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天,周昊把保时捷钥匙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去买了辆二手电驴。
路人惊呼。
他只是觉得:终于不用还贷了,真香。
1
三小时前,周昊在大学宿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块霉斑,他前世看了四年,嫌它碍眼。现在觉得亲切极了,因为这块霉斑不会催债。
他摸出手机,六月十二号,毕业前十八天。
同学群里99+的消息刷个不停,全在讨论升学宴订哪家酒店。
前世他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一岁那年冬天,出租屋,高烧三十九度。
手机里躺着几十条催收短信,信用卡、网贷、民间借贷,利滚利滚到二百八十七万。
他给所有认识的人打过电话,没人接。
最后一个来电是外卖员,问他门牌到底几号,他想回答,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天。
今天,他要去提那辆“尊享长租”的保时捷Macan。预付款八万,首付靠遗产,月供靠信用卡,信用卡靠网贷,网贷靠另一个网贷。
爸妈车祸后留下的一百八十万和一套老房子,被他搭成了一座纸糊的“豪门少爷”舞台,演了七年,演到台塌人亡。
周昊坐起来,对着空气宣布,“不演了。”
重生后的人生计划,他在三秒钟内规划完毕。
第一件事,退掉保时捷。
第二件事,买辆二手电驴。
第三件事,吃一碗十五块的黄焖鸡,然后睡个好觉。
至于那二百八十七万的债……谁爱背谁背。
对面的室友被吵醒,探出头:“昊哥,你今天不是要去提车吗?我给你备了鞭炮。”
“鞭炮留着,”周昊爬下床,认真地说,“省点钱,买点好吃的。”
上午十点,保时捷体验中心。
红绸子、气球、香槟塔,销售经理小马笑得脸都僵了。
这是店里今年第一单“少爷级长租”。
“周少,恭喜您成为尊贵的保时捷车主。”
小马将车钥匙双手捧上,像捧着一个新生儿。
周昊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钥匙他前世握过整整两年,每个月二十号都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转身走到一个垃圾桶前,手一松。
“当啷。”
整个展厅安静了。
一个气球不合时宜地飘到天花板上。
“周……周少?”
小马的笑容裂了条缝,“您……是不是……钥匙掉了?”
“没掉,扔的。”
周昊拍拍手,“合同我不签了,预付款麻烦退一下。”
小马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绿。
他深吸一口气,职业素养让他勉强稳住:“周少,退订可以,但需要填退款申请,原件、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本人签字,一共四张表……”
周昊听到“四张表”,眼前一黑,熟悉的疲惫感从脚底爬上来。
“这样,”他伸手制止,“你们直接把八万转到城西流浪动物救助站,备注写‘清理负能量’。我签一个字,行吗?”
“……啊?”
“我只签一个字。”周昊重申,“多了我嫌累。”
店长闻讯赶来,核实了一遍,打电话给救助站。
电话那头,一个大爷握着听筒哭得稀里哗啦:“……真的?给我们捐了八万?……好人呐,你是菩萨!”
周昊摆摆手,意思是别哭,我听着也累。
之前准备拍交接仪式的店员,拍下了他在单据上签下“周”字的一幕。
字写得潦草又利落,像在签收一份外卖。
出门时,小马追出来,压低声音:“周少,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缺周转,我可以……”
“我没有难处,”周昊真诚地看着他,“我今天是这十年来最轻松的一天。”
小马盯着他走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爷,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周昊顺着马路走了两站,在一家电动自行车修理铺停下。
老板是个胖大叔,正蹲在门口啃西瓜,旁边停着十几辆二手电动车,像一支打过败仗的骑兵。
“这辆多少钱?”周昊指着一辆掉了漆的雅迪。
“一千二。少一个后视镜,电池还能跑三十公里。”
“一千零八十。”
“成交。”
周昊扫码付款,跨上车,拧动把手,车子哼了一声,缓缓起步。风吹过来,带着夏天里的草木灰和一点点尾气味。
他眯起眼睛,只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舒服。
他没有注意到,路边一辆奥迪里,有人把整个过程拍了下来。
晚上六点,视频被发进了同学群。
“周昊疯了?保时捷钥匙扔垃圾桶,转头骑了个破电驴。”
“卧槽,他破产了?”
“不会吧,听说他爸妈留了不少钱呀!”
“估计是撑不住了。”
“哈哈,装了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
只有一个头像始终没有说话。
校花林婉儿,林氏集团的千金,也是周昊的前女友。
前世,她在周昊债务爆雷的第三天,发来一条消息:“我们不合适,别再联系了。”
此刻的林婉儿盯着手机里那段视频,一遍又一遍。
她看见周昊扔钥匙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动作,看见他面对四张表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屑”。
她皱起眉,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给闺蜜沈芷柔发了一条语音。
“芷柔,你说,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完全不要面子?”
“破产呗。”
“不对。最近有传闻,有人在盯周家老厂区的地,如果他是在提前做资产隔离呢?”
此时的周昊,正骑着他那辆掉漆的小电驴,在晚风里哼着跑调的歌,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晚上吃什么好?
2
晚上七点半,电驴“滴”了一声停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周昊挑了家最不起眼的黄焖鸡米饭,摊主是个河南大姐,围裙上全是油点。
“小份黄焖鸡,加辣。”
“好嘞。”
周昊在路边一张红色塑料凳上坐下。凳子比膝盖还矮,他把腿折成一个“Z”字,鼻尖几乎碰到碗沿。
他夹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
嗯,香,辣。
好吃。
前世他在五星级餐厅被迫点过八千块的套餐,每吃一口都在心算这顿饭相当于多少天利息,鹅肝在嘴里像一块蜡。而现在,这十五块钱的鸡肉拌饭,每一口都香喷喷的。
他一边吃,从背包里掏出一本 《瓦尔登湖》。
没人知道,这本书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因为借书证上还有免费额度,不想浪费。
更没人知道,他每次翻不过两页就犯困,这本书在他手里,是一款纯天然、无副作用的安眠药。
“第二章,我生活的地方。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啊,困了。”
眼皮慢慢往下坠,筷子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跑车轰鸣着驶进巷口,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把整条小吃街的灯光都抖了一抖。
车子在路边急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染着棕发、戴着金链子的脸。
赵子轩。
前世,他是周昊最铁的“兄弟”。家里做建材起家,花钱像撒纸钱,嘴甜得很,一口一个“昊哥”,叫得比亲哥还亲。
周昊最缺钱的时候,他总端着咖啡笑眯眯地说:“昊哥,别急,我帮你周转。”这一周转,就周转进了赵家的恒远小额贷款。
他一直到死前才反应过来,所谓兄弟,是一个放贷人在养一头羊。
“靠,那不是周昊吗?”
赵子轩探出头,认出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身影,刚想嘲笑,却忽然顿住。
他看到周昊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深绿封面,烫银的字。
赵子轩读书不多,但他的人生信条是:看不懂的东西,一律按“高级”处理。
“他……他在看什么?”他压低声音,问副驾上的人。
副驾上,林婉儿正在补口红。
她今晚是被赵子轩硬拉来“散心”的。半小时前,赵子轩说“我知道周昊在哪”,她就上了车。
“《瓦尔登湖》。”
她扫了一眼,声音低下来,“梭罗,在林中独居两年,探讨人与物质的关系。”
“啥意思?”
“意思是,他在把自己放进一个极简的环境里,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观察啥?”
“人性。”
赵子轩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周昊只觉得困,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在林婉儿的视角里,这个画面是这样的:
昏黄的路灯,油腻的小摊,他坐在一张矮凳上,神情平静,目光深邃,翻书的手指修长,咬着十五块的鸡肉,却像在品尝人间百态。每当有人经过,他都会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
“他这是在测试我对物质的底线。”林婉儿喃喃,“昨天扔保时捷钥匙,今天吃路边摊,他在看谁会嫌弃他,谁会靠近他。”
“我靠。”赵子轩的声音有点飘,“婉儿姐,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是不是在盘几个亿的生意。”
“……什么意思?”
“你想啊,真正的大佬,谁会开着豪车到处晃?”
赵子轩越说越激动,“我爸以前说过,真正有钱的人,穿得跟农民似的,吃饭蹲路边,一单生意几个亿,谈完了拍拍屁股走人。”
车里陷入沉默。
两人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那个吃着黄焖鸡的年轻人,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自惭形秽。
赵子轩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下去打个招呼?”
