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苦樵郎
大明朝末年,天下还算安稳,江南地界有一座小小的县城,名叫青溪县。城池不大,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城墙,城里也就两三条主街,城外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群山环伺,林木茂密。山里有柴,有鸟兽,养活了不少靠山吃饭的穷苦人。
故事的主角名叫陈阿牛。
阿牛打小就是个苦命人。他记事没多久,爹娘便双双染病,前后脚走了,没留下半亩田地,没有一间像样的瓦房,只余下山脚下一间破茅草屋,四壁漏风。小小的阿牛,无亲无故,没有叔伯照看,没有邻里长久接济,从七八岁开始,便学着上山打柴,靠着一捆捆柴火,换几文铜钱,买粗粮糊口。
山里的日子苦。天刚蒙蒙亮,别的孩童还在被窝里酣睡,阿牛已经扛起柴刀,背上绳索,揣上两个冷硬的糠饼,踏着露水进山。深秋寒风刺骨,盛夏蚊虫叮咬,他都习惯了。山路崎岖,荆棘常常划破他的胳膊小腿,一道道血口子,疼了,就随手扯一把止血的野草揉碎敷上。
他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人看着憨憨的,却手脚勤快,心思稳当。别人打柴只挑近处平缓的山坡,阿牛愿意往深山里走,砍回来的柴干燥结实,拿到集市上卖,总能多换几个铜板。
光靠打柴,日子依旧紧巴巴,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阿牛攒了许久的钱,托镇上的铁匠,打了一张小小的木弓,削了十几支竹箭。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在空地上练习射箭。他不贪多,只是偶尔进山,遇上飞鸟,看准了射上一只两只,剥了皮,拔干净毛,或是炖一锅肉汤,改善伙食,或是拿到集市,卖给愿意买的人家,贴补生计。
他心里有分寸,不滥射,若是遇上孵雏的鸟儿,远远看见便绕开,从不下手。山里的鸟兽,在他眼里,都是老天爷给的一点活命念想,不能赶尽杀绝。
日子一年一年过,茅草屋依旧破旧,粗布衣裳补了一层又一层补丁。旁人提起陈阿牛,都说,那是个孤苦的樵夫,无田无地,一无所有,这辈子怕是很难有出息。
青溪县西郊,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王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家底安稳,有几亩水田,一处带院子的宅院,院里种着桃树梨树。王老汉夫妇一共生了三个女儿。
大姑娘长大之后,嫁给了邻村的木匠。木匠手艺好,到处有人请做桌椅房梁,收入稳定;二姑娘许给了镇上的铁匠,打铁虽然辛苦,但是铁器家家都要用,不愁活计。唯独三姑娘,是最小的女儿,名叫三姑。
三姑生得清秀,性子和两个姐姐不一样。她不爱攀比穿戴,不看重钱财,看人,先看人心地是否忠厚。爹娘给她说过好几门亲事,家境都还不错,可三姑都没有点头。王老汉夫妻俩心里着急,想着一定要给小女儿寻一个家境殷实、安稳体面的婆家,免得日后受苦。
这一年春末,山上草木长得繁茂,枝头小鸟成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天一早,阿牛照旧进山打柴。他砍好了半担柴,捆放在树荫底下歇脚,抬头看见枝头落着一只羽毛鲜亮的山雀。阿牛一时兴起,抬手搭弓,瞄准鸟儿,“嗖”的一声,竹箭离弦而出。
山雀中箭,扑棱着翅膀往下掉,那支箭带着鸟儿,没有落在山林里,顺着山坡,直直落进山下王家的院子。
阿牛一愣。他知道山下有户人家,只是平日里很少靠近。他心里惦记自己的弓箭,这张弓和竹箭是他最重要的物件,丢了,他再没钱重做。他犹豫片刻,沿着小路走到王家院门外,轻轻敲了敲柴门。
院里正是三姑。她正坐在院子里,低头择菜,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
“姑娘,打扰了。”阿牛脸色有点局促,低着头,声音不大,“方才我在山上射箭,箭带着鸟,落到你们院里了,我能不能进去捡一下?”
