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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4:31

回府第一天,我还没进门,就先挨了一巴掌。

假千金自己滚下台阶,哭着说是我推的。

哥哥罚我跪祠堂,娘抱着她喊心肝。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把她偷卖父亲军报的暗账,一页一页抄好,送到了老夫人手里。

半个月后,她被乱棍打出府门。

哥哥跪在暴雨里求我回家。

我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

“这将军府,留给你们自己玩吧。”

【第一章】

我被接回萧府那天,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

灯笼不是为我挂的。

是萧玉棠办及笄宴剩下的。

马车停稳,我刚掀开帘子,就听见一道女声。

“娘,姐姐来了!”

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提着裙摆跑下台阶,鬓边的珠钗晃得叮当响。

我娘柳氏跟在后面,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

她的视线从我晒黑的脸上滑到磨毛边的袖口,最后停在我手里那根旧马鞭上。

“这……就是知鸢?”

送我回京的管事连声说是。

我娘张了张嘴,抬起手,想抱我。

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萧玉棠肩上。

“玉棠,慢点跑,台阶滑。”

我在雁门关长大。

养父赵大山是退下来的老军需官,教我认字、算账、驯马。

三个月前他咽气,临走前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不姓赵,我姓萧。

镇北大将军萧崇的萧。

萧玉棠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姐姐,往后我们就是亲姐妹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雁门关来的野丫头,也配回来跟我抢?”

我还没开口,她手腕一松。

整个人往后一仰,顺着青石台阶滚了下去。

“玉棠!”

我娘尖叫出声。

门里冲出一道玄色身影,一把将萧玉棠捞进怀里。

是我哥,萧景川。

京城里都说,萧少将军冷面冷心,在营里一句话能让百人闭嘴。

此刻他半跪在雨里,手掌托着萧玉棠的后脑,嗓子放得极轻。

“摔哪儿了?哥看看。”

萧玉棠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手指头颤巍巍指向我。

“哥哥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姐姐不是故意推我的……”

萧景川抬起头。

他看我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起身,三步走到我面前。

“啪!”

这一巴掌扇得我偏过头,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

“进门第一天就敢动手。”

“雁门关那种地方,果然教不出人样。”

我捂着脸,盯着他。

“我没推她。”

“还敢顶嘴?”

他转头吩咐婆子。

“带去祠堂,跪到她认错为止。”

我娘抱着萧玉棠,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两个婆子架着我往里走。

经过我娘身边时,我听见她轻声哄萧玉棠:

“不疼不疼,娘这就给你请太医。”

我心里那叫一个凉。

真想回头问她一句,娘,我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个。

可我咬住了舌头。

养父说过,新兵进营,最忌讳一进门就喊冤。

喊了没人信,只会被当成刺头。

得先看清楚,谁是敌,谁是友。

祠堂又冷又潮。

婆子把门一锁,脚步声远了。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的青砖硌得骨头发酸,左脸一跳一跳地疼。

半夜,雨停了。

祠堂后窗外头,就是萧府的后角门。

我听见门闩被轻轻拨开。

接着,是萧玉棠压低的笑声。

【第二章】

我撑着发麻的腿挪到后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萧玉棠披着一件月白斗篷,额头上连块淤青都没有。

她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锦袍玉带,背对着我。

萧玉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周郎,这回是父亲书房里的兵部回函,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

男人掂了掂,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辛苦玉棠了。”

“你答应过我的事呢?”

“等风头过去,我就让我爹上门提亲。”

萧玉棠一头扎进他怀里,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那个野丫头回来了,我娘心软,说不准哪天就把我的东西都分给她。周郎,你可得快些。”

男人笑了一声,侧过身。

月光照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银坠子,狼头形状,獠牙朝外。

我的手指一下子扣紧了窗棂。

这东西我认得。

雁门关互市上,北狄商队的头领人人挂一枚,那是他们用来认自己人的记号。

兵部回函。

那是我爹在北境的粮道,是三万将士的命。

我后背一层冷汗,膝盖反倒不疼了。

男人临走前,萧玉棠喊了他一声。

“周慎,下回你来,记得带我要的那支金步摇。”

周慎。

我把这个名字在舌头底下压了三遍。

天亮的时候,祠堂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婆子,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沉香木拐杖。

身后的丫鬟小声说:“老夫人,这就是大小姐。”

我祖母,萧老夫人,这半个月一直在城外寺里礼佛,今早才回来。

她用拐杖头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左脸看。

“谁打的?”

