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乡厨,接了同村的百桌大席。
可主家为了省钱,自备的食材只够做九十桌。
席间菜不够上,主家竟带着全村人把我团团围住。
“肯定是你偷吃了!坏了我家喜事,今天不赔三万块别想走!”
看着周围疯狂起哄、忙着分肉的村民,我心彻底凉了。
我没争辩,冷着脸当场转了钱。
转头,我砸了用了十年的大铁锅。
下个月村长儿子结婚来请我,我大门一关:“另请高明吧,这村的席,我一桌都不接了!”
当全村人发现方圆百里再也没厨子敢接他们村的活时,全都慌了。
01
“罗大柱,你给我站住!”
孙德福一把掀翻桌上的空盘子,瓷片碎了一地。
我手里还攥着炒勺,灶台上最后一道蒜苗回锅肉刚起锅。
后厨临时搭的棚子外面,九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
孙德福冲进来的时候脸是青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第91桌没菜了!92桌也没菜!你他妈的给我解释解释!”
我放下炒勺,擦了把手。
“昨天晚上我跟你对过数,食材就够九十桌的量,我当时说了,你说够了。”
“放屁!”
孙德福一脚踢翻灶台边的调料箱,酱油瓶子摔出去,酱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我备了一百桌的料!差的那十桌去哪了?”
他扭头冲外面喊:“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啊!”
棚子外面开始有人往这边聚。
先过来的是王婶,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东西就开始嚷。
“哎呀,菜不够了?罗大柱你干这行这么多年,不能是你自己偷着留了吧?”
我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儿子满月,找我帮忙做了八桌席,工钱到现在还没给。
“王婶,你清楚我什么人。”
她不接话,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我看就是,年年给他做席,手脚不干净早晚的事。”
人越围越多。
我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是用了一上午的锅碗瓢盆,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空食材筐。
每一个筐都是空的。
因为食材本来就只有这么多。
孙德福家办喜事,百桌大席,提前一周找的我。
我列了食材清单,每样东西精确到斤两。
孙德福看了一眼,说太贵了,让我砍。
我砍了。
他又说贵,让我再砍。
我说不能再砍了,再砍菜品上不齐。
他拍着我肩膀说,大柱啊,都一个村的,你手艺好,少放点料一样好吃,帮哥省省。
最后他自己去采买的食材,拉回来那天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不够。
我跟他说了,他说够了。
我又说了一遍,他不耐烦了,说你管做菜就行了,备料的事我心里有数。
现在菜不够上了。
他心里的“数”,变成了我偷吃。
刘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后厨棚子里来了,夹着两盘菜就往外走。
我看见了。
他跟我对上眼,一点没慌,还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反正剩的菜也上不了桌了,别浪费。”
孙德福没拦他。
周围的人也没拦他。
倒是有几个人看见刘老三端走了菜,犹豫了一下,也伸手去够桌上还没上的备菜。
我看着那些菜被一盘一盘端走。
酱肘子。
粉蒸肉。
炸酥鱼。
从早上四点起来,我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七个小时,一道一道做出来的。
“罗大柱!”
孙德福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他站在棚子正中间,身后站了一圈人。
他老婆也来了,扯着嗓子哭,眼泪不多,声音大。
“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你砸了我家的场子!菜不够上,宾客看笑话,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备的料不够。”
“放屁!”
孙德福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到我胸口。
“你偷吃了就是偷吃了!一百桌的料,你给我做出九十桌,那十桌的东西去哪了?你说啊!”
我没退。
“我昨天晚上对料的时候你在场,不够的事我说了三遍。”
“谁听见了?”
孙德福扭头看了一圈。
没人吭声。
昨天对料的时候,他老婆也在场。
她现在站在人群里,擦着眼泪,不看我。
孙德福看我不说话,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你赔我三万块钱!不赔三万,你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三万。
我做一桌席收两百块工钱。
百桌大席做一天,两万块的活。
孙德福压了价,给我一万五。
现在他要我赔三万。
里里外外,我倒贴一万五,再搭上一天的活。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了。
“赔钱赔钱!”
“人家大喜的日子你搞砸了,不赔说不过去!”
“大柱你做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点吧?”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张家的女儿出嫁,我做了二十桌席,他家给了六百块钱,说剩下的年后给,到现在三年了。
李家老太太过寿,我做了十桌席,没收钱,因为李家说我爸活着的时候跟他家关系好。
赵家起房子,请我做工地饭,吃了半个月,给了二百块。
这些脸我都认得。
他们现在站在孙德福身后,冲我喊赔钱。
王婶嗓门最大。
她还欠着我满月宴的工钱。
我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打开转账页面,输了三万。
按下确认。
孙德福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收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换了一副痛心的表情。
“大柱,不是哥为难你,实在是你做得不对。”
我没看他。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解下腰上的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拎起那口铁锅。
这口锅是我爸留给我的。
用了十年,锅底烧得发白,锅沿磨得发亮。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手艺人的饭碗就是这口锅。
锅在,饭碗在。
我把锅举过头顶。
孙德福愣了一下:“你干啥?”
我没吭声。
锅砸在地上。
铁锅磕在水泥地面上,闷响,裂了一道缝。
我又举起来,第二下。
锅身裂开,变了形。
第三下。
铁片散在地上,叮当响了好几声。
周围安静了。
没人说话。
我弯腰捡起围裙,走出棚子。
经过孙德福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菜少了十桌的量,你问食材去哪了,别问我的锅。”
我走了。
身后有人叫我名字,我没回头。
02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坐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空着手回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锅呢?”
