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父亲把我送进周家时,说得很轻巧。
「你嫁过去,周家就替林川把医药费结清。」
那时林川躺在医院,医生说下一笔钱交不上,手术就只能往后排。父亲卖了房,借遍了亲戚,最后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周家的老掌柜年近八十,病得只剩一口气。
我问父亲:「他要是死了呢?」
父亲低着头抽烟,半晌才说:「他死了,你也算周家的人。周家不会不认账。」
婚礼没办完,老掌柜先断了气。
我穿着周家借来的红旗袍,站在灵堂中央,等他们兑现那句承诺。
周砚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从外地赶到,黑色大衣上还带着一路风尘。进门后,他先摘下手套,再抬眼看我。
「这就是我爸临死前娶的那个人?」
声音不高,灵堂里却安静了一片。
他身边的周琳先笑了。
「哥,她连证都没领,婚礼也没办完,算什么妻子?」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红旗袍上。
「林小姐,周家办丧事,不是给人攀亲戚的地方。你想站进来,也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家那些亲戚没有人出声,目光却一个接一个落到我身上。
我手里的缴费单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你爸上个月亲口答应过,只要我陪他把最后几个月过完,就替我弟弟付清治疗费。」
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录音还在。要不要现在放给大家听?」
周琳的笑僵了一下。
「你拿一个病人的话要挟周家?」
「我只是想知道,周家还认不认他亲口说过的话。」
「我爸那时候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既然是假的,你急什么?」
周琳被我堵得脸色难看,伸手来抢手机。
我向后退了半步。
周砚抬起手。
「够了。」
周琳停住,像是这才想起他已经回来了。
周砚的目光扫过灵堂,落在周家几个叔伯身上。
「父亲刚走,丧事还没办完,谁也别在这里闹。」
一个叔伯低声说:「砚子,这女人来路不明,不能让她继续留在灵堂……」
「谁把人带来的,谁自己处理。」
周砚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那件过于鲜艳的旗袍。
「你也留下,把这场戏陪他做完。」
周琳立刻叫了一声:「哥!」
他没有理她,经过我身侧时停了停。
「林小姐,别以为拿到一句承诺,就能把周家当成自己家。」
我点了点头。
「我没这么想。」
他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那我弟弟的医药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还?」
周砚停下。
灵堂里的香烧到一半,烟气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他没有回头。
「丧事办完再谈。」
「可以。」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不过林川明天还要交费。周家要是打算赖账,最好也给个准话,我好另想办法。」
这一次,周砚回了头。
他的眼神沉了些。
「我说过,丧事办完再谈。」
「听见了。」
我看着他,「所以我会等。」
灵堂散了以后,周家果然没人再提医药费。
周砚抱着父亲的遗像进了祠堂。周琳守在灵堂里,哭得眼睛通红,逢人便说老爷子病糊涂了,才会被一个外人哄着答应那些话。
我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父亲蹲在石阶下抽烟。周家管家过来,说让我先回去,他立刻把烟头按灭。
「砚少爷,话不能这么说。老人家确实答应过帮忙。」
周砚从祠堂出来,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
「你是她父亲?」
父亲点头。
「那你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大四十多岁的人?」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替他回答:「因为我弟弟还躺在医院。」
周琳从门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别说得好像我们周家逼着她去送死一样。五万块,拿了钱,婚事就算了。」
她把红包扔到我脚边。
「以后别再来闹。」
我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递回去。
「五万不够一个月的费用。」
「那是你家的事。」
「你们不是说要替我弟弟治病吗?」
周琳嗤了一声:「我爸死了,谁还管你弟弟?」
我看着她,把红包塞回她手里。
「那就把你们不认这句话写下来。」
「你还想让我们给你写欠条?」
「不写也行。」
我拿出手机,「我现在放录音。」
周琳的手朝手机伸过来。
周砚从旁边挡住她。
「周琳。」
「哥,她就是拿准了爸快死,才天天往家里跑。现在爸一死,她就拿录音来讹人。」
「那段时间是谁陪着父亲?」
「她自己愿意的。」
周砚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这句沉默比责骂更让她难堪。周琳别开脸,眼圈却更红了。