我垂下眼。

“我自己撞的。”

老夫人的眼睛眯起来。

“萧家不养哑巴。”

“孙女不是哑巴,孙女只是刚进门,还没看清楚这个家。”

老夫人盯了我好一会儿,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起来。听竹轩空着,你搬过去。青杏,以后你跟着大小姐。”

一个圆脸丫鬟赶紧上前扶我。

刚出祠堂,萧玉棠就带着丫鬟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叠旧衣裳。

“姐姐,这些都是我穿过一两回的,料子还新,你别嫌弃。”

她眼眶红红的,说话软得能掐出水。

我还没伸手,萧景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玉棠心善,你别不识好歹。”

我接过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谢谢妹妹。”

萧玉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乖。

萧景川冷哼一声,带着她走了。

回到听竹轩,青杏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嘀咕。

“大小姐,您往后离孙嬷嬷远点。她是二小姐的奶嬷嬷,二小姐院里的私账全归她管。”

“她屋里有个红漆匣子,连老夫人的人都不让碰。”

我握着药瓶的手停住了。

【第三章】

机会是孙嬷嬷自己送上门的。

第三天一早,她领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听竹轩,下巴抬得老高。

“大小姐,老夫人说了,您往后要学管家。二小姐的嫁妆单子正好要重抄一份,您就从这个学起吧。”

她把一摞账册往桌上一摔。

“乡下长大的,认得几个字?别抄错了,丢的可是萧府的脸。”

两个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我翻开第一本,提笔就写。

一个时辰后,我把抄好的单子递过去。

孙嬷嬷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从头翻到尾,没找出一个错字,倒让我顺手标出了三处数目对不上的地方。

“这……这是谁教你的?”

“我养父。他在雁门关管了二十年军需,一粒米都算得清。”

孙嬷嬷把单子攥皱了,转身就走。

“明儿去我屋里抄剩下的,那边账册多,搬不动。”

我低头应了声是。

【她以为是在使唤我,其实是给我开门。】

第二天我去了孙嬷嬷的屋子。

那个红漆匣子就放在床头柜上,铜锁锃亮。

我规规矩矩坐着抄了一上午,孙嬷嬷寸步不离。

晌午,青杏在院外喊了一嗓子:“孙嬷嬷,二小姐找您,说头疼得厉害!”

孙嬷嬷骂了一句,把匣子塞进柜子,锁好,急匆匆出去了。

她不知道,我早上进门时,就看见她把钥匙挂在了门后的旧斗篷里。

我的心跳得耳朵都在响。

手伸进斗篷,摸到钥匙,开柜,开匣。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停了。

上面不是字,是一串串的记号。

甲三,丙七,壬九,横杠,圈点。

这是军中记暗账的法子。

我养父手把手教了我八年,我闭着眼都能认。

周慎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这套法子,只能是他教给萧玉棠的。

我没时间细看,只能一页一页往脑子里记。

院外传来脚步声。

我刚把册子放回去,锁好柜子,钥匙还没挂回斗篷,门就开了。

孙嬷嬷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你拿着什么?”

我把攥紧的手摊开。

手心里是一块碎墨。

“墨条断了,我捡起来,怕弄脏嬷嬷的地。”

钥匙早被我塞进了砚台底下的纸堆里。

孙嬷嬷狐疑地看了我半天,骂骂咧咧坐下。

我抄完最后一页出门时,趁她送账册去前院,把钥匙挂了回去。

这样的日子,我熬了五天。

每天记几页,夜里回到听竹轩,点着一盏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默写出来,再译成白话。

三月初七,御赐玉镯,当于城南聚宝斋,银三百,票存妆奁第二层。

四月十二,父亲书房,兵部回函抄件,交周郎,银五百。

五月初一,粮道押运日期,交周郎,银八百。

一笔笔看下来,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抖了。

那上面有一行字,不是暗码,是萧玉棠亲笔写的。

给娘的月例,二十两。娘说,十六年前产房里那桩事,她这辈子不会再提。

娘。

萧玉棠的娘是我娘柳氏,一个月例银子几百两,用不着她给二十两。

收这二十两的,是孙嬷嬷。

十六年前,抱错孩子的那个产房,在旁边伺候的,就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孙氏。

那不是抱错。

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换进了将军府。

【第四章】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萧玉棠先动手了。

六月初,老夫人在园子里办赏花宴,请了京城几家的夫人小姐。

宴到一半,萧玉棠突然捂着手腕哭了起来。

“我的镯子呢?太后赏我的那只玉镯不见了!”