“砸了。”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摘菜。
过了一会她说:“进屋吃饭吧,灶上热着。”
我没进屋,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手还在抖。
不是气的,是攥了一天炒勺,手筋绷着没松开。
三万块。
我存折上一共四万二。
这是我一整年的收入。
明天之后,就剩一万二了。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钱的事我听你赵叔说了,他给我打的电话。”
赵叔就是那个起房子给了二百块的赵家老头。
“他说啥了?”
“他说你脾气太硬,不该当场砸锅,闹得太难看了。”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他还说,孙德福两口子在席上跟人说,你偷了他家的牛腱子肉,至少偷了二十斤。”
二十斤牛腱子肉。
孙德福备料的清单上根本没有牛腱子肉。
一百桌席面里压根没有这道菜。
他现在编都编出花来了。
“妈,那锅是我爸留下的。”
“我知道。”
“我砸的时候没犹豫。”
“我知道。”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手艺人的命就是手艺,手艺不值钱了,命也不值钱了。”
我灭了烟头。
“我的手艺值钱,是他们不值钱。”
我妈没接话。
面放凉了,我端起来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一件事。
孙德福找我做席之前,先找过隔壁石桥镇的老黄。
老黄干了三十年大灶,手艺不比我差。
但老黄没接。
后来我听老黄的徒弟说,老黄上次在我们村给马有才家做过一回席。
马有才是村长。
那次马有才也是这套路。
备料不够,出了事怪厨子,扣了老黄一半的工钱。
老黄回去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没点名,但方圆百里做大灶的都知道说的是哪个村。
从那以后,周边稍有点名气的厨子都不接我们村的活了。
只有我。
因为我是本村人。
他们吃定了我跑不掉。
十年了。
我在这个村里做了多少桌席,我记不清了。
但有一个本子记得清。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另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每一笔席面,哪家请的,多少桌,给了多少工钱,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的,什么时候没还的。
我爸记了前面二十年。
我接着记了后面十年。
翻开那个本子,三十年的账。
欠账的占了一大半。
还清的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家根本不认了。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孙德福,百桌喜席,工钱15000元,已付。赔款30000元,已转。实际收入:负15000元。”
我把这一页写完,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马有才站在院子外面。
村长。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挂着笑。
“大柱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德福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门框上。
“马叔,啥事?”
“是这样,我家小军下个月二十号结婚,想请你掌勺,六十桌。”
马小军,村长的独生子。
说了两年的对象,女方是县城的,彩礼花了十八万。
这场婚宴对马有才来说,比他当选村长那天还重要。
全村都知道。
“你看啊,工钱好商量,比你平时的标准加两成,你看够不够?”
加两成。
平时两百一桌,加两成就是两百四。
六十桌,一万四千四。
不到孙德福让我赔的那三万的一半。
我看着马有才。
他脸上的笑很标准。
跟三年前请我去他家做席时一模一样。
那次做完之后,他扣了老黄一半工钱的事,我当时就在场。
他说老黄菜炒咸了,不值那个价。
老黄的菜咸不咸我尝过。
不咸。
“马叔。”
“诶,你说。”
“另请高明吧。”
他笑容僵了一下。
“啥意思?”
“这村的席,我一桌都不接了。”
我把门关上。
马有才在外面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敲了三次门。
我没开。
他走了之后,我听见他在院子外面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听得见一句。
“他妈的,这个罗大柱,翅膀硬了。”
03
马有才来过之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整个村。
罗大柱不干了。
不是歇两天的那种不干,是彻底不干了,锅都砸了。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王婶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嗑瓜子,跟几个女人说:“他能不干?他不做席吃啥?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刘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接了一句:“脾气大,本事小,过了这阵子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孙德福更不在意。
他觉得这事已经翻篇了。
三万块到手了,儿子婚也结了,剩下的九桌宾客他挨个赔了笑脸说菜上慢了,没几个人真计较。
他赢了。
在他看来,罗大柱就是一个做饭的。
做饭的还能跟主家翻脸不成?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有了变化。
马有才开始找厨子了。
他先打了石桥镇老黄的电话。
老黄听见是我们村的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马村长,当年我在你家做完席回去歇了半个月,血压高到一百九。你忘了,我没忘。”
挂了。
马有才又找了桃花镇的周师傅。
周师傅做了二十年流水席,手艺过得去。
电话接通,马有才刚报了村名,周师傅说了句:“你们梨树村的席?不接。”
“为啥?”
“你问问你们村的罗大柱为啥砸了锅,你就知道为啥了。”
挂了。
马有才不信邪,连着打了七八个电话。
县城的、镇上的、隔壁县的。
凡是方圆百里做过大灶、能撑得起六十桌席面的厨子,他挨个问了一遍。
没人接。
消息传得太快了。
做大灶这行,圈子小。
谁家扣了工钱,谁家坑了厨子,朋友圈里转一圈,三天之内整个县都知道了。
罗大柱砸锅的事,是第二天就传开的。
不是我传的。
是席上的宾客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铁锅砸在水泥地上裂开的那一下,短视频点赞过了一万。
评论区里全在说一句话:“手艺人有脾气。”
底下有个评论被顶到最高:“十里八乡就这一个能掌百桌大灶的师傅,他不干了,看谁能接。”
没人能接。
马有才坐在家里,翻着手机通讯录,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老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老马,小军的婚期定了,请帖发了,酒店没订,原本指着在村里搭棚子办席面,你找不到厨子怎么整?”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你去找罗大柱赔个不是,把人请回来不就行了!”
马有才把手机摔在桌上。
“我是村长,让我给一个做饭的低头?”
