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堂诈尸
香烛烧得太快,烟一股子一股往天花板上撞。
苏晚是被一堵花圈味熏醒的。菊花、百合、还有那种廉价香灰混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没睁眼。做这行五年,她比谁都清楚,刚睁开眼那一瞬最容易暴露。
耳朵先动。
"姐姐走得突然,我到现在都不敢信……"一个女声,娇滴滴的,尾音拖得老长,"要不是我那天拉着她去阳台……"
说到这儿,那女人"呜"地哭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个中年女人接话:"柔柔,这不怪你。是你姐姐自己脚滑。命。"
"妈——"
"行了行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沉下来,"客人都在,注意体面。"
苏晚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配置。继妹假哭,继母打圆场,继父装公正。这是她昨晚睡前刷到的那本豪门虐文《错爱千金》里,真千金苏晚的葬礼现场。
原主就是她同名同姓那位。三天前被继妹苏柔从二楼阳台"不小心"推下去,摔断了脖子。书里这一段写得轻描淡写,主要作用是给假千金腾位置,顺便让男主顾言泽追妻火葬场——当然,追的是苏柔。
苏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昨晚刚给一个落水的小孩化完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趴在化妆台上就这么睡过去了。再睁眼,自己躺进了棺材。
行。专业对口。
她偷偷吸了口气。指尖动了动,摸到自己身上盖的是一块真丝白布,凉。脸是凉的,唇是凉的,唯独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摔死。脖子是能动的。
她在心里把原主的死因复盘了一遍——二楼阳台,后脑勺着地,颈椎骨折。可她现在脖子能转,颈椎没事。说明书里写的"摔死",是这家人自己编的。原主当时可能只是晕了,被人捂死、或者干脆活埋。
苏晚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做这行,见过太多"以为死了其实没死"的。也见过太多"以为病死其实他杀"的。
灵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压低声音说"陆总来了",整个灵堂静了一秒,又爆发出更殷勤的寒暄。
苏晚没睁眼,但她把那串脚步声记下来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像敲钉子。不是苏家这帮人穿的那种亮面软底。是手工牛津底。鞋底厚,跟硬,走在空屋子里带一点回声。
陆沉渊。
书里那个真正的大佬。苏晚在书里跟他没交集,他来这场葬礼纯粹是给苏父面子。但她记得很清楚——书里写过,这人后来查出来苏父偷税漏税,一把把苏氏集团送进了局子。
苏晚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是个能借力的。
她决定先不动声色。
这时,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又凑近了。苏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着棺材说话,又像故意说给人听:"姐姐,你安心走。你那间公寓,我会常去打扫的。你柜子里那条钻石项链……妈妈说,你这么漂亮,戴着下葬可惜了。"
苏晚:"……"
好家伙。
人刚躺进来,戒指都开始扒了。
她听见苏柔的手指在棺材沿上摩挲,"咔"一声,是指甲盖敲木头的声音。下一秒,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悄地、悄悄地,摸上了她的脖子。
在找那条项链。
苏晚这辈子没这么精神过。
她做遗体化妆师最讲究一个"稳"。手稳,心稳,呼吸稳。她师父当年说,你要是手抖,躺那位的家属能当场给你跪下来,求你把他儿子画得像个人。
所以她现在没动。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棺材上方,是苏柔那张哭花了的脸。睫毛膏糊了半只眼睛,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沟。四目相对。
苏柔的嘴张着,那句话还没咽回去。
苏晚跟她对视了三秒,眨了眨眼。
然后,用一种非常平和、非常专业的语气,开口:
"小妹妹,摸尸要钱的。"
苏柔的尖叫声,差点把灵堂的屋顶掀了。
第二章 这家人的脸,比她的口红还花
苏柔是从棺材边弹出去的。
她整个人往后仰,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在了菊花堆里。花圈倒了三个,其中一个"哐"地砸在继母刘梅脚边。
刘梅反应很快。她先是"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她毕竟是嫁进苏家二十年的人精,脸上的惊恐只停了零点五秒,下一秒就换成了——
"晚晚?!"
她扑过来,扑到棺材边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被烫了一下。
"晚晚,是你吗?你真的……你真的回来了?"
苏晚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这演技,比殡仪馆那些哭不出来要靠催泪棒的家属强十条街。
继父苏振雄站在原地,脸色发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苏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在西装裤缝上擦了擦——擦汗。
哦,怕了。
苏晚没急着起来。她先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妆没花。她穿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给那个落水小孩化到一半的淡妆。眉是修过的,口红是正红。就是有点干,起皮了。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慢得像在做SPA。
白布从肩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身白色孝服,料子倒是不错,就是领口有点歪。她抬手把领子理正。
整个灵堂鸦雀无声。
吊唁的客人僵在原地。有端着酒杯的,举着香的,还有一个正在鞠躬的,腰弯到一半,硬生生挂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苏晚扫了一眼。
陆沉渊站在人群最外圈。
他没动。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个子高,人群自动给他让出半个身位。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袋里,眼睛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晚跟他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被她看过来,也没躲,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像在说:哦?
