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嫌我是乡下人,只许我白天进门伺候,晚上赶我回出租屋睡。
我体谅小两口不容易,咽下委屈,贴钱贴力熬了三个月。
儿子却恬不知耻地开口:“妈,你在这吃住不花钱,房租能不能你出?”
我被气笑了。
合着我免费给你们当牛做马,还要倒贴房租?
我当场把钥匙甩在他脸上,转身就走。
既然界限画得这么清,那这儿子我也不打算要了!
01
“妈,这几条规矩你记一下。”
何曼琳站在玄关没让我进门,手里捏着张纸,上面写了六条。
我拎着三个蛇皮袋站在走廊里。
袋子里装的土鸡蛋、干笋、自家地里的青菜。
坐了五个小时大巴,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她念第一条:“白天可以过来帮忙,晚上八点之前必须离开。”
第二条:“做饭用厨房可以,但客卫不能用,你用次卫。”
第三条:“进门换鞋,外套挂阳台,不要挂客厅衣架。”
第四条:“孩子的东西不要乱动,按我写的流程来。”
第五条:“上下楼走货梯,别走正门电梯,人家邻居爱干净。”
第六条:“这几条如果觉得做不到,就不用来了。”
她念完把纸递给我,表情跟单位发通知一样。
我儿子钟志安站在她身后,一声没吭。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我接过那张纸,叠好塞进兜里。
蛇皮袋我自己拎进去的,走的货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开口,声音不大,就我自己听见了。
“我生你的时候没人嫌我是乡下人,现在你吃饱了,倒嫌起生你的人了。”
这话我没说给他们听。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我在乡下活了六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
笑着递刀子的,我比她见得多。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小区外面八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六楼没电梯,隔壁是奇牌室,半夜还有人打牌。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六条规矩,条条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你是外人。
我把纸折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留着,有用。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进入了她安排的流程。
早上五点半起床,走二十分钟路到他们小区,走货梯上十七楼,换鞋,挂外套到阳台,进厨房做早饭。
志安七点出门上班,何曼琳七点半出门。
我一个人在家带孙子,喂奶、换尿布、哄睡、做午饭、拖地、洗衣服、消毒奶瓶。
下午四点买菜,五点半做晚饭。
他们下班回来吃现成的,吃完何曼琳看一眼表,说:“妈,快八点了。”
我就放下碗筷,换鞋出门。
碗是不让我洗的。
何曼琳说洗碗机洗得干净,不用我动手。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不是怕我累,是不想让我碰她的餐具。
这日子,我过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的时候我在次卫洗手,水管接头漏水,我弯腰拿盆去接,腰闪了一下,疼得直不起来。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孙子在婴儿床里哭。
我忍着疼把他抱起来哄,一手撑着腰一手拍他后背。
何曼琳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妈,沙发垫子上怎么有泥印子?”
我低头看了看,是我裤子上蹭的。
“我腰闪了。”
“哦,那你注意点,这沙发套上周刚洗的。”
她拿了块湿巾把沙发垫子擦了擦,然后去抱孩子。
从头到尾没问我腰怎么样。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我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配文写的是:“婆婆来帮忙啦,好幸福,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底下好多人点赞,说她孝顺,说她会处婆媳关系。
那条朋友圈我没看见过。
是我大姐钟桂兰截图发给我的。
大姐发消息的时候带了一句:“桂英,她把你当道具呢。”
我没回我大姐的消息。
但那条朋友圈的截图,我也存下来了。
留着。
有用。
02
第二个月开始,何曼琳给我加了活儿。
“妈,孩子的衣服不要用洗衣机洗,手洗,用专门的婴儿洗衣液,洗三遍过两遍清水。”
我没说话,照做。
“妈,地板不要用拖把,用这个蒸汽拖把,我教你。”
我学了两遍,照做。
“妈,辅食不要随便弄,我买了本书你照着做,每天不重样。”
我不识几个字,看不太懂那本书。
我让她把每天要做的菜名写纸上,贴冰箱上,一天一换。
她写了,但每次写完都要叹口气,好像我给她添了多大麻烦一样。
我忍了。
第四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的菜场买菜,碰见了同栋楼的一个年轻妈妈,姓刘,住十五楼。
她认识何曼琳,也认识我。
她拉着我聊了几句,突然说了一句。
“阿姨,你别介意啊,你家曼琳在咱们小区妈妈群里说的那些话,大家都没当真。”
我手里拎着菜,站住了。
“什么话?”
刘姐看我表情,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
群名叫“阳光花园妈妈帮”。
何曼琳的头像,何曼琳的名字。
她说:“我婆婆乡下来的,卫生习惯真的跟不上,每次做完饭厨房油烟味半天散不掉,我都不好意思让人来家里坐。”
底下有人回:“理解理解,老人嘛。”
何曼琳又说:“没办法,带孩子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将就了,等孩子大点我就让她回去。”
将就。
她用了“将就”这个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刘姐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圆场:“阿姨,年轻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放心上。”
我笑了笑,说没事。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存的东西翻了一遍。
六条规矩的照片。
朋友圈截图。
现在又多了一张妈妈群的聊天记录。
三样东西,我建了个相册,名字叫“账”。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找了个小本子,开始记账。
每天买菜花多少钱,坐车花多少钱,出租屋房租水电多少钱,全记上。
我还把每天干的活列了个清单。
五点半起床,走路二十分钟到他们家。
做早饭,带娃,做午饭,拖地,洗衣服,做辅食,做晚饭。
每天工作将近十四个小时。
一分钱没拿过。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字不好看,但我写得用力。
“住家保姆,市价一个月六千到八千。”
这是我在菜场门口的家政公司广告牌上看到的。
我把本子和手机一起锁进行李箱里。
日子继续过。
我还是每天五点半起床,走二十分钟路,上货梯,换鞋,做饭,带娃。
但我心里清楚了一件事。
我不是他们家的人。
我是个没有工资的保姆。
既然是保姆,那就得算账。
第五十天,何曼琳又干了一件事。
她妈从外地来看孙子,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照常去做饭带娃,何曼琳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吃饭的时候四个大人一张桌,何曼琳让我最后一个坐,说位子不够。
何曼琳她妈看了我一眼,跟何曼琳说:“你这婆婆倒是能干。”
何曼琳说:“嗯,凑合用。”
凑合用。
她用了“凑合用”。
上次是“将就”,这次是“凑合用”。
我端着碗坐在厨房吃饭,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多写了一行。
“第五十天。‘凑合用。’”
后面画了个圈。
我大姐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我说还行。
大姐说:“桂英你要是受不了就回来,我那儿有你住的地方。”
我说不急。
大姐说:“你在等什么?”