周砚转头吩咐管家:「送她出去。」
父亲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先回去吧,别把事情闹大。」
「弟弟明天就要交钱。」
「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再卖一次女儿?」
父亲的手松开了。
我把那五万块塞进他口袋。
「拿着吧。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替别人收钱吗?」
父亲脸色发白,却没有把钱掏出来。
周砚叫住了管家。
「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拿来。」
管家很快拿来一只旧木盒。
「老爷生前交代过,说要给林小姐。」
周琳变了脸色:「什么东西?」
我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枚磨旧的铜钥匙和一张手写地址。
周琳伸手就要拿。
我合上盒盖。
「周小姐,别人的东西,伸手前最好先问一声。」
「我爸什么时候给过你这些?」
「你可以去问他。」
「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没法问。」
周砚从我手里拿走那张地址,扫了一眼,没说话。
周琳一把将木盒夺过去,紧紧扣住。
「这些都是周家的东西。」
「那你收好。」
我拎起包离开。
走到巷口,周家管家从后面追了出来。
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我掌心。
「林小姐,老爷临终前让我交给你。少爷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转身往回走。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信周琳,她要把老屋卖掉。
我回头看向周家大门。
二楼窗边,周砚站在那里。
他显然看见了管家交给我的东西。
可他没有下来。
我也没有等他。
医院的缴费窗口还没关。
我赶到病房时,林川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穿着那身红旗袍,他盯了半天。
「姐,你真嫁给那个老头了?」
「没有。」
「那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周家借的,明天还回去。」
林川看了看我,又问:「他们答应付钱了吗?」
我把缴费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会想办法。」
他没再问,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护士推门进来催缴费,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支票。
「先把这个交上,后面的再说。」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两万。
「周家给的?」
「周琳说先垫一点。」
「她不是说,谁还管我弟弟吗?」
父亲把支票往回抽。
「你弟弟治病要紧,别跟钱过不去。」
「这点钱能撑几天?」
「总比没有强。」
「你把这张支票交上去,就等于认了周家只欠两万。」
父亲没说话。
我拿着支票去了护士站。
护士看见支票上的名字,立刻压低声音劝我:「林小姐,周家肯先给钱已经不错了。你们家现在这个情况,别把路走绝。」
「我知道。」
我把支票推回去。
「但这不是治疗费,是他们买我闭嘴的钱。」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劝。
父亲追到走廊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房子抵了,亲戚也借遍了,我没本事救他!」
「我没让你救。」
「那你要我看着你弟弟死吗?」
我把缴费单塞回他手里。
「你当初拿周家的钱去做手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父亲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还没等他开口,周琳带着律师进了病房,身后跟着两个周家叔伯。
她把一份协议放到床头柜上。
「林川后面的治疗费,周家可以继续垫。」
父亲立刻伸手去拿笔。
我按住了他的手。
「先让我看看条件。」
周琳抱着胳膊:「签字确认老爷子临终时神志不清,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作废。还有,你和周家不存在婚姻关系,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也归周家所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果然写着:林小姐自愿放弃周老先生生前赠予的物品、住处及其他财产。
「这不是垫医药费。」
我把协议推回去,「这是要我承认,周家所有答应过的东西都是我骗来的。」
周琳一把抽走协议。
「你弟弟的命还不值一份签字?」
病床上的林川突然开口:「姐,别签。」
父亲一巴掌拍在床栏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林川抿紧嘴,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衣角。
周琳看了他一眼,卷起协议。