他老婆不说话了。
第七天。
马有才没去找我。
他找了孙德福。
孙德福正在家里吃午饭,马有才推门就进,板凳一拉,坐在他对面。
“德福,你那三万块钱,退给罗大柱。”
孙德福筷子停了。
“马叔,这钱是他自己认赔的。”
“我不管他认不认,你退回去,然后你亲自上门跟他道歉,把人请回来。”
“凭啥?”孙德福把筷子拍在桌上,“他偷了我家的食材。”
马有才盯着他。
“德福,你那一百桌的料到底够不够,你心里没数?”
孙德福眼神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马有才全明白了。
但马有才没戳破。
他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不管以前的事。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家小军的婚宴定在下个月二十号,现在方圆百里找不到厨子,全是因为你这场席闹出来的。”
马有才站起来。
“你不把这事摆平,小军结婚那天出了岔子,你孙德福在这个村里也别想待了。”
他走了。
孙德福坐在桌前,夹着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没动。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当家的,要不就退了吧?三万块钱。”
“退个屁。”
孙德福把菜塞进嘴里。
“他罗大柱爱干不干,这村里还少了他不成?”
04
孙德福没退钱。
不但没退,他还开始干另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让他老婆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条烟,挨家挨户地串门。
不提三万块的事。
只提一件事。
“罗大柱那个人,做席做了十年了,手脚一直不干净,以前不好说,这回总算露馅了。”
他老婆比他还会说。
到了王婶家,她叹着气。
“嫂子你不知道,我家备的料清清楚楚一百桌的量,结果他做出来就九十桌,那十桌的东西能去哪?”
“牛腱子肉,二十斤,整整二十斤,没了。”
“我们家也是厚道人,不想把事闹大,就让他赔了个成本钱。”
“结果他倒好,把锅砸了,倒打一耙。”
王婶听了,连连点头。
她欠罗大柱三百块工钱的事,她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有了更好用的东西。
一个故事。
一个可以在村口讲给所有人听的故事。
三天之内,这个故事被加工了四个版本。
版本一:罗大柱偷了二十斤牛腱子肉。
版本二:罗大柱偷了二十斤牛腱子肉和十斤排骨。
版本三:罗大柱偷肉被发现,恼羞成怒砸了锅。
版本四:罗大柱这十年做席,家家户户都被他偷过。
我在家里待着,哪也没去。
但这些话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
赵叔打的电话。
“大柱,外面说得不好听,你要不要出来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偷啊。”
我没说话。
偷没偷,我知道。
孙德福也知道。
解释给不信我的人听,没用。
解释给信我的人听,不需要。
“赵叔,谢了。不用管。”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翻我爸留下的那个账本。
三十年。
密密麻麻的字。
前二十年是我爸的笔迹,后十年是我的。
我翻到中间一页,有一行字旁边画了个圈。
“孙德福,二〇一五年,母亲七十大寿,十五桌,工钱应付3000,实付800,余2200,未结。”
下面还有一行。
“二〇一七年,女儿出嫁,二十桌,工钱应付4000,以两袋米两桶油抵扣,折价300,余3700,未结。”
再下面。
“二〇二〇年,新房上梁,三十桌,工钱应付6000,实付2000,余4000,未结。”
孙德福一家,十年间在我这做了四场席。
总工钱一万七。
实际到手三千一。
欠我一万三千九。
加上这次倒赔的一万五。
里里外外,我在孙德福家身上亏了两万八千九百块。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合上。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没人信。
在这个村里,孙德福是“厚道人”。
他妈七十大寿的时候,给村里每家送了两斤苹果。
他女儿出嫁的时候,在席上敬了全村人的酒。
他新房上梁的时候,放了一千块钱的鞭炮。
他大方。
他热情。
他亏的全是我的钱。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我妈从屋里出来。
“大柱,赵叔打电话来说,孙德福媳妇今天去了镇上。”
“去镇上干啥?”
“去了你周师傅那个饭店,跟人说你偷肉的事。”
我烟头差点没夹住。
周师傅,就是那个拒了马有才电话的桃花镇厨子。
孙德福这两口子,把谣言从村里往镇上传了。
这条消息传到一个人耳朵里的时候,事情的走向变了。
05
那个人叫陶永年。
镇上开了十二年馆子的老板,人称陶掌柜。
他的店叫“陶家院子”,是方圆五十里红白喜事包桌席面最大的馆子。
陶永年跟周师傅是老交情。
孙德福媳妇去周师傅饭店里嚼舌头那天,陶永年刚好在后厨跟周师傅喝茶。
他全程听见了。
孙德福媳妇走了之后,周师傅摇了摇头。
“这个梨树村,从前坑了老黄,现在又坑罗大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整个村的风气。”
陶永年放下茶杯。
“罗大柱?就是那个一个人能掌百桌大灶的?”
“就是他。”
“他的蒜苗回锅肉,我吃过一回。”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
“哪回?”
“去年秋天,河对面李家村办八十桌寿宴,我带人去帮过忙,后厨遇上的。那小子一个人守三口灶,出菜速度比我带四个人还快。”
陶永年站起来。
“他那手艺窝在村里做流水席,可惜了。”
这些话我当时不知道。
我当时在家里扎篱笆。
锅砸了,席不接了,我总得找个事干。
院子后面有块荒地,我妈想种菜,我去扎篱笆。
手上有活,脑子就不乱转。
村里的人这几天见了我都绕着走。
不是怕我。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我吧,我没理他们。
夸我吧,孙德福那边不好交代。
干脆当没看见。
我也当他们没长眼睛。
倒是隔壁村的人开始传一些不一样的话。
李家村的李老四来赶集,在镇上碰见我们村的张会计,问了一句。
“你们村那个罗大柱是不是不干了?”