我说:“等他们自己把脸撕下来。”
大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挂了电话。
继续等。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张脸,撕得比我想的还快。
03
第七十五天。
那天是个礼拜六,何曼琳不上班,说约了朋友出去逛街,让我早点过来带娃。
我六点就到了。
做完早饭,何曼琳出了门,志安在卧室补觉。
我一个人带着孙子在客厅,手机响了一声。
是妈妈群的消息。
刘姐之前拉我进过群,说方便看育儿知识。
我平时不怎么看群消息。
那天闲着没事就点开了。
何曼琳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今天婆婆又来了,哎,每次她一进门那个味道,我都得开半小时窗,你们说我怎么办,又不好意思直说,毕竟是长辈。”
底下有人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有人说:“你不是给她定了规矩吗?”
何曼琳打字回:“定了有什么用,人家不当回事,你看她每次穿的那个衣服,我都替她尴尬。”
又有人问:“那你让她回去呗。”
何曼琳说:“回不去啊,保姆现在一个月七八千,她来了不花钱,我老公觉得省钱,我能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了。
孙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指头攥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他。
这孩子是我一口奶一口米汤喂大的,晚上哭了是我隔着手机视频教他爸妈怎么拍嗝,他认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但在他妈嘴里,我就是个“不花钱的保姆”,身上还有味道。
我没有哭。
六十二年了,该哭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我把那条语音记录截了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存进了那个叫“账”的相册。
然后我翻开小本子,把当天的账记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下午何曼琳逛完街回来,拎了两个购物袋,进门换鞋的时候笑着跟我说:“妈,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
我说:“你定。”
她把鱼递给我,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我站在厨房杀鱼。
刀很快,鱼鳞一片片落在水槽里。
我手上全是鱼腥味。
我想,这个味道,大概也是她嫌弃的味道之一。
那天晚上,志安吃完饭抹了抹嘴,忽然跟我说了句:“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机。
“不辛苦。”我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何曼琳在旁边喂孩子,抬头看了看表:“妈,七点五十了。”
这是赶我走的意思。
我放下碗,换鞋,出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右拐,去按货梯。
走了两步我停住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货梯的门,灰色铁皮,上面有划痕,灯光暗得很。
右边是正门电梯,白色门板,灯光亮堂堂的。
我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正门电梯。
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两个人,是同楼层的邻居。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没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走过货梯。
回到出租屋,我给大姐发了条消息。
“姐,我准备收网了。”
大姐秒回:“要我做什么?”
“先不急,等我信号。”
“行。”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七十五天攒下的东西。
六条规矩的照片。
朋友圈截图。
妈妈群聊天记录,三次。
记账本,七十五页,每页精确到角。
还有一样东西,他们不知道的。
我在老城区有一套房子。
四十八平方的小两居,是我三十八岁那年用卖菜攒的钱买的。
那时候老城区的房子不值钱,三万二就买下来了。
现在值多少我没去问过,但我知道,比他们月供的那套公寓只多不少。
这套房子,我连我大姐都没告诉过。
更不要说我儿子。
我留着它,原本是想走的那天有个地方住。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但我还没动。
因为网还没收紧。
我在等一个契机。
等他们自己把最后一层脸皮也扯下来。
我等了七十五天。
不差这几天了。
04
第八十二天,契机来了。
那天晚饭桌上就我们三个人,孙子在婴儿床里睡了。
志安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了何曼琳一眼。
何曼琳低头吃菜,没接这个眼神。
志安清了清嗓子。
“妈,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我夹菜的手没停:“说。”
“你在外面租的那个房子,一个月八百对吧?”
“对。”
“你看,你每天都来我们家,白天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们的,也没收你钱。”
我筷子停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盯着桌面上的盘子。
“我跟曼琳商量了一下,你在外面那个出租屋的房租,以后就从你自己的钱里出,行不行?”
我没说话。
何曼琳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志安还顺溜:“妈,我们也不是计较这点钱,主要是我们房贷压力确实大,志安刚调了岗,工资少了一块,这几个月开销一直在超。你白天在家吃住都不花钱,这个房租本来也是你自己的支出,我们就不重复承担了,您说对不对?”
她说完还笑了笑,好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放下筷子。
我看着志安。
“你算过没有,我来这三个月,花了多少钱?”
志安愣了一下:“啊?”
“买菜的钱,谁出的?”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每天早中晚三顿饭,菜钱、米钱、油钱、调料钱,都是我自己掏的,你们一分没给过。你知道三个月下来多少钱吗?”
何曼琳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眨了两下。
“还有,”我说。
“我每天从出租屋走过来,二十分钟的路,下雨天打车,车钱也是我自己出。”
“孩子的尿不湿上个月用完了,我去母婴店买的,三百四十块,刷的我的卡。你们还记得吗?”
志安说:“妈,那些小钱不用算这么细。”
“小钱?”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拍在桌上。
“第一天,青菜四块五,鸡蛋六块,排骨二十三,葱姜蒜三块。第二天,鲫鱼十五,豆腐三块,西红柿五块。第三天……”
我一页一页翻。
志安脸色变了。
何曼琳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八十二天,买菜花了四千六百三十七块。日用品、尿不湿、奶粉我补了两罐,加起来两千一百。”
“打车费总共三百四十。出租屋房租三个月两千四。我自己的吃喝、水电,六百。”
我把本子推到桌中间。
“总共,一万零一百七十七块。全是我的钱。”
我看着我儿子。
“你刚才跟我说,白天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你们的?”