苏晚收回目光。现在不是撩的时候。
她转向苏柔。
苏柔已经从菊花堆里爬起来了,躲在刘梅背后,一只手死死抓着刘梅的袖子,眼泪还在流。她委屈巴巴地开口:"姐姐……你没死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边说边哭,边哭边偷看她妈。
刘梅立刻接话:"晚晚,你这孩子,你昏迷了三天,医生都……都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快下来,地上凉。"
她伸手要扶。
苏晚没让她碰。
她自己从棺材里跨出来,脚踩到地上。灵堂的大理石冰凉,从脚心一直凉到膝盖。她晃了一下,站稳。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刘梅眼睛一亮。
苏晚慢悠悠地拍了拍孝服上的灰,抬起眼,笑了一下:"我躺这儿,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刘梅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看你刚才——"苏晚歪了歪头,"脚底下那个后退的步子,挺专业啊。比苏柔那一下弹得还远。"
灵堂里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振雄终于开口了:"晚晚!你刚醒,别胡言乱语。你妈这是高兴!"
"哦——"苏晚拖长了音,"高兴得都要跑了。"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半秒。
"我躺了三天,你们就这么急着给我办丧事?"她问,"我昏迷,医院病历呢?抢救记录呢?怎么就直接从医院拉回家,进棺材了?"
苏振雄噎了一下。
"医生说……说你没抢救过来……"
"哪个医生?"
"……"
"哪家医院?"
"……"
"我在殡仪馆干过五年,"苏晚慢悠悠地说,"死亡证明要盖三个章。你这棺材里躺的,有死亡证明吗?拿出来我看看。"
她这话一出,吊唁的客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苏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转过身,从供桌上拿起一支香。香灰长了一截,她抖了抖,没抖掉。她对着自己那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小姑娘才二十出头,笑得一脸无辜——很认真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把香插回去,拍了拍手。
"行吧。"她说,"既然我没死,这灵堂就拆了。花圈我不要,菊花我也不要。"
她转过头,看着苏柔。
苏柔又往她妈背后缩了一寸。
苏晚冲她笑:"妹妹,你刚才说,我那条钻石项链,我戴着下葬可惜了?"
苏柔的脸"唰"地白了。
"姐姐,我、我那是……我那是乱说的……"
"哦。"苏晚点点头,"那挺好。你刚才凑过来,摸我脖子摸了半天,是想给我把项链摘下来,陪葬?"
灵堂里"嗡"的一声,炸了。
苏柔"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心疼你!我是怕你戴着硌得慌!"
"硌得慌?"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细链子,钻石吊坠在锁骨窝里晃了晃。她伸手,把吊坠捏在指尖,举到苏柔眼前。
"你心疼我,你手怎么往我领口伸?"
"我没有——"
"你指甲盖都刮到我锁骨了。"苏晚面无表情,"我睡觉都没这么轻过。"
人群里又有人憋不住了。
苏晚没再理她。她的目光越过苏柔,越过刘梅,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陆沉渊身上。
他还站在那儿。手依旧在裤袋里。
苏晚朝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头看他。她穿高跟鞋也才到他下巴。
"陆先生,"她开口,"刚才您鞠躬了吗?"
陆沉渊垂眸看她。
"还没。"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那正好。"苏晚侧过身,指了指自己那张还摆在供桌上的遗照,"您要鞠,就对着那张鞠。"
她顿了顿。
"别对着我。我还活着,受不起。"
陆沉渊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的气,像被什么逗到了。
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口那颗扣子。
"好。"他说。
他真的对着供桌,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他直起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非常轻地丢下一句:
"苏小姐,你锁骨上有一道指甲印。"
苏晚一怔。
他已经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孝服领口敞着,白得刺眼的皮肤上,五个淡红色的月牙,清清楚楚。
是苏柔的指甲。
苏晚慢慢地、慢慢地把领口拉上去,盖住那道印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柔。
苏柔还在哭。但是她的眼睛,从刘梅的胳膊缝里露出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晚。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害怕。
是恨。
苏晚在心里"嗯"了一声。
行。比她想的好玩。
第三章 她在自己的灵堂,给自己做了个尸检
灵堂拆了一下午。
花圈退了,宾客散了,那口棺材被苏振雄让人赶紧抬去地下室。苏晚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两个佣人抬着棺材哼哼唧唧地下楼,忽然开口:"等一下。"
佣人僵住。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棺材盖。木头闷响。她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这棺材,"她抬头,"谁挑的?"
刘梅在楼梯另一边,陪着笑:"是我。想着你生前喜欢白木……"
"白木是没错。"苏晚说,"但这料子,是泡过防腐药水的吧。"
刘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殡仪馆推荐的。"
"我干了五年殡仪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泡过防腐药水的棺材,我闻一闻就知道。味道冲。"
她歪头看刘梅:"妈,我还没死呢,你给我备防腐棺材干什么?"
