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豪门认亲那天,我带的见面礼是一只会啄人的老母鸡。
八岁那年,为救哥哥,我被河水冲走。
家里领回一个女孩,跟我同一天生日。
十二年后,我被村里的猪拱了一下脑袋,想起了自己是谁。
妈妈哭得昏过去,哥哥和竹马红了眼眶。
怕我为难,他们当晚就把假千金送走。
可后来,哥哥和竹马为了护她,一把将我推下楼。
昏迷时,我听见哥哥哑着嗓子说:
“推错了。当年把他推进河里的人,是她亲爹。”
【第一章】
我到沈家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了我。
他上下打量我一遍。
蛇皮袋,解放鞋,左手拎着一只五花大绑的老母鸡。
“送快递走侧门,收废品的不让进。”
老母鸡“咯”了一声,一口啄在他手背上。
保安嗷一嗓子跳开:“你这鸡咋还带攻击的?”
“它认生。”我把鸡往身后藏了藏,“大哥,我找沈国良,我是他儿子。”
保安愣了三秒,掏出对讲机,声音都劈了叉:“队长,门口来了个说是沈总儿子的……队,带着鸡。”
【我爷说过,进城认亲不能空手。】
【可他没说,带鸡进城会被当成走错片场。】
十分钟后,别墅大门哗啦一下全开了。
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跑在最前面,拖鞋跑掉一只都没停。
她冲到我面前,抬手摸我的脸,手指一直在抖。
摸到我左边眉骨那道疤,她嘴唇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人直挺挺往后倒。
我一把捞住她。
蛇皮袋掉地上,老母鸡扑腾着翅膀满院子跑。
“妈!”
后面冲过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眶通红,是我哥沈峥。
另一个穿卫衣,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小川?沈小川!”
是周放。
小时候住我家隔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抢我辣条的周放。
他冲到跟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你个没良心的,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少年!”
捶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我哥没哭出声。
他站在我对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伸出手,把我妈从我怀里接过去,嗓子哑得厉害。
“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着。
院子那头,老母鸡被一个女孩抱了起来。
白裙子,长头发,眼睛弯弯的,抱着鸡也不嫌脏。
“哥哥,你的鸡。”
她走过来,把鸡递给我,笑得特别甜。
“我叫沈念念。欢迎回家。”
我接过鸡,鸡在她手里乖得很,到我手里又开始啄我。
【好家伙,鸡都比我先认亲。】
当天晚上,我妈醒过来,拉着我的手死活不撒。
我爸从公司赶回来,一进门就红了眼,拍着我后背半天说不出话。
饭桌上,我爸清了清嗓子。
“念念的事,我和你妈商量过了。”
沈念念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当年你走了,你妈天天抱着你的枕头哭,差点没熬过来。老赵说他老家孤儿院有个女孩,跟你同一天生日,我们就把念念领回来了。”
我爸看我一眼,又看看念念。
“现在你回来了,怕你心里有疙瘩。念念先搬去学校旁边的公寓住,生活费家里照出。”
我哥接话:“明天我送她过去。”
周放也点头:“东西我帮着搬。”
【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我还没开口呢,人就被发配了。】
沈念念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点头:“我听爸妈的。”
我放下碗。
“别送啊。”
一桌子人全看我。
“多个妹妹多双筷子的事,我在村里一顿吃四碗饭,人家也没赶我走。”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在外面受苦了……”
我哥揉了揉眉心:“小川,这事你别管,家里有家里的规矩。”
周放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压着嗓子:“你傻啊,人家给你腾地方你还往外推?”
我没再坚持。
沈念念第二天就搬走了。
走之前,她在玄关换鞋,我去给她拎箱子。
她弯腰系鞋带,头没抬,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哥哥,你真不该回来。”
我拎箱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又是那副甜甜的笑模样,冲屋里挥手:“爸妈,我周末回来看你们!”