志安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哪一样是你们的?你给我指指。”
何曼琳伸手想把本子拿过去看,我按住了。
“别动。这个本子是我的。”
桌上安静了有十秒钟。
何曼琳先开口,语气软下来了:“妈,我们不知道您一直在自己掏钱,这个确实是我们没注意到,以后买菜的钱我们转给你。”
她说“以后”。
不是“补给你”,是“以后”。
意思是这三个月的一万块钱,揭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
没接她的话。
我把本子收回来,揣进兜里,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
筷子放整齐,碗推到桌中间。
我没说话,站起来换鞋。
何曼琳在后面叫了一声:“妈?”
我没回头。
出了门,进了电梯,按一楼。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上,把本子拿出来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八十二天。他们连一万块都不认。”
我把笔帽盖上,放进包里。
但今天的账不是重点。
重点是晚饭之前发生的另一件事。
何曼琳不知道我听见了。
她下班进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在厨房炒菜,她以为油烟机声音大,我听不到。
她站在玄关换鞋,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放心吧,我婆婆的养老金卡过两天我就要过来,统一管家庭开支,她一个乡下老太太也不会花钱,放她手里浪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但她最后笑了一声,说:“她能有什么意见,我老公都听我的,她还能翻天?”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噼里啪啦。
我握着锅铲,手没抖。
我就知道,房租那件事只是个开头。
她真正要的,是我的养老金卡。
05
第八十五天,何曼琳动手了。
那天是周二,志安上班去了,家里就我跟她还有孩子。
她请了半天假,说头疼要休息。
上午十点,她从卧室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拖地。
“妈,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拖把靠墙放好,在她对面坐下。
她手里捧着杯茶,慢慢搅了两下。
“妈,你一个人管着自己的钱,平时也不怎么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
“我想了个办法,咱们家三个人的收入统一管理,支出也统一规划,这样效率高。”
“你的养老金卡交给我来打理,每个月该给你的生活费我按时转你,剩下的攒着,以后也是留给志安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一脸“我是为你好”。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看你这几个月自己掏钱买菜,那不就是因为钱分开管才出的问题吗?要是一起管,就不存在谁花谁的钱了,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白天进门晚上赶走,走货梯,不让碰餐具,群里说我有味道。
现在要拿我的卡了,又说是一家人了。
我问她:“曼琳,你说的统一管理,是怎么个管法?”
她早有准备,掏出手机翻了个记账软件的页面给我看。
“就用这个APP,每笔支出都记上去,透明公开,谁都能看见。”
“我不会用手机上这种东西。”
“没关系,我来操作就行,你把卡和密码给我。”
卡和密码。
我盯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真诚,体贴,通情达理。
如果我不是在厨房听到了那通电话,我可能真的会信。
“那我想想。”我说。
“行,不急,你慢慢想。”
她端着茶杯回卧室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我趁她睡午觉的时候,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我给大姐发消息:“她要我养老金卡。”
大姐的消息三秒钟就回来了:“给了吗?”
“没给。”
“桂英,你听我说,你今天回去把卡里的钱全转出来,转到你自己另一张卡上,那张他们不知道的。”
“已经转了,上个礼拜就转了。”
大姐那头停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好样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客厅继续带娃。
傍晚志安下班回来,吃了饭,何曼琳跟他去了卧室。
门关上了,但没关严。
我去厨房洗水果路过卧室门口,听见何曼琳说:“你妈那个卡的事我已经跟她提了,她说想想。你明天再催催她,说是你的意思,别让她觉得是我一个人在逼她。”
志安说:“行。”
就一个字。
行。
他说“行”的时候,语气跟领任务一样。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回到客厅,把苹果切好,一瓣一瓣放进盘子里。
他们从卧室出来,我把水果端过去,笑着说:“吃水果。”
何曼琳拿了一瓣,说:“谢谢妈。”
志安拿了一瓣,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我切的苹果,心里把最后一笔账算清了。
三个月,伺候全家老小,贴进去一万多块钱。
她们现在又要来拿我的养老金卡。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种地、卖菜、养鸡、赶集,一块一块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
她伸手就要,好像那是她应得的。
这个手我不会让她碰到。
但我也不会今天就掀桌子。
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她连装都装不下去的时机。
第二天,志安果然来找我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搓着手。
“妈,曼琳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完,咽下去。
“什么事?”
“就是……卡的事。”
“哦。”我说,“你也觉得应该交给她管?”
他不看我,点了下头。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来。
“好。”
他抬头了,眼睛里有点意外。
“明天给你们。”
我说完站起来收碗筷。
他在后面说了句:“妈,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背对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
明天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好”了。
06
第八十七天。
那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没有去他们家。
我先去了趟银行。
把养老金卡里最后剩的四百三十七块六毛钱,原封没动留在里面。
其余的钱上周就已经全部转走了。
从银行出来之后我站在路边,把装钱的那张备用卡缝进了贴身衣服的内兜里。
然后我去了他们家。
像往常一样走正门电梯上楼,开门,换鞋。
何曼琳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脸上带着笑。
“妈,今天来得早呀。”
“嗯,把事办了,省得你们惦记。”
我从包里掏出养老金卡,放在茶几上。
“密码写在背面了,你自己看。”
何曼琳拿起卡翻了一下,看见背面贴的纸条,上面六个数字。
她笑着说:“妈,谢谢你理解,我一定给你管好。”
她拿着卡转身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下来,抱起孙子,开始喂米糊。
不到五分钟她出来了。
脸色不对。
“妈,这卡里怎么就四百多块?”
我头都没抬,用小勺舀了一口米糊送到孩子嘴边。
“对呀,就剩这么多了。”
“那之前不是有好几万吗?你的养老金加上你说的积蓄,少说也有个四五万吧?”
我把米糊放下来,拿纸巾给孩子擦了擦嘴,这才抬头看她。
“花了。”
“花了?花哪儿了?”