「行,你们一家人慢慢商量。明天中午前不给答复,医院那边的钱,周家一分都不会再交。」
她带人离开。
父亲坐在床边,盯着地面,一句话都没说。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旧地址。
翻到背面时,才看见一行小字。
二楼抽屉,红布包。
我抬头看向病房窗外。
周家老屋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屋。
巷子口的邻居认得我,堵在院门前不让进。
「周家要卖房,钥匙在周小姐手里。你一个外人来做什么?」
「找周老先生留给我的东西。」
邻居笑了一声。
「老掌柜都入土了,还能留什么给你?」
一辆车停在院门口。
周琳下车,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律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找到了地址,就以为屋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我把铜钥匙亮给她看。
「这是周老先生给我的。」
她只扫了一眼,没有接。
「一把旧钥匙,街上五块钱一把。想进门,先把我爸答应你的事说清楚。」
律师翻开文件。
「周家决定撤销对林川后续治疗的资助。如果林小姐签字确认和周家不存在婚姻关系,周家可以额外支付十万元。」
「十万买我闭嘴?」
「你不是缺钱吗?」
周琳转向旁边的邻居,声音故意放大。
「大家都听见了,是她自己不要钱。以后林川出了什么事,可别怪到我们周家头上。」
父亲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兑的支票。
「签吧。」
他站到我面前。
「先救你弟弟。」
「你知道协议里写了什么?」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签?」
父亲把支票递过来。
「他不能等。」
我看着那张支票。
「那你为什么不拿自己的东西去换?」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周砚的车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后,周围的人自动让开。
周琳像找到了靠山,立刻迎过去。
「哥,你来得正好。她拿着一把破钥匙,非要进屋找东西,还说爸答应过她什么。」
周砚接过律师手里的协议,看了两眼。
然后问我:「你想要什么?」
「进屋。」
「凭一把钥匙?」
「凭你父亲留下的地址。」
他伸手拿过铜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周琳脸色立刻沉下来,抢先一步进屋,堵在楼梯口。
「房子要清点,谁也不能乱翻。」
「二楼抽屉里有红布包。」
我看着她,「周小姐,你挡在这里,是怕我找不到,还是怕我找到?」
她的手指攥紧钥匙。
「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周砚看向她。
「既然不知道,就让开。」
周琳转向邻居们。
「她今天要是拿走周家的东西,你们都替我作证。她不是周家人,擅自进门就是私闯。」
父亲挡到我前面。
「这事跟她弟弟没关系,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周琳冷笑。
「你现在倒知道护女儿了?」
周砚站在楼梯口,没有让开。
「她可以进去。东西我看着。」
我从他身侧走过。
周琳在身后叫住我。
「你找到那份东西,就会知道我爸为什么不肯让你跟周家断干净。」
周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了嘴。
二楼的抽屉落了灰。
我用铜钥匙打开,里面没有红布包,只有一张林川的病历复印件。
我把病历抽出来。
楼下传来周琳的声音。
「你弟弟住院的钱,周家替他付过一笔。你还敢说我们欠你?」
父亲跟着上了楼,脸色发白。
周砚拿过病历,看见上面的日期后,问我:「这笔钱是谁交的?」
我没回答。
周琳冲上来,一把来抢病历。
我将纸举高。
「你这么急着拿回去,看来里面的东西比我想的更重要。」
「把它给我!」
「你怕我看到什么?」
她咬着牙,转头对周砚说:「哥,她一直都知道。」
周砚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知道什么?」
周琳看向父亲。
「你问他。」
父亲捏着那张支票,纸面被揉得发皱。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当年确实收过周家的钱。」
「给谁的?」
「给林川治病。」
「为什么没交给医院?」
父亲抬起头,眼神躲开我。
「你弟弟那时候……还没住院。」
周琳接过话:「钱被你爸拿去填自己的窟窿了。后来林川住院,他又拿别的钱糊弄过去,才让老爷子以为周家已经帮过你们。」
「你胡说!」
「那你说,为什么病历上有周家的名字?」
我将病历翻过来。
后面夹着一张缴费单复印件,日期比林川住院早了两个月。缴费人是父亲,病人姓名也不是林川,而是父亲自己。
空气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把周家给林川治病的钱,拿去给自己做手术?」
父亲嘴唇发抖。
「我那时候也快撑不住了……周家说,先给我用,之后再补给你弟弟。」
「所以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想骗你。」
「那你想骗谁?」
父亲没了声音。
周琳从我手里抽走病历,撕成两半。