“不干了。”
“那可惜了,他手艺真好,去年在我们村做的那八十桌,到现在还有人念叨。”
张会计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
没人接茬。
又过了两天,马有才坐不住了。
离他儿子婚期还有三周。
六十桌席面,一个厨子都没找到。
他把能打的电话全打了,能托的关系全托了。
最远找到了隔壁县的一个做大灶的老陈。
老陈倒是没听说过梨树村的事。
电话里聊得好好的,工钱谈好了,日子定好了。
结果老陈挂了电话去朋友圈一搜,看见了罗大柱砸锅那条短视频。
底下评论区有人@了他。
“老陈你别去,那个村专门坑厨子的。”
老陈回了马有才一条微信。
“马村长,不好意思,那天有事,去不了。”
马有才看着这条微信,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又按亮。
又按灭。
他老婆站在旁边。
“找到了没?”
“没有。”
“那怎么办?”
马有才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厨子的号码。
是孙德福的。
“德福,明天上午你来我家一趟,把你媳妇也带上。”
“马叔,啥事?”
“你去罗大柱家道歉。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凭什么是我道歉?”
马有才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你不道歉,下个月二十号我儿子的婚宴就得黄。婚宴黄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孙德福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听见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听动静,至少三四个。
我妈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了句话。
“大柱,你那个账本,放哪了?”
06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我妈。
她接过去,翻了翻,揣在围裙口袋里。
“你坐着别动,我去开门。”
我没拦她。
院门一开,马有才站在最前面,孙德福两口子跟在后面,旁边还站着张会计。
四个人。
马有才脸上挂着笑,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婶子,大柱在家吗?我们来坐坐。”
我妈没让路。
七十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一米五的个子,挡着四个人。
“坐坐?上回来坐坐,大柱赔了三万走的,这回来坐坐,又赔多少?”
马有才笑容没变。
“婶子,上回是误会,今天德福专门来跟大柱说清楚的。”
他侧过身,给孙德福让了个位置。
孙德福往前迈了半步。
他脸上的表情我见过。
每年让我做席、压我工钱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笑着的,但眼睛不笑。
“大柱,上回的事是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三万块钱我退给你,咱把这事揭过去,行不行?”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做了个要转钱的姿势。
没按发送。
等着我点头。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隔着院子看着门口那几个人。
“孙德福,你那天说我偷了你二十斤牛腱子肉。”
“那是我说的气话。”
“你媳妇前天去镇上周师傅店里,跟人说我做席十年手脚不干净。”
孙德福媳妇缩了一下脖子,往他身后躲了半步。
孙德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压住了。
“她也是不懂事,回去我说她。”
“说完了?”
“大柱,你看,三万块我退,工钱一万五我也补给你,一共四万五,行不行?”
四万五。
比他欠我十年的账还多一点。
马有才在旁边接了一句。
“大柱,德福也是有诚意的,你看这事就这么翻篇了,下个月小军结婚,还得靠你掌勺。”
来了。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请厨子的。
我没说话。
我妈开口了。
“马村长,你说翻篇就翻篇?”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我翻几页给你听听。”
她翻开第一页。
“二〇〇五年,马有才家盖猪圈,请罗铁锤做工地饭,五天,工钱应付五百,实付一百。”
罗铁锤是我爸。
马有才脸上的笑收了。
我妈没看他,继续翻。
“二〇〇九年,马有才家儿子考上高中,请罗铁锤做十桌席,工钱应付两千,以一袋花生抵扣,折价八十,余一千九百二,未结。”
“二〇一二年,马有才家翻新房,请罗铁锤做二十桌上梁席,工钱应付四千,实付一千,余三千,未结。老罗上门要过两回,第一回马有才说手头紧,第二回马有才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妈翻了一页。
“后面是我儿子的账。”
“二〇一四年,马有才母亲过寿,请罗大柱做十五桌,工钱应付三千,实付零。马有才说‘你叫我一声叔,这点忙都不帮?’”
“二〇一六年”
“行了!”
马有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罗大柱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是吧?”
我妈把账本合上。
“不是翻旧账,是你们从来没打算结新账。”
她转向孙德福。
“你的也念吗?”
孙德福的脸白了一层。
他知道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有才站在门口,沉了几秒。
他没看账本,也没看我妈。
他看着我。
“大柱,你把一个本子当令箭使,有意思吗?过去的事谁家没有点糊涂账?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三万块退你,活你接不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马叔,你的面子值三万,我的手艺不止三万。”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村的席我说了不接就不接,你找别人吧。”
马有才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身后的张会计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马有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罗大柱,你想好了。这个村你还住不住?”
我靠在门框上。
“我住不住是我的事,你先操心你儿子的席吧。”
马有才走了。
孙德福两口子跟着走了。
张会计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院子门关上之后,我妈把账本递给我。
“收好。还用得上。”
我接过来。
“妈,马有才说‘这个村还住不住’,他要搞事。”
我妈坐回板凳上,拿起没摘完的菜。
“搞就搞。他搞得过你爸三十年的账本?”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好,是罗大柱罗师傅吗?我姓陶,镇上开馆子的,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店里坐坐?不谈别的,就尝尝你的手艺。”
07
陶永年的馆子在镇中心。
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陶家院子”四个字,漆都磨花了。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陶永年在后厨等我。
五十出头的人,个子不高,手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酱色。
一看就是灶台上熬出来的。
他没客套,直接指了指灶台。
“厨房你随便用,冰柜里有食材,你做两道菜我看看。”
我卷了袖子。
打开冰柜扫了一眼,拿了五花肉和一把蒜苗。
蒜苗回锅肉。
我的看家菜。
灶台点火,锅烧热,肉下锅,不放油,五花肉自己出油脂。
煎到两面微焦,捞出来切片。
蒜苗切段,豆瓣酱一勺,下锅爆香,肉片回锅翻炒,大火收汁。
前后六分钟。
我把菜端到陶永年面前。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筷子。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问我。
“你这个火候是跟谁学的?”