“给你们花了呀。”
我从包里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翻开,一页一页摆在茶几上。
“买菜,四千六。日用品、尿不湿、奶粉,两千一。出租屋房租三个月,两千四。水电加交通费,九百多。你上个月让我买的婴儿推车,一千三,你忘了?还有你妈来那三天,我买的水果、卤菜、大闸蟹,六百多。”
我一项一项念。
何曼琳的脸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三个月,光是我自己掏的钱,一万零一百七十七块。你让我交出来的卡里本来有三万二。减去这一万多,还剩两万来块。”
“那两万呢?”
我看着她。
“我前天取出来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妈你把钱取走了?”
“对,取走了。”
“你取走干什么?”
“存我自己另外一张卡里了。”
“什么另外一张卡?”
“你管不着的那张。”
何曼琳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已经在抖。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说好了统一管理,你答应了又把钱转走,这不是耍我们吗?”
我站起来了。
孩子坐在婴儿椅里看着我们,眼睛圆溜溜的。
我拿起茶几上那个小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然后我从脖子上把挂着的他们家大门钥匙摘下来,拍在茶几上。
声音很响。
何曼琳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没看她,我看着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头的志安。
他听见动静出来的,头发还乱着,手机还攥在手里。
“志安。”
我叫他名字。
他站在那里没动。
“你媳妇说我是乡下人身上有味道,让我走货梯不让我过夜,我忍了。”
“她在妈妈群里说我‘将就’、‘凑合用’,我忍了。你跟我要房租钱,我也忍了。”
“现在你们要拿我养老金卡,我还给你们了,卡里没钱你们又不干了。”
我走到他面前。
他往后退了半步。
“儿子,免费的保姆你们不要,那就按市价请一个,看看一个月多少钱。”
我从口袋里把那张写了六条规矩的纸掏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
“这张纸我留了八十七天,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第五条,上下楼走货梯,别走正门电梯,人家邻居爱干净。”
我把纸塞进他手里。
“你妈不干净,你妈有味道,你妈是你们凑合用的。行,你妈今天走了,你们凑合找个干净的保姆吧。”
我转身拎起我带来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着本子和我的杯子,别的东西一样没拿。
蛇皮袋还在他们阳台上堆着,第一天带来的那些鸡蛋和干菜,我不要了。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何曼琳追过来了。
“妈,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咱们坐下来谈。”
我蹲着系鞋带,没抬头。
“没什么好谈的。界限是你们画的,规矩是你们定的。你们划得清,我也划得清。”
鞋带系好了,我站起来,开门,出去。
走廊里灯亮着。
正门电梯就在右手边三步远。
我按了下行键。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何曼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我没细看。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志安在里面喊了一声:“妈!”
声音闷闷的,从房子里传到走廊上,隔了一道墙。
电梯门关了。
我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扶手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很快。
但手没抖。
出了电梯,出了单元门,出了小区大门。
我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大姐接了。
“姐,我走了。”
“走了好。来我这儿?”
“不去你那儿。”
“那你去哪?”
“回我自己的家。”
大姐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钟。
“你说的是那套房子?”
“对。”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就现在。”
大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钟桂英,你这老太太,瞒了我多少年。”
我也笑了。
站在马路边上拦了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建设路。”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大门。
再也没回头。
但这件事还没完。
因为我走了之后的第三天,何曼琳做了一件事,让这场戏彻底兜不住了。
07
我到建设路的时候天还没黑。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小区门口,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旧了,但楼道干净。
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
四十八平方的小两居,客厅不大,但窗户朝南,光打进来亮堂堂的。
这套房子我买了二十四年了。
三十八岁那年,志安在镇上念初中,我一个人在县城菜市场卖菜。
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蹬三轮车去摆摊,风里雨里没断过。
攒了三年,三万两千块,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
那时候老城区的房子没人要,一平方六百多块。
买完之后我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防着谁,是觉得手里有个底,心就不慌。
后来志安考上大学,我把乡下的地租出去,进城打零工供他读书。
他毕业了,找了工作,结了婚,我回了乡下。
这套房子一直空着,每年我进城两趟,擦擦灰,通通风,水电费按时交。
去年我听说这边的房子涨了,找人问了一下,中介说现在这片最少能卖七八十万。
我没卖。
我就知道会有用上的那天。
进门之后我先开窗通风,把床单被套拿出来铺上,冰箱插上电,热水器打开。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在,我上个月来擦过一遍。
我下楼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米、面、油、青菜,回来做了碗面条。
坐在自己家的桌子前面吃面条,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楼下聊天,小孩跑来跑去喊叫。
我吃了一口面,咸淡刚好。
三个月了,头一回踏踏实实坐下来吃一顿自己的饭。
不用赶在八点之前走,不用在次卫洗手,不用走货梯。
吃完面我洗了碗,躺在床上。
床垫硬,但我睡得舒服,比出租屋那个弹簧床好一百倍。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志安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妈你去哪了?”
第二条:“妈你别赌气,有话回来说。”
第三条:“妈你把位置发我。”
何曼琳没给我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没回他的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闭眼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我走了,他们家现在没人做饭,没人带娃,没人拖地洗衣服。
何曼琳明天要上班。
志安明天也要上班。
孙子明天要吃奶要换尿布要哄睡。
请保姆,来不及。
找家政,临时工最快也要两三天。
他们扛不住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了个三个月以来最踏实的觉。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才起床,给自己熬了锅粥,配了碟咸菜。
吃完出门在小区里溜了一圈,碰见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聊天,还跟我打了招呼。
回到家刚坐下,大姐打电话来了。
“桂英,你猜谁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志安?”
“不是,是何曼琳。”
我愣了一下。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找你呀。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她又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没有。她语气可急了,说你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不是关机,是静音。
“你怎么回她的?”