三姑抬眼看向门口的年轻人。他一身粗布短衫,身上还沾着草木碎叶,脸上带着山野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神老实,没有油滑之气。三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你进来找找看吧。”
阿牛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只中箭的山雀,还有落在一旁的竹箭。他走过去,弯腰捡起箭,又拿起鸟儿,对着三姑道谢。
三姑看着他,轻声问:“你是山上打柴的陈阿牛?我听村里的人提起过你。”
阿牛有些意外,点点头:“嗯,是我。”
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话。阿牛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憨厚本分。三姑看着他,心里悄悄生出好感。她见过不少油嘴滑舌的后生,花言巧语,心思浮动,眼前这个樵郎,朴实真诚,让人心里踏实。
阿牛捡完箭,不敢多逗留,匆匆告辞上山。
自这一天起,缘分悄悄牵上了线。有时候阿牛下山卖柴,路过王家附近,若是遇上三姑出来打水、采野菜,两人便停下来说几句话。三姑会问他山上好不好走,会不会遇到野兽;阿牛跟她说山里的花草,哪里的野果甜,哪里泉水清。
一来二去,两个人来往渐渐多了。三姑越来越喜欢这个樵夫。她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只有一间茅草屋,她觉得,阿牛心肠好,做事踏实,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心里安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王老汉和王大娘听说了三姑和樵夫阿牛来往的事情,一下子就急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老两口把三姑叫到屋里。
王老汉眉头紧锁:“三丫头!你听说的那个陈阿牛,就是孤身一人打柴的那个樵夫?你怎么能跟他走得这么近?”
三姑垂着头,轻声应道:“爹,阿牛人很好。”
“好有什么用!”王大娘急了,“他父母早亡,寸土没有,只有一间破草房,天天上山砍柴讨生活。今天有柴今天吃,遇上刮风下雨,山路难走,砍不到柴,就要饿肚子!木匠、铁匠,都有手艺傍身,他这打柴,算什么长久营生?将来跟着他,天天吃苦受罪,你以后要后悔的!”
“我不后悔。”三姑抬起头,眼神十分坚定,“钱财田地都是身外之物。阿牛忠厚,心地善良,不会欺负我。日子苦一点,我们两个人一起劳作,总能过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王老汉气得叹气,“旁人知道了,都要笑话我们王家,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穷樵夫!街坊邻里,要指指点点!”
任凭爹娘怎么劝说、阻拦,三姑心意已定。她认准了陈阿牛,不肯改主意。老两口劝了无数次,软话说尽,狠话也说了,三姑始终不肯松口。到最后,爹娘实在拗不过倔强的小女儿,只能长叹一声,勉强应允了这门亲事,只是心里,依旧满心不乐意。
消息传开,附近乡里果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三姑娘糊涂,好好的姑娘,何苦嫁给一无所有的樵夫。有人私下打趣,说这门亲事长不了,过不了多久,三姑就要熬不住苦日子回娘家。
阿牛心里清楚,大家都看不起他。可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待三姑,不让她受委屈。
选了一个简单的日子,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丰厚的聘礼,阿牛把三姑娶回了山脚下的茅草屋。
茅草屋狭小破旧,三姑没有半点抱怨。她动手收拾屋子,糊好漏风的墙缝,在屋前开辟一小块菜地,种上青菜豆角。阿牛依旧每日上山打柴,只是干活更卖力了。两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互相扶持。旁人眼里清苦的日子,小两口过得和和睦睦。
成亲一年之后,三姑生下一个男孩。孩子白白胖胖,哭声响亮。阿牛得了儿子,欢喜得不得了。每天从山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床边看看孩子,粗笨的大手,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碰。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往前淌。茅草屋里,常常传出夫妻俩低声说话,还有孩子咯咯的笑声。
第二章 揭榜除兽
这一年,青溪县山里不太平。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时常在傍晚和夜里从深山跑出来。山下村落里的鸡鸭、小猪,常常被它拖走吃掉;有时候野兽闯进田地,糟蹋庄稼,踩坏青苗。更吓人的是,已经有两三个赶路、上山的村民,夜里撞上野兽,被它所伤。
山民们人人惶恐。太阳一偏西,大家就早早关门闭户,不敢出门。上山砍柴、放牧的人,也都成群结队,不敢单独进山。村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家白天都不敢下地干活。
事情一层层上报,传到青溪县县衙。县太爷姓刘,是个还算体恤百姓的官。得知野兽祸害乡里,伤人害畜,刘太爷十分忧心。官府派出衙役进山搜寻,可山林广袤,草木浓密,野兽十分狡猾,白天躲在幽深的山洞里睡觉,藏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踪迹;等到夜里才出来活动。衙役们几次进山围捕,连野兽影子都没能见到。
没有办法,刘太爷只好命人写下告示,张贴在县城各个街口。告示写明:山中恶兽为祸,凡有能人勇士,能够擒获此兽,官府赏白银一百两。
一百两白银,在当年可是一笔巨款。寻常农户,一辈子都很难攒下这么多银子。告示一贴出来,县城大街上立刻围满了百姓,一层一层挤着看。有人心动,可想想野兽凶猛,又没有法子捉拿,只能叹气走开。
这天,阿牛挑着柴担,进城卖柴。柴卖完之后,他打算买一点粗粮,再给三姑和孩子带一小块糖糕。走到十字街口,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他也挤进去,看清了告示上的文字。
阿牛站在原地,静静思索了许久。他常年在山里行走,熟悉山势,知道野兽昼伏夜出,必定有固定藏身的洞穴。他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都说这野兽难抓,赏金看着诱人,怕是有命拿钱,没命花。谁也没有想到,阿牛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将告示撕了下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满脸惊讶。大家都认得,这是那个打柴的樵夫陈阿牛。
有人低声嘀咕:“这樵夫莫不是疯了?野兽那么凶,衙役都抓不住,他一个砍柴的能有什么本事?”