“我爸。”
“你爸叫罗铁锤?”
“你认识?”
“十五年前他在县里厨艺比赛拿过头名,我当时是评委。”
陶永年把盘子推到一边。
“我不跟你兜圈子。我这个店,中午能坐八十桌,晚上能坐六十桌,现在后厨缺一个主灶。我看过你的视频,今天尝了你的菜,这个位置你来。”
“工钱多少?”
“月薪八千,包吃住,红白喜事包桌的单子另外算提成。”
月薪八千。
我在村里做席,一年忙到头,四万多。
在这里干一年,工资加提成,至少十万。
“你不怕?”我看着他。
“怕什么?”
“梨树村那边传的话,说我手脚不干净。”
陶永年笑了一声。
“我干这行三十年,谁手脚干净谁手脚不干净,一盘菜就能看出来。”
他指了指那盘回锅肉。
“肉片大小一样,蒜苗段长短一样,盘子边上干干净净一滴油没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做不出这种菜。”
我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但我没让它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上班?”
“你定。”
“明天。”
陶永年拍了一下桌子。
“行。”
我当天晚上回了家,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听完,去里屋找了半天,翻出一条新围裙。
“你爸的,没用过,一直留着。明天带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踏实。
砸了锅之后,头一回睡得踏实。
同一天晚上,马有才也没闲着。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来的厨子。
隔壁县城一家酒店的后厨主管,姓杨,做了十五年酒店菜。
马有才托了三层关系,加了两千块钱加急费,把人请下来了。
杨师傅在电话里问了一句。
“农村流水席我没做过,六十桌要几口大锅?”
马有才愣了一下。
“这个你来了看着办就行,我们村有灶台有家伙事。”
“行吧。”
马有才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他老婆问他:“靠谱吗?”
“县城酒店的主管,能不靠谱?比罗大柱那个土灶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婚宴定在下周六。
杨师傅提前一天到的梨树村。
他站在马有才家院子里搭的临时灶台前,看了三分钟。
三口大铁锅,两个蒸笼,一个案板台。
他回头看了马有才一眼。
“就这些?”
08
婚宴当天,早上六点开灶。
杨师傅带了两个酒店的小工。
三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对三口大锅,谁都没先动手。
酒店后厨用的是不锈钢小炒锅,颠勺翻炒,一份一份地出。
农村大灶的铁锅,口径一米二,一锅菜出来够十桌人吃。
不是一个东西。
杨师傅拿起炒勺,掂了一下。
铁勺三斤重,比酒店用的重了四倍。
他没说话,开始干活。
第一道菜,凉拌三丝。
酒店做法,一盘一盘拌。
六十桌,六十盘。
拌到第二十盘的时候,前面的已经出水了,黄瓜丝蔫了,味道散了。
第二道菜,红烧肉。
杨师傅习惯小锅收汁,一锅只做十份。
大锅他掌握不了火候,第一锅烧焦了底,第二锅肉没入味,第三锅糖色上过了,发苦。
上菜的速度更要命。
农村流水席讲究一个“流水”。
菜一道一道不停地上,前一道还没吃完后一道就端来了。
罗大柱一个人守三口灶,出菜速度是每十分钟一道,六十桌同时上。
杨师傅三个人守三口灶,第一道菜上齐用了四十分钟。
九点钟开席。
九点四十,才上了两道菜。
宾客开始议论了。
“这菜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红烧肉。你尝尝。”
“这红烧肉怎么是苦的?”
十点钟,女方家的亲家坐在主桌上,面前三个盘子,凉拌三丝出了水,红烧肉发苦,第三道炒时蔬已经凉透了。
亲家姓郑,县城人,开了一家建材店,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没动筷子。
他老婆倒是尝了一口,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十点半,第四道菜还没上。
后厨传来锅铲砸锅沿的声音,杨师傅在跟小工吼。
“火太大了!关小!关小!”
农村大灶烧的是柴火。
没有旋钮,没有档位。
火大了就是大了,你得拿火钳把柴往外扒。
杨师傅不会。
十一点。
六十桌的席面,才上了五道菜。
按规矩,十二道菜的席面应该在两个小时内全部上齐。
现在过了两个小时,还差七道。
宾客席上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去上厕所,是去看后厨。
看完回来,跟同桌的人说:“后面乱成一锅粥了,那个厨子根本不会做大锅菜。”
这句话传到主桌。
郑家亲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马村长,你这席面是请客还是打发要饭的?”
全桌安静了。
马有才的脸涨得通红。
他端起酒杯想打圆场。
“老郑,后厨慢了点,你再等等,马上就好。”
“等?我从县城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来,坐了两个小时吃了五道菜,三道是凉的一道是苦的一道没味道。你让我等?”
郑家亲家站起来了。
他老婆也站起来了。
“马村长,我把话放在这。我女儿嫁到你家,我没挑房子没挑车,就看你们家诚不诚心。今天这个席面摆出来,你告诉我,这叫诚心?”