“我就说不知道,问她怎么了,她说你昨天跟他们吵了架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她用了“离家出走”这个词。
那个家是她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立的规矩说得清清楚楚,我是白天来打工晚上回出租屋睡觉的。
现在我不去了,就成了“离家出走”。
“姐,你先别搭理她,等两天看看。”
“行,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数了。
何曼琳不是担心我,是担心没人干活。
我把手机继续放静音,出门去菜场买了条鱼,准备中午红烧。
结果鱼还没杀完,大姐又来电话了。
“桂英,出事了。何曼琳在你们那个小区的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你看看。”
大姐把截图发过来了。
我点开一看,血往头顶上涌。
何曼琳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邻居,我婆婆昨天离家走了,六十多岁老人独自外出,手机联系不上,家里人很担心。老人家身高一米五五左右,短头发,走的时候穿深蓝色外套。如果有人看到请联系我,谢谢大家。”
底下一堆人回复,有人说帮忙留意,有人说要不要报警。
何曼琳回:“暂时不报警,老人家脾气倔,怕她在外面出事,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放心不下。”
做晚辈的实在放心不下。
好一个放心不下。
让我走货梯的时候怎么没放心不下?
在群里说我有味道的时候怎么没放心不下?
现在没人给你们干活了,倒放心不下了。
而且这条消息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在给全小区的人演一出“孝顺儿媳焦急找婆婆”的戏。
等我回去了,所有邻居都会觉得是我这个老太太不懂事,跟家里人赌气跑了,人家小两口多着急多孝顺。
她把锅,扣到了我头上。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鱼在砧板上,刀在旁边,水龙头还开着。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
给大姐回了条消息。
“姐,你帮我办件事。”
08
大姐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我让她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何曼琳写的那张六条规矩的照片、妈妈群的聊天截图、还有朋友圈那张“好幸福”的配图,全部发到我们钟家的亲戚群里。
不用加一个字的解释。
图片发出去就够了。
大姐发完之后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开始响。
我把静音关了,一条一条看。
二姑来消息了:“桂英,这是怎么回事?走货梯是什么意思?”
表嫂来消息了:“六条规矩?当她家保姆呢还是当犯人呢?”
堂弟来消息了:“嫂子你受委屈怎么不早说,志安这小子反了天了。”
亲戚群里炸开了锅。
我没回任何人的消息。
大姐又给我打电话:“桂英,亲戚们都看见了,现在群里全在骂志安两口子。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她在业主群里那么大阵仗找我,肯定会想办法查到我在哪儿。”
“你这套房子的地址,谁知道?”
“没人知道。但我的户口地址挂在这儿,只要有心查,能查到。”
大姐沉默了一下:“你要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对。找上门来的时候,就是我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
“行,我到时候过来给你撑腰。”
“来吧,多叫几个人。”
挂了电话,我接着杀鱼做饭。
下午没什么事,我在小区里遛了一圈弯,买了点水果。
日子清静得不像话。
没有孩子哭,没有何曼琳的脸色,没有八点钟的催命符。
我坐在阳台上剥橘子吃,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我知道清静不了太久。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从菜场回来刚上楼,就看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车。
志安的车。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上去,先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楼道里站着两个人。
志安和何曼琳。
何曼琳怀里抱着孙子。
孩子在哭。
何曼琳的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眼底下两团乌青,外套皱巴巴的,看得出来这三天没过好。
志安也好不到哪儿去,胡子拉碴的,衬衫没塞进裤腰,鞋子上还有污渍。
他们站在我的门口,志安在敲门。
“妈!妈你开门!妈你在不在?”
没人应。
因为我在楼下。
我站在拐角看了他们一会儿。
何曼琳忽然蹲下来了,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撑墙。
她好像要哭。
但她没哭出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志安的肩膀。
“打电话。”
志安掏出手机拨我的号。
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没接。
他又拨。
我还是没接。
他连拨了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妈!妈你在哪呢?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楼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往楼梯口看。
我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拎着菜。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
何曼琳转过身来,看见我,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拎着菜一步一步上楼,走到三楼,走到我自己家门口。
掏钥匙。
开门。
他们两个站在后面,不敢动。
我进了门,把菜放到厨房台子上,然后回到门口。
看着他们。
“进来吧。”
他们进来了。
志安四处看了一圈,眼睛里全是不敢信。
“妈,这房子是你的?”
“对。”
“什么时候买的?”
“你念初中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
何曼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也在打量这个房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家电都有,窗台上还放了两盆绿萝。
她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我认得。
是在估价。
我把水壶接满水烧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
志安开口了:“妈,我们来接你回去的,这几天家里实在撑不住了,孩子闹得厉害,我跟曼琳都没法正常上班。”
我没说话。
何曼琳接过去,语气跟三天前判若两人:“妈,之前是我不对,那些规矩确实过分了,以后你回去住家里,不用再去出租屋了,我们一起住。”
一起住。
三个月前她说的是“晚上八点之前必须离开”。
三天没人干活了,就变成“一起住”了。
我端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
“喝水。”
他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是来接我回去带娃的,这话我听明白了。”
“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何曼琳说:“妈你问。”
“第一个问题。你在阳光花园的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离家出走,六十多岁老人联系不上,你做晚辈的放心不下。对吧?”
何曼琳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我问你,你发那条消息之前,有没有想过,等我回去之后,那些邻居会怎么看我?”
她没接话。
“他们会觉得是我这个老太太不懂事,跟家里人赌气跑了,人家小两口多孝顺多着急。”
“你想让全小区的人都以为我是个爱找事的老人,你自己是个委屈的好媳妇。是不是?”
志安说:“妈,曼琳也是着急才发的。”
“着急?”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手机出来,打开相册。
把那条业主群的截图给他看。
然后翻到下一张。
妈妈群的截图。
“你看看你媳妇在妈妈群里怎么说我的。”
志安低头看手机屏幕。
“‘卫生习惯跟不上’,‘每次进门那个味道’,‘不花钱所以凑合用’。”
我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何曼琳的脸白了。
志安看完抬头看何曼琳。
何曼琳嘴唇动了两下:“那是我随口说的,在群里聊天而已,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
我又翻了一张图。
朋友圈那张我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照,配文是“婆婆来帮忙啦,好幸福”。
“这张照片你发的时候挺有那个意思的。对着外人你装孝顺,背着人你说我有味道。”
“曼琳,你这戏演得挺累的吧。”
何曼琳的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孙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哼了两声。
我看了孩子一眼。
心疼。
但我没伸手接。
不是不想接,是现在不能接。
一接,就又变回了那个随叫随到的免费保姆。
我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问题明天再说。”
志安急了:“什么意思?”
