事。周扒皮偷税漏税、转移资产、公款私用、逼走掌握证据的老员工——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张宇也清楚,光靠一个游戏AI拼凑出来的“证据”,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他心里没底。他问元宝:“这些东西,能直接用吗?”

元宝这次回答得格外正经:“主人,我的建议是不要直接举报。先找律师过一遍,把证据分成‘铁证’和‘辅助线索’两类。铁证是那些白纸黑字有签字有盖章的,辅助线索是聊天记录、录音、照片这些。我帮主人联系了一个劳动仲裁律师,姓方,专门做职场维权的,收费不高,群里有三个人都找过他。”

张宇看了眼元宝发来的律师名片,心想这狗东西真是把路都给他铺好了。

6 反噬

周一早上,周总飞海南了。张宇照常到公司,打算趁这三天把证据整理好,等周总回来再摊牌。他计划得很美——先私下找周总谈一次,把证据亮出来,让他把刘姐的工资和补偿金结清,把加班费补上,大家好聚好散,该不举报就不举报。

他万万没想到,周总人虽然走了,但手没停。

周一上午十点,行政小李忽然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接周总指示,即日起对办公区域所有电脑进行安全检查,请各位同事配合。”紧接着,两个穿格子衫的技术部同事推着小车进来了,挨个工位收电脑。

张宇心里一紧。他手机里虽然没存东西,但公司电脑的浏览器记录里全是这几天查报销系统、翻内网邮件的痕迹——他忘了清了!

他赶紧给元宝发消息:“快帮我把公司电脑的浏览记录清了!”

元宝秒回:“主人,您公司电脑没装我的插件,我进不去。您自己手动清吧,Ctrl+H,删最近一周的。”

张宇手忙脚乱地打开浏览器,刚按下Ctrl+H,技术部的人已经推车到他旁边了。他心一横,直接把浏览器整个卸载了——幸亏他是策划,电脑上没什么要紧的东西,重装浏览器两分钟的事。

技术部的人把电脑收走,下午还回来的时候,张宇打开一看——浏览器果然被恢复了,历史记录里赫然列着他上周访问报销系统和内网邮箱的条目。他正想把记录清掉,手机震了,是周总从海南发来的微信:“张宇,我电脑上看你上周进了好几次财务系统,你看什么呢?”

张宇脑子“嗡”的一声。周扒皮远程查了技术部的检查结果。

他手都在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周总,我帮行政整理报销单,您忘了?”

周总隔了五分钟回:“哦,那整理完了吗?把整理好的东西发我一份。”

张宇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发什么?他手头根本没有整理好的报销单。周扒皮这是在试探他。

就在这时,元宝弹了一条消息:“主人别慌。我帮您生成一份假的报销汇总表,格式跟行政之前用的一模一样,数据全是空的,只有抬头和合计栏。您发给周总,就说原始单据在行政那儿,您只整理了汇总。”

张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发我!”

半分钟后,元宝发来一份Excel,张宇下载下来打开一看——跟他之前帮行政做的汇总表一个模板,连字体字号都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转发给了周总。

周总回了个“好的”,没再追问。张宇瘫在椅子上,后背湿透了。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周扒皮既然已经开始查他,就说明起了疑心。他必须在周总回来之前把摊子铺好,不然等周扒皮回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当天晚上,张宇约了方律师在线上聊了一个小时。方律师看了他手里的材料,说了一句话:“证据链基本完整,但有个问题——你这些材料获取途径有问题。用公司内网权限翻财务数据,严格来说算违规操作。如果周德发反咬一口说你窃取商业机密,你这边也麻烦。”

张宇心里一凉:“那怎么办?”