马有才的酒杯举在半空,放不下来。
马小军坐在新郎的位置上,脸白了。
新娘子低着头,不说话。
郑家亲家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回去就跟我女儿说,这婚结不结,她自己想清楚。”
整个院子六十桌人,没一个说话的。
马有才追了两步,停在院子中间。
他没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是腿软了。
王婶坐在第三桌,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发苦的红烧肉。
她扭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罗大柱在,这事不至于。”
这话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当天下午,杨师傅结了工钱就走了。
临走前跟马有才说了句话。
“马村长,你这个活给多少钱我都不来第二回了。你们村以前那个厨子,能一个人撑六十桌,那是真本事。你找我来顶,顶不了。”
马有才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残席。
菜汤淌了一地,桌布上全是油渍。
他老婆蹲在墙角哭。
马小军坐在新房里,一句话不说。
那天晚上,马有才没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镇上找罗大柱。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候再去,已经晚了。
因为那天陶家院子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牌子。
“本店新任主厨:罗大柱。”
09
婚宴翻车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十里八乡。
不用谁特意去说。
六十桌宾客,来自七八个村子,回去之后各讲各的。
“梨树村马有才儿子结婚,席面难吃到咽不下去。”
“亲家当场翻脸走人了。”
“听说新娘子当天晚上就哭了,要回娘家。”
“活该,谁让他们把罗大柱逼走了。”
最后这句话是老黄说的。
石桥镇的老黄听说了这事,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梨树村,又坑了一个厨子。这回不是乡厨,是县城酒店主管,照样干不了。因为问题不在厨子身上,在那个村身上。”
点赞两百多。
评论区有人问:“罗大柱现在在哪?”
老黄回了四个字:“陶家院子。”
这条朋友圈被转了出去。
三天之内,陶家院子的生意涨了三成。
好多人专门来尝罗大柱的菜。
我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陶掌柜给我配了两个帮手,案板和切配不用我管,我只管掌勺。
八口灶,我守四口。
一天中午出了两百份菜,没一桌投诉的。
陶永年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个中午,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当年要是有这个条件,拿的绝对不止一个头名。”
我没接话,擦了把汗继续炒菜。
第五天中午,饭点刚过。
我在后厨刷锅,听见前面大堂吵起来了。
陶永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
我认识。
王婶。
我放下锅刷,走到后厨门口,没出去,隔着帘子往外看。
大堂里站了七八个人。
王婶打头,后面跟着刘老三、张会计,还有几个我叫得出名字的村民。
马有才没来。
孙德福也没来。
来的都是“中间派”,平时两边不得罪、出了事第一个起哄的那种人。
王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上堆着笑。
“陶老板,我们是梨树村的,来看看大柱。”
陶永年站在柜台后面,没接苹果。
“罗师傅在后厨忙着,有事跟我说就行。”
王婶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笑了。
“是这样的,我们村里人都想请大柱回去,大伙以前不懂事,对不住大柱了。”
“具体什么事?”
“就是想请他回去接席面,我们村以后有红白喜事,还是想找他做。”
陶永年点了点头。
“那你们应该找罗师傅谈,不过他现在是我店里的主厨,接不接外面的活,得他自己定。”
他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
“大柱,外面有人找你。”
我没动。
隔着帘子,我看着那七八张脸。
王婶,两个月前在灶台边上喊我偷肉喊得最响的人。
刘老三,趁乱端走了我四盘菜的人。
张会计,全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事后也没帮我说过一句话的人。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围裙上还有油渍,手上还有水。
王婶看见我,笑容更大了,苹果往前递了一步。
“大柱啊,好久不见了,你在这干得不错。”
我没接。
“王婶,你上回欠我的满月宴工钱,三百块,啥时候结?”
她笑容卡住了。
“那个,那个回头再说。”
“刘老三,你那天从我灶台上端走的四盘菜,酱肘子、粉蒸肉、炸酥鱼,还有一盘白切鸡,那是我做给第92桌的。你端走了,第92桌的客人没菜吃,孙德福说是我偷的。”
刘老三脸一红,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那不是当时以为是剩的嘛。”
“六十桌的席面都还没上齐,哪来的剩菜?”
刘老三不说话了。
我看了一圈,最后看着张会计。
“张叔,那天你也在场,孙德福说我偷食材的时候,你站在第三排。我问你一句话,你当时信了没有?”
张会计嘴唇动了动。
“大柱,我当时也不好说什么。”
“对,你不好说。孙德福让我赔钱的时候你不好说,王婶喊我偷肉的时候你不好说,马有才来找我做席我拒了他你也不好说。”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们要的不是厨子,是个能背锅的人。”
“我不回去。”
“这村的席,我说过了,一桌都不接。”
大堂安静了。
王婶的苹果还举着,放不下来。
陶永年靠在柜台上,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他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
“几位要是来吃饭的,坐下点菜。要是不吃饭,就别堵我大堂了,午市要翻台。”
王婶把苹果放在最近的一张桌上,转身就走。
其他人跟着走了。
刘老三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转身回了后厨。
帘子落下来。
我蹲在灶台边上,缓了一会。
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累的。
陶永年掀开帘子进来,没说别的,递了根烟给我。
“你那个村,以后要是还有人来,我替你挡。”
我接了烟,没点。
“陶叔,不用挡了,该来的都来过了。”
“不一定。”
陶永年看着门口。
“该来的还没来。真正欠你的那两个,一个不敢来,一个还在等着你先低头。”
他说的是孙德福和马有才。
那天晚上收了工,我回家的时候路过村口。
远远看见孙德福家院子里亮着灯。
院子门开着,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
但“囍”字是歪的,一半已经掉下来了。
我没停,径直走过去。
走出二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孙德福老婆的哭声。
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嚎。
是真在哭。
第二天早上,赵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大柱,孙德福家出事了。他儿媳妇回娘家了,说要退婚。彩礼十二万,女方家说不退。”
10
孙德福家的事,三天之内全村都知道了。
儿媳妇叫小雯,嫁过来四个月。
婚宴那天的事她一直憋着没说。
九十桌宾客眼睁睁看着后面十桌没菜上,她娘家来了三桌人,她二舅那桌最后一道热菜都没等到。
她二舅走的时候跟她爸说了句:“这家人办事,抠到骨头里了。”
她爸当时没接话。
后来马有才家婚宴翻车的事传开了。
全镇都知道梨树村逼走了唯一的厨子,连带着知道了当初孙德福家那场席是怎么回事。
罗大柱砸锅的视频翻出来又火了一轮。
评论区有人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配了个标题:“省了十桌菜的钱,逼走了十里八乡唯一的大灶师傅。”
小雯的同学把这条视频转给了她。
小雯看完,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收了一个行李箱,回了娘家。
她妈看见她拖着箱子进门,什么都没问,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水,小雯说了一句话。
“妈,婚宴那天的菜不是厨子偷的,是他家根本就没备够。”
“我知道。网上都传遍了。”
“他们家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实话。”
她妈没接话。
过了一会,她爸从外面回来了。
小雯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她爸听完,把茶杯搁在桌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
第二天,小雯她爸给孙德福打了电话。
孙德福接起来的时候还笑着。
“亲家,小雯啥时候回来?”