【这姑娘,挺会变脸。】
我把她箱子放上车,回头掏出我那个红皮小本子。
本子是我爷给的。
我爷是村里的杀猪匠,一辈子就信一句话:吃了亏,先记账,账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翻开第一页,写下:
“沈念念,玄关,一句咒话。”
【第二章】
沈念念嘴上说周末回来,结果周二就回来了。
说是给妈妈送亲手煲的汤。
周四又回来了,说是落了一本书。
周六直接拖着小行李箱,说公寓热水器坏了,住两天。
我妈心软,拉着她的手说瘦了。
我爸看看我,咳了一声,没说话。
我在院子里喂鸡。
那只老母鸡我没舍得炖,在花园角落给它搭了个窝,取名“沈翠花”,跟我一个姓。
沈念念抱着她的布偶猫过来。
“哥哥,这鸡能不能关笼子里?雪球怕它。”
话音刚落,雪球从她怀里蹿出去,一爪子拍在翠花脑门上。
翠花炸毛了。
它扑棱着翅膀追着雪球满花园跑,追上了一口啄在猫屁股上。
雪球惨叫一声,蹿上了树。
沈念念尖叫:“哥哥!你的鸡!”
我哥和周放闻声跑出来。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一把玉米粒,满脸无辜。
“猫先动的手,翠花属于正当防卫。”
周放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我哥瞪他一眼,转头看我,脸沉下来。
“家里不是村里,鸡关起来。”
【行,翠花,委屈你了。】
我把翠花关进笼子。
那天晚上,雪球在笼子外头蹲了半宿,翠花在笼子里一声没吭。
第二天早上,翠花死了。
脖子歪着,羽毛撒了一地,笼门被人从外面拔了插销。
沈念念抱着雪球站在笼子边,眼眶红红的。
“都怪我没看好雪球……哥哥,我赔你一只,我买最好的。”
我盯着那个插销看了很久。
插销是往上拔的,猫爪子够不着那个高度。
我没吭声,蹲下去把翠花的羽毛一根根捡起来,用手帕包好。
周放站在我旁边,想拍我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小川,就一只鸡……”
“那是我爷养了三年的鸡。”我把手帕揣进兜里,“他说城里东西贵,让我带只鸡,见了我妈好炖汤。”
周放不说话了。
我回屋翻开红皮本子,写下第二笔:
“沈翠花,笼门插销,一条命。”
那段时间,我的脑子也不消停。
被猪拱了那一下之后,记忆是一块一块回来的。
有时候吃着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是夏天,河边,芦苇比我还高。
我哥那年十二,被一个男人捂着嘴往车上拖。
我扑上去咬那男人的手,咬的是右手虎口,咬出了血。
那男人骂了一句,反手一推。
然后就是水,灌进鼻子里的水,又冷又腥。
我只记得那男人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红色平安结。
有一回家里来客人吃饭,我爸的老司机赵叔也在。
赵德贵,五十来岁,现在是我家物流公司的车队队长。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笑呵呵的:“小川吃鱼,在山里吃不着这么好的。”
我盯着他夹菜的右手。
虎口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堵在我哥书房门口。
“哥,当年在河边,有个男人拖你上车,我咬了他一口,他把我推下去的。”
我哥正在看文件,笔尖停住了。
“我记得他钥匙上有个红平安结。”
我哥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天就我们俩,你脚滑掉下去的。”他把笔一摔,声音一下子拔高,“警察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小川,你刚回来,别听风就是雨,更别在外面乱说!”
楼梯口有脚步声。
我回头,赵叔端着一杯茶站在那里,笑容有点僵。
“小峥,你爸让我送杯茶上来。”
我哥接过茶,冲我摆手:“回去睡觉。”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指甲掐进掌心。
【亲哥。】
【我为了救你掉河里十二年,你说我脚滑。】
我翻开本子,手抖得笔都握不稳。
第三笔:
“沈峥,书房,一句你记错了。”
【第三章】
八月十九号,我和沈念念的生日。
我妈说,十二年来,这是第一个家里人齐的生日。
她订了酒店,请了亲戚,我爸还专门找人给我做了一身西装。
我穿上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周放靠在门框上:“可以啊,人模狗样的。”
“你夸人能不能夸全乎点?”
“人模人样。”他笑了,又认真看我一眼,“小川,你哥那天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些年……”
“他这些年咋了?”
周放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没啥,走吧。”
宴会厅在酒店二楼,楼梯是旋转的,铺着红地毯。
我妈拉着我挨个认亲戚,三姑六婆捏着我的脸说长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脸都快被捏肿了。
沈念念穿着一身粉色礼服,站在台上弹钢琴。
一曲弹完,全场鼓掌。
她拿起话筒:“今天也是我哥哥的生日。哥哥在山里长大,可能没学过乐器,我替他弹一首,送给他。”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有个远房表姑小声嘀咕:“山里长大的,能会啥?”