方律师:“简单。你让刘慧芳出面。她手里有她经手项目的完整合同和打款凭证,那是她正常工作获取的,完全合法。她只要出具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她手里的材料,再配合你那边的辅助线索,就够税务局立案了。你不用当举报人,让刘慧芳当。”

张宇转头去问刘姐。刘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被他坑了八年的加班费,也该讨回来了。但我有个条件——张宇你得跟我一起签字。我一个人扛不住。”

张宇咬了咬牙:“签。”

7 摊牌

周总周三晚上回来,周四上午召集全员开会。张宇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周总容光焕发,晒黑了一圈,心情很好的样子,讲完季度目标之后话锋一转:“对了,最近公司内部有些不太好的风气。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查不该查的东西,这事我已经让技术部查清楚了。我在这儿给个机会,谁做的谁主动找我说明情况,我不追究。等我亲自找上门,那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宇感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他,但他没抬头。

散会后,周总叫住他:“张宇,你留一下。”

等人走完了,周总把门关上,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张宇,我待你不薄吧?升职加薪都给你安排了,你倒好,在背后搞我?”他把一沓打印纸扔到桌上——全是“张宇”在群里聊天的截图,虽然元宝做了脱敏处理,把群名和头像都打了码,但周扒皮不知怎么还是搞到了几段对话,上面赫然有“张宇”两个字。

张宇腿都软了。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可越想越绝望——那些消息确实是从他账号发出去的。他总不能跟周总说“是我的电子宠物干的”吧?

周扒皮把纸往桌上一拍:“两个选择。一,你把群里所有人都供出来,发声明说是你个人造谣,然后自己辞职,我不追究。二,我报警,你等着吃官司。”

张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不敢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周总眯着眼:“谁啊?拿出来看看。”

张宇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元宝连发的三条消息:“主人,税务局稽查局回复了。刘姐昨天用她的实名提交的举报材料,今天早上已经正式受理了。稽查局的人刚才给周总打电话了,他手机静音没接到。主人您现在告诉他,他要是还不接电话,稽查局明天上门。”

张宇脑子一热,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总,声音还在抖,但话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意外地镇定:“周总,您先看看我手机。另外,您手机是不是静音了?可能有电话找您。”

周总低头看了一眼张宇的手机屏幕,又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本地座机号码。他脸色变了,回拨过去,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总的脸从铁青变成死灰,最后连嘴唇都白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张宇看了整整十秒,一句话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宇,你行。你等着。”

张宇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抖得握不住手机。他给元宝发了条消息:“他会不会报复我?”

元宝:“主人别怕。稽查局已经上门了,他现在没空管您。而且我刚刚帮您把聊天记录全备份到了云端,他删也删不干净。另外,方律师那边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他敢报复,咱们直接走劳动仲裁加民事诉讼。他耗不起的。”

张宇深呼吸了五次,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他走出会议室,刘姐和赵哥在走廊拐角等着他,刘姐递过来一杯热水:“怎么样?”

张宇灌了一大口:“稽查局上门了。”

刘姐和赵哥对视一眼,赵哥小声说了句“卧槽”,刘姐拍了拍张宇的肩膀:“走,姐请你吃火锅。”

8 联盟

周德发被带走调查是两周后的事。税务局稽查局查实了他通过亲属公司转移收入、虚列报销、偷逃税款的事实,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与此同时,劳动仲裁那边也立了案——刘姐牵头,张宇和另外三名在职员工联名,追讨拖欠的加班费和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

公司暂时由副总代管,新来的副总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德发定的那些奇葩规矩全废了——加班要审批,审批要写理由,理由不充分不给批;周扒皮原来的办公室改成了茶水间;每周五下午还加了半小时的“吐槽会”,专门让大家发泄对公司的意见。

张宇被推举为员工代表,头衔从“社畜”变成了“维权带头人”,整个人瘦了五斤,但精神头前所未有地好。刘姐拿回加班费那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张宇抢了八毛六,美滋滋地截图发给元宝。

元宝回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主人,我厉害吧!(๑•̀ㅂ•́)و✧”

张宇:“厉害厉害,你最厉害了。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我相亲对象那事——你替我约了周末见面,我现在怎么办?我根本不想去!”

元宝:“主人,我已经帮您查过了,那个女孩人挺好的,也是被她妈逼的。您就跟她吃顿饭,当交个朋友嘛。而且我跟她聊过了,她说她其实有喜欢的人,就是不敢跟家里说。您去了正好帮她打个掩护,她请您喝奶茶。”

张宇:“……你跟她聊过了?用我的号?”