“我叫了你大姑过来,明天当着她的面说清楚。你们先回去吧。”
何曼琳站起来:“妈,明天我们再来,这事今天能不能先把话说开,你跟我们回去,孩子实在需要你。”
“孩子需要我,你们也需要我。但你们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一个不花钱的保姆。”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回去吧。明天见。”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大姐发了条消息。
“姐,明天上午十点,来我这儿,带上二姑和表嫂。”
大姐回:“还要叫谁?”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个人。
“帮我查一下何曼琳她舅的电话,叫何建平。”
“叫她娘家人来干嘛?”
“算总账,两边的人都得在场,省得她以后翻脸不认。”
大姐回了两个字:“明白。”
我把手机放下来,去厨房把菜洗了,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吃面的时候我在心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该摆的证据,该算的账,该说的话。
一样都不能少。
明天那场戏,不是吵架,是清算。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大姐先到了。
跟她一块儿来的还有二姑和表嫂,三个人拎着水果进了门。
大姐看了看我这套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拍了拍我的胳膊。
“桂英,你真能藏。”
“藏了二十四年了。”
“这房子现在值多少?”
“中介说七八十万。”
二姑倒吸一口凉气:“你卖菜攒的?”
“卖菜攒的。”
表嫂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十点整,楼下传来车声。
我从窗户往下看,志安的车停了,他和何曼琳抱着孩子下了车。
后面又停了一辆车,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何建平。
何曼琳的亲舅。
大姐在旁边看了一眼:“来了。”
我说:“让他们上来。”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
志安先进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脸色变了。
“大姑,二姑,表嫂,你们怎么都来了?”
大姐没搭理他,看着后面进来的何曼琳和何建平。
何建平进门先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坐在客厅的三个女人。
他是何曼琳叫来的,大概是想让娘家人来撑场面。
但他进门之后看见我们这边来了三个人,眼神就变了一下。
何曼琳把孩子递给志安,叫了一声:“舅。”
何建平点了下头,坐在沙发靠边的位子上。
人到齐了。
我从卧室拿出那个小本子,还有手机。
放在茶几上。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把账算清楚。”
何曼琳开口了:“妈,咱们一家人不至于算得这么清。”
大姐接话了,声音不大但稳:“一家人?曼琳,你让我妹走货梯不让过夜的时候,可没说是一家人。”
何曼琳脸色一僵。
何建平皱了下眉头,看了何曼琳一眼:“什么走货梯?”
大姐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六条规矩的照片,递给何建平。
“何先生你看看,这是你外甥女给我妹写的规矩。第五条,上下楼走货梯,别走正门电梯,人家邻居爱干净。”
何建平接过手机看了看,脸色沉下来了。
他扭头看何曼琳:“这是你写的?”
何曼琳嘴动了一下:“舅,那是刚开始的时候怕邻居有意见,后来没有了。”
“没有了?”
我开口了。
“八十七天,我走了八十七天的货梯。最后一天我自己改走的正门电梯,不是你让我改的。”
何建平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了大姐。
我拿起小本子,翻开。
“这是我三个月的记账。每天买菜多少钱,日用品多少钱,出租屋房租多少钱,全在上面。总数一万零一百七十七块,全是我自己的钱。”
我把本子推到茶几中间。
“除了这些钱,还有人工。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出租屋,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做饭、带娃、洗衣服、拖地、做辅食、买菜,全包。三个月,八十七天。”
我抬头看着何曼琳。
“现在市面上的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到八千。按最低的六千算,三个月一万八。加上我自己贴进去的一万多,总共三万块出头。”
二姑在旁边插了一句:“还不算来回路上的时间和打车钱。”
“对,还有出租屋的房租两千四,因为你们不让我在家过夜,我才不得不在外面租房子。这个钱也应该你们出。”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总数。
“三万两千五百七十七块。这是你们欠我的。”
何曼琳的脸涨红了。
“妈,您帮我们带孩子是情分,这怎么能算钱呢?”
大姐拍了一下茶几:“情分?情分是你让我妹走货梯换来的?情分是你在群里说我妹有味道换来的?”
何建平皱了下眉:“什么群里说有味道?”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妈妈群的截图,递给他。
三条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排着。
“卫生习惯跟不上”、“每次进门那个味道”、“不花钱所以凑合用”。
何建平看完了,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没看我,看着何曼琳。
“曼琳,这话是你说的?”
何曼琳低下头:“舅,那就是在群里随便聊的,没有当真。”
“随便聊?你说人家身上有味道,说人家是凑合用的,你觉得这是随便聊?”
何建平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他转头看着我:“嫂子,这事是曼琳做得不对,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何曼琳猛地抬头:“舅!”
何建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摆了摆手:“何先生,道歉的话先不急,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看。”
我翻到那条业主群的截图。
何曼琳说我“离家出走”的那条消息。
底下邻居们的回复。
还有何曼琳那句“做晚辈的实在放心不下”。
何建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子笑。
何建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
“曼琳,你心里清楚,嫂子不是走丢了,是被你们气走的。你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何曼琳的嘴唇在抖。
“我是真的找不到她,我着急。”
“你着急?你要是真着急,你直接打电话找就行了,你发到业主群里干什么?你让全小区的人都以为是婆婆不讲理,你自己装好人。曼琳,你这招我看不下去。”
何曼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客厅里没有一个人递纸巾。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
三个月的委屈,七十五天的忍耐,八十七天的货梯,一万多块的贴补。
换来的就是她现在这两滴眼泪。
不够。
远远不够。
我还有最后一张牌没有亮。
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账先挂着。
我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钱的事你们回去商量,三万二千五百七十七块,一分不少转给我。转完之后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大姐站起来:“桂英说得对,今天先到这儿。钱的事你们回去合计,限一个礼拜。”
志安脸色铁青,但一句话没说。
何曼琳擦了擦眼泪,抱起孩子,转身就走。
何建平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这事我回去说她。该还的钱,会还。”
我点了下头:“谢谢。”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大姐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桂英,你刚才说还有一张牌?”