刘梅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晚没继续逼她。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腿是软的。
她不是不怕。刚才在灵堂那一场,全靠一口职业气场撑着。她做遗体化妆师的,心理素质是练出来的——面对家属,你越稳,家属越信你。可现在,没外人了,她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把孝服都浸透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在抖。
"……没用。"她骂了自己一句。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书。
《错爱千金》全文她昨晚只看了个开头就睡了。但她记得大概:真千金苏晚,从小在乡下长大,十八岁被接回苏家,受尽继母继妹的气。她喜欢男主顾言泽,顾言泽却只把她当妹妹。书的中段,苏晚"意外"坠楼身亡。苏柔顶着她的身份,嫁给顾言泽,过上了幸福人生。
原书里,苏晚的坠楼,写得轻描淡写。
可今天这一场灵堂告诉她——不是意外。
是谋杀。
苏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一、刘梅给她备的是防腐棺材。
二、没有医院记录,没有死亡证明。
三、苏柔在她"尸体"上摸项链,眼神不是害怕,是恨。
四、苏振雄作为父亲,女儿"死而复生",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惊恐。
她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人,是要她死。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有乌青,嘴唇干得起皮。苏晚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伸出手,把原主那头过长的头发扎起来。
她做了五年这行,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可疑的事,先做一次"尸检"。
她把孝服脱了。
镜子里的身体瘦得吓人。锁骨突出,肋骨一根一根。她的手从肩膀摸到手臂,再到腰,再到腿。
没有新伤。
她皱眉。不对。
她绕到背后,自己够不太到,只能用手一点点摸。摸到后颈的时候,她指尖一顿。
后颈有一道淤青。不大,一个食指指腹那么大,颜色已经发青转紫。
不是摔的。
摔的淤青是散的、片状的。这个是圆的,边界清晰,像被什么东西怼了一下。
苏晚的呼吸慢下来。
她想起来了。书里写过,原主坠楼那天,苏柔约她到阳台说话。原主是在阳台"脚滑"。
可如果,她不是自己滑的。
是有人从后面,用一个带圆头的东西,比如——花瓶的底座,比如——保温杯的杯底,在她后颈上敲了一下。
她晕了,被人从阳台上推下去。
书里写她摔断了脖子。
可她现在脖子好好的。
说明什么?说明她当时根本没摔在楼下。她摔在阳台下面的花池里。花池里有土,有矮灌木,缓冲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
苏晚盯着镜子里那个后颈的淤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都觉得凉。
她大概是摔晕了,被人抬回房间。然后,在她昏迷的这三天里,被人——
她没继续想。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晚,"她对镜子里的人说,"你现在不是来搞对象的。你是来活命的。"
镜子里的姑娘,眼神一点一点定下来。
第四章 顾言泽来了,比她想的还瞎
第二天早上,苏晚是被楼下的汽车声吵醒的。
她睡得很死。这具身体太缺觉了。她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墙上,像一把刀。
她坐起来,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自己穿书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苏柔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眼睛红红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顾言泽。
书里原书男主。长得确实帅。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他正低头,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气,跟苏柔说话。
"柔柔,你脸色不好。"
"言泽哥,"苏柔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没事。就是……一想到姐姐,我就……"
"我知道。"顾言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姐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
苏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听完这句,差点笑出声。
天有灵。她现在就在楼梯上,灵得很。
她慢悠悠地走下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嗒"。
顾言泽先抬头。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咖啡杯停在嘴边。
苏柔是背对着楼梯的。她没看见,还在那儿继续演:"言泽哥,你说,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昨天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柔柔。"顾言泽的声音都变了。
"嗯?"
"你、你姐姐……"
苏柔一愣。她转过头。
苏晚已经走到客厅中间了。她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站在那儿,跟昨晚那个灵堂里张牙舞爪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苏柔看见她,还是像见了鬼一样,"嗖"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撞到了茶几。
咖啡杯"哐"地翻了。
"姐、姐姐——"
"别。"苏晚抬了抬手,"我不是你姐。你昨天不是说,我戴着项链下葬可惜了吗。我还没原谅你。"
苏柔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转向顾言泽:"言泽哥,你看姐姐,她一回来就凶我……"
顾言泽这才从震惊里缓过来。他站起来,眉头皱着,上下打量苏晚。
"苏晚?"他说,"你……你真的没死?"
"托您的福,"苏晚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差一点。"
"这怎么可能……"顾言泽喃喃,"苏伯伯跟我说,你……你已经……"
"已经怎么?"苏晚抬眼看他,"已经被你们推进棺材了?"
顾言泽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苏晚拿起桌上的面包,掰了一块,"我躺棺材里听见了。我妹妹说要守我遗产,我妈给我备了防腐棺材,我爸连死亡证明都替我编好了。顾公子,你今天来,是吊唁我,还是看我妹妹?"
顾言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苏柔"哇"地一声,哭着跑上了楼。
顾言泽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苏晚,眼神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书里写过,他一直觉得真千金粗野、上不了台面。可眼前这个苏晚,坐在那儿啃面包,眼神冷静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
"苏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变了。"
"哦?"