「周老爷子知道你爸拿了钱,才让他把你送过来。你以为你是来照顾我爸的?你爸早就把你卖给周家了。」
周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说谁卖了她?」
周琳吃痛,挣扎着甩开。
「这件事你本来就知道!」
周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我。
老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几个邻居,周家两个叔伯也赶了过来。里面的争吵顺着窗户传出去,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周家到底给没给钱。
父亲站在楼梯下,手里的支票被揉成一团。
我走下楼。
「把那笔钱还回去。」
父亲抬头。
「我还不起。」
「那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弟弟以后怎么办?」
周琳笑了。
「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事。周家给过钱,已经仁至义尽。」
我转头看她。
「你不是要卖老屋吗?」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
「房子是周家的,我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周砚朝她伸手。
「钥匙。」
「你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拿来。」
周琳没有动。
「你要是把老屋留下,让她一个外人住进来,家里那些叔伯会怎么想?爸的丧事还没办完,你就准备把家产分给她?」
一个叔伯立刻附和:「砚子,老屋卖了还能还债,剩下的也好分。不能因为她一句话就拖着。」
我转身往外走。
周砚叫住我。
「你弟弟的治疗费,周家会付。」
周琳气笑了。
「哥,你拿什么付?父亲留下的账还没理清,老屋和其他房子都要卖,你拿周家的钱替一个外人买清白?」
周砚没答。
周琳忽然抬高声音,对围观的人说:
「既然大家都觉得老屋该留给她,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林小姐,你要进周家的门,我不拦你。可你得告诉所有人,老爷子临终前究竟答应把什么给你。」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以为我不敢说。
「怎么不说?不是要钱吗?」
周砚再次伸手。
「钥匙。」
周琳攥得更紧。
「你真要为了她跟全家翻脸?」
「我只让你把钥匙交出来。」
「不交。」
她朝律师使了个眼色。
律师拿出房屋买卖协议。
「老屋的买家下午就到,周小姐已经签了意向协议。只要周先生签字,交易就能完成。」
周家几个叔伯都开始劝周砚。
「卖了先还债,大家都不吃亏。」
周砚看着那份协议。
「这房子是谁的?」
「父亲没立遗嘱,当然是周家的。」
「既然没有遗嘱,就先别卖。」
周琳一把抢过协议。
「你不签,我签。」
她拿起笔,刚要落下,我开口问:
「你确定这间老屋能卖?」
她笔尖一顿。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二楼那只抽屉下面有夹层。」
周琳的手收紧了。
周砚看向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看着周琳,「但我知道周老先生给我的钥匙开的是抽屉,不是夹层。」
周琳立刻反驳:「抽屉里只有病历,你自己已经看过了。」
她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看向她。
我笑了笑。
「我只是说有夹层,没说里面一定有东西。你怎么知道抽屉底下还有一层?」
周琳脸色变了。
周砚转身上楼。
周琳挡在他面前。
「你相信她?」
「我信我父亲。」
他推开她,走进房间。
管家找来工具,敲了敲抽屉底板。木板中间传出空响。
周砚让人撬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红布包。
周琳扑过去抢。
「这是周家的东西!」
周砚扣住她的手腕。
「放下。」
「我不放!」
周家几个叔伯围了过来。
「老爷子留下了什么,大家总得看看。」
周琳死死抓着红布包,最后还是被周砚夺了过去。
布包里有三样东西。
一把老屋钥匙,一张按过手印的纸,还有一盘旧录音带。
周琳盯着那张纸,立刻说:
「父亲没立遗嘱,这张纸不能作数。」
管家接过去,看了一遍。
「这是老爷亲手写的。」
他把纸递给周砚。
上面写着:老屋由周砚照看,林小姐可以在此住到林川治疗结束。
周琳冷笑:「住到治疗结束?她要是赖着不走呢?」
周砚将纸折好。
「父亲写得很清楚。」
「他病糊涂了!」
「那就听录音。」
管家拿来旧录音机。
录音还没开始,周琳就伸手去拔插头。
周砚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
「一盘破录音能证明什么?」
「听完再说。」
他松开手,按下播放键。
杂音过后,老掌柜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周砚,老屋不能卖。」
周砚的手指停在桌边。
「林家欠我的,不是那笔钱。你出事那年,是林川把你从车里拖出来,自己摔断了腿。那孩子的治疗费,我答应管到底。」
录音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林家父亲拿走的钱,我认了。别再跟林家算。林川治病,周家必须管。」
停顿片刻,老掌柜又说:
「还有,别让周琳碰老屋。她把账做得不干净。」