“嗯。”
“什么牌?”
“那条语音。”
“什么语音?”
“何曼琳打电话跟人说要拿我养老金卡的那段话。她说‘她一个乡下老太太也不会花钱,放她手里浪费’,还说‘她能有什么意见,我老公都听我的,她还能翻天’。”
大姐瞪大了眼睛。
“你录下来了?”
“没录。但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玄关,我家那个智能门锁有个功能,门口有声音会自动存一段录音。”
我停了一下。
“那段录音在志安手机的门锁APP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姐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钟桂英,你这是下了一盘多大的棋。”
“不是下棋。”
我说。
“是她们逼的。”
10
一个礼拜过去了,钱没到账。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手机,银行短信没有,微信转账没有。
志安也没打过电话。
何曼琳更不用说。
第八天的时候大姐坐不住了,打电话来:“桂英,他们是不是想赖账?”
“不急。”
“都过了一天了还不急?”
“他们不是赖账,是在商量怎么少给。”
果然,第九天晚上,志安发来一条微信。
“妈,我跟曼琳商量了,三万多有点多了,我们房贷压力大,能不能先给一万五,剩下的分期?”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个月,我一天没歇过。
一万零一百七十七块的菜钱日用品钱我贴进去的时候,他们没说过一句“压力大”。
何曼琳买衣服逛街买大闸蟹请她妈的时候,也没说过“压力大”。
现在要还我钱了,压力就大了。
我没回他的消息。
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何建平。
“何先生,我是钟桂英。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嫂子您说。”
“志安跟我说钱想分期给,我不同意。当初我贴钱的时候是一分一分掏的现钱,没赊过账。现在还我钱,也得是现钱。”
何建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嫂子,金额我知道了,我跟曼琳说。”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果这笔钱一个礼拜之内到不了,我打算把我手里的证据发到你们小区的业主群里。不是妈妈群,是业主群。六条规矩的照片,妈妈群的聊天记录,朋友圈的截图,一样一样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嫂子,你给我三天时间。”
“行。三天。”
挂了电话。
大姐在旁边听完,摇了摇头:“你是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
第二天中午,银行短信来了。
三万两千五百七十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转账人:钟志安。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叫“账”的相册。
然后给大姐发了三个字:“到账了。”
大姐回了个“好”。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然后呢?他们还想让你回去带娃吗?”
“应该会来谈。”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说。等他们来了再定。”
果然,转完钱的当天下午,志安就打来了电话。
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一截。
“妈,钱转了,你看看到了没有。”
“到了。”
“那个,妈,我跟曼琳想再去你那儿一趟,当面跟你道个歉,把以后的事商量一下。”
“来吧。”
“明天行吗?”
“行。上午十点。”
“就我们两个来,行不行?”
我想了一下。
“不行。你把曼琳她舅也叫上,我这边叫你大姑。四方都在才算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挂完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到了,但事还没完。
那段门锁录音,我还没用。
何曼琳不知道那段录音的存在。
志安也不知道。
我要等一个时机。
等她再说一次谎,再演一次好人。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最后一层皮也扒下来。
11
第二天上午十点,人到齐了。
还是我这套小两居的客厅。
大姐坐我右手边,二姑和表嫂没来,大姐说人不用太多,够了。
志安和何曼琳坐沙发上,何建平坐边上的椅子。
孩子这次没带来,应该是找了人帮忙看。
何曼琳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一些,头发扎得整齐,衣服换了件干净的,眼睛还是有点肿。
她先开口。
“妈,上次的钱我们已经转了,之前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我今天当着舅舅和大姑的面,正式跟您道歉。”
她说着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志安也站起来,跟着鞠了一躬。
“妈,对不起。”
我坐着没动。
“坐下吧。”
他们坐下了。
何曼琳接着说:“妈,我想好了,以后您要是愿意帮我们带孩子,家里的房间给您收拾好,不再让您出去住了。之前那些规矩全作废,您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我也不会再在群里说那些话了。”
她说完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何建平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像是对何曼琳的态度表示认可。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曼琳,你说的这些话我听见了。但我有个问题。”
“妈你问。”
“你道歉,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没人帮你们带娃了?”
何曼琳愣了一下。
“我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躲。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语气也稳。
要是换个人,可能就信了。
但我在她手底下待了八十七天,她那套表演我看了八十七遍。
朋友圈里发“好幸福”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在业主群里发“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我放下杯子。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之前打过一个电话,跟人说要拿我的养老金卡,说我一个乡下老太太不会花钱,放我手里浪费。还说我能有什么意见,你老公都听你的,我翻不了天。这个你承认吗?”
何曼琳的脸一瞬间白了。
志安扭头看她。
何建平也看着她。
何曼琳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妈,那个电话是我跟朋友随便聊的,说话确实不太好听,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这套话。
随便聊的,不是那个意思。
上次是“群里随便聊的”,这次是“跟朋友随便聊的”。
她觉得只要加上“随便聊的”这四个字,什么话都能翻篇。
我站起来,走到志安面前。
“志安,你手机给我。”
“啊?”
“你手机上有个门锁APP,对吧。你们家那个智能门锁带录音功能,门口有声响会自动存一段。”
志安掏出手机,脸上全是迷茫。
他打开门锁APP,我在旁边看着,指了指“录音记录”那个按钮。
“点开。翻到上个月十五号下午六点那一条。”
他翻了。
找到了那条录音。
时长四十三秒。
“放。”
他按了播放。
手机里传出何曼琳的声音,清清楚楚。
“放心吧,我婆婆的养老金卡过两天我就要过来,统一管家庭开支,她一个乡下老太太也不会花钱,放她手里浪费。”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然后何曼琳笑了一声。
“她能有什么意见,我老公都听我的,她还能翻天?”