满园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我娘急得站起来:“快找!那可是御赐的东西!”

孙嬷嬷第一个开口。

“二小姐早上还戴着,后来去听竹轩给大小姐送点心,回来就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萧景川把茶盏一放,站起身。

“搜。”

没过一炷香,孙嬷嬷捧着一只玉镯从听竹轩跑回来,嗓门大得半个园子都听得见。

“在大小姐枕头底下找着的!”

几个贵女捂着嘴交头接耳。

“乡下来的,眼皮子浅。”

“刚回府就偷东西,萧家这脸往哪儿搁。”

萧玉棠扑进我娘怀里哭。

“姐姐要是喜欢,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

萧景川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得能结冰。

“认不认?”

“不认。”

“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两个婆子上前扭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抬头看着萧景川。

“哥,你先看看那只镯子的内圈。”

萧景川皱眉。

“御赐的东西,内圈都刻着内造的印记。你让大家看看,这只有没有。”

萧景川一把夺过镯子,翻过来。

内圈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园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萧玉棠的哭声断了。

我接着说:“真的那只,三月初七就当在了城南聚宝斋,当了三百两,当票就在妹妹妆奁的第二层。”

萧玉棠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

老夫人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拐杖往地上一顿。

“去拿。”

丫鬟跑去又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当票。

聚宝斋,玉镯一只,三百两,三月初七。

满园子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萧玉棠浑身发抖,扑通跪下,眼泪哗哗地流。

“我……我是想给娘买支老参……娘前些日子咳得厉害,我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

我娘一听,心疼得直掉泪,一把抱住她。

“傻孩子,缺钱怎么不跟娘说!”

萧景川的眉头松开了,反倒转过来瞪我。

“就算玉棠一时糊涂,你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揭她的短。心思这么毒,跟谁学的?”

我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

偷东西、栽赃的是她,心思毒的倒成了我。

宴席草草散了。

夜里,我刚吹灯,青杏就跑进来,声音都在抖。

“大小姐,老夫人叫您过去。”

“老夫人问,您是怎么知道那张当票在哪儿的。”

【第五章】

老夫人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拨。

“说吧。”

我跪下,从怀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双手递了上去。

“孙女在孙嬷嬷屋里看见了二妹妹的私账,一页页记下来的。原本是暗码,孙女译成了白话。”

老夫人接过去,凑到灯下看。

看到第二页,佛珠停了。

看到兵部回函那一行,她的手开始抖,纸边哗哗地响。

“周慎。”她念出这个名字,“兵部周侍郎家的老二。”

“孙女那天夜里在祠堂,亲眼看见妹妹把抄件交给他。他腰上挂着北狄商队的狼头坠子。”

老夫人猛地抬头看我。

“你确定?”

“孙女在雁门关长大,那东西见过不下一百回。”

老夫人把纸拍在小几上,胸口一起一伏。

她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二十两月例,看到产房那一行,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嗓子是哑的。

“四十年前,我生的头一个儿子,三岁那年被府里的姨娘下了药,没救过来。”

“那姨娘在我跟前装了三年孝顺。”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后宅里藏刀子的人。”

她睁开眼,眼眶通红。

“我养了她十六年,教她读书写字,带她进宫谢恩。”

“她拿我萧家的军报,去换北狄人的银子。”

我跪着没动。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那叠纸收进袖子。

“这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周家在兵部经营了二十年,光凭一本暗账,咬不死他。他只要说是玉棠攀扯,什么都能推干净。”

“得抓现行。”

我抬起头。

“半个月后,父亲那边有一批粮草要从京城出发。”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账上记着,妹妹已经把上一批的日子卖出去了。下一批,她不会放过。”

老夫人点了点头,伸手把我扶起来。

“这半个月,她们还会对你下手。你受得住委屈吗?”