"以前你看见我,话都说不利索。"
苏晚差点被面包呛到。
她想起来了。书里,原主喜欢顾言泽。看见他就脸红,说话都结巴。
她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顾言泽。
"顾公子,"她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以前喜欢你。"
顾言泽眼神动了一下。
"现在不喜欢了。"
顾言泽:"……"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
苏晚想了想。她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
"因为我躺棺材里想明白了,"她说,"一个男的,在我葬礼上,拉着我妹妹的手说'你姐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这种男的,我喜欢他干什么?"
她放下面包,拍了拍手。
"嫌命长?"
顾言泽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甩了一句"你不可理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撞上一个人。
陆沉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显然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一段全听进去了。
顾言泽看见他,脸更白了。他在南城,十个顾言泽也不够陆沉渊一个手指头捏的。他赶紧侧身:"陆、陆总。"
陆沉渊"嗯"了一声,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顾言泽,落在餐桌边那个啃面包的女人身上。
苏晚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沉渊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餐桌边,非常自然地,拉开苏晚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了。
"苏小姐,"他说,"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苏晚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什么生意?"
陆沉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他说,"这五年,从陆氏集团的供应商手里,挪走了三亿七千万。"
苏晚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我来,不是来催债的。"陆沉渊说,"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帮我,"他看着她,"把你父亲挪走的钱,一笔一笔挖出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
陆沉渊的嘴角,非常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父亲,昨天想把你埋了。"
第五章 这买卖,血赚
苏晚没立刻答应。
她把文件袋拿过来,没拆开,先在手里掂了掂。
"陆先生,"她说,"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在苏家,是唯一一个,他们想弄死的人。"陆沉渊说,"你恨他们。"
"第二,"苏晚抬眼,"你怎么知道,他们想弄死我?"
陆沉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一下,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苏晚接过来。
画面是监控角度。镜头有点远,但是很清楚——二楼阳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背对着镜头,在跟另一个穿粉裙子的女孩说话。粉裙子是苏柔。
白裙子就是原主。
两个人站在阳台边缘。原主背对着栏杆。
苏柔说着话,手抬起来,好像在比划什么。
然后,她的手,非常快、非常准地,在原主后颈上推了一把。
原主往前一栽。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她就那么翻过了栏杆,不见了。
苏柔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俯下身,往栏杆外看了一眼。看完,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转身,走了。
视频到这儿就结束了。
苏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她在殡仪馆,见过家属翻来覆去地看车祸现场、跳楼现场的监控。她以为自己早麻木了。
可这一次,躺那个栏杆下面的,是她自己。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指有点凉。
"这段视频,"她开口,声音很稳,"你从哪儿来的?"
"苏家别墅的监控,"陆沉渊说,"我装的。"
苏晚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陆沉渊说,"我装监控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会死。我只是盯着你父亲。"
"……行吧。"苏晚吸了口气,"第三,我帮你,你给我什么?"
陆沉渊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苏家这栋别墅,我让给你。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妈——你亲妈——当年的陪嫁。被你继母霸占了二十年。"
苏晚没说话。
"第二,你父亲挪走的那三亿七千万,追回来以后,我给你百分之十。"
"三千七百万。"苏晚心算了一下。
"第三,"陆沉渊顿了顿,"你要是在苏家,还遇到危险。"
他看着她。
"我保你。"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做这行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师父当年教过她一句话:跟人打交道,别听他说什么,看他眼神。
陆沉渊的眼神很平。没有多余的东西。他不是在哄她。他是在谈一笔他真的会兑现的交易。
苏晚伸出手。
"成交。"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
很白,很瘦,指节有点大。是常年握化妆刷的手。
他伸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热,很硬,骨节分明。握一下就松开了。
"苏小姐,"他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在你挖你父亲账目的过程中,"他看着她,"不许死。"
苏晚笑了。
"陆先生,"她说,"我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你这话,说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苏家的大花园。秋天了,草坪黄了一半。苏柔正蹲在花池边,跟园丁说话,眼睛还时不时地往二楼瞟。
苏晚把窗帘放下。
"陆先生,"她说,"我不要你保我。"
陆沉渊抬眉。
"我要你教我。"她转过身,"你怎么盯我父亲盯了五年的。那些账,藏在什么地方,我完全不懂。我需要一个老师。"
陆沉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眼角动了一下。
"苏小姐,"他说,"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我是什么样?"
"我以为,"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你会哭着求我救你。"
"我在殡仪馆哭了五年。"苏晚说,"眼泪是给死人的。"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现在还活着。"
第六章 继母送来的汤,她没喝
陆沉渊走后,苏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上午那个文件袋。
她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什么应收账款,什么空壳公司,什么关联交易。她一个学化妆的,看到这些跟看天书一样。
她把文件扔在桌上,仰头躺到床上。
"……开局就地狱模式。"她对着天花板吐槽,"别人穿书带系统,带空间,带重生记忆。我穿书带什么?带一嘴殡仪馆的化妆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刘梅换的。原主以前用的是旧荞麦枕。
苏晚猛地坐起来。
不对。
她下床,把枕头整个撕开。
荞麦壳从枕套里滚出来,撒了一地。她在里面翻了翻,没东西。她又把枕套翻过来,摸到领口的时候,指尖一顿。
枕套里侧,缝着一个东西。
很小,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苏晚用剪刀剪开。
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她在殡仪馆待了五年,跟法医打过无数次交道。她见过毒品,见过安眠药,见过各种奇怪的白色粉末。
这个味道,她认得。
是安眠药。而且是大剂量的。
苏晚慢慢地把那个小塑料袋包回去,攥在手心。
她想起来了。
原主"昏迷"那三天。医院没有抢救记录。那她这三天,是怎么昏过去的?