我妈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走上台,接过话筒。
“乐器我是不会,我会别的。”
“我会杀猪。”
全场安静了。
“一头三百斤的猪,我一个人能从捆到烫毛到分肉,半个钟头。”我冲那位表姑笑,“表姑家要是过年杀猪,喊我,不收钱。”
表姑脸都绿了。
周放在底下笑得拍桌子,被他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我哥坐在第一排,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念站在钢琴边,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宴会到一半,我出来透气,站在二楼楼梯口。
沈念念跟出来了。
她没装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你今天很得意吧?”
“还行,主要是表姑那个脸色挺下饭。”
“沈川,你知道我在这个家待了多少年吗?”她往前走一步,“十二年。我叫了十二年的爸妈,叫了十二年的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得滚。”
“我说了别送你走,是他们……”
“你闭嘴!”
她声音尖得劈了,又马上压下去,往楼梯底下看了一眼。
“你当年怎么不直接淹死在河里?”
我盯着她。
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怕。
【她怕的不是我抢她位置。】
【她怕的是别的。】
“沈念念,你那只雪球,够不着笼子的插销。”
她瞳孔一缩。
然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冲着楼梯底下尖叫:“哥哥!别推我!”
楼梯底下,我哥和周放刚好拐上来。
他们看见的画面是:
我站在楼梯口,抓着沈念念的手腕,她半个身子悬在台阶外面。
“沈川你干什么!”
周放第一个冲上来。
我想甩开沈念念的手,她攥得更紧了。
我想开口,嘴刚张开,周放已经到了。
他一把把沈念念拽进怀里,另一只手冲着我胸口狠狠一推。
我哥紧跟着上来,他伸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那只手是想拉我,还是想推我。
我只记得他手掌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
然后我脚下一空。
红地毯,水晶灯,天花板,在我眼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咚的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我数到第十三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有知觉的时候,四周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眼皮沉得睁不开,手指头也动不了。
耳边有仪器滴滴响,还有人说话。
是我哥。
“监控我看了十遍。”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念念自己往后仰的。她攥着小川的手腕,是她拽着他。”
周放没说话,我听见他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墙。
“我推的那一下最狠。”他说,“我他妈推的那一下最狠。”
“还有一件事。”我哥停了一会儿,“我查了念念的领养档案。介绍人是赵德贵。孤儿院的老院长说,当年送她来的是个男人,右手虎口有疤,说是被狗咬的。”
周放砸墙的声音停了。
“赵叔……右手?”
“小川说过,当年推他下河的人,手被他咬了一口。”
我哥的呼吸声很重。
“那天在书房,我骂他记错了。赵德贵就站在门口。”
“我不敢让赵德贵知道他想起来了。”
“我想等我把证据攒齐了,再跟他说……”
他的声音断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
“推错了。”
“我们推错人了。”
“当年把他推进河里的人,是她亲爹。”
【第四章】
我是第三天早上睁开眼的。
床边趴着两个人。
左边是我哥,西装皱成了咸菜,下巴上一圈胡茬。
右边是周放,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不对,不能比喻,我爷说城里人讲究。】
周放眼睛肿着,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
我动了动手指。
我哥一下子弹起来。
“小川?小川你醒了?”
他手按在床边,手指在抖,想碰我又不敢碰。
周放也醒了,扑过来,嗓子都劈了:“小川!你认得我吗?我是周放!”
我看着他们。
脑子里转过三天前听到的每一句话。
转过翠花的羽毛,书房那句“你记错了”,楼梯口那只按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哥是在护我。】
【可护我的那只手,也把我推下了十三级台阶。】
【这笔账,怎么算?】
还有赵德贵。
他要是知道我想起来了,我哥说了,他会再动手。
我眨了眨眼,开口了。
“你们谁啊?”
病房里安静了五秒。
我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周放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俺这是在哪儿?”我撑着坐起来,扯着嗓子,“俺爷呢?俺家猪还没喂呢!”
“小川……”我哥的声音在发抖。
“谁是小川?俺叫石川,石老根是俺爷!”我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俺得回村,俺家母猪这两天要下崽!”
周放一把抱住我的腰:“别别别!你脑袋还缝着针呢!”
“你撒手!你个外人凭啥抱俺!”
“我不是外人,我是周放!你竹马!”
“竹马是啥?”我认真看他,“是一种马?”