很快,衙役上前,把揭下告示的阿牛带去县衙,面见刘太爷。
大堂之上,刘太爷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樵郎,开口问道:“是你撕了告示?你有把握擒住山中恶兽?”
阿牛不卑不亢,躬身回话:“回太爷,小人愿意试一试。只是我不要很多兵丁,只需要几名衙役帮忙。另外,还请太爷准备三样东西:一大罐芝麻香油,一根结实的粗麻绳,还有一个厚实的大麻布口袋。”
刘太爷本来心里还有几分怀疑,看阿牛神色镇定,不像是随口说大话。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应允:“好,本官依你。东西和人手,马上给你备好。只是你务必小心,不可逞强,若是凶险,早早退回,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多谢太爷。”
东西很快备齐。阿牛带着几名衙役,一起进山。他常年在山中穿梭,循着野兽留下的脚印、粪便,一路追踪,找到了野兽藏身的山洞。山洞藏在陡峭山壁下方,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阿牛仔细查看,确认这就是野兽巢穴。
他叮嘱众人:“这野兽白天躲在洞里睡觉,十分警觉,我们现在靠近,一定会惊动它。我们先退到远处树林里藏好,等到天黑之后再来。香油香气重,野兽夜里嗅觉灵敏,我们用香味引它出来。大家切记,一切听我号令,不可擅自出声,不可贸然冲上去。”
衙役们点头答应。一群人藏在密林之中,安安静静等到夜幕降临。
夜色沉沉,山林里风声簌簌,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啼鸣,听着让人心里发紧。阿牛带着众人悄悄靠近洞口旁边一块平坦空地。他们把带来的吃食放在木盆之中,再把芝麻香油厚厚淋在吃食上面。浓郁醇厚的香油气味,顺着晚风,一点点飘进漆黑的山洞里面。
布置妥当之后,所有人分散躲在旁边大石头和灌木丛后面,紧紧攥着麻绳和布袋,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就在大家心里开始忐忑的时候,漆黑的洞口,缓缓探出一颗硕大的兽头。
野兽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光,它先一动不动,四下仔细嗅闻,来回张望,探查四周有没有埋伏。它十分谨慎,在洞口徘徊了好一阵子。香油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勾得它食欲难耐。确认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危险之后,它才压低身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山洞,朝着放着吃食木盆走过去。
到了盆边,野兽低下头,埋头大口啃食拌着香油的吃食。它吃得投入,全副心思都在食物上,完全没有留意灌木丛里藏着人。
阿牛紧紧盯着,等野兽埋头吃食,注意力最松懈的时候,悄悄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几名衙役早已经做好准备,看准时机猛地冲出去,飞快甩出提前打好活扣的粗麻绳。绳套稳稳套住野兽的腰身。野兽骤然受惊,猛地嘶吼一声,用力挣扎,巨大的力量带动地面枯枝碎石乱飞。可这绳结是专门做的滑扣,野兽越是使劲挣扎,绳套收得越紧,牢牢捆住它,挣脱不开。
众人一拥而上,合力拉扯绳子,压制住野兽,七手八脚,把挣扎不停的野兽拖拽过来,塞进宽大厚实的麻布口袋,收紧袋口,反复捆扎结实。
野兽在袋子里面不停冲撞嘶吼,但是被牢牢困住,再也无法伤人。
事情办妥,众人连夜抬着口袋,赶回县城。
消息传到县衙,刘太爷大喜,亲自来到衙门口查验。确认恶兽已经被擒获,再没有祸患,当即按照告示许诺,取出一百两白银,赏给陈阿牛。
阿牛接过沉甸甸的银子,谢过县太爷,辞别衙役,快步往家赶。
回到茅草屋,三姑正抱着孩子,在灯下焦急等候,心里一直悬着,担心丈夫出事。看见阿牛平安回来,还带回这么一大笔赏银,三姑又惊又喜。