“别!他在修行,我们会打断他的节奏。”
“那我们……”
“走。”
跑车缓缓倒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一辆轰鸣的法拉利,开出了自行车的静音效果。
周昊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远去,抬头只看到一个红色尾灯消失在拐角。
“谁家的车,这么晚还在飙,扰民。”
他低头继续扒饭,把最后一粒米扒干净,又喝了一口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心满意足地骑上电驴回宿舍。
他躺在床上,数了数家底:存款一百来万,老房子一套,电驴一辆,《瓦尔登湖》一本(借的)。
“够了。”他对自己说,“再多就是负担。”
话刚说完,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周昊先生吗?我是启明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刘薇,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面试。”
周昊愣了一下。
启明集团,本市最大的科技与零售综合集团。他之所以投简历,是因为招聘页面上写着“五险一金,包午餐”。
“包午餐吗?”他下意识问。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很专业地回答:“包的。”
“好,我去。”
这一夜,他睡得又沉又稳,连梦都没有做。
而林婉儿躺在价值六位数的床垫上,睁眼到凌晨三点。
她反复琢磨着一个疑问:他手上那本书,到底有什么玄机?
3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周昊骑着电驴来到启明集团楼下。
保安拦住他:“先生,这是访客车位,您的车……”
保时捷、奔驰、宝马停放有序,他的小电驴……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鸭子。
他举起手机,“面试,有预约。”
保安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底有点磨平的运动鞋,最后目光停在他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上。
“六楼,右转。”
电梯里,周昊整理了一下领口。他没穿西装,不是装,是真的没买。他的逻辑是:面试看的是脑子,不是布料。
六楼,人力资源部的玻璃门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孩正在对着电脑敲字,看见他,眼神在他身上快速扫描了一遍。
“您好,请问您是……”
“周昊,面试。”
“哦。”刘薇的嘴角轻轻往下压了一下,“请坐,那边等。”
等候区坐着另外六个应聘者,清一色西装革履,领带打得像用尺子量过。有人在小声背稿子,有人在擦皮鞋,有人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作品集。
周昊坐下,翻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饭盒,里头是昨晚剩下的半份米饭。
“……”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周昊解释,“早饭。”
他吃得很坦然,像一个在自家厨房的人。旁边穿着阿玛尼西装的男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九点零五分,门开了,刘薇探出头:“周昊,到你。”
会议室很大,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眉眼锋利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副总裁,陈立。左边是技术总监,右边是HR主管。
陈立翻着手里的简历,淡淡地抬头,第一眼落在周昊那件T恤上,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HR主管倒是直接:“周先生,我们公司的面试一般要求着正装。您这身……”
“我没有。”周昊老实地说,“我查了一下,买一套正装要八百块,面试完大概率只穿一次,不划算。”
HR主管噎住了。
陈立却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那我们开始吧。”
他把简历推到一边,抛出一个问题。
“假设公司给你一周时间,要求你把某条业务线的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你会怎么做?”
周昊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先问一句,这条业务线里,有没有没人用的东西?”
“比如?”
“比如没人看的报表,没人参加的会,没人用的软件,没人坐的工位。”
周昊掰着手指,“我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实习,他们每个月花三万块买了一个系统,结果全公司只有一个人登录,还是行政,用来查快递。”
技术总监下意识点了点头。
“所以第一步,把所有不用的东西砍掉,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第二步呢?”陈立盯着他。
“第二步……”周昊顿了顿,“不借钱。”
“什么?”
“能不借钱就不借钱。”周昊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别拿短期的钱,去填长期的坑。借来的钱不是钱,是别人给你定的死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HR主管想说什么,被陈立抬手拦住。
“继续。”陈立说。
周昊本来想说“继续什么,我讲完了”,转念想面试要给点干货,于是又顺口补了一句。
“还有,我看了一下贵公司的公开资料,可能说得不太对,仅供参考。”
“你说。”
“第一,你们去年新增的那个‘智慧零售’项目,资金来源有一半是短期融资,但项目回报周期至少要三年。这种短债长投,一旦融资收紧,链条会很脆。”
陈立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第二,”周昊继续,语气像在聊天,“你们在供应商那边的账期,从六十天拉到了一百二十天。短期看是资金效率高了,但上游已经在骂人了,我在贴吧看到好几个帖子,供应商联合起来可能会断货。”
技术总监的脸色开始变了。
“第三,”周昊挠了挠头,“你们那个‘会员预付卡’,一次性卖三年的卡,钱进来先拿去做投资。这个我就不太敢说了……就是我觉得,这种玩法有点像拆东墙补西墙,太容易出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周昊一点都不紧张。
这三个“漏洞”,是他前世在债务缠身时,天天泡在财经论坛上研究“为什么这家公司会暴雷”时看过的案例。启明集团在三年后,就是因为这三点连环爆雷,最后被迫重组。
他讲完,觉得有点饿,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周先生,你说的这三条,是你自己分析的?”
“嗯。”周昊点头,“我闲着没事爱看点新闻。”
“你以前在什么公司?”
“没有,刚毕业。”
陈立忽然站了起来:“周先生,请稍等,我打个电话。”
说完快步走出会议室。
里面的HR主管和技术总监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见鬼”的表情。
走廊里,陈立背靠着墙,拨通了董事会秘书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老刘,你帮我查一个人,周昊,二十四岁,应届生……对,履历是空的,太干净了。他刚才一口气说了咱们三个最核心的风险点,一个字都没错。”
“你怀疑他……”
“我怀疑他是哪位老前辈派来的卧底。”
“卧底?这么年轻?”
“越年轻越像。”陈立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你想,谁会穿成那样来面试?谁会在面试里带饭盒?这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他挂断电话,回到会议室,看到周昊正在翻自己的饭盒。
陈立重新坐下,换了一副极其客气的口吻。
“周先生,我们公司有一个战略顾问的岗位。”
“什么岗位?”
“薪资面议,工作地点自由,不用坐班。”
周昊的眼睛亮了:“不用坐班?”
“只要您愿意,每个月来公司喝杯茶,聊聊天就行。”
周昊心里默默盘算:不坐班,不打卡,还能蹭茶,这不就是梦中情岗吗?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想到前世:越是看起来轻松的工作,背后越有坑。
“我回去考虑一下。”他站起身,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的午饭。”
“……午饭?”
“你们不是包午餐吗?”
陈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竭力保持风度:“当然,立刻给您安排。”
食堂里,周昊端着餐盘,满满一碗红烧肉,三个素菜,一碗汤,吃得心满意足。
远处的角落里,刘薇偷偷举着手机,把他的背影拍了下来,发到了同事群里。
“你们看那个T恤小哥,把陈总怼得起立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来面试的吗?”
“穿成那样,该不会是某位老板的孙子吧?”
“我靠,我刚在电梯里还笑他的鞋,我想死。”
周昊吃饱喝足,擦擦嘴,从宝马奔驰堆里找到电驴,一路迎着风,哼着歌。
此刻的他,只想着一件事:回家,午睡。
而启明集团顶楼的董事会议室里,一份加密文件已经被连夜送进了某位神秘人物的邮箱里。文件标题是:疑似“行业前辈”周昊的调查报告。
4
三天后,毕业典礼前夕,朋友圈成了炫富修罗场。
孙浩发了一张劳力士的特写,“第一块表,纪念一下。”
钱多多晒出一辆白色法拉利的方向盘,“成年人的第一台跑车,值得。”
方思语在酒店露台上举着香槟,镜头里的无名指上,一枚鸽子蛋反光反得像手电筒。
周昊昨天给电驴充了一夜电,今天满电出门,在河边骑了半个小时。
他停下车,随手拍了张照片:夕阳,河岸,他的电驴孤零零地靠在栏杆上,后视镜缺了一个,车座有点裂,却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发什么好呢?
“电快没了。”
不对,太丧了。
“推车回家好累。”
不行,会被嘲笑。
他想起前世那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叹了口气,终于打下一行字。
“风很轻,云很慢,心很静。”
照片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头就睡。
朋友圈的反应来得很快。
孙浩:“昊哥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钱多多:“哈哈,电驴?周少,你的车库终于只剩电驴了?”