周放松开手,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头发。
“完了。”
医生来了,做了一圈检查,说是颅脑外伤,可能导致逆行性遗忘,最近的记忆丢失了。
“能恢复吗?”我哥抓着医生的胳膊。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可能……”
医生没说完,我哥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我从病房门缝里看见他。
他背靠在走廊墙上,一点点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捂着眼睛。
【哥,你别哭。】
【这才哪到哪。】
下午,赵德贵来了。
拎着一篮水果,后面跟着沈念念。
沈念念眼睛哭得红红的,扑到床边:“哥哥,对不起,都怪我那天没站稳……”
我看着她,一脸茫然:“你又是谁?长得怪俊的,你是护士?”
沈念念哭声卡了一下。
赵德贵在后面,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
“小川,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赵叔啊,小时候天天开车送你上学。”
“赵叔好。”我咧嘴笑,“俺不记得了,俺就记得俺爷,俺家猪,还有村东头王寡妇家的狗。”
赵德贵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肩膀一下子松下来的笑。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不记得好,不记得好,人这一辈子,忘了就忘了。”
我接苹果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右手虎口那道疤。
他钥匙扣挂在裤腰上。
红色的平安结,旧得褪了色。
我啃了一大口苹果,嚼得咔嚓响。
【赵叔,这苹果,我记账上了。】
【第五章】
我出院那天,我哥亲自开车。
他想扶我上车,我一把甩开他:“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男的。”
“男男也不亲。”
周放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我哥深吸一口气,忍了。
回到家,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场,我叫了她一声“大婶”,她又哭了一场。
我爸在旁边叹气,扭头瞪了我哥和周放一眼。
那一眼,瞪得他俩同时低下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我住院那三天,我爸把我哥的副总职务停了,周放他爸拿皮带把周放抽得一个礼拜没法坐着。
【该。】
【但还不够。】
之后半个月,我哥和周放开始了一项伟大工程。
帮我找回记忆。
第一天,他们带我去小学门口,说我以前在这儿念书。
我指着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这是俺爷!”
大爷吓得糖葫芦都掉了。
第二天,他们带我去游乐场,说我八岁那年最爱坐旋转木马。
我坐上去转了三圈,下来吐了周放一身。
“俺晕车。”
周放站在原地,衣服上全是我中午吃的酸菜鱼,一句话没说,表情跟要升天了一样。
【不行,又比喻了。】
周放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看衣服,又看看我,最后仰头看天。
第三天,他们在家里给我放小时候的录像。
录像里,八岁的我骑在十二岁的我哥脖子上,冲着镜头喊:“我哥最厉害,我长大要跟我哥一样!”
我哥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我在旁边嗑着瓜子:“这小孩谁家的?挺皮。”
我哥把遥控器放下,起身走了。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掉了一截又一截。
周放坐在我旁边,过了很久,低声说:“小川,你哥那天是想拉你。”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见念念悬着,想把你们俩都拽回来,手伸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推了。是我推的。他那一下……是没拉住。”
我没说话。
周放揉了揉眼睛:“你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想起来,你打我一顿,打死都行。”
我把瓜子壳吐在他手心里。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吓人。”
周放看着手心里的瓜子壳,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翻开红皮本子。
第三笔那一行,“沈峥,书房,一句你记错了”。
我拿笔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第四笔写的是:
“周放,楼梯,一推。”
“沈峥,楼梯,没拉住。”
两行字我盯了很久,没舍得划。
可沈念念那边,比我想的动得更快。
第二天早上,周放冲进我房间,手机怼到我脸上。
“出事了。”
热搜第七:
“豪门认亲骗局?沈氏物流认回的儿子疑为农村诈骗团伙成员!”
视频里,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哭诉:“那小子叫李铁柱,是我们隔壁村的,从小偷鸡摸狗,偷了我家两头猪!他根本不是沈家的儿子,DNA是花钱买的!”
底下评论炸了。
“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沈家那个养女多可怜,被一个骗子赶出家门!”
“听说那骗子还把养女推下楼了?”
评论区最顶上,有个账号转发了沈念念的一条旧微博。
照片是她生日宴那天,坐在医院走廊里,手腕上贴着创可贴。
配文就一句:“没关系的,哥哥不是故意的。”
【好家伙。】
【她攥我手腕攥出来的印子,贴上创可贴就成了我掐的。】
【第六章】
舆论发酵了三天。
沈氏物流股价跌了七个点,合作方打电话来问情况,我爸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
我妈不敢看手机,一看就哭。
沈念念回来了。
她穿一身素白,站在客厅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爸,妈,我不知道网上那些是谁发的。我没说过哥哥坏话,那条微博是我当时疼糊涂了……”
她扑过去拉我妈的手:“我去澄清,我去跟所有人说,哥哥是好人。”
我妈的手被她握着,没抽回来,也没回握。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念念,那个李铁柱的视频,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啊爸!”