夫妻俩坐在油灯下面商量这笔银子怎么安排。阿牛说:“咱们不能挥霍。先买几亩薄田,再把茅草屋翻修一下,盖上土坯房,再添置农具。往后就算不去山里打柴,田地也能产出粮食,一家人吃饭就稳当了。”
三姑点头赞同。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青溪县。从前那些嘲笑阿牛是穷樵夫、看不起这门亲事的乡邻,全都变了看法。大家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沉默憨厚的年轻人。王老汉夫妇听说女婿擒住野兽,拿到重赏,家里境况好转,心里又惭愧又欣慰,慢慢放下当初的成见,愿意接纳阿牛。时不时,老两口会提着东西,来看看女儿和外孙。
阿牛依旧待人谦和,没有因为得了赏银就张扬骄傲。有空,他还是会上山走走,只是不再单单依靠打柴过日子。田地种上庄稼,日子一天比一天宽裕安稳。
本以为风波就此过去,一家人可以长久太平。谁知道,没过多久,青溪县又冒出一桩离奇诡异的命案,难住了整个县衙。
第三章 葡萄架奇案
县城南边,有一户姓周的农户。周家有一块不大的院子,院子西南角搭了一座宽大的葡萄棚。葡萄藤长势极旺,一年一年蔓延,密密层层爬满架子,绿叶交错,遮天蔽日。每到盛夏,棚子下面阴凉舒爽,是周家纳凉歇晌的好去处。
周家在葡萄架下放了一张厚重的青石方桌,旁边摆几条石凳。天热的时候,一家人干完农活,就坐在石桌旁边喝水、吃饭、乘凉。
这一年夏天,气候格外燥热,一连几十天不下透雨,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田里庄稼晒得发蔫,人人都热得难受。唯独周家葡萄架下,凉风习习,是附近难得的凉快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灾祸悄无声息落在周家。
这天午后,周家男主人干完农活,回到院中,坐在葡萄架下石桌边喝水歇凉。没过多久,他忽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唇发黑,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很快就没了气息。
周家妻儿吓得哭喊起来,急忙跑去县衙报官。
刘太爷接到报案,立刻带着衙役和仵作赶到周家勘验。仵作仔细查验尸体,一番检查之后,回禀太爷:死者是中毒身亡。
这一下案子就棘手了。
刘太爷安排人仔细搜查周家宅院,查看水缸、粮食、饭菜,盘问周家所有人,询问邻里,查来查去,找不到下毒的人,也找不到毒药藏在哪里。周家一家人平日里和睦,没有什么深仇大敌,实在想不通是谁要害死人。线索断了,案子悬在那里,迟迟无法侦破。
刘太爷心里烦闷,却没有头绪。
谁料到,仅仅隔了几天,周家又出事了。周家另一个亲属,同样坐在葡萄架下面石桌旁吃饭,片刻之后,同样腹痛倒地,嘴唇乌青,中毒死去,症状和上一个死者一模一样。
接连两条人命,都是中毒而亡,案情一下子变得紧迫。附近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周家招惹了邪祟,被鬼怪索命;有人猜测是仇家暗中下毒,藏得十分隐蔽。
刘太爷这下真正慌了手脚。接连死人,案子不破,没法向百姓交代。他再次派人四处排查、审问周边住户,反反复复,依旧找不到下毒之人,找不到毒源。所有看起来可疑的人,查过之后,都排除了嫌疑。
万般无奈之下,刘太爷再次让人张贴悬赏告示:谁能查明真相,破获这桩连环毒案,协助官府抓住元凶,便可以留在县衙听差做事。
告示贴出去,县城百姓争相观看。县衙差事,安稳体面,多少人心里羡慕。可是案子古怪,两条人命,查了许久毫无头绪,大多数人看看告示,只能摇头离开。
阿牛进城置办农具,路过告示,挤进去看完上面文字。他想起上次进山除兽,太爷为人宽厚,百姓接连遇害,无辜惨死,阿牛心里不忍。他略一思索,再次上前,伸手揭下告示。
衙役又见是陈阿牛,连忙把他带去县衙。
刘太爷见到阿牛,又惊又喜:“阿牛啊,上次多亏你除去恶兽。这桩案子十分诡异,两人接连中毒身亡,仵作确定是毒发,我们查遍所有人,都找不到下毒的人。你可有办法?”