有人发捂嘴笑的表情。
少数人默默点赞,其中有林婉儿、赵子轩,还有一个名叫“慢半拍的阿北”。
这个“阿北”,是一个粉丝六百多万的生活博主,专门做“当代青年精神状态”的内容,一个月能带爆三四个小众品牌。他刷到那张照片时,正躺在床上喝咖啡,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
照片里的画面太干净了。没有滤镜,没有摆拍,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却有一种近乎禅意的松弛。再配上那句文案,“风很轻,云很慢,心很静”,像一记轻轻的耳光,扇在每一个在朋友圈里卷来卷去的人脸上。
阿北飞快地敲出:“今天,我在一位同龄人的朋友圈里,看到了这个时代最难得的东西:不焦虑。当所有人都在比谁的车更贵、谁的表更闪,有个年轻人骑着掉漆的电动车,在夕阳里写下‘心很静’。”
十分钟后,转发破一万。
半小时后,破十万。
“求这位大哥的联系方式!”
“电驴哥已经成为我的精神偶像。”
“这才是真正的‘富’,我不干了,我要去骑电驴。”
有人扒出了拍摄地。有人翻出扔保时捷钥匙的视频,配上“退豪车、吃路边摊、读《瓦尔登湖》”的标题,周昊的名字一夜冲上本地热搜第三。
周昊对此一无所知。
他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醒来八百多条未读消息,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老鲁面馆”的鲁姐。
他回拨过去:“喂,鲁姐?”
“小周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在过年,“你在哪?快来,快来!”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周昊披上外套,骑着电驴往面馆赶。
老鲁面馆是学校后街的一家老店,开了二十年,主打阳春面和炸酱面,十二块一碗,他前世做梦都想吃,可惜那时他每顿饭都要在五星餐厅“社交”,根本没机会。重生后,他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今天,面馆门口排了一条长龙。
“周……周少?”
“电驴哥!”
“是他!真人比照片还淡定!”
一群举着手机、拿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有人举着一碗面,激动地说:“我也要吃您吃过的那一桌!”
周昊被挤在人群里,一脸懵:“……我是来吃面的。”
“你的面我请了!以后一辈子免费!”鲁姐冲出来,眼睛通红。
“不用不用。我付钱。”
“你……”
周昊坚持扫码,“十二块一碗,卤蛋两块,一共十四。不能占便宜。”
鲁姐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围观人群安静一瞬,然后惊叹声四起:“这才叫格局。”
周昊在窗边坐下,吸溜一口面,心想:好烦,人太多,面都凉了。
窗外有人对着镜头解说:“你们看,电驴哥吃面,专注得像在做神圣的事。”
吃完面,他从后门逃跑,被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女人拦住了。
“请问,您是周昊先生吗?”
“……不是。”
“我是澜庭会所的客户经理,”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又带着几分职业谄媚的脸,“我们苏经理想请您今晚过去坐一坐,纯粹喝杯茶。”
苏曼妮?
周昊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前世对他爱搭不理的女人。他几乎每个月都去澜庭消费,开价最高的包厢,喝最贵的酒,结果只换来苏曼妮一个礼貌而冷淡的“周先生,您慢走”。
他本能地想拒绝,转念一想,“有茶点吗?”
客户经理的职业微笑僵了半秒:“有……有的。”
“管饱吗?”
“……管。”
“那我去。”
晚上七点,周昊骑着他的二手电驴,准时停在澜庭会所门口。
澜庭是本市最贵的私人会所,门口两排罗马柱,台阶铺着红毯,进门要验会员码。前世周昊在这里办过一张八十八万的黑金卡,卡刷空的那天,他被保安客气地请到了侧门。
这一次,保安刚伸手要拦,苏曼妮已经踩着高跟鞋从大堂里快步走出来:“放行,这是我们的贵客。”
两个侍应生小跑上前,一左一右接过电驴把手,动作之轻,像在搬运一件文物。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一块定制车衣,把那辆掉了漆的电驴盖得严严实实。
周昊看着自己的车被抬走,小声问:“它要被收费吗?”
苏曼妮眼神一动,笑得意味深长:“周先生说笑了,您的座驾,澜庭不敢收费。”
免费?好评。
周昊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二楼“听雨轩”,茶桌上已摆好了六碟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蟹黄小笼、芋泥卷、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春卷。
周昊的眼睛亮了。
“请坐,周先生。”
苏曼妮亲手为他斟茶,“这是今年的明前头采老枞,一壶三千八。”
“哦。”
周昊端起来,一口闷了。
苏曼妮的手悬在半空。
这茶本该观色、闻香、三啜而尽,他喝得像凉白开,还咂了咂嘴:“有点涩。”
“涩……”
“有糖吗?”
苏曼妮转头对身后的侍应生说:“拿糖。”
糖罐端来,周昊舀了两勺,搅一搅,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这下行了。”
苏曼妮站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她从业十二年,见过无数人在这间茶室里装腔作势,从没有一个人敢往三千八一壶的老枞里放糖。
但她也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放糖”这件事做得如此坦荡,仿佛世间所有的规矩,都只是别人的规矩。
周昊夹起一只蟹黄小笼,一口一个,吃的津津有味。
吃到第三个时,门被推开了。
“周少,好久不见啊。”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二十八九岁,西装笔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笑起来眼睛弯弯,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赵子轩。
周昊嘴里的小笼包突然就不香了。
这张脸,他到死都记得。
周昊把小笼包咽下去,平静地问:“哦,你们也来喝茶?”
“巧了不是。”赵子轩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坐到他对面,“苏经理说你在,我就带兄弟们过来打个招呼。”
苏曼妮垂下眼帘,没说话。
“周少最近很不一样啊,不开保时捷骑电驴……”
“嗯。”
“可你不是很讲排面的吗?”
周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人是会变的。”
赵子轩的笑意淡了一分。
他这几天睡得很差。
按他的计划,周昊三天前就该来恒远签那份“周转贷款协议”,抵押物是周家老房子,额度一百二十万,年化二十四。先让周昊借钱买车,再让他信用卡爆掉,最后用一笔“救急款”把整套房子吞进肚子。这个局,他从十五岁起就在脑子里排练,演过一百遍。
可周昊没来。不仅没来,还把车退了,连钥匙都扔了。
“周少。”
赵子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去,“上次说的那笔周转,利率已经降到最低了,今天签字,明天到账。”
“不签。”
“为什么?”
“我怕手抖。”
“……手抖?”
“签字会减寿,”周昊夹起一块杏仁酥,“我打算活到九十。”
赵子轩在桌下握紧了拳头。
“周少,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家老房子与其放着荒废,不如拿它盘活——”
“放着挺好。”
“为什么?”
周昊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懒,搬家太累。”
“……”
这句话落在赵子轩耳朵里,变成了另一层意思:老房子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他在守着什么?
周昊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对苏曼妮说:“糖再来一勺,还有,这个春卷能打包吗?”
苏曼妮憋着笑,点头:“可以。”
“多谢。”周昊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周少要去哪儿?”赵子轩下意识地问。
“找工作。”
“……”
“毕业了嘛,总得吃饭。”
说完这句话,周昊拎着春卷盒,头也不回地走出听雨轩。
苏曼妮追了上来,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周先生,有人想见您。在顶楼,等您很久了。”
周昊低头看了看名片。
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字:顾。
周昊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前世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字:顾氏集团,全市最大的企业,也是后来收购恒远小贷、让赵家一夜破产的幕后巨鳄。
可顾氏的总裁,为什么要见一个骑电驴的毕业生?
5
顶楼的电梯需要专属指纹才能到达。
苏曼妮替他刷了卡,周昊抱着春卷盒,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琢磨:这要是被绑架,我是不是得先把春卷吃了。
电梯门开了。
迎面是一间落地窗的大办公室,整座城市的灯光铺在脚下,像一盘被打翻的碎钻。办公桌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轮廓锋利,身形瘦削,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眼下是两团重得化不开的青黑。
顾成林。
顾氏集团总裁,传说中的“顾阎王”,三年内把顾氏的市值翻了四倍,也把公司离职率翻了四倍。他的名字,在整个商圈里意味着两件事:赚钱,和猝死。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商业巨擘,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周昊手里的春卷盒。
“您……就是周昊先生?”
“嗯。”
“您手里拿的是……”
“春卷。要不要来一个?”