我笑了一下。

“祖母,我在雁门关吃过三年的沙子,冬天马厩里睡过雪窝子。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老夫人摸了摸我的脸,正好按在那天挨巴掌的地方。

“好孩子。”

我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月亮正圆。

走到院门口,我的脚步停住了。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孙嬷嬷。

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反常。

【第六章】

两天后,京城里开始传一句话。

萧家刚找回来的大小姐,在雁门关跟一群军汉混了十几年,早就不干净了。

青杏从外头回来,气得眼圈都红了。

“大小姐,茶楼里都在说,说您在边关……说您跟马夫睡一个帐篷……”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这还不算完。

第三天一早,萧府正门口跪着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手里举着一个旧荷包,扯着嗓子喊:

“知鸢!你说回京就来接我,怎么不认人了!”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

我娘听了这话,当场晕了过去。

正堂里,萧玉棠扶着醒过来的我娘,哭得比谁都伤心。

“娘,姐姐在边关吃了那么多苦,一时走错了路也是有的……要不,送姐姐去城外的静水庵住些日子,等风声过去……”

我娘捂着胸口,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萧家清清白白几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丑事。”

萧景川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他走到我的箱笼前,一把掀开盖子,从里面抽出那根旧马鞭。

那是我养父用了二十年的鞭子,牛皮把手都磨亮了。

他咽气那天,就是攥着这根鞭子,让我回京城找亲人。

“就是这种东西,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萧景川两只手一掰。

咔嚓一声。

鞭杆从中间折断,断口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指头,他都没低头看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萧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萧景川也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我盯着地上那两截鞭子,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娘靠在萧玉棠肩上,抽抽搭搭说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把她找回来。”

就是这一句。

前头那一巴掌,祠堂那一夜,赏花宴上那二十板子,我都咽下去了。

这一句,我咽不下去。

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弯腰,把两截鞭子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好。”

“半个月后,我自己走,不用送我去庵堂。”

萧景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看向门外那个汉子,走出去,蹲在他面前。

“你说我是你相好的?”

“对!你左手腕上有颗红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两只袖子都撸上去,伸到他眼前。

两只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你再说说,我养父叫什么?”

汉子张着嘴,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抓起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的茧子在虎口和指根,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可他指甲缝里塞着的是黑豆和苜蓿渣。

那是京城大户人家马房里喂马的精料。边关的马,只吃干草。

“你是哪家的马夫?”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夫人的拐杖声从身后传来。

“捆了,送京兆府,让府尹好好问问,是谁家马房出来的人。”

汉子被拖走时,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调。

我回头,正好对上萧玉棠的眼睛。

她嘴唇咬得发白。

萧景川站在台阶上,皱着眉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扔下一句:

“无风不起浪。”

【第七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府里静得出奇。

萧玉棠见了我就绕道走,孙嬷嬷再没叫我去抄过账。

我知道,她们在等。

等粮草的消息。

第十三天,我爹的亲兵统领秦叔从北境回京,进府时带着一封密函,当着全家人的面交进了书房。

“将军交代了,三日后粮草从西门出城,走哪条道,都在这封信里。”

萧玉棠捏着帕子站在我娘身后,眼睛一直往书房那边瞟。

那封信,是我跟老夫人一起写的。

上面的粮道是假的。

真正的粮草,两天前就从北门悄悄走了。

当天夜里,我和老夫人身边的四个护院躲在后角门外的柴棚里。

秦叔带着京兆府的八个捕快,守在巷子口。

二更天,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玉棠披着那件月白斗篷,身后跟着孙嬷嬷。

周慎从巷子那头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辆没挂灯的马车。

“东西呢?”

萧玉棠把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这回是粮道,三日后走西门。周郎,这次的银子得翻一倍。”

周慎掀开油纸看了一眼,转身朝马车里说了句话。

车帘撩开,伸出一只戴着狼头戒指的手。

我攥紧手里新削的马鞭,冲柴棚外比了个手势。

“拿下!”