不是摔晕的。是被人,每天晚上,在她的枕头里,呼吸着这一小撮粉末,慢慢睡过去的。
那不是推下阳台摔的。
那是一个长达几个月的谋杀。
这家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等她死了。
苏晚坐在满地的荞麦壳中间,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个小塑料袋,用一个小证物袋装好——她床头柜里居然真的有一个,原主之前买过收纳袋——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她拍了拍手。
下楼。
刘梅正在厨房里。保姆在炖汤。砂锅咕嘟咕嘟响,一股排骨莲藕的香味。
"晚晚,"刘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笑得一脸慈祥,"你下来啦?我给你炖了汤。你这孩子,身体虚,得补补。"
她盛了一碗,端过来。
苏晚接过来。
碗很烫。她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妈。"她开口。
"哎?"
"你真好。"
刘梅脸上的笑,更慈祥了。
"那是。"苏晚说,"我亲妈走得早,你嫁过来二十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妈看。"
刘梅的眼神闪了一下。
"晚晚,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苏晚捧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
刘梅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把勺子送到嘴边,没喝。
"哎呀。"她忽然叫了一声。
手一歪。
整碗汤,连汤带碗,扣在了她自己的毛衣上。
汤"哗啦"一声,泼了一桌子。
刘梅:"——!"
"哎呀你看我这手。"苏晚赶紧放下碗,手忙脚乱地擦,"对不起啊妈,我笨手笨脚的。"
刘梅的脸抽了一下。
"没、没事。"她强笑,"妈再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不用了,"苏晚站起来,"我换件衣服就下来。这碗我收拾了。"
她端起那个空碗,非常自然地,走进了厨房。
保姆正在切菜。
苏晚把碗放在水槽里,趁保姆不注意,飞快地从刀架上拿了一个小空瓶子——保姆装料酒的小玻璃瓶,倒空了——把碗底那点还没流干净的汤,用勺子刮进去。
拧好盖子。
塞进裤子口袋。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
刘梅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苏晚读不太懂的东西。
苏晚冲她挥挥手:"妈,我上楼换衣服。"
"哎,去吧。"
苏晚上了楼。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梅正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那一桌子泼出来的汤。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地,往下撇了一下。
是失望。
苏晚转回头,继续上楼。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她盯着那点浑浊的汤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他微信。她是从陆沉渊今天留下来的名片上,扫的二维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
"陆先生,你那边,能化验汤里有什么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
"发地址。我的人十分钟到。"
苏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回:"你在我家装监控,是不是连我微信都监控了?我刚加上你,你秒回。"
这一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苏小姐,"陆沉渊说,"我只是在等你的消息。"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窗外,秋风吹得花园里的桂花簌簌地落。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楼下花园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箱子。
他抬头,正好跟二楼窗户后面的苏晚,对上了视线。
他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也点了一下。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被挡住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个装着汤的小玻璃瓶,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第七章 汤里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脏
化验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的。
陆沉渊亲自开车送过来的。他没进门,就站在苏家别墅门口的梧桐树下,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自己看。"他说。
苏晚拆开。
里面是一张化验单。她看不懂那些化学式,但是最后一行结论,她看得懂。
"检出:三唑仑、艾司唑仑、河豚毒素微量残留。"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河豚毒素。
她在殡仪馆听过这个词。法医跟她说过,这东西剧毒,一点点就能让人呼吸麻痹,外表看起来就像睡死过去。而且,常规尸检查不出来。
她抬起头。
"陆先生。"
"嗯。"
"我继母给我炖的汤里,"她声音很轻,"为什么会有河豚毒素?"
陆沉渊看着她,没说话。
"这东西,"苏晚把化验单捏在手里,"不是菜市场能买到的。"
"不是。"
"她一个家庭主妇,"苏晚说,"从哪儿弄来的?"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他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上一个薄。
"你继母刘梅,"他说,"有个弟弟,叫刘军。在东南亚做水产进口。"
苏晚懂了。
水产。河豚。
"他这五年,"陆沉渊说,"往国内,走私过三次河豚毒素。量不大,但每一次,都进了苏家。"
苏晚站在梧桐树下,半天没说话。
风一吹,一片梧桐叶转着圈落下来,贴在她鞋面上。
她想起原主。
那个在书里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被继母一碗一碗的汤,喂了五年。喂到昏沉,喂到迟钝,喂到被人从阳台上推下去,都没有力气喊一声。
苏晚慢慢地把化验单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
"陆先生。"
"嗯。"
"你说,"她抬起眼,"我要是不穿过来,这具身体,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火葬场了?"