顾成林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一只春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三秒后,他的眼眶红了。
“我已经……四十七个小时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
周昊把整盒春卷往前推了推:“你吃,别客气。”
顾成林又拿了一只,吃得很急。吃到第三只,他擦了擦嘴角,恢复了冷峻的神情:“周先生,请坐。三天前,我收到一条视频,一个年轻人,把一把保时捷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我。”
“我看了十七遍。”
“……为什么?”
“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已经十一年没有过‘想扔掉什么东西’的念头了。”
周昊听得一头雾水,不动声色地吃掉了最后一块杏仁酥。
顾成林继续说:“顾氏现在有三万两千名员工。过去一年,七十三人因过劳住院,十九人提交了离职信时手抖得签不了名,两人在工位上睡着后,被保洁阿姨误认为已经去世。”
周昊咀嚼的动作停了。
“上个月,我召集高管开会,开了三天三夜,得出的结论是:员工不够努力。”
“……”
“直到那天看到您的视频。”
顾成林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周先生,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努力’也可以是一种力量的人。”
周昊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你可能误会了。”
“没有误会。”
“我真的只是懒。”
“我明白。”顾成林点头,神情肃穆,“真正的哲学,往往伪装成懒惰。”
周昊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成林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他面前:“顾氏集团新设岗位,‘首席松弛官’,英文缩写CRO,Chief Relax Officer,年薪八十万,另有期权。”
合同明确了岗位职责:
一、每日十八点准时下班,并在公司公众号拍照打卡。
二、不得参加任何非必要会议。
三、午休时间不少于两小时,公司提供折叠床和眼罩。
四、每周三下午带领员工进行“发呆训练”。
五、不得加班,违者扣薪。
周昊把合同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前世三十一年,干过销售、做过微商、卖过保险,每一份工作都在教他一件事:不够卷,就得死。而现在,一家三万人的巨头企业,花八十万年薪,请他来“不卷”。
“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工位要靠窗。”
“已经安排好了,您的位置在二十八楼东南角,采光最好。”
“不开会。”
“已经写进合同。”
“不应酬。”
“顾氏所有应酬,都由我替您挡。”
“不穿西装。”
“您穿拖鞋都行。”
周昊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包吃吗?”
顾成林眼睛一亮:“食堂三餐免费,今晚就为您加设夜宵窗口。”
“成交。”
周昊接过笔,爽快地签了字。
顾成林的手抖了,一边抖,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收进保险柜。他看着周昊,像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救世主:“周先生,明天上午十点,请到顾氏总部报到。”
“十点?”
“怎么了?”
“能改成十一点吗?我想睡个懒觉。”
顾成林立刻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划掉“十点”,写下“十一点”,写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必要时可延至中午”。
周昊拎着空春卷盒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顾成林在身后自言自语。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周昊靠在电梯壁上,缓缓闭上眼。
这一世,他本想躲开一切风浪,找个角落睡到老死。却没想到,风浪自己找上了门。
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他愣住了。
大堂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米白色西装,长发披肩,手里拎着深灰色的公文包,站姿像一支笔直的钢笔。
林婉儿。
名媛圈的女神,学校的传说,前世他追了四年都没敢开口的那个人。
“周昊。”她的唇角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恭喜你,从明天起,你是我的下属了。”
周昊:“……啊?”
“我是顾氏的总裁特助,兼人力资源总监。”林婉儿把一张工牌放到他掌心,“欢迎入职,周昊同学。”
工牌上印着一行小字:“首席松弛官,周昊。”
6
第二天,周昊睡到十点五十,才吸着拖鞋走进顾氏总部。
前台姑娘看见他,下意识站起来:“周总好!”
“呃……我不是总,我是……松弛官。”
“周总,您的工位在二十八楼,林总监让我带您上去。”
周昊跟着她走进电梯,一路上眼睛没离开过大厅里的巨幅标语。
“拼搏是青春的底色。”
“今天的汗水,是明天的辉煌。”
“996是福报,007是修行。”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想,这标语是谁写的,我要给他烧三炷香。
二十八楼,战略发展部。
整层楼的人都在埋头敲键盘,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与焦虑混合的味道。几个人头上顶着黑眼圈,一个姑娘的桌上摆着三个空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包速效救心丸。
周昊被领到东南角的一个工位,他一屁股坐下,椅子一转,靠窗发呆。
整个部门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那就是新来的CRO?”
“听说是顾总亲自请的。”
“年薪八十万,不用上班。”
“你们看他的姿势,好松弛。”
“嘘,主任来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地中海发型、穿着深蓝衬衫的男人大步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全场。
王建国,战略部主任,顾氏的“卷王之王”。他的人生信条:加班是爱,沉默是错,凡是下班比他早的,都是对公司不忠。
“所有人,早会。”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这个季度,我们部门的KPI完成率只有八十七点三,比上个季度下滑了两个点。我很痛心。”
底下一片寂静。
“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凌晨三点,我看到你们很多人,十一点就走了。”王建国声音渐沉,“十一点!咱们是什么单位?是顾氏!顾氏的人,不配拥有十一点的睡眠!”
周昊坐在最后一排,打了一个很长长的哈欠。
王建国的目光像剑,直直刺向他:“这位新同事,你是?”
“周昊。首席松弛官。”
“松弛官?”王建国冷笑一声,“顾氏什么时候有这个岗位?”
“昨晚设的。”
“咱们战略部有个‘星河计划’,三十亿投资。松弛官先生,能不能谈谈你的想法?”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王建国要立威。星河计划是全公司最难啃的骨头,数据复杂、牵扯面广,别说一个新人,就是老员工也不敢轻易发言。
周昊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什么计划?”
“星河计划。”
“哦。”周昊把面前的文件翻开,“你说这份?”
文件是一份厚厚的财务预测表。
周昊低头扫了一眼,就把头抬起来,打了个哈欠:“这个……”
全场屏住呼吸。
“看着跟我的信用卡账单一样。”
“……什么?”
“全是窟窿。”
王建国的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周昊用笔尖点了点报表的第三页,“这个应收账款的周转天数,写的是四十五天,可下面的现金流量表里,回款周期却是一百二十天。这不对吧?还有这个供应商名单,第七家和第九家,用的是同一个银行账号,是不是笔误?”
没有人说话。
周昊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只是前世被债务折磨了十几年,被迫学会了每一种“如何看懂账单漏洞”的技能:哪里是虚报,哪里是循环,哪里是拆东墙补西墙。三十一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可他毫无自觉,继续喃喃道:“这些数字,咋看都不像是真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借了一堆网贷,后来穷死了,可惨了。”
王建国额头冒汗:“你……你胡说!这是财务部审核过的!”
“哦,那就是财务部的问题。”周昊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会儿,你们继续。”
满屋子的人瞪大了眼睛。
新来的松弛官当着全部门的面,指出了一份三十亿项目的漏洞,然后当场睡着了。
“他……他刚刚是不是在点我们?”
“那份报表,上周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
“他三十秒就看出来了。”
“他是在装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婉儿走进来,身后跟着顾成林,两人神情严肃。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顾……顾总?”
“王建国,”顾成林的目光在周昊的背影上停了一秒,平静地说,“昨晚我收到匿名举报,说战略部在星河计划的数据上做了手脚。我本来不信,但刚才监控里,我看到了全程。”
他翻开报表,停在第三页:“周昊说得没错。”
“顾总,这是下属的失误……”
“失误?”林婉儿冷冷接话,“这三个季度虚报利润累计两千七百万,其中一部分流入了你妻弟的公司。”
王建国面如死灰,保安一左一右将他架出去。他被拖走前拼命回头,惊恐地盯着那个趴着的年轻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昊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别吵,我还没吃午饭。”
顾成林眼里满是敬意。
整个战略部在那一刻,对着睡梦中的周昊,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敬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军礼。
当天下午,“新来的松弛官一睁眼就揪出三十亿项目黑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顾氏。
7
“他到底想干什么?”
恒远小贷总裁办公室里,赵子轩把手机狠狠摔在桌上。
“他进了顾氏!进去第一天,就把战略部主任拉下马了!”