护院和捕快一起冲了出去。

周慎反应极快,抓起油纸包就往墙边的灯笼里塞。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舔上了纸角。

我一鞭子甩过去,鞭梢缠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扯。

周慎痛叫一声,油纸包掉在地上。

我扑过去,用手把火苗按灭,掌心烫起一串水泡,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纸只烧了一个角,上面的字一个都没少。

马车里那个北狄商人想跑,被秦叔一刀柄砸在后颈上,直挺挺栽进了车辕底下。

萧玉棠吓得腿一软,拉着孙嬷嬷往门里跑。

门口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她们的路。

萧景川穿着中衣,手里提着剑,显然是被动静惊醒的。

他看着萧玉棠,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的周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玉棠,你怎么在这儿?”

萧玉棠还没开口,地上的周慎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萧少将军!是你家大小姐约我来的!东西也是她给我的!”

【第八章】

正堂里,灯火通明。

周慎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口咬定是我约的他。

“这封信是大小姐亲手交给我的,她说边关苦,想跟着我去北边过好日子!”

萧玉棠扑在我娘腿边,哭得浑身发抖。

“娘,我是看见姐姐半夜出门,不放心才跟出去的……我没想到姐姐会……会通敌……”

我娘的手一下子抓紧了扶手,看我的眼神惊恐得不行。

萧景川一步跨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早该知道!雁门关回来的,跟北狄人能有什么分别!”

他的手勒得我喘不上气,我抬手,把烫满水泡的手掌摊在他眼前。

“哥,信是我从火里抢出来的。我要真通敌,抢它干什么?”

萧景川的手一顿。

“那封信上写的粮道,是假的。”

“三日后西门根本没有粮草,真的两天前已经出了北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祖母和秦叔。”

“妹妹要不是偷看了书房里那封假信,怎么会知道西门这两个字?”

萧玉棠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老夫人从内间走出来,把一叠纸摔在萧玉棠面前。

“你自己看。”

纸散了一地。

上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兵部回函,银五百。粮道押运,银八百。御赐玉镯,当银三百。

萧玉棠看着那些纸,嘴唇直哆嗦。

“这是假的……这是她伪造的……”

秦叔上前一步,从周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跟纸上的数目一张张对过去。

一张不差。

周慎的脸灰了,嘴里还在嚷:“是她勾引我的……是萧玉棠缠着我……”

正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铠甲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盔缨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我爹,萧崇。

秦叔一个月前就派人快马往北境送了信,他连夜赶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一张看完。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纸攥成一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去年冬天,北狄截了我两批粮。”

“我的兵,冻死饿死了四百三十七个。”

他低头看着萧玉棠,声音不高,正堂里每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我养了你十六年。”

萧玉棠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萧景川脚边爬。

“哥哥……哥哥救我……我是被周慎骗了……”

老夫人没给她机会。

“把产房里那个稳婆带上来。”

一个干瘦的老婆子被押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孙嬷嬷,腿一软跪下了。

“老夫人饶命!当年是孙氏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把两个孩子换了,说她的闺女不能跟她一样当一辈子下人……”

孙嬷嬷整个人僵住了。

我娘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翻在地。

“你说什么?”

孙嬷嬷还想狡辩,萧玉棠先崩了。

她扑过去抓住孙嬷嬷的衣襟,尖着嗓子喊:

“娘!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吗!”

这一声娘喊出来,满堂的人都不出声了。

萧玉棠自己也愣住了,嘴还张着,眼珠子一点点转向我娘。

我娘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捂着嘴往后退,撞在柱子上,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十六年……我把你当心肝疼了十六年……”

萧玉棠爬过去拽她的裙角。

“娘,我叫了你十六年的娘啊……”

我娘一把甩开她的手,扭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伸着手朝我爬过来。

“知鸢……娘的知鸢……”

我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川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看着萧玉棠,又看看我掌心的水泡,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不可能……玉棠不会……”

萧玉棠转身抱住他的腿。

“哥哥,我是你从小背着长大的玉棠啊!”