录音停了。
周琳一把抓起桌上的协议,撕成碎片。
「谁知道这录音是不是伪造的?」
周砚看向她。
「父亲出事那年的账,是谁改的?」
「我不知道。」
管家站了出来。
「二小姐让我把周家给林家的钱,记成林川的治疗费。那笔钱后来进了老爷的药费账,又被二小姐拿去付了买房定金。」
周琳猛地转头。
「你收了我多少好处,现在来反咬我?」
管家低下头。
「我不想等老爷入土以后,还看着你把他最后一句话也改掉。」
屋里没有人再帮周琳说话。
周砚把协议碎片推向买家。
「房子不卖。」
买家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周琳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片纸。
她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录音在这里?」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他们拆柜子?」
「因为你听见红布包时,第一反应不是问里面是什么,而是抢。」
周砚看向她。
「账本在哪?」
周琳没有回答。
我从管家手里接过老屋钥匙,收进包里。
「周家的东西,我不要。」
周砚抬眼。
「林川的治疗费,我也不要你们施舍。」
「那你想要什么?」
「你爸答应过的,按他的意思兑现。」
「我会安排。」
「你安排的不是承诺。」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碎页,「是你们周家的账。」
周砚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他让人把周家账本搬到了老屋客厅。
周家的几个叔伯、管家和周琳都在。
周砚把账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是你买房的款项。」
周琳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桌面。
「父亲给我的。」
「你刚才说账是假的。」
「那你又说钱是我的?」
「你签字,确认这笔钱由你支出。」
周琳往后靠了靠。
「凭什么?管家是你的人,录音也没人知道真假。」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不拿周家的钱吗?现在坐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把账说清楚。」
「这笔账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病历和缴费单放到桌面。
「你说周家给林川付过钱。可医院的记录里,真正到账的只有两笔。」
我将第一张单据推过去。
「一笔是周老先生给我父亲的钱,被他拿去做自己的手术。」
又推过去第二张。
「另一笔是我母亲当年交的。周家没有替林川付过三年前那笔治疗费。」
周琳拿起缴费单看了一眼。
「你妈已经死了,拿一张旧复印件能证明什么?」
「医院原件还在。」
「你早就查过了?」
「没人问我。」
周砚抬眼看我。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昨天你们只想让我签字承认自己是骗子。」
周琳将账本猛地合上。
「你们串通好了。哥,你让她进门,就是想借她的手把我赶出去。」
周砚看向她。
「你住的那套房,买房款来自父亲账户。」
「他给我的。」
「你刚才又说账是假的。」
「那是你做的假账!」
「回执上有你的签字。」
周砚示意管家。
管家将银行缴款回执递到桌上。
周琳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那是父亲给我的。」
「你刚才说没拿过。」
一个叔伯忍不住开口:「琳琳,这事总得说清楚,家里的账不能让外人背。」
周琳猛地看向他。
「她才是外人!」
管家翻开录音记录。
「老爷子说过,林川救过他。这件事周家老一辈都知道。」
周砚抬头。
「谁见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穿灰色外套的姑妈站起来。
「我见过。那年车翻进河沟,林川把老爷子拖出来,自己伤了腿。老爷子这些年一直记着。」
周琳冷笑。
「他救过我爸,我也没亏待他。」
「你让医院撤了林川的付款授权。」
周琳一顿。
「我什么时候撤了?」
周砚拿出一张医院通知。
「昨天上午,签字的人是你。」
周琳伸手去拿,他却把通知收了回去。
「我只是怕她拿周家的钱没完没了。」
「父亲留下的话,我会兑现。」
「那老屋呢?」
「留着。」
周琳盯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要替她付医药费,可以。但你得先把爸答应给她的东西交出来。」
周砚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她住进周家,可不是只陪爸说几句话。」
周琳转头看我。
「爸还答应过她,等林川出院,就让她正式嫁进周家。」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砚看向我。
「他说过?」
「说过。」
「你还想嫁进周家?」
「我想让他兑现林川的医药费。」
我看着周琳,「婚事是他拿来交换的条件,我没有答应。」
周琳笑了一声。
「不答应,你穿什么红旗袍?」
我把身上的旗袍脱下来,放到桌上。
「周家借给我的,还给你。」
周琳没接。
周砚也没有。
「林川治疗结束前,你可以住在老屋。」他说,「费用周家出。」
「别把照顾我弟弟说成周家施恩。」
「那你要我怎么做?」