赵子轩的目光落向窗外,眼神晦暗。
他父亲赵立群,曾是顾氏老董事长顾怀山的副手,后来被排挤出局,一直耿耿于怀。他在一次酒局上得知:周昊的父亲周明远生前和顾怀山有过一份协议,被锁在周家老宅的保险柜里,一旦公开,足以撼动顾氏的股权格局。
从那天起,赵家布了一个十年的局:让周明远的独子欠下足够多的钱,逼他卖房,保险柜自然就是赵家的。
赵子轩从十五岁起,每年背一遍计划:买车、刷卡、借网贷、走投无路,最后刚好二百八十七万,吃下那套房子。
本来一切顺利,现在,局被打乱了。
“准备一下,发动媒体,把他的人设砸碎。”
赵子轩阴恻恻地笑了,“他不是‘淡泊明志’吗?我让全网看看,他是怎么违约的,怎么装的,怎么欠了一屁股债。”
三天后,各大平台同时爆出文章:《“电驴哥”人设崩塌!真相:靠啃老、欠债累累,演戏骗流量》,配图是周昊在店里扔钥匙。
文章里写得绘声绘色:周昊长租保时捷后违约,被扣押金;靠父母遗产度日,实则欠下巨额外债;所有“淡泊”都是营销,背后是资本运作。
评论区一片哗然。
“我就知道,没有人会真的这么佛。”
“被骗了,我还给他转发了。”
“电驴哥?不如叫‘欠债哥’。”
顾氏总部二十八楼,正在松弛睡觉的周昊被林婉儿叫醒。
“周昊,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周昊揉着眼睛看完,打了个哈欠:“哦,骂我。”
“你不生气吗?”
“有点饿,算吗?”
“有人在针对你,你知道是谁吗?”
“赵子轩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昊揉了揉后颈,“他一直想让我借钱。”
林婉儿盯着他,神色复杂:“你要不要……回击?”
“怎么回击?”
“我可以让公关部起草声明,也可以联系法务发律师函。”
周昊摇头:“太麻烦了。”
“那你想怎么办?”
“睡觉。”
“……”
周昊打了个哈欠,“清者自清,浊者……自己就浑了。”
林婉儿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光。
这句话,是在暗示他有后手吗?“浊者自己就浑”,是说赵子轩会自己露出破绽?
当晚,周昊没有回宿舍,回了老房子。
前世他卖房那天太赶,把东西胡乱塞进纸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里。这一世,他第一次有时间站在玄关,看母亲那盆枯成一把干草的吊兰,看父亲书桌上旋着笔笔筒里那支钢笔的笔帽没拧紧,像主人匆匆出门,马上就回来。
周昊在玄关站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爸,妈,我回来了。”
窗外起了风,吊兰的枯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暗红色的老式保险柜,嵌在书架后面,上面落满灰尘。周昊盯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经摸着他的头说:“昊昊,这里面的东西,等你二十五岁的时候,爸爸会告诉你。”
可他还没等到二十五岁,父亲就离开了。
周昊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保险柜的转盘。
密码是多少呢?
他先试父亲的生日,没开;又试母亲的,错;最后按了自己的生日,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周昊把袋子取出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父亲和一位白发老者并肩而立,两人握着手,笑得很开怀。
老者的脸,周昊认得。
顾怀山。
顾氏集团的创始人,顾成林的爷爷。
周昊的目光落在文件首页的标题上:《股权代持及信托协议》
甲方:顾怀山。乙方:周明远。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条款时,整个人僵住了。
“……鉴于乙方于1998年冬季,在顾氏濒临破产之际,以全部身家并个人性命担保,挽救集团于危难,甲方自愿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八的原始股权,不可撤销地赠予乙方及其直系继承人……”
“……该股权自乙方直系继承人年满二十五周岁之日起,自动生效。”
周昊反复读了三遍。
百分之八。
顾氏集团的市值,上个月刚过八千亿。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纸张哗啦啦响。
而他的生日,是下个月二十号。
那天,他刚好满二十五周岁。
但赵子轩,显然等不到下个月了。
就在周昊找到协议的第二天,恒远小贷对外宣布:周五晚上八点,在“云顶酒店”召开“年轻人理性消费主题座谈会”,并邀请“网红电驴哥”周昊作为嘉宾出席。
邀请函写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一场鸿门宴。
这场座谈会,将由三家直播平台同步转播,现场还邀请了二十位媒体记者,主题是“如何拒绝虚假人设,倡导健康理财”。
赵子轩要在全网面前,让周昊当众出丑。
林婉儿把邀请函拍在周昊的桌上,脸色冷峻:“这是个陷阱,别去。”
周昊正在啃一只煎饼果子,闻言抬头:“可是,有自助餐。”
“……什么?”
“邀请函底下写了,活动提供高端自助餐。”
“周昊,你的重点能不能放对一次?”
“放对了呀,我这周的伙食费,都省下来了。”
8
云顶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劳斯莱斯、迈巴赫、宾利排成几排,红毯两侧全是长枪短炮。
一辆电动车冲进镜头,稳稳地停在劳斯莱斯屁股后面。
全场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那就是‘电驴哥’!”
“他真来了!”
“他居然穿拖鞋来了!”
“这是什么心态?”
周昊走进会场,径直走向自助餐区,拿了个盘子,开始往里面夹东西:三文鱼、澳龙、鹅肝、小羊排,满满当当堆成了小山。
台上的赵子轩看着他夹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赵子轩拿起话筒,声音沉稳,“今天,我们邀请到一位特殊的嘉宾,他曾是社交媒体上的‘精神偶像’,也是被无数网友追捧的‘佛系青年’。可最近,有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我们想请他当面澄清。”
他转头,笑容和善:“周昊先生,请上台。”
周昊端着盘子,慢吞吞走上台,边走边叉了一块鹅肝塞进嘴里。
“周先生,网上有传闻,说你长租保时捷后违约,被扣押金八万,这是真的吗?”
周昊咽下鹅肝,点头:“真的。”
“那么,你名下是否有未偿还的债务?”
“有。”
“能否告诉大家,具体欠了多少?”
“二百八十七万。”
“欠谁的?”
“你的。”
全场哗然。
“各位请看大屏幕。”
赵子轩拿着遥控笔,翻出一份借款合同。
“借款人:周昊。借款本金:八十万元。逾期天数:四百一十二天。应还总额:二百八十七万元整。”
周昊把叉子放下,擦了擦嘴,“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赵子轩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昊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很感谢赵总,把我的债务整理得这么清楚。”
全场一愣。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就欠下这么债。”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不过,你这张表有问题。”
周昊指向大屏幕,"借款本金八十万,你没说实际到账多少。现在我来告诉大家,实际到账只有五十二万。五十二万本金,按法定上限折算,逾期四百一十二天,利息八万八千多。加起来,六十万零八千出头。你这份合同写二百八十七万,多出来的两百二十六万,是恒远的精神损失费吗?”
“胡说!”赵子轩脸涨成猪肝色,“白纸黑字,你亲手签的!”
“对,白纸黑字。”周昊诚恳点头,“所以我谢谢你把它投到大屏幕上,让大家都看得到。”
“逾期违约金日千分之五,年化一百八十二点五。法院保护的上限,是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也就是不到百分之十五。你这不叫利息,叫抢劫。”
周昊叹了口气:“赵总,你这利息,比我的人生还长,比我的睡眠还短。”
他说的是实话,前世他确实被催债催到了咽气那天。
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说得好!”
“这话我记一辈子!”
“太扎心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利息比人生还长,比睡眠还短!!!”
“泪目了,这是在说我吧!”
“电驴哥,你是我的神!”
“恒远小贷滚出来!”
“年化一百八十二点五,赵子轩你是不是想进去?!”
这句话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
#利息比人生还长#
#恒远小贷高利贷#
#电驴哥一句话封神#
短短十分钟,热搜第一,阅读量三亿。
赵子轩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滑落。他想去抢话筒,可台下的记者已经涌了上来,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赵总,请问恒远是否存在超过法定上限的利率?”
“赵总,您是否涉嫌非法放贷?”
赵子轩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顾成林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婉儿、苏曼妮,以及十几位西装革履的法律顾问。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顾成林走到台前,没有看赵子轩一眼,而是转向周昊,微微欠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周先生,”顾成林抬起头,声音洪亮,“顾氏集团全体董事,向您致敬。”
周昊嘴里还含着半块羊排,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9
顾成林的这一鞠躬,让全场所有人集体失语。
顾氏集团的总裁,传说中的“顾阎王”,居然给一个穿拖鞋的年轻人鞠躬?