“不回了。”
“什么意思?”
“孙德福,我女儿嫁到你家,我没挑房没挑车。你跟我说你家备了一百桌的席面,风风光光地娶。结果呢?你备了九十桌的料,差了十桌你赖厨子,还让人赔了三万。这事全镇都知道了。”
“亲家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十桌的食材钱你省了多少?”
孙德福张了张嘴。
“两千来块。”
“两千块钱。你省两千块钱,搭上了厨子三万块赔款,搭上了我女儿的脸面,搭上了你们整个村的名声。你这个账,算得真好。”
电话挂了。
孙德福坐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
“小雯她爸怎么说?”
“说不回了。”
“那彩礼呢?十二万。”
“他没提。”
“你打电话问。”
“问什么?人家还没说退婚,你先问彩礼,是嫌事不够大?”
他老婆不说话了。
孙德福拿起手机,给马有才打了个电话。
“马叔,小雯回娘家了,你帮我出面说说。”
马有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德福,我自己家的事还没搞利索。”
“你什么事?”
“郑家到现在不让我上门,我老婆去了三趟县城,人家门都不开。老郑跟人说,他女儿嫁到我们这种村子算是瞎了眼了。”
马有才的声音闷闷的。
“你那场席是根子,你把厨子逼走了,我儿子的席才找不到人,找不到人才翻了车。你说到底怪谁?”
孙德福没想到马有才会这么说。
“马叔,当时你也在场,你也没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说话是我的事。食材不够是你的事。你自己办的好事你自己兜着,别往我身上推。”
电话挂了。
孙德福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四个月前,马有才站在他家灶台前帮他喊“赔钱”。
现在马有才说:是你的事你自己兜着。
孙德福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有才从头到尾不是帮他,是在借他的场子压罗大柱。
罗大柱压不住了,马有才第一个翻脸。
这个村里没有谁帮谁。
只有谁用谁。
那天晚上,孙德福喝了半斤白酒。
喝完他跟他老婆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镇上,找罗大柱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我没做错。食材是省了,但席面上的菜够不够,他应该提前控好量。他是厨子,这是他的活。”
他老婆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是他的错?”
“你别管我觉得是谁的错,我就是要当面把话说开。”
他叫上了两个堂兄弟。
开着那辆面包车去了镇上。
面包车侧面那个红色的“囍”字还贴着,风吹日晒了四个月,颜色褪得发白,一半翘起来了。
11
孙德福到陶家院子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大堂坐了六十多桌,满满当当的。
他带着两个堂兄弟推门进去,站在大堂中间。
“罗大柱!出来!”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陶永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这位,吃饭还是找人?”
“找罗大柱,让他出来跟我把话说清楚。”
“罗师傅在后厨忙着,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不着!我就找他!”
孙德福往后厨走,被陶永年拦住了。
五十多岁的人,个子不高,站得稳。
“饭点不进后厨,这是我店里的规矩。你有事,等两点。你要闹,我叫人。”
“谁闹了?我来讲道理的!”
孙德福嗓门越来越大,食客全在看。
有人掏出了手机。
他堂兄弟扯他袖子。
“德福,人多,别在这。”
“我就是要人多!当初他在网上传视频搞我,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他甩开堂兄弟的手,指着后厨方向喊。
“罗大柱,你跟人说我故意少备食材坑你,我今天来跟你对质!你有证据吗?”
后厨帘子没动。
我站在灶台边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陶永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陶永年转过身,面对孙德福。
“你说你没少备食材?”
“我备了一百桌的量!”
“那为什么只做出九十桌?”
“因为他手艺有问题!他控不好量!”
“罗师傅在我这掌勺四个月了,一天出两百份菜,份量桌桌一样,没有一桌投诉。你说他控不好量?”
孙德福噎了一下。
“那是在你这,在我那就是不够!”
陶永年点了点头,换了个问法。
“那我问你,你买食材花了多少钱?”
“这是我家的私事!”
“你不敢说,是因为你花的钱只够九十桌的料。”
“谁说的!”
“你自己的采买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去的是镇东头老周的批发店,猪肉160斤,鸡40只,鱼80条,青菜200斤。这个量我做了三十年大灶,一眼就看得出来,撑死了九十桌。”
孙德福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多少?”
“老周跟我是老交情,你从他那拉的货,多少斤多少两,出库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这话一出,孙德福的脸白了。
他没想到采买的数据有人查得到。
他堂兄弟也愣了。
其中一个小声说:“德福,你到底备了多少桌的?”
孙德福慌了,嗓子发劈。
“我当时就是按九十桌的量买的!我想着他手艺好,十桌的东西他匀一匀就出来了!这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大堂更安静了。
六十多桌食客,几十部手机对着他。
“按九十桌的量买的。”
他自己说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
陶永年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再追问了。
“你备了九十桌的料,开了一百桌的席,差十桌的量你指望厨子凭空变出来。变不出来,你就说人家偷了,逼人赔了三万。你面包车上的喜字还没撕呢,你好意思贴着这个来闹?”