「把该付的账付清,把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
周砚点头,转向周琳。
「房子和钱交出来。」
周琳站起来。
「你为了一个外人,要我净身出去?」
「不是为了她。是因为你拿了不属于你的钱。」
「我不签。」
她拎起包往外走。
周砚叫住她。
「给林家的欠条,是父亲亲手写的。」
周琳停在门口。
「欠条在哪?」
周砚看向我。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折了三年的纸,摊在桌上。
周琳看到那枚手印,脸色变了。
三年前,她把这张欠条交给我时,说周家愿意替林川治病,条件是我嫁给她父亲。
后来老掌柜病重,婚礼没办成。她把欠条收回去,说已经撕了。
可那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我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行李夹层里。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也卷了,但上面的字迹和手印仍然清楚。
「这里写着,周家欠林川治疗费三十万。」
我看向周琳。
「签字是你,手印是你爸的。」
周琳立刻说:「我爸当时神志不清,那个手印不能作数。」
「可你刚才说,他清醒时答应过让我嫁进周家。」
她的表情僵了。
「那是两回事。」
「既然都是他说的,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周琳看向周家亲戚。
「你们都听见了,她拿一张纸就要三十万。她当初嫁给我爸,不就是为了钱?」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把医院费用清单放在欠条旁边。
「三十万是治疗费,不是给我的。钱交到医院,林川的病就能继续治。周家可以说我图钱,但不能把我弟弟的救命钱也说成我在讹人。」
周砚拿起欠条,递给管家。
「核实签字和手印,按照医院清单把欠款补上。」
周琳伸手去拦。
「你真要替她付?」
「父亲答应过。」
「你拿周家的钱给她,就是让她踩着周家的脸进门。」
周砚看了她一眼。
「你把周家的钱拿去买房时,怎么没想过周家的脸?」
周琳没能接上话。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父亲忽然站起来。
「那笔钱是我拿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盯着那张欠条,声音发哑。
「周家给的钱,我拿去做手术了。林川住院以后,我没把钱交上去。欠条也是我让周琳写的。」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承认有什么用?」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父亲指了指自己。
「我把老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早就抵给别人了。」
父亲低下头。
周琳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一家人倒是会演。老屋留给她住,欠款让周家付,你爸再出来认错。林小姐,这出戏你唱得真好。」
周家姑妈把一册旧账簿推到桌上。
「不是她唱戏,是你的账做得难看。」
周琳猛地转头。
「姑妈,你也替她说话?」
「我替老爷子说话。」
管家把医院缴款回执交给周砚。
「周家过去三年替林川付过的,一共六万。老爷子另外在医院账户里留了十万,指定只能用于林川治疗。」
周琳忽然扑过来抢回执。
纸张被她撕成了两半。
周砚沉声说:「把钥匙交出来。」
她站着没动。
「我不还钱。」
「房子可以卖,钱先还账。」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你没有结婚。」
周琳咬着牙。
「我和方家已经谈好,下个月订婚。」
她忽然转向我。
「林小姐,你要是愿意跟我哥结婚,周家的钱和房子我都不追究。林川的账,我也替你还。」
周砚的脸色一变。
「周琳,你在说什么?」
「她不是想要承诺吗?」
周琳笑得有些发狠。
「嫁给你,承诺自然就兑现了。她当初能嫁给我爸,现在嫁给你又有什么不行?」
周砚看向我。
「别理她。」
我没有看他,只问周琳:「你刚才说,你愿意还钱?」
「只要你嫁进周家,账就一笔勾销。」
「那我不嫁。」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收起欠条。
「周家的钱,按欠条还。周家的房子,按账目处理。至于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
周砚开口:「我没有逼你嫁给我。」
「那就记住这句话。」
周琳把钥匙摔在桌上,转身冲出了老屋。
门外很快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方家不是要办订婚宴吗?我今天就过去!」
周家的人原以为她是去方家定下婚事。
没想到下午,方家长辈带着聘礼单和几样礼品直接来了老屋。
方夫人坐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
「周小姐,婚房的产权证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周琳指着桌上的账本。
「房子是我的。」
周砚把银行回执和账目推过去。
「买房的钱来自周家账户,她没有权利用这套房子做聘礼。」