顾成林将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各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他把文件展开,转向镜头:“二十七年前,我的祖父顾怀山,在顾氏濒临破产之际,得到了一位恩人的援手。这位恩人,倾尽家产,甚至以性命作保,才让顾氏渡过难关。”
台下一片安静。
“为表感激,祖父曾与恩人立下一份协议,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八的原始股权,赠予恩人及其后代。”顾成林顿了顿,“但这位恩人,在协议生效之前已意外离世。祖父为此遗憾终身,临终前,他留下遗嘱,要求顾氏后人务必找到恩人的后代,完成这份承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昊身上:“这位恩人的名字,叫周明远。而周昊先生,正是周明远先生的独子。”
整个宴会厅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记者们疯狂按下快门,镁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失控。
“百分之八?!顾氏的百分之八?!”
“什么概念,八千亿的百分之八,六百四十亿!”
“我他妈……电驴哥居然是隐形富豪?!”
“这是什么神仙情节?!”
“六百四十亿,吃十五块的黄焖鸡……”
“……”
赵子轩是被两个保安"请"下台的。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话筒几乎戳进他的鼻孔:“赵总,请回答一下年化率的问题!”
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经过周昊身边时,他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协议生效之前,你等不到二十号。”
周昊正抠出一块龙虾肉往嘴里塞,“你说什么?没听清。”
赵子轩的脸抽搐了一下,被保安拖走了。
周昊转头问旁边的林婉儿:“他刚才说什么?”
林婉儿脸色发白:“他说,你等不到二十号。”
“哦。”周昊点点头,“二十号我生日,他想来吃蛋糕?”
林婉儿:“……”
顾成林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周先生,协议原件在哪?”
“我包里。”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你……”林婉儿的声音有点劈叉,“你背着六百四十亿,骑着电驴,在城里晃了两天?”
“放在饭盒底下,压得很平整。”周昊认真地说,“我怕折了。”
顾成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是商界阎王的表情:“苏经理,叫车。林总监,联系公证处!”
“是!”
“周先生,”顾成林转向他,语气软了八度,“麻烦您,现在跟我走一趟。”
“能先打包吗?澳龙很好吃。”
顾成林走过去,拿起一只打包盒,开始夹澳龙。
整个宴会厅的人,看着顾氏集团的总裁在自助餐台前,把龙虾码进盒子里。
没人敢笑。
晚上十一点二十,公证处灯火通明。
公证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姐,接过那叠泛黄的文件时,手都在抖。她翻了好几遍,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纸张纤维,最后庄重地盖上了封存章。
“原件由公证处保管,周先生可以拿走复印件和公证书。”
“好,快点。”周昊看了看手表,“我想回去把龙虾吃了,放久了不新鲜。”
公证员抬头,眼神复杂:“周先生,您真的……不紧张?”
“紧张。”周昊诚实地说,“但紧张又不顶饱。”
凌晨一点,周昊骑着电驴回到老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着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伸到锁孔前,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锁芯被人撬得稀烂,铁屑落了一地,门缝里漏出一线黑暗。
周昊站在门口,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
玄关的鞋柜倒了,客厅的白布被扯了一地,书房的抽屉全被拉出来,倒扣在地板上。保险柜门大敞着,内壁的夹板被撬开,像一张被掀翻的嘴。
周昊退到楼梯口,拿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家被盗了,地址是……对,人不在,我没动现场。”
打完电话,他在楼梯间坐下来,打开打包盒,把澳龙吃了。
十分钟后,两名民警赶到,一进楼道就愣住了。
一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龙虾钳,面前摊着一次性餐盒,吃得斯文又专注。
“你是报案人?”年轻民警小何问。
“嗯。”周昊把钳子放下,“稍等,我吃完最后一口。”
“……你不害怕吗?”
“怕。但怕不能让东西回来,龙虾能让我心情好一点。”
小何憋了半天,对搭档低声说:“这位临危不乱,是干大事的人。”
周昊没听见。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铁屑,心想:这破门,修起来又得几百块。
小何拿着勘查灯在楼梯间照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周先生,”他指着对面楼的方向,“你们这栋楼对面有个电子眼,正对着单元门,应该拍到了。”
周昊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球。
“好。”他说,“那明天我想去看,但中午十二点前不行,我要睡觉。”
10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昊睡醒,才慢吞吞走进派出所。
监控视频已经调出来了。
画面里,凌晨零点三十五分,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三个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动作熟练,上楼、撬锁、进门,全程不到四十秒。
“他们有备而来。”老民警指着屏幕,“撬锁手法是专业的,直奔书房,目标明确。”
“找到车了吗?”周昊问。
“车牌是套的,但车身上有一道划痕,我们查了附近的卡口,最后把这辆车追到了城东一个建材仓库,仓库的承租人,是一家叫‘子轩装饰’的公司。”
周昊点点头:“哦,赵子轩。”
“你认识?”
“认识,昨晚还一起开过会。”
老民警和小何对视一眼,没接话。
视频继续往下走。
三个人在书房里翻了二十多分钟,其中一个撬开了保险柜内壁的夹板,从里面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几眼,其中一个人把信封塞进了外套口袋。
随后,楼下传来一声狗叫,是邻居家的泰迪被惊醒了。
三个人慌了,拔腿就跑,其中那个塞信封的人在楼梯拐角被门槛绊了一下,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敢捡,连滚带爬地逃了。
“我们在三楼楼梯口,找到了这个。”老民警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周昊面前。
袋子里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水渍。
收信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昊昊收。
周昊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父亲的笔迹。
“他们没带走?”
“没来得及。”老民警说,“按程序,证物要先做指纹提取,不过信的内容属于你的私人物品,我们拍照留存后,可以先给你看。”
周昊拆开了那封信。
“昊昊: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爸爸没有来得及亲口告诉你一些事。
1998年冬天,顾家出过一场大难。外人都以为是行情不好,其实是有人做局。当时顾老先生的副手赵立群,联合外部资本,把顾氏的流动资金一点点抽走,想趁乱吞并公司。
爸爸那时刚好在顾家的供应链上做生意,发现了账目的蹊跷。我替顾老垫了钱,也替他签了担保,才把那口气撑住。
后来顾老感激我,立下了那份协议。赵立群恨我,也一直盯着那份协议。
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它来逼你,你就把它交给该交的人,然后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人这一辈子,欠钱的人睡不着,欠情的人也睡不着。爸爸只希望你,睡得香。
父字”
周昊看到最后一行时,眼睛有点酸,抬手揉了揉,却在袖口上摸到一点湿。
“周先生?”小何递过来一张纸巾,“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起我爸了。”
“节哀。”
“我现在,睡得挺香的。”
同一天下午四点,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气氛像一口压了八个小时的高压锅。
“荒谬!”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震得茶杯叮当响。
刘文海,顾氏第三大个人股东,顾怀山时代的元老,在董事会里说一不二三十年。
“百分之八的原始股权,白白送给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谁能证明那份协议是真的?二十七年前的纸,二十七年后的人,这不是儿戏吗!”
“刘董说得对。”另一位姓方的董事跟着附和,“协议没有经过董事会备案,法律效力存疑,我主张暂缓认定,成立专项小组重新审查。”
七八个老董事纷纷点头,会议室里嗡嗡一片。
顾成林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指节却在桌面下轻轻握紧。
林婉儿坐在他右手边,低声说:“周昊来了吗?”
“在路上。”
“他在路上?”
“他说,路上先买个煎饼。”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昊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嘴边还沾着一粒芝麻,慢吞吞走进来。
满屋子董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各位好,不好意思,路上堵。”
他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坐下,把煎饼放在桌上,咬了一口。
没人说话。
刘文海盯着他,冷笑:“周先生,你很从容啊。”
“还行。”
“你知道今天讨论的是什么吗?”
“知道,我的股权。”
“那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会开多久?”
“……”
刘文海拍桌,“我问你,协议的真伪,你打算怎么证明?”
周昊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黑色西装,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太阳,想了想。
“我不想证明。你们随便。”
“随便?”
“嗯,随便。”周昊点头,“你们定,我听着。”
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要不……”方董事试探着开口,“今天先不表决,改日再议?”
“我同意。”
“我附议。”
顾成林坐在主位上,嘴角几乎无法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咳嗽一声:“既然如此,散会。”
周昊拎起背包,赶紧溜下楼。
没想到,后巷里也蹲着三个举着长焦镜头的狗仔。
周昊骑上电驴,一路逃命似的钻进了纵横交错的老城区,七拐八拐,拐进一条挂满梧桐叶的窄巷,撞开了一扇半掩的门。
周昊刹不住车,连人带电驴冲进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电驴的前轮差一点撞上一摞堆到齐腰的旧书。
“停。”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
书架后面走出一个女孩,短发,圆眼镜,围裙上沾着灰,手里抱着三本落满尘土的旧书,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要买书,还是躲人?”