阿牛拱手回话:“太爷,小人愿意去周家看看。只是这案子,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惊动暗处的元凶。我一个人悄悄过去,在旁边静静观察几日,或许能找到缘由。”
“好,你尽管去查,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阿牛辞别太爷,独自来到周家。周家刚刚接连死人,一家人又害怕又悲伤。阿牛没有声张自己是来查案的,只是跟周家说,听说院中葡萄架凉快,想来坐一坐。周家悲痛之中,也没有多想。
阿牛不靠近石桌,远远寻了一处隐蔽角落,躲在树丛后面,目光牢牢盯着葡萄棚和青石桌子。
盛夏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葡萄架下格外阴凉。阿牛按照自己的想法,跟周家商量,在石桌上摆上几碗刚煮好、热气腾腾的面条。食物香气慢慢散开,飘向葡萄架上方层层叠叠的藤蔓枝叶之间。
阿牛屏住呼吸,静静抬眼向上观察。
藤蔓浓密,绿叶一层叠一层,光线昏暗。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葡萄棚上方枝叶缝隙里,缓缓探出一颗三角形的蛇头。这条大蛇藏在葡萄藤深处,借着葡萄叶子遮挡,躲在阴凉地方避暑。面条热气带着食物香气飘上来,大蛇闻到味道,口中受到刺激,慢慢渗出毒液,一滴、两滴,顺着蛇尖,直直往下滴落。
几滴粘稠的毒液,不偏不倚,正好滴进石桌上盛着面条的碗里。
阿牛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
原来根本没有人暗中下毒!这条大蛇,长久藏在茂密的葡萄架里面避暑。每当有人在石桌摆放饭菜食物,香气飘上去,大蛇受气味刺激,口中流出毒液,毒液从高处滴落,掉进下面的饭菜饮水之中。人吃下混了蛇毒的食物,就会中毒身亡。
之前周家两个人,都是坐在石桌旁吃东西,毒液滴落进食物里,才接连送命。所有人都一直在寻找下毒的人,谁也想不到,元凶竟然是藏在葡萄棚顶上的毒蛇。
阿牛不再停留,立刻返回县衙,向刘太爷禀报发现。
刘太爷听完,十分震惊,马上带着衙役跟着阿牛赶往周家。众人小心上前,拨开层层葡萄藤,果然看见那条巨大毒蛇盘踞在架子深处。衙役小心动手,除掉毒蛇。
毒源找到,悬了许久的命案,就此告破。真相传开,全城百姓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谁能想到葡萄架里藏着这样的祸根。
案子了结,刘太爷信守告示上的承诺,邀请阿牛留在县衙当差。阿牛应下。
从此之后,从前那个孤苦无依、靠着上山打柴活命的樵夫陈阿牛,进了县衙做事。他依旧心思细腻,善于观察,熟悉山野万物,往后县里遇上一些疑难古怪的案子,太爷常常会找他一同商议。
第四章 人不可貌相
消息传回村子,所有人感慨万千。
当年,陈阿牛孤苦一人,茅草屋栖身,无田无财,人人都觉得他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三姑娘不顾父母反对,顶住旁人嘲笑,执意嫁给这个穷樵夫,当初多少人都说她糊涂,将来必定吃苦。
可谁能料到,这个沉默憨厚、只会砍柴射箭的后生,靠着熟悉山林、心思冷静,先擒恶兽为民除害,再破葡萄架毒蛇奇案,从一个人人轻视的樵郎,走入县衙当差,撑起一家人安稳日子。
三姑的爹娘,想起当初百般阻拦,也常常跟邻里叹息,说自己当初眼光短浅,只看钱财家境,看不到人心可贵。
阿牛进县衙做事之后,没有忘本。他不拿架子,待人依旧宽厚实在。空闲的时候,还是会回家陪着三姑,照看田地,陪着孩子长大。夫妻俩互相体谅,相守相伴。
乡里人常常把阿牛和三姑的故事讲给晚辈听。大家都说,这世间看人,万万不能只看外表贫富。有的人衣着光鲜,家底丰厚,内里心性浮躁,担不起事情;有的人衣衫朴素,出身贫寒,看着平平无奇,却心思通透,胆大心细,危难之时能挺身而出,解开旁人解不开的难题。
老话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话放在陈阿牛身上,再合适不过。
山还是那座山,县城还是那座县城。山间的柴薪年年生长,葡萄藤岁岁抽枝。樵夫陈阿牛和三姑娘的故事,就在青溪县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人们说起这个故事,都会记得:富贵贫寒都是一时光景,忠厚踏实的本心,才是最难得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