录音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何曼琳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志安拿着手机,手在抖。
他抬头看何曼琳。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给你做饭。”
何曼琳低下了头。
何建平站起来了。
他没看何曼琳,看着我。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何曼琳,声音压得很低。
“曼琳,你让我丢人。”
何曼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掉下来了。
不是装的。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姐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我坐回椅子上。
“这段录音我没打算发到任何群里。但我要留着。”
何曼琳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
“曼琳,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第一,以后我不回你们家住。你们要请保姆,自己花钱请。我想孙子了会去看,但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我自己定。你们没有权利给我规定时间。”
“第二,我的养老金卡、我的房子、我的钱,都跟你们没有关系。以后谁再打这些东西的主意,这段录音和那些截图我一起发到你们业主群、妈妈群、朋友圈。”
“第三,你之前在业主群里说我离家出走那条消息,今天回去之后自己撤回去,再发一条新的,说是误会,说我是出去旅游了,不是走丢了。你自己想措辞,但不许再给我扣帽子。”
何曼琳抬头看了一眼何建平。
何建平说了一个字:“发。”
她低下头,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着我翻了一下,让我看。
我看了。
内容没问题。
“行。”
我站起来。
“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是你们的妈,不是你们的保姆。想让我帮忙,先学会尊重我。”
何建平朝我点了下头,拉着何曼琳往门口走。
何曼琳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志安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妈。”
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对不起。”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大姐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完了?”
“完了。”
“桂英,你这三个月,值了。”
我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下。
志安扶着何曼琳上车,何建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色很沉。
车开走了。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把昨天买的排骨拿出来,开始炖汤。
我大半辈子在乡下种地卖菜,弯了一辈子的腰,没直起来过。
今天,直起来了。
12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顺利。
何曼琳在业主群发了更正消息之后,群里有人追问了几句,她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了。
但小区里的人不傻。
刘姐第二天就给我发消息,说妈妈群里已经有人在传何曼琳的事了。
不是我传的,也不是大姐传的。
是何曼琳之前说我“有味道”、“凑合用”的那些话,群里的人都看见过,现在回过味来了。
有人在群里说:“难怪人家婆婆走了,换我我也走。”
还有人说:“天天让人家走货梯,亏她想得出来。”
何曼琳在群里没有说话。
后来刘姐告诉我,何曼琳退群了。
退了妈妈群,也退了业主群。
小区里再碰见邻居,人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骂她,是那种微妙的客气和疏远。
比骂还难受。
志安那边也不好过。
他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住同一个小区,事情传开之后,同事私底下问了他一句。
“你妈在你家帮忙三个月,你们让老人走货梯?”
志安没接话。
但从那天起他在单位里话少了很多。
大姐跟我说,这叫自作自受。
我说,不用说那么重,让他们记住教训就行。
何建平后来单独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嫂子,曼琳回去之后我狠狠说了她一顿。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不知道轻重。”
“但她人不坏,就是太自私。这次的事她吃了教训,以后应该会改。”
我说:“改不改的我不管了,我只管我自己的日子。”
何建平说:“您说得对。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我来说她。”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
至于志安和何曼琳后来请了保姆没有,我不太清楚。
听说请了一个,干了两个礼拜就辞了,嫌他们家事多钱少。
又换了一个,干了十天,说何曼琳规矩太多,受不了,也走了。
第三个保姆是何建平帮忙找的,一个月八千块。
八千块。
我给他们干了三个月,一分没拿。
现在知道保姆值多少钱了。
孙子满周岁那天,志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办个小聚会,问我去不去。
我去了。
不是为了他们两口子,是为了孙子。
孩子看见我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叫了一声,像是在叫奶奶。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
何曼琳在旁边站着,端了杯水递给我。
“妈,喝水。”
我接了。
她没多说别的,转身去厨房忙了。
饭是她自己做的。
手艺不怎么样,排骨炖得有点硬,青菜炒得有点咸。
但她做了一桌子菜,从切菜到端盘子全是她自己来的。
保姆那天放假了。
吃饭的时候志安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妈,尝尝曼琳做的。”
我咬了一口,点了下头。
“还行,火候再小点就好了。”
何曼琳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我抱着孙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陪他玩了半个小时的积木。
五点钟我站起来准备走。
何曼琳说:“妈,今天别走了,住家里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门开着,里面铺了新床单,枕头上还放了一双新拖鞋。
我说:“不住了,我回自己家,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劝。
志安送我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按的一楼。
我看了一眼那个按钮,又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想起了什么,脸红了。
“妈,以后你来,走哪个电梯都行。”
“我知道。”
出了单元门,他要开车送我,我摆了摆手。
“不用,走两步消消食。”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走。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他还站在那儿。
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走。
路上经过那个菜场,刘姐正好在门口,看见我就喊:“钟姐,过来坐坐呀。”
“改天,今天走累了,回去歇着。”
“行,明天早上来跳操不?我们几个老姐妹新学了一套。”
“来。”
我笑着应了一声,继续走。
路过那个家政公司的门口,广告牌还在,上面写着“住家保姆,月薪6000-8000”。
我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自己家,开门,换鞋,烧水。
坐在阳台上等水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一片。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两个小孩在追着跑。
水壶响了,我去倒了杯茶,端到阳台上慢慢喝。
茶是大姐上次来的时候带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
手机响了,大姐发来消息。
“桂英,明天有个老年旅游团去周边看油菜花,你去不去?两百块一个人,包午饭。”
我想了两秒钟,回了一个字。
“去。”
打完字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六十二年,前面那些年我是给别人活的。
给丈夫,给儿子,给孙子,给那个把我当工具的家。
剩下的日子,我打算给自己活了。
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时间,我自己说了算。
谁也拿不走。
谁也别想拿。
这碗茶喝完,明天去看油菜花。
后天去跳操。
大后天想去哪就去哪。
日子长着呢。
我不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