“……躲人。”
“躲人也得买书。”
“有十五块以内的吗?”
女孩指了指门口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牌子:“旧书,五块一本,三本十块。”
周昊乖乖蹲下去,翻了翻,挑出三本:《围城》、《家常菜一百道》、《如何有效地睡觉》。
女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的口味很特别。”
“十块。”
周昊付了钱,女孩把书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我叫叶知秋。”
“周昊。”
“我知道。”叶知秋转身去烧水,“你说,利息比人生长,比睡眠短。我哭了一下,因为我前男友就是被网贷逼走的。”
周昊一愣。
“不过,”她把热水倒进两只茶杯,“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大佬,也不觉得你在下什么棋。”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叶知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饿了的人。”
话音落下,周昊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叶知秋:“……三次了。”
“什么?”
“你进来到现在,肚子叫了三次。”
周昊挠挠头:“被你发现了。”
叶知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我午饭剩的,不嫌弃就吃。”
周昊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略干,咸菜很咸。
他却觉得,这是重生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下午,他留在书店里,帮叶知秋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书。
“这批是一位老教授的藏书,”叶知秋一边擦灰一边说,“他家人急着搬家,打包送来的,有些书页被虫蛀了,要一本一本检查。”
周昊蹲在地上,把书按类别码好,偶尔翻几页,翻着翻着就困了,靠在书堆上,头一歪,睡着了。
叶知秋抬头,看见他把一本《瓦尔登湖》盖在脸上,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孩子。
她轻轻走过去,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身上。
傍晚六点,书店的风铃响了。
林婉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看见屋里的一幕,脚步顿住了。
书堆里,周昊睡得人事不省;柜台后,一个女孩正在给旧书包书皮,动作从容。
“你好,买书吗?”
“我找周昊。”
“他在睡觉。”
“我知道。”
林婉儿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给他带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纸袋里是一块限量款的机械表,价格六位数,她挑了整整两天,想着“送一份既体面又不过分的心意”。
可是此刻,在这间溢满书香的小店,看着那条盖在周昊身上的薄毯,她忽然觉得,这“心意”十分可笑。
“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可以。”叶知秋给她拉了张小凳子,“要喝水吗?”
“要。”
两个女孩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婉儿忽然说:“我以前,挑人像挑包。”
叶知秋静静地看着她。
“看牌子,看价格,看能不能带出去给人看。”林婉儿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笑了一下,“后来遇到周昊,我才发现自己挑错了很多年。”
“结果呢?”
“结果,”林婉儿的声音很轻,“他只是想吃饭、想睡觉。”
叶知秋忍不住笑了。
“所以我今天想明白了。”林婉儿把那只纸袋推到柜台里面,“这个,你替我收着吧,卖掉也行,换成书店的书架也行。我不想再用东西去试探他了。”
“你可以自己给他。”
“他不会收。”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婉儿抬起头,眼底泛着一点水光,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坦荡:“因为我想请他吃一碗面,AA。”
叶知秋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那他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占便宜。”叶知秋看着书堆里的周昊,目光柔软,“也怕欠人情。”
书堆里,周昊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AA好,我只有十五块预算……”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11
三天后,恒远总部大厦,楼下停满了警车。
二十多名警察分成四组,涌入大厦。
经侦支队长老韩,四十来岁,眉骨高耸,走在最前面。
“各部门注意,封存所有账册、服务器和合同原件,涉事人员一律不得离开!”
前台女孩在刷手机,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财务部的人抱着电脑往卫生间跑,被堵在走廊里。有人想把文件塞进碎纸机,刚按下开关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抹得锃亮的男人,穿着真丝睡衣,对着墙上的一幅字打太极。
赵立群。
“赵董事长,”老韩把搜查令亮在他面前,“请配合调查。”
赵立群的太极招式僵在半空,像一尊被摁了暂停键的蜡像。
“我……我们是正规公司!”
“正规不正规,账本说了算。”
三个小时后,经侦支队,老韩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排证据:一套阴阳合同,对外年化十四,对内年化二十四到三十六。
七十三名借款人的催收记录,其中十一起涉及暴力威胁和上门骚扰。
十二笔“虚构债权”,借款人根本没拿到钱,却被迫在合同上签了字。
还有一份关于“周昊”的专项文件夹:里面是伪造的账单、网贷记录和“朋友借款”借条,总计金额,二百八十七万。
老韩看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小何拿着另一份材料走过来:“队长,我们核算过,这个数字正好等于周家老宅的评估价,加上三年的复利,再加一份‘违约金’。”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笔债务就是照着房子的价格设计的。”
“对。”
老韩合上文件夹,“把赵子轩带进来。”
审讯室里,赵子轩已经三天没合过眼,眼底布满血丝,西装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早没了云顶酒店里的体面。
“姓名。”
“……赵子轩。”
“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吗?”
赵子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爸呢?”
“在隔壁。”
“他说什么了?”
“你自己想想他会说什么。”老韩把那份“周昊债务表”推到桌子上,“二百八十七万,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子轩盯着那张表,盯了很久,眼睛忽然红了。
“他欠我的。”
“他签字了吗?”
“他……他本来会签的!”赵子轩猛地拍桌子,“他本来会借钱买车,会刷爆信用卡,会借网贷,会走投无路来求我!他本来会卖掉那套房子!我等了十年,我演了一百遍!”
老韩和小何对视一眼。
“什么叫‘演了一百遍’?”
赵子轩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给我看了一份东西。”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在背一段早已烂熟的台词,“他说,周家老宅有一份协议,值几百亿。他说,周明远死了,他的儿子是个败家子,只要让他欠下足够多的钱,他就会卖房,到时候,那东西就是我们的。”
小何的笔尖停住了。
“我爸每年都让我背一遍计划。”赵子轩的眼神涣散,“先让他买车,再让他刷卡,再让他借网贷,最后让他走投无路,一共二百八十七万,刚好吃下那套房子。我背了十年,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我都在脑子里排练过。”
隔着单向玻璃,周昊正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他是被老韩叫来做笔录的,刚好撞上这一幕。
他看着里面那个崩溃的男人,听着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以为,前世那场灭顶之灾,是命运的偶然,是他自己太蠢、太虚荣、太贪。
可原来,他的每一笔债,每一次被逼到墙角,每一个深夜里的绝望,是别人提前设好的局。
赵子轩似有所感,缓缓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单向玻璃,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看不见玻璃那头的人,可他好像知道,周昊在那里。
“你欠我二百八十七万。”他对着玻璃,声音嘶哑,“你欠我的。”
“谢谢你的剧本。”周昊转身往外走,“可惜,这一次,我没按台词走。”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大亮。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顾成林靠在车门边,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手里捏着两只肉包子。
“周先生,早点。”
周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好吃。”
顾成林笑了:“这家铺子,我昨晚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你排队?”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了吃什么而排队了。”
“好吃吧?”
“好吃。”
两个人各自啃着包子,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暖洋洋的。
12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物业新换过,一踩就亮。顾成林派人换了新门锁。
周昊把饭盒放在餐桌上,盯着它看了半晌。
林婉儿和顾成林一左一右坐着,谁也没说话。苏经理站在门边,端着一壶刚泡的茶,大气不敢出。
“要不……”顾成林轻声问,“我叫专业的人来拆?”