“可视频里那个人,”我爸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个礼拜,在咱们公司车队门口,跟老赵抽过烟。”
沈念念哭声停了一拍。
就停了一拍。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爸你怀疑我?我在这个家十二年,你怀疑我?”
我坐在沙发角落,捧着一碗泡面,吸溜吸溜吃得震天响。
所有人都看我。
“看俺干啥?俺饿了。”
沈念念眼底闪过一丝狠,转瞬又是梨花带雨。
【戏真足。】
【可惜你爹跟人抽烟,被监控拍着了。】
那天晚上,我哥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没开灯,坐在我床尾,背对着我。
“小川,我知道你听不懂。”
“我就是想说说话。”
我躺着没动。
“那年你掉下去,我在岸上跑了三里地,喊你名字喊到喉咙出血。”
“警察说你脚滑,我知道不是。那天拖我上车的人,我没看见脸,就看见一只手,手上流着血,是你咬的。”
“我跟警察说,没人信。他们说十二岁的小孩被吓坏了,记混了。”
“后来我不说了。我开始自己查。查了十二年,查到赵德贵头上的时候,你回来了。”
他声音低下去。
“我在书房骂你,是因为他就站在门口。”
“我推你那一下……”
他停住了,肩膀绷得死紧。
“我没拉住你。”
“我十二岁那年没拉住你,二十四岁还是没拉住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躺在黑暗里,眼眶发烫,鼻子发酸,嘴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
【我爷说,账要一笔一笔讨。】
【可这一笔,讨回来我也高兴不起来。】
我坐起来。
“哥。”
我哥后背一僵。
“那条河边的芦苇,比我还高。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蓝色背心,背后印着一只奥特曼。”
我哥慢慢转过头来。
黑暗里,我看见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一直在抖。
“你……”
“我没失忆。”我说,“那天在病房,你和周放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我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抬手,照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黑暗里响得吓人。
我一把抓住他第二下:“行了行了!你打坏了明天谁去开发布会?”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下来了。
“你装了半个月……看我们俩出丑……”
“你们俩推我下楼,我看你们俩出个丑,咋了?”
我哥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肩膀直颤。
门外咚的一声。
周放从门缝外面摔进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扑上床,一把勒住我脖子。
“你个王八蛋!你吐我一身酸菜鱼是故意的!”
“那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我认!”他勒着我脖子,嗓子都哭哑了,“你打我吧,你现在就打!”
我把红皮本子掏出来,翻到第四笔,往他面前一拍。
“不急,先记账上。”
“赵德贵那笔,比你们这笔大。”
【第七章】
三天后,我哥召开了发布会。
现场来了二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着台上。
台上一张桌子,左边坐着我爸,右边坐着我哥,中间坐着我。
还有一块大屏幕。
视频里的“隔壁村村民”也被请来了,就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那件迷彩服。
记者第一个问题就冲我来了:“请问沈川先生,网传你本名李铁柱,你怎么回应?”
我清了清嗓子,举起话筒。
“我先问这位大哥几个问题。”
迷彩服大哥一愣:“你问。”
“你说你是我隔壁村的,我们村叫啥?”
“石……石门村!”
“对。我们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几个人能合抱?”
“三个!”
“五个。去年被雷劈了一半,剩下的四个人能抱。”
台下有人笑了。
迷彩服大哥额头开始冒汗。
“我爷叫啥?”
“石……石老根!”
“这个网上能查到。”我点头,“那我爷杀猪的时候,有个口头禅,你知道是啥吗?”
迷彩服大哥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我凑近话筒:“我爷的口头禅是:‘猪啊,下辈子投胎当人,别再落到我手上。’”
全场哄堂大笑。
“我们村方圆二十里,谁家小孩没听过这句?”我盯着迷彩服大哥,“你说你是隔壁村的,你没听过?”