陆沉渊没回答。
他不回答,就是回答了。
苏晚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
"行。"她说,"那我得替她,把这笔账算一算了。"
第八章 她在家族饭局上,把账本拍在了桌上
苏家每周日有家宴。
苏振雄坐主位,刘梅在他左手边,苏柔在他右手边。苏晚以前坐最末席。这一周,她下楼的时候,佣人有点迟疑,不知道该把她领到哪儿。
苏晚自己走到最末席,坐下。
苏振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梅笑着打圆场:"晚晚最近瘦了,多吃点。"
桌上菜很丰盛。清蒸石斑,蒜蓉龙虾,一道松茸炖鸡。苏振雄举杯,说什么"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苏晚端起杯子,陪他抿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苏晚放下筷子。
"爸。"
苏振雄抬眼:"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妈的陪嫁,"苏晚说,"这栋别墅,现在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苏振雄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刘梅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动。苏柔低着头,扒饭。
苏振雄把筷子放下:"晚晚,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这房子……"苏振雄斟酌着,"这房子,你妈走得急,没来得及立遗嘱。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打理。你是我女儿,将来这房子,还能少了你的?"
"哦。"苏晚点点头,"那我问第二个问题。"
"你问。"
"这五年,你公司的账,"她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昨天从你书房电脑里,拷了一份。"
苏振雄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
"你别紧张。"苏晚说,"我还没看完。我就看了个大概。"
她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看到,你公司有个供应商,叫'海润水产'。法人叫刘军。"
她抬眼,看刘梅。
刘梅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海润水产,"苏晚慢慢地说,"这五年,给你公司供了一千两百万的'高档海鲜'。可是我查了一下,海润水产注册在一个居民楼里,员工两个人,没有冷库,没有车队。"
她把U盘放下。
"爸,你跟我说,这一千两百万的海鲜,供到哪儿去了?"
苏振雄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苏晚!"他猛地一拍桌子,"你反了你了!你私自翻你爸的电脑?!"
"我没翻。"苏晚说,"我就是用你书房的电脑,查了一下我妈这栋房子的房产证。电脑里的账,自己弹出来的。"
她顿了顿。
"爸,你电脑密码,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苏振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站起来。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走到刘梅身边。
刘梅整个人在抖。
苏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妈,你炖的汤,我喝了。"
刘梅猛地抬头。
"味道不错。"苏晚笑了一下,"就是下次,别放河豚毒了。我海鲜过敏。"
刘梅"咣当"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后倒了。
桌上的杯盘狼藉。
苏柔尖叫着跳起来。苏振雄扶着桌子,气得手都在抖。
苏晚站直身子,环视一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汤底的小玻璃瓶,举起来,像举着一杯香槟。
"各位,"她说,"这顿饭,我吃好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餐厅门口,她停下来,回头。
苏振雄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刘梅被佣人扶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见了鬼。苏柔缩在墙角,眼泪都忘了流。
苏晚冲他们,挥了挥手里那个小玻璃瓶。
"对了,"她说,"我已经把这个,寄给警察局了。"
她当然没寄。
但是她不在乎。
她转身,上楼。
第九章 顾言泽跪在她楼下,她点了杯外卖
家宴第二天,顾言泽来了。
他站在苏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面,没进来。保安打电话上来,说顾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了。
苏晚正在客厅敷面膜。她一边吃苹果,一边听电话。
"让他站着。"她说。
她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个小时。保安又打电话:"苏小姐,顾先生说……说他今天要是见不到你,他就不走了。"
苏晚咬了一口苹果。
"行吧。"她站起来,"我下去看看。"
她下楼,没开正门。她绕到侧门,隔着铁艺大门,看见顾言泽。
他站在太阳底下。西装皱了,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她,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晚!"
苏晚站在门里,跟他隔着一道铁栅栏。
"顾公子,"她说,"你有事?"
"我来……"顾言泽咽了口唾沫,"我来,是想跟你道歉。"
"道歉?"
"我以前……"他低下头,"我以前对你不好。我以为你粗野,以为你嫉妒柔柔。我昨天……我昨天听我爸说了。你在家里的日子,原来那么难。"
苏晚咬着苹果,没说话。
"苏晚,"顾言泽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喜欢你。我其实,一直喜欢你。我以前是瞎。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晚差点被苹果噎着。
她咳了半天,才顺过来。
"顾言泽。"
"哎!"
"你知道我昨天,"苏晚说,"在干什么吗?"
"……"
"我在警察局,举报我继母下毒。"
"……"
"我在我爸的饭桌上,把他贪污的证据甩在他脸上。"
"……"
"我刚刚,"苏晚举起手机,"点了一杯奶茶。全糖,加珍珠。"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铁栅栏上。
顾言泽低头看。屏幕上,外卖小哥正在路上,还有八百米。
"顾公子,"苏晚说,"你跪在这里,求我跟你重新开始。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杯奶茶,一会儿珍珠要泡软了。"
她把手机收回来。
"你说,我有那功夫,跟你重新开始干什么?"