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孙德福站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堂兄弟拉着他往外走。
“走吧,别丢人了。”
孙德福被拽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
“罗大柱你等着!”
没人理他。
门关上之后,大堂里议论声一片。
有人当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当众承认!逼走乡厨的主家亲口说了:食材就是只备了九十桌。”
三天之内播放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顶到最高的那条:“这人脸皮比他那口大铁锅还厚,可惜锅砸了,脸还在。”
孙德福的堂兄弟回去把这事跟家族里的人说了。
亲戚们这才知道了实情。
他亲妈坐在堂屋里,听完了来龙去脉,拿起桌上的扫帚就朝孙德福抡过去。
“十桌菜的料你省了多少?”
“两千来块。”
“两千块!你为了省两千块,赔了三万出去,儿媳妇跑了,十二万彩礼打了水漂,全家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你是猪脑子吗?”
孙德福蹲在墙角没吭声。
那个星期,村里有三户人家开始在镇上打听租房。
他们出去办事的时候,不说自己是梨树村的了。
说隔壁村的名字。
12
半年后。
陶家院子扩了门面,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打通了,能摆一百二十桌。
我从主厨升了副店长,月薪一万二,包桌提成另算,一个月到手一万八。
我妈搬到了镇上。
店后面租了个两室一厅,她住一间我住一间。
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下午在门口晒太阳。
比在村里好。
我爸那个账本,她用布包好了压在柜子最底下。
不用再翻了。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梨树村后来的事,我是零零碎碎听来的。
孙德福家,小雯最终退了婚。
彩礼拉扯了两个月,走了调解,女方退了四万,剩下八万不退。
理由也简单:婚宴上当众丢了儿媳娘家的脸面,且事后造谣中伤他人在先,不存在女方过错。
孙德福想打官司追彩礼,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看完网上那些视频和出库单的截图,跟他说:“你这个情况上了庭对你也不利,建议调解结案。”
他没打成。
八万彩礼没了,三万赔款没了,婚宴的开销没了。
一场婚事,前前后后出去了将近二十万。
儿子去了南方打工,过年没回来。
孙德福两口子守着空房子。
他老婆天天念叨当初那三万块钱。
退了多好,当初退了什么事都没有。
孙德福不认。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省十桌食材是精打细算,让厨子赔钱是天经地义,去陶家院子讨说法是据理力争。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有理。
每一步都把他推得更深。
这种人不用等他认错。
他不会认的。
马有才那边,婚勉强保住了。
郑家松了口,但开了条件:以后两家大人不来往,小两口自己过自己的。
逢年过节老郑家不来梨树村。
马有才去县城也不登郑家的门。
马有才答应了。
他没有别的路。
年底村委换届,他参选连任。
投票那天,有十一户投了反对票。
上一届是零票。
新村长是隔壁组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外面打过工回来的。
上任第一件事,清了一遍村里拖欠的各类旧账。
催款通知单发到了十几户人家手上。
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但我爸那个账本的故事经过视频一传,很多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个乡厨被压价三十年的故事。
王婶后来来过一次陶家院子。
带着她儿子和儿媳妇,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四道菜。
其中一道是蒜苗回锅肉。
我在后厨看见了桌号。
菜是我炒的。
和其他桌一模一样,没多一粒盐,没少一滴油。
她走的时候经过后厨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没停。
走了。
三百块工钱还是没给。
刘老三没来过。
听说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好,因为很多人去镇上买东西了。
张会计来过一次。
一个人,坐在角落,点了一碗面。
吃完结账的时候跟前台说了句:“跟罗师傅说一声,面好吃。”
话带到后厨,我听了,没回。
好吃就好吃。
不用特意告诉我。
上个月,有个邻村办喜事的人来店里找我,问我能不能回乡下接席面。
不是梨树村的,是河对面李家村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做了六十桌,一个人守四口灶,菜从头上到尾,两小时齐活。
那家主人结完账,多塞了两百块钱给我。
我没收。
“工钱够了,多的不要。”
他说:“罗师傅,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我笑了笑,没接话。
收拾完灶台回镇上的路上,经过梨树村村口。
路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条石板凳还在。
我小时候坐在那条凳子上看我爸颠勺。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给这个村做了一辈子的席。
到头来连工钱都要不齐。
我在这条路上停了几秒钟。
没进村。
掉头走了。
一个月前陶掌柜问过我。
“大柱,梨树村要是有人来请你回去做席,给够钱,你去不去?”
我当时在颠锅,一锅蒜苗回锅肉刚收完汁。
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
“陶叔,我爸那口锅我砸了,不后悔。我从那个村走出来,也不后悔。”
“我这双手能端锅能掌勺,到哪都能吃饭。”
“但那条路,不走了。”
“不是走不了。”
“是不值得。”
陶永年听完,倒了杯茶递给我。
“你爸要是活着,会说一样的话。”
我接过茶,没喝,搁在灶台边上。
下一桌菜单递进来了。
我系紧围裙。
这条围裙是我爸的。
没用过的新围裙,我妈翻出来的。
我每天系着。
旧不了,因为我护着它。
跟我爸教我的手艺一样。
不是他们说不值钱就不值钱。
我的手艺值多少,我自己定。
灶台上火开了,油下锅,滋的一声响。
回锅肉的香味翻上来。
这个味道,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
以前在村里的灶台上是这个味。
现在在陶家院子的灶台上还是这个味。
变的是地方。
不变的是手艺。
手艺跟着人走。
人走到哪,手艺就值钱到哪。
至于那些把手艺人当泥捏的人。
你们慢慢找吧。
方圆百里,你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罗大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