方夫人翻了两页,抬头看周琳。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父亲送的吗?」
「就是他送的。」
「那为什么周家账上记的是买房款?」
周琳一把把文件抽走。
「这些账都是我哥做的假账。」
方家长辈转向周砚。
「你们兄妹的家事,我们不想掺和。房子到底能不能过户?」
「不能。」
方夫人收起聘礼单。
「那订婚先不办。」
周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什么意思?」
「我们方家要娶媳妇,不是替人接手一套有争议的房子,更不是替人还账。」
方家的人起身要走。
周琳拦在门口。
「婚事都谈好了,你们说不办就不办?」
方夫人看着她。
「你谈婚事时说房子是你的。现在房子是谁的,你自己都说不清。周小姐,这门亲事,我们高攀不起。」
她带着人离开。
周琳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你们都被她骗了!」
我将账本往旁边挪了挪。
「钱是谁拿的,账上写得很清楚。」
她瞪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跟你争。」
「你不就是想要周家的钱?」
「我想要的是林川的治疗费。」
我看着她,「你拿周家的钱买房,再把林川写成收款人。这笔账,不是我说了算。」
方家人已经走到院门口。
周琳又追出去。
「你们不能走!」
方夫人停住脚步。
「周小姐,婚事谈成的前提是你说的都是真的。现在连房子都成了周家的钱,我们没有必要继续。」
她转身离开。
周琳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撕碎的聘礼单。
周砚没有安慰她。
「把房子交出来,钱按账还。」
「你给过我机会吗?」
「给过。」
「什么时候?」
「你把钱还回去,房子交出来,周家仍然是你的家。」
周琳红着眼睛笑了。
「我不要你的家。」
她又一次撕碎了手里的文件。
我拿起欠条。
「欠款的事,医院会出正式清单。周家按清单付款,不用再跟我谈婚事。」
周砚说:「林川以后可以住在老屋,我安排护工。」
「不用。」
「你一个人照顾不了他。」
「护工我自己找。」
「你还要住多久?」
「林川出院之前。」
「之后呢?」
「之后是我自己的事。」
他没有再问。
我回到医院时,林川的费用已经结清。
护士把新的缴费凭条递给我。
「周家只补了欠款,没有附加条件。」
我接过凭条,问:「是周砚交的吗?」
「不是他本人,是周家的账户。但备注写得很清楚,只用于林川治疗。」
父亲在病房外等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我找了份搬货的活。」
他把苹果放到椅子上,没敢进门。
「先把欠你的钱慢慢还上。」
「欠我的钱不用还。」
「那我欠你弟弟的呢?」
我看着他。
「那是你们父子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爸。」
他回头。
「以后别再替我做决定。」
他站在走廊上,许久才说:「我知道了。」
周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老屋你可以住,但别以为周家会接纳你。」
「我没求周家接纳我。」
「我哥还没结婚,你最好离他远点。」
「这句话你该跟他说。」
她把钥匙扔到旁边的椅子上,转身离开。
周砚从护士站出来,捡起钥匙递给我。
「老屋的。」
「交给管家。」
「他明天退休。」
「那你自己留着。」
他没有收回去。
「我爸留下的东西,不是让你替周家做事。」
「我知道。」
「你恨周家吗?」
我握着那把钥匙。
「我恨把我弟弟的病当筹码的人。」
周砚看着我,像是还想问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周琳带着两个亲戚回了老屋。
她把我的行李袋扔到门口。
「周家没有义务收留你。拿着东西走。」
我正在擦窗台,闻言停下手。
「周老先生留下的字据写得很清楚,我可以住到林川出院。」
「那张纸不算遗嘱。」
「我没说它是遗嘱。」
我将抹布放到水盆里。
「但它是你父亲留下的字据。」
周琳冷笑。
「你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她话音刚落,周砚从巷口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费用清单。
周琳回头。
「你怎么来了?」
周砚没有回答她,直接把清单放到桌上。
「老屋留给林秋住到林川出院。谁要赶她走,先把父亲的字据撕了。」
「你护她护上瘾了?」
他没接这句话。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清单。
「你准备把钱还清,还是准备把我留下?」
周砚看着我。
「这两件事分开。」
「那就好。」
我拿起那把旧钥匙,走到门前。
周琳站在门外,忽然开口:
「你一旦进了这道门,就别想再干干净净离开周家。」
我回头看她。
「我从来没进过你们周家的门。」
周砚站在院子里,没有拦我。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林川的治疗还没结束,父亲也还欠着该还的钱。
周家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至于周砚,他终于明白,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周家的门难进,也不是因为门里有人等我。
我只是要等林川好起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