“不用。”周昊摇头,“我爸做事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
“他从来不搞复杂的。”
周昊把饭盒翻过来,指尖在底部的一圈凹槽里摸了摸,指甲抠住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缺口,用力一撬。
“咔哒。”
铝制的底板弹了起来,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
里面躺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把拴着红绳的小钥匙。
信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躺在病床上写的。
周昊展开信,轻声念了出来:
“昊昊:
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至少做了一件对的事——你没把饭盒卖掉。爸很欣慰。
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三个。
第一,没教会你做红烧肉,这是爸的失职。
第二,没来得及看你结婚。如果对方是个能忍受你的好姑娘,替爸说一声谢谢。
第三,没能把你教成一个特别聪明的人。
但是昊昊,爸想了很久,聪明这个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份协议,是你顾爷爷当年给爸的谢礼。爸没要,是他硬塞的。爸一直觉得,这东西像一块烫手的石头,抱着它的人,容易变成怪物。
所以爸把它藏了起来,也把你藏了起来。
我想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吃馒头,骑小电驴,被人笑话,被人欺负。不是因为爸不爱你,是因为爸想看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会长成什么样。
如果你被钱迷了眼,败光了家底,那协议就是你的底,爸给你兜着。
如果你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提着饭盒、爱吃爱笑、会给流浪猫留半个馒头的昊昊——
那就替爸,把这份石头,换成一点有用的东西。
别怕。紧张是正常的,但记得吃饱。
爸 周明远。”
信念完了,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周昊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
“紧张是正常的,但记得吃饱。”他轻轻笑出声,“怪不得……我这句话是跟他学的。”
林婉儿别过脸,用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顾成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爷爷临终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周家那个孩子,是顾家欠的债,也是顾家最大的福气。”
周昊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回夹层,又拿起那把红绳小钥匙。
“这个是什么?”
顾成林的瞳孔微微一缩:“顾氏总部地下三层,有一间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保管室。我爷爷去世前交代过,只有周家人带着钥匙来,才能开。”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小时候偷偷去过一次,门是铜铸的,上面刻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老友之室’。”
周昊攥着钥匙,没吭声。
苏经理壮着胆子小声问:“周先生,您……今晚去吗?”
周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半。
“明天吧。”他把钥匙塞进口袋,“今天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昊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翻出一块五花肉。
“红烧肉。”他挽起袖子,“我爸这个遗憾,我得补上。”
半小时后,厨房里传来一股焦糊味。
林婉儿默默拿起手机:“我叫外卖了。”
顾成林默默打开了窗户。
苏经理默默去找灭火器。
周昊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认真评价:“嗯,确实是遗憾。”
第二天一早,顾氏总部地下三层。
电梯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走廊尽头,一扇青铜门沉默地立着,门上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老友之室。
顾成林亲自陪周昊走到门前,却在三步之外停住了。
“这扇门,我不能进。”他说,“爷爷的遗嘱写得很清楚。”
“你不好奇吗?”
“好奇。”顾成林坦白,“好奇了二十年。”
周昊把红绳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
里面布置得像个普通的老式书房。一张旧木桌,两把藤椅,一只红泥小炉,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
“富贵如浮云,知己值千金。”
桌上摆着一副棋,黑白子散落着,像是两位老人下到一半,各自起身,说了一句“明天再来”,然后就再也没有明天。
棋盘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昊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受让人一栏,已经签好了:周昊。
转让方,顾氏集团创始人,顾承山。
数额:百分之三。
顾氏的百分之三,折合市值,恰好是六百四十亿。
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明远,这百分之三,你儿子要也好,不要也好,替我给他煮碗面。他爱吃就多放点葱。老顾。”
周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了纸上,晕开了“葱”字的一个点。
门外的顾成林听见了动静,却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顶灯,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昊走出来,鼻头红红的。
“顾总。”
“嗯?”
“你们公司食堂,有面吗?”
顾成林愣住:“……有。”
“那走吧。”周昊吸了吸鼻子,“你爷爷让我吃面,多放点葱。”
顾氏总部员工食堂,那天中午出现了史无前例的一幕。
集团总裁顾成林,端着托盘,排在打饭队伍里。
他前面是行政部的小刘,后面是保洁阿姨。
小刘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餐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顾、顾总?”
“排队。”顾成林平静地说,“不要插队。”
周昊从队伍后面探出脑袋:“我也在,我也排着呢。”
食堂阿姨抡着大勺,手抖得像触电:“顾总……要、要点什么?”
“两碗葱花面。”顾成林说,“葱,多放。”
阿姨哆哆嗦嗦地往碗里堆了半碗葱,堆得像座小山。
周昊端着面坐在窗边,吸溜了一口,热气扑上脸,辣得眼眶又红了。
“好吃。”他含糊地说。
“好吃就行。”顾成林低头吃了一口,顿了顿,“我爷爷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你爷爷还会做面?”
“他一辈子只会做这一道菜。”顾成林笑了,“我小时候以为,他是个吝啬的老头。后来才知道,他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最重要的人。”
周昊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二十号那天,他死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窗外是别人家的晾衣绳。
那天的他,不知道自己父亲留了一封信,不知道有个姓顾的老人,在棋盘前等了他一辈子。
“周先生。”顾成林忽然开口,“那百分之三,您打算怎么处理?”
周昊把面汤喝干,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有三个想法。”
“请讲。”
“第一,诚信投资那些被坑的人,一分钱,一分钱,全部赔回去。赵家的资产不够的,从我这儿补。”
顾成林点头:“可以。”
“第二,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帮那些被网贷、被高利贷、被各种套路困住的普通人。他们不用感谢我,只要别再像我上辈子……”
周昊笑着摇了摇头:“别再像我那样就行。”
“第三呢?”
周昊认真地看着他:“第三,食堂的葱花面,以后涨价五毛,给阿姨加工资。”
顾成林:“……”
“这是原则问题。”周昊敲了敲桌子,“让人家抡着大勺堆这么多葱,不加工资,良心过不去。”
顾成林沉默了三秒,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周先生,您真是……”
“别说我是天才。”
“我想说,您真是个怪人。”
“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高评价。”
13
二十号,周昊的生日。
晚上七点,周家被一群不速之客占领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垃圾桶旁边,一辆限量款跑车卡在两排电动车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婉儿探头往前后看,表情有点尴尬。
“这怎么停?”
周昊从五楼探出脑袋,朝下喊,“你往左打,再往右回,对,卡住了就别动,我下来给你挪电驴!”
十分钟后,两排电动车被周昊一辆一辆搬开,林婉儿终于把车塞了进去,下车时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这是我开车以来,最惊险的一次。”
周昊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接过蛋糕,“重不重?”
“我自己能提。”
“我是说,你今天的心情重不重。”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重。”
“那就好。”
五楼的小屋里,挤了十几个人。
顾成林坐在折叠凳上,西装笔挺,膝盖几乎顶到了餐桌,还在努力维持着总裁的体面。
苏曼妮帮忙端菜,系着周昊借给她的碎花围裙,居然意外地合适。
老韩带着小何来蹭饭,说是“私人身份”,结果刚坐下就开始盘问邻居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
楼下的王奶奶端来一盘自己包的饺子,隔壁的小李哥提着两瓶啤酒,三楼那只总是蹲在楼道里的橘猫,也被周昊抱了上来,蹲在窗台上,一脸高傲。
笑声里,周昊把蛋糕摆在桌子中央,一根一根插上蜡烛,点燃。
屋里的灯被关了,只剩十几朵小小的火苗,摇曳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黄。
“许愿吧。”林婉儿轻声说。
周昊看着那一圈火光,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的这一天,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催收号码,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的钟声。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一口一口,咽下一碗凉透的泡面。
他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
爸,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
我愿望只有一个——希望每一个被网贷信用卡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砰!”
屋里的灯亮了,所有人鼓起掌来。
就在这时,周昊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跳动着,尾号是他上辈子死前最熟悉的四个数字。
满屋的笑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林婉儿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周昊的手腕。
周昊盯着那个号码,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您好。”
对面传来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
“先生您好!我是移动客服,恭喜您被选中,可以免费升级超值流量包,每月只需……”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昊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
“在!”周昊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声回答,“不要,谢谢,我够用了!”
他挂掉电话,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顾成林在笑,林婉儿在笑,连一向严肃的老韩,嘴角也勾了起来。
窗台上,橘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嫌弃他们吵。
那个纠缠了他两辈子的号码,原来,只是一通推销电话。
周昊擦干眼睛,端起蛋糕,切下第一块,递给林婉儿。
“来,吃。”
林婉儿接过,轻声说:“周昊,生日快乐。”
“谢谢。”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替我爸谢谢她?”
“你爸信里写的?”
“嗯,说要找一个能忍受我炖红烧肉的好姑娘。”
林婉儿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耳尖有点红:“那……得先看她吃了你做的红烧肉,还有没有勇气留下来。”
“那我明天重新做一锅。”
“别。我带你去学。”
周昊笑得眉眼弯弯:“成交。”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
顾成林默默端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碰,轻声说:“爷爷,您看到了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夜色安静地铺开,像一张暖烘烘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