迷彩服大哥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来回蹭。
“我……我记错了……”
我哥抬手示意,大屏幕亮了。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我们村的大喇叭底下,全村一百多口人站在晒谷场上,最前面是我爷,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
视频是村里的二愣子拿手机拍的,镜头晃得厉害。
我爷对着镜头吼:“哪个王八羔子说我孙子叫李铁柱?我孙子叫石川!打从河里捞上来,我养了他十二年!谁敢冤枉他,老子去城里把你剁了!”
后面一百多口人齐声喊:“对!剁了!”
记者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人笑得相机都拿不稳了。
右边,是一段监控录像。
沈氏物流车队门口,迷彩服大哥和赵德贵站在一起抽烟。
赵德贵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迷彩服大哥手里。
画面定格在信封上。
迷彩服大哥“噌”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不是我!是有人给我五千块钱!说只要我对着镜头哭一场……”
“谁给你的?”
“一个……一个姑娘的助理!我就见过那姑娘一回,长头发,白裙子,在车里坐着……”
全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下。
沈念念坐在最后一排。
她本来是来“支持哥哥”的。
现在所有镜头都对着她的脸。
她脸上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不是我……是我助理自作主张……”
她站起来想走,被记者围住了。
“沈小姐,你雇人诽谤你哥哥是吗?”
“你手腕上的创可贴是怎么回事?”
“生日宴的监控能公开吗?”
我哥把监控视频也放了出来。
楼梯口,沈念念攥着我的手腕,自己往后仰,冲着楼梯底下尖叫。
视频放完,全场鸦雀无声。
沈念念被挤在人群中间,头发乱了,嘴唇哆嗦着,冲着台上喊:
“爸!妈!你们相信我!我只是怕……我只是怕你们不要我!”
我爸没看她。
我妈坐在家属席,捂着嘴,眼泪往下流,一个字没说。
我拿起话筒,看着沈念念。
“你怕他们不要你,所以弄死了我的鸡,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拖下楼,雇人说我是骗子。”
“念念,你没怕。”
“你是想让我再滚回河里去。”
她站在人群里,嘴唇张了好几次,最后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发布会结束,热搜换了。
“沈家养女雇人诽谤亲哥”。
“石门村大爷杀猪刀名场面”。
我爷那句“剁了”被网友做成了表情包,一晚上传遍全网。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视频里塞信封的人,是赵德贵。
他今天没来。
【第八章】
赵德贵来找我,是发布会后的第三天。
他在我家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小川,赵叔对不住你。”
他眼圈红着,一脸愧疚:“念念那孩子,是我介绍进沈家的,我没教好……信封的事,是念念让我帮着跑腿,我不知道里面装的啥……”
我看着他。
“赵叔,你想多了。我脑子摔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赵德贵眼皮跳了一下:“记不清好,记不清好。”
“就是最近老做梦。”我挠挠头,“梦见一条河,河边全是芦苇,有个男的,手上流着血。”
赵德贵手里的橘子袋子哗啦一声掉了。
橘子滚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手一直在抖。
“梦……梦都是假的。”
“我也觉得是假的。”我蹲下去帮他捡,“可我老想去那条河边看看。说不定看一眼,就啥都想起来了。”
赵德贵捡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冲我笑。
“那赵叔开车送你去。”
“行啊,明天?”
“明天,明天下午。”
他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跟河边那天,一模一样。
【鱼上钩了。】
【可钩子拴在我自己身上。】
当晚,我、我哥、周放三个人蹲在书房里。
我哥脸色难看:“不行,太危险。”
“他十二年前敢推一个八岁小孩下河,明天就敢推一个二十岁的。”周放急得满地转,“小川,咱报警,让警察去查!”
“警察查了半年,啥也没查到。”我说,“十二年前的事,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他手上那道疤,他可以说是狗咬的。”
“想定他的罪,得他自己开口。”
我哥盯着我,下颌绷得死紧。
“你想让他在河边,当着你的面,再干一次。”
“我想让他再说一次。”
我哥沉默了很久。
“公司的车,都装了行车记录仪,带车内录音,实时上传云端。”
周放猛地抬头。
“是我前年定的规矩。”我哥说,“为了防司机偷油。”
“赵德贵是车队队长,他知道这规矩。”
“所以他不会开公司的车。”我说,“他会开自己的车。”
“那就让他只能开公司的车。”我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王,明天下午,赵德贵那辆私家车,想办法让它打不着火。”
周放瞪大眼睛:“这你也行?”
我哥看他一眼:“我是副总。”
“你不是被停职了?”