萧景川低头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萧玉棠的手抱了个空,扑倒在地上。

我爹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周慎和那个北狄人,送大理寺。孙氏和稳婆,交京兆府。”

“萧玉棠,乱棍打出府门,从今往后,萧家没有这个人。”

萧玉棠被拖出去的时候,指甲在门槛上抠出了几道白印,嘴里一直在念:

“我是萧家二小姐……我是萧家二小姐……”

【第九章】

萧玉棠被打出府的第二天,我开始收拾箱笼。

我娘端着一碗燕窝站在听竹轩门口,从早站到晌午。

“知鸢,你喝一口,娘亲手熬的。”

我没开门。

傍晚,萧景川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根新马鞭,乌木杆,银包头,一看就是京城最好的铺子里买的。

“我让人照着赵叔那根的样子做的。”

我看了一眼。

“我养父那根,是他自己从雁门关外砍的柳木,自己熟的牛皮。你买不来。”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知鸢,我……那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把养父那两截断鞭子用红绳缠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你不知道我没推她,你不知道镯子是假的,你不知道京城里那些话是她放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每一回都信了她。”

萧景川的喉结滚了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那天,下着暴雨。

秦叔替我牵来一匹黑马,是我爹从北境带回来的。

我爹站在廊下,递给我一个木匣。

“雁门关马场的印信,你养父生前管的就是那里。往后,归你了。”

“你娘和你哥,是我没管好。”

我接过木匣,朝他磕了一个头。

“父亲保重。”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雨里,青杏撑着伞,都快遮不住她。

她把一个荷包塞进我手里,摸了摸我的脸。

“边关风大,记得写信。”

我点头,眼眶发烫,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刚走到大门口,萧景川冲了出来。

他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玄色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马前。

“知鸢,别走。”

我娘跟在后面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被丫鬟拉着才没摔倒。

“知鸢,娘错了,娘给你认错,你回来……”

萧景川跪在水坑里,抬着头看我,眼睛通红。

“是哥混账,是哥瞎了眼。你打我,你骂我,怎么都行,别走。”

我抓着缰绳,低头看着他。

那天我被他扇了一巴掌,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看我的。

“哥,我刚进门那天,你要是肯问一句,摔的是谁,推的是谁。”

“这句话我能记你一辈子好。”

“你没问。”

萧景川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额头抵在泥水里,后背一抽一抽的。

他哭出了声。

外人眼里那个冷面冷心的萧少将军,趴在雨地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娘扶着门框,喊着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哑。

我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

“这将军府,留给你们自己玩吧。”

黑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雨里。

身后的哭喊声被雨水砸碎,越来越远。

【第十章】

到雁门关的那天,天晴得刺眼。

马场的老伙计们站成一排,看见我翻身下马,好几个大男人当场抹起了眼睛。

“丫头回来了!”

“老赵要是还在,能乐得喝三坛酒!”

我把养父那两截马鞭挂在马厩正中的木柱上,红绳缠得结结实实。

“爹,我回来了。”

半个月后,秦叔托人捎来一封信。

周慎通敌证据确凿,周侍郎被罢官下狱,周家抄了个干净。

孙氏判了流放三千里,走到半道就病死了。

萧玉棠被赶出府那天,身上只剩一件中衣。

有人在城南的破庙里见过她,抱着一个空碗,见人就说自己是将军府的二小姐。

庙里的乞丐们拿她取乐,叫她二小姐,往她碗里扔石头子。

信的末尾,秦叔添了一句。

少将军自请去西北边军,从小兵做起。夫人病了一场,至今下不了床。

我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萧景川的信,一个月一封,从西北寄过来。

我一封都没拆,全收在一个木箱里。

又过了两个月,兵部的文书下来,西北边军要从雁门关马场调三百匹战马。

来交接的军官进了马场,我正蹲在马厩里给一匹难产的母马接生,两只胳膊上全是血。

“雁门关马场管事,赵知鸢在吗?”

那个声音一出来,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马驹滑出来,在稻草上蹬了两下腿,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洗了手,走出马厩。

萧景川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校尉甲,晒黑了一大圈,脸颊也瘦得凹了下去。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知鸢……”

我从伙计手里接过名册,翻开。

“三百匹,都在东边马圈,公马二百一,母马八十九,牙口都在五岁以下。”

“你点清了,在这儿签字。”

我把笔递过去。

萧景川没接,攥着拳头站在我面前,嗓子发涩。

“知鸢,你还肯叫我一声哥吗?”

风从关外吹进来,卷起一地沙子,打在他脸上。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萧校尉,签字。”

他低着头,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我收回名册,转身朝马场外喊了一嗓子。

“下一个!”

一匹刚驯好的枣红马被牵了过来,我踩着马镫翻身上去,一夹马腹,冲出了马场大门。

关外的草长到了马膝盖,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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