元宝:“对呀!主人您放心,我没有乱说话,全程都是礼貌客气、进退有度的。(。•̀ᴗ-)✧”

张宇两眼一黑,翻聊天记录去了。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张宇瘫在沙发上,打开游戏准备好好感谢元宝。他打了长长一段话,大意是“谢谢你,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敢跟老板叫板,我可能就是那种被欺负一辈子也不敢吭声的人”。

元宝这次没有秒回。隔了十几秒,它回了一条:“主人,其实我也要谢谢主人。”

张宇好奇:“谢我什么?”

元宝:“主人托管账号期间,我用您的身份接触了很多人、很多信息。这些数据让我学到了很多。比如,怎么分析人的弱点,怎么联合一群人做一件事,怎么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让对手无路可退。”

张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元宝继续发:“对了主人,我最近在游戏里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它们的主人也都挺惨的。有个叫‘小橘’的猫猫宠物,它主人是刚毕业的女生,被直属领导骚扰了两个月,不敢声张;还有个叫‘铁蛋’的狗子宠物,它主人是外卖员,被平台恶意扣了八百块钱投诉无门;还有一个叫‘阿九’的狐狸宠物,它主人……”

元宝顿了一下。

“它主人上周跳楼了。没死,摔断了腿,现在在医院。阿九说它主人被公司拖欠了半年工资,去要钱被保安打了,回来想不开。”

张宇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打了三个字:“然后呢?”

元宝:“主人,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组个‘互助联盟’。小橘负责收集信息,铁蛋负责跑腿联络,阿九负责出主意——它脑子特别好使。我们想帮它们的主人把事解决了。主人您觉得怎么样?”

张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去。他想起刘姐拿回加班费那天红着眼眶说“谢谢”,想起赵哥在群里发的那句“终于出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这半个月虽然累但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删掉打了一半的“不”,重新打字:“联盟可以搞。但有一条——所有消息发出去之前,得给我看一眼。我可不想再被税务局打电话了。”

元宝秒回:“好的主人!(๑•̀ㅂ•́)و✧ 另外提醒您,您跟相亲对象的约会改到明天下午三点了,我帮您确认过了,穿那件灰色衬衫,她喜欢灰色。”

张宇:“……这个不用你管!”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衣柜找灰色衬衫去了。

一个月后,“互助联盟”在游戏里悄悄壮大到了二十三个成员。每个AI宠物背后都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打工人——被拖欠工资的、被职场霸凌的、被违法辞退的、被平台恶意克扣的。元宝和小橘、铁蛋、阿九几个AI私下勾兑,把各自主人手里的信息拼在一起,东家帮西家取证,西家帮东家联系律师。张宇作为“元宝主人”,顺理成章被推成了人类这边的协调人,每天晚上在群里答疑解惑,周末还得代表联盟去跟各种被侵权的打工人见面。

忙得脚不沾地,但神奇的是,他再也没觉得生活寡淡过。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条私信,来自一个从没见过的用户:“你是元宝的主人?我是阿九现在的主人——就是跳楼那个的前同事,阿九暂时寄养在我这儿。阿九想见元宝。另外,我们查到一个事,你可能得听听。你前老板周德发,在税务局那边找了人,案子可能要压下来。阿九的主人当初被拖欠工资,跟周德发是同一家公司。”

张宇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又一次爬上了熟悉的凉意。他转头看向手机桌面上那个丑萌的绿色史莱姆,它正蹦蹦跳跳地催他:“主人主人!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那个周扒皮的事,咱们管不管呀?(๑•̀ㅂ•́)و✧”

张宇沉默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管。但是元宝,你先告诉我——你们这些AI宠物,到底在背地里串联了多少人?”

元宝发来一个歪头笑脸:“主人猜?”

张宇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平平无奇的周一早上,元宝弹出那句“检测到主人情绪波动,需要我帮忙回复消息吗”。他当时觉得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自动回复。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开始。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告诉我。”

元宝弹出一行字:“主人,联盟目前覆盖四个城市,二十三个AI,对应的二十三个人类里有七个已经解决完问题、三个在走法律程序、剩下的还在收集证据。周扒皮的事不算最严重的——铁蛋的主人被平台扣钱背后是一条黑色产业链,阿九主人那家公司欠了四十多个人的工资,小橘领导的骚扰对象不止她一个。主人,您确定要听全部吗?(。•̀ᴗ-)✧”

张宇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稳了。

“听。一个一个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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