“……停职了,车队老王还认我。”
第二天下午,下起了雨。
赵德贵开着一辆公司的厢式货车来接我。
“我那车,早上打不着火了。”他笑着解释,“借辆公司的,你别嫌弃。”
“不嫌弃。”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
红灯亮着。
车开出城。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
我哥和周放的车跟在后面,隔着两公里。
开到一半,赵德贵突然拐进一条岔路。
“走小路,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条小路,是乡道,没有路灯,两边全是庄稼地。
我掏出手机,信号格一格一格往下掉。
最后一格也没了。
后视镜里,雨帘后面,什么车都看不见了。
【哥。】
【这回你得拉住我。】
【第九章】
车停在河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德贵熄了火,没拔钥匙,红色平安结在钥匙孔边上一晃一晃。
“到了,就是这儿。”
他下了车,打着一把黑伞。
我跟着下去。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河水涨了,哗哗地响,芦苇在风里倒成一片。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水。
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对上了。
“小川,想起来了吗?”
赵德贵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我没回头。
“赵叔,那年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身后没声了。
只有雨声和河水声。
“你想绑我哥,管我爸要钱。我扑上去咬了你一口,你一推,我就掉下去了。”
“你跑了,跑回家,第二天照样开车送我爸上班。”
“我爸还跟你说,小川没了,老赵你陪我去河边找找吧。”
“你陪他找了三天。”
我转过身。
赵德贵站在三步开外,伞歪在一边,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
他脸上没有笑了。
“你果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就知道。”他把伞扔了,“那天在医院,你叫念念护士,我就该觉得不对。山里长大的小子,哪有那么傻。”
“念念是你亲闺女吧?”
赵德贵咧嘴笑了,笑得牙齿发白。
“沈国良家大业大,死了个儿子,就要领个闺女。我闺女凭啥不能当千金?”
“十二年,我闺女吃好的穿好的,学钢琴学跳舞,比我在工地上搬砖强一万倍!”
“你凭啥回来?你凭啥回来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十二年前你命大,河水没要你命。今天这雨大,没人看见……”
他扑上来了。
五十多岁的人,力气还是大,一把揪住我领子往河边推。
我脚后跟踩进泥里,往下一滑。
后背凉了,身后就是河。
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
耳朵里全是河水声,哗哗的,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八岁。
八岁的我,只会咬他一口。
二十岁的我,跟着村里杀猪匠学了十二年,三百斤的猪都按得住。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赵德贵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进泥里。
我膝盖顶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把他脸按进泥水里。
“赵叔,这一下,是我替八岁的我还你的。”
他在泥里挣扎,嘴里呜呜地骂。
我松开一点,让他抬起头喘气。
“你杀不了我。你也跑不了。”
“你没证据!”他满脸泥,嘶吼着,“十二年前的事,谁能证明?你说是我就是我?我手上的疤是狗咬的!”
“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反驳。”
“那又怎样!这荒郊野地,谁听见了?”
我抬起头,冲着那辆厢式货车努了努嘴。
“它听见了。”
赵德贵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里,货车驾驶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仪表盘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红灯一直亮着。
赵德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不可能……没信号……”
“行车记录仪本地存储,有信号的时候自动补传。”远处传来我哥的声音,“你开了十二年公司的车,这个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车灯从远处照过来。
两辆车。
前面一辆是我哥的车,后面一辆闪着警灯。
我哥从车上跳下来,没打伞,冲到我面前,一把把我从赵德贵身上拽起来,上上下下看。
“伤着没有?”
“没。”
他手攥着我胳膊,攥得我生疼。
他没撒手。
周放跟在后面,看了一眼泥里的赵德贵,冲上去就要踹,被警察拦住了。
赵德贵被两个警察架起来,他还在挣扎。
“我没推他!我没推!是他自己滑下去的!”
“你刚才亲口说的。”
“我没说!我是被他诱导的!”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咔嗒一声。
他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好久。
嘴唇一直在动。
我凑近了,听见他在念叨:“念念……念念还小……念念不知道……”
“她知道。”我哥说,“她十二年前就知道你是她爹。插销是她拔的,楼是她设计的,人是她雇的。”
赵德贵的腿彻底软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两个警察架都架不住,瘫跪在泥水里。
雨打在他脸上,他眼睛睁着,一直盯着那条河。
“我就是想让她过好日子……我就是想让她过好日子……”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念叨。
【第十章】
沈念念是第二天被带走的。
雇人作伪证,诽谤,故意伤害,三项叠在一起。
她被带走之前,最后一次回了沈家。
她跪在客厅里,哭着拉我妈的裤腿。
“妈,我叫了你十二年妈啊!”