顾言泽站在太阳底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渣。
"你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你跟苏柔,挺配的。都是那种,我躺棺材里,你们在旁边商量怎么分我遗产的人。"
她转身要走。
顾言泽在身后喊:"苏晚!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苏晚停下来。
她回过头。
太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顾言泽,"她说,"我以前喜欢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好人。"
"现在呢?"
"现在,"苏晚笑了一下,"我见过比你好一万倍的。"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客厅,她刚坐下,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
她签了收,打开奶茶,吸了一大口。珍珠Q弹,甜度正好。
她靠在沙发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陆沉渊发来的微信。
"听说,顾言泽在你楼下跪了一下午?"
苏晚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她打字:"你监控我?"
陆沉渊:"我监控的是苏家。你家大门口的保安,是我的人。"
苏晚:"……"
陆沉渊:"你拒绝他了?"
苏晚吸了一口奶茶:"不然呢?留着过年?"
对方正在输入,半天。
最后发来一句:
"嗯。"
就一个字。
苏晚盯着那个"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字背后,好像挺高兴的。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吸奶茶。
窗外,秋阳正好。
第十章 苏柔的白莲花,被她亲手撕了
苏柔是在一个雨夜崩的。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苏晚正在房间里,跟陆沉渊派来的会计对接账目。会计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姓陈,非常专业,把苏振雄这几年的流水,一笔一笔标红。
忽然,门外"砰"的一声巨响。
苏晚开门。
苏柔站在走廊里,头发湿了半边,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她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苏晚门口。
"姐姐!"
会计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
苏晚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你这又是演哪一出?"
"姐姐,我错了!"苏柔磕了一个头,"那天在阳台,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妈让我干的。她说,只要你死了,苏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错了,姐姐,我真的错了!"
苏晚看着她。
她没说话。
苏柔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姐姐,你报警吧。你把我抓进去。我坐牢,我认罪。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警察,是我妈指使我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妈她身体不好。她要是进去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苏晚笑了。
她蹲下来,跟苏柔平视。
"苏柔,"她说,"你知道,我做这行,见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苏柔愣了一下。
"是你们这种人。"苏晚说,"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我错了',转头就在背后,给我尸体上补一刀。"
她伸出手,把苏柔从地上拉起来。
苏柔以为她心软了。眼睛一亮。
苏晚把她拉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二楼阳台。
就是原主被推下去的那个阳台。
苏晚把她拉到栏杆边,扶着栏杆,让她看楼下。
"你看。"苏晚说。
苏柔往下一看,脸"唰"地白了。
楼下花池里,那棵灌木还在。被修剪过了,整整齐齐。可就是那片灌木,当年接住了原主。
"苏柔,"苏晚在她耳边说,"你那天,把我推下去。我摔在这个花池里。没死。"
"我……"
"我昏迷了三天。"苏晚说,"你妈在我枕头里,放了安眠药。她每天晚上,进来给我量一次体温。量一次,就确定我死了没有。"
苏柔的身体在抖。
"她为什么没动手?"苏晚说,"因为她在等。等我自己睡死过去。这样,警察来了,也就是'昏迷猝死'。"
"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苏晚说,"你那天,在阳台,看着我摔下去。你俯下身,看了我三秒。你转身就走了。"
她拍了拍苏柔的脸。
"苏柔,你不是想让我别报警吗?"
"是……"
"行。"苏晚说,"我可以不报警。"
苏柔眼睛一亮。
"但是,"苏晚说,"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指了指楼下花池。
"你现在,"她说,"从这儿,跳下去。"
苏柔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说什么?"
"你当年,是怎么把我推下去的。"苏晚说,"现在,你自己跳下去。摔不死,我就原谅你。摔死了,那就是你命不好。"
她把苏柔往栏杆边推了半步。
苏柔尖叫一声,瘫在地上。
"我不跳!我不跳!姐姐你疯了!你疯了!"
苏晚蹲下来,看着她。
"你看,"她轻声说,"你怕了。"
"你知道我那天,从这儿掉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苏柔在地上哭,说不出话。
"我没感觉。"苏晚说,"我被你敲晕了。我连怕,都没来得及。"
她站起来。
"苏柔,你不跳,也行。"
"真、真的?"
"我不报警。"苏晚说,"但是,我把你刚才跪在这里说的话,录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录音APP,正在转。
苏柔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你……你录了?"
"从你进门跪下来那一刻,就开始录了。"苏晚说,"我本来想,留着当证据。现在看来,不用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苏柔,你走吧。"
"去跟你妈说,"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你们想要的,我都给你们。苏家的钱,房子,公司。你们拿走。"
"我只要一样东西。"
她停下来,回头。
"你们,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
第十一章 陆先生,你耳朵怎么红了
雨夜过后,苏振雄进去了。
不是苏晚报的警。是陆沉渊报的。他把三年的流水、空壳公司、走私河豚毒素的证据,一并交给了经侦。
苏振雄被带走那天,刘梅瘫在别墅门口。苏柔不见了。听说卷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跑了。
苏家的天,塌了。
苏晚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警车开走。
她没什么感觉。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大喊一声。可她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没进来。
"都结束了。"他说。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晚转过身。
她想了想。
"我想回殡仪馆。"她说。
陆沉渊愣了一下。
"我喜欢那份工作。"苏晚说,"给死人化妆。他们不会骗我,不会给我汤里下毒,不会在我枕头里放安眠药。他们安安静静地躺着,我把他们画好看一点,他们家属就给我磕个头。"
她笑了一下。
"多简单。"
陆沉渊看着她。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走进来,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她的书桌上。
"这是?"
"你亲妈的那栋别墅。"他说,"法院判回来了。房产证我让人办好了,写的是你的名字。"
苏晚看着那把钥匙。
银色的,很旧。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金锁。
"我妈留下的?"
"嗯。"陆沉渊说,"当年被你继母摘下来,藏在保险柜里。我让人找出来的。"
苏晚伸手,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
钥匙硌得掌心疼。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书桌上。那把钥匙,泛着一点冷光。
"陆先生。"苏晚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父亲,"他说,"是生意对手。我盯了他五年。"
"就这?"
"就这。"
苏晚抬起头,看他。
陆沉渊的眼睛,在月光下,很黑。他被她看得,别开了一下。
非常轻的一下。
苏晚眯起眼。
"陆沉渊。"
"嗯。"
"你耳朵,红了。"
陆沉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摸到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僵住了。
苏晚"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指着他:"陆沉渊,你、你耳朵真红了——哈哈哈哈——你一个掌控几百亿的人,你耳朵红什么?"
陆沉渊站在那儿,手还停在耳朵上。
他想解释。他张了张嘴。
最后,他放弃了。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笑。
苏晚笑了半天,才缓过来。她擦了擦眼角。
"陆先生。"
"……嗯。"
"你是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喜欢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滴水声。
陆沉渊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苏晚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否认。她以为他会说"苏小姐你想多了"。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怎么吐槽他。
可他就那么,认了。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沉渊想了想。
"灵堂。"他说。
"啊?"
"你从棺材里坐起来,"他说,"跟苏柔说,'小妹妹,摸尸要钱的'。"
苏晚:"……"
"我当时就想,"陆沉渊说,"这个女人,有意思。"
苏晚捂着脸。
她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陆沉渊站在月光里,没笑。但是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很稳。很暖。
像她当年,给那个落水的小孩,化完最后一笔妆,他妈妈趴在她脚边,哭着说"谢谢"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
苏晚放下手。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
在他下巴上,非常轻地,啄了一下。
然后立刻退回来,脸红得要烧起来。
"陆沉渊。"
"嗯。"
"那、那我勉强,"她别过头,"跟你处一处吧。"
陆沉渊低头看她。
他伸出手,非常轻地,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他说。
第十二章 活着,比什么都强
一年后。
苏晚真的回了殡仪馆。
她还是那个遗体化妆师。每天上班,给躺下来的人,画一个干干净净的妆。
同事们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们只知道,苏老师手稳,心细,画出来的逝者,家属看了都能哭着笑出来。
她也有了新宿舍。不是殡仪馆的宿舍,是她亲妈留下的那栋别墅。她把别墅收拾了一半,另一半空着,说等陆沉渊搬进来。
陆沉渊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一盆绿萝。
苏晚看着那盆绿萝:"你就送我这个?"
"我觉得,"陆沉渊说,"比钻石实在。"
苏晚白了他一眼,但是把那盆绿萝,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故事到这儿,好像就该结束了。
可是有一天,苏晚下班,在殡仪馆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是苏柔。
她瘦得脱了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殡仪馆门口,不敢进来。看见苏晚,她下意识地往后缩。
苏晚停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姐姐……"苏柔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妈……我妈在里面。"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苏柔说,"在监狱里,脑溢血。走得急。"
苏晚没说话。
"我……"苏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没钱。我请不起化妆师。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可是我妈她……她一辈子爱美。她不想,不想那样走。"
苏晚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她说。
化妆间里,刘梅安安静静地躺着。
苏晚系上围裙,拿起化妆刷。她先给刘梅洗了脸。水温正好。然后打粉底,描眉,涂口红。
她的手很稳。
苏柔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就那么隔着门框,看着。
一个小时后,苏晚放下刷子。
"好了。"
苏柔走进来。
她看着化妆台上,躺着的母亲。她妈化了淡妆,眉毛描得很整齐,口红是正红。像她记忆里,小时候那个漂亮的妈妈。
苏柔"扑通"一声,跪下来。
她没哭出声。她只是跪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
苏晚解下围裙,挂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柔。"
"……哎。"
"我不原谅你。"苏晚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苏柔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苏晚说,"你妈,我给她画好看了。"
她推开门。
外面的天,很蓝。秋天了,梧桐叶黄了一半。陆沉渊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他靠在车边,等她。
苏晚走过去。
陆沉渊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结束了?"
"结束了。"
她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开起来。殡仪馆的白房子,从后视镜里,一点一点退远。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陆沉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很热。
苏晚没睁眼。
她只是在心里,非常轻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说给原主听,说给那个落水的小孩听,说给这五年里,她亲手画过的每一个人听。
——活着,比什么都强。
车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贴在车窗上,停了一秒,又被风吹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