我妈低着头看她。
“我也叫了你十二年闺女。”她声音很平,“你拔笼子插销的时候,你攥着小川往后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念念哭声卡住了。
“你在想,他死了就好了。”
我妈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念念,我养你十二年,不欠你。你爸推我儿子下河,你推我儿子下楼。你们父女俩,欠我儿子两条命。”
沈念念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
警察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红皮本子。
我翻到第一页,冲她晃了晃。
“玄关那句咒话,账清了。”
她脸色惨白,被带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台阶上。
这回没人扶她。
赵德贵的案子判了下来。
绑架未遂,故意杀人未遂,十二年前的事加上河边那一下,数罪并罚。
宣判那天,我爸在法庭上没说话,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份文件。
“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我爸揉着眼睛,“是给石老根的。他养了你十二年,这是沈家欠他的。”
我想了想,接过来。
“我爷肯定不要,他会说城里人的钱烫手。”
“那你替他收着。”
“行,我给他存着买猪崽。”
我爸笑了,笑着笑着,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剩下最后一笔账。
我把我哥和周放叫到酒店。
就是那座旋转楼梯。
二楼楼梯口,红地毯换了新的。
我把红皮本子翻开,摊在他俩面前。
“周放,楼梯,一推。”
“沈峥,楼梯,没拉住。”
“十三级台阶。”我说,“我滚下去的。”
周放看着本子,喉结滚了一下,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我滚。”
“等会儿。”我拦住他,“我爷说了,讨账不能讨过头。我滚下去的时候没垫子,你们得有垫子。”
我冲楼梯底下招手。
酒店保安抬上来十三张瑜伽垫,一级台阶铺一张。
周放愣了:“这……”
“滚。”
周放深吸一口气,往地上一躺,抱着脑袋,骨碌碌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滚到第七级,他“嗷”了一嗓子:“垫子缝里有个钉子!”
“那是你的命。”
他滚到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冲上面喊:“小川!我还你了!”
我哥站在楼梯口,西装笔挺。
他慢慢解开袖扣,把手表摘下来,放进我手里。
“小川。”
“嗯。”
“十二年前那条河,二十四岁那道楼梯,我都没拉住你。”
“今天这一下,我滚。往后你走哪儿,我拉哪儿。”
他躺下去了。
他滚得比周放慢,一级一级的,每滚一下,后背在垫子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楼梯口,数着。
一声。
两声。
三声。
数到第十三声,他躺在楼梯底下,没动。
周放爬过去拍他脸:“沈峥?沈峥你没事吧?”
我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个视角。”
“小川当时看见的,是这个。”
我从楼梯上走下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握住了。
我把他拽起来,顺手把红皮本子撕下最后一页,塞进他手里。
“账清了。”
周放在旁边捂着后腰:“那我呢?我滚了两遍,第七级那个钉子扎得我……”
“你那遍,抵你吐我身上那盘酸菜鱼的干洗费。”
“那酸菜鱼是你吐我身上!”
“对啊,所以你欠我一次干洗费。”
周放张着嘴,看看我,看看我哥。
我哥拍拍他肩膀:“认了吧。”
那年腊月,我带着全家回了石门村。
我爷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身后跟着一百多口人。
我爸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冲着我爷,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爷吓得刀都掉了。
“你这城里人咋回事!起来起来!”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拉着我爷的手一直不撒。
我爷手足无措,扭头冲我吼:“川娃子!你家里人咋都这样!”
“城里人,眼泪多。”
我爷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那天晚上,全村杀了两头猪。
我哥挽着袖子,在院子里帮我爷烫猪毛,烫得满脸是汗。
周放被村里的二愣子拉着拼酒,三杯下去就钻桌子底下了。
我坐在灶台边,给锅里添柴。
我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猪血汤,坐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吹凉了递给我。
“小川,好喝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妈,明年开春,我再给你养一只翠花。”
我妈笑了,抬手摸了摸我眉骨上那道疤。
院子里,我哥抱着一只扑腾的老母鸡追了半个院子,被啄得嗷嗷叫。
“小川!这鸡咋还带攻击的!”
我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笑得汤都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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