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是扔掉我这个累赘。
他拎着我的后领,把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我,丢给了垃圾站边刨食的傻大个。
“傻子,这病秧子送你了。”
我哥走得头也不回。
傻大个蹲下来看了我很久,从垃圾桶里翻出半个面包,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塞进我手里。
我以为,两个被世界扔掉的废物,只能一起烂在泥里。
直到那天,几个混混把我按进污水沟。
那个永远只会傻笑的人,红着眼,一根一根掰断了他们的手指。
他转过身,用袖子小心地擦我脸上的水。
“小禾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一章】
我哥是在一场高烧里醒过来的。
醒来第一眼,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那天我端着一碗白粥站在床边,粥还烫,我的手指被碗边烙得发红。
“哥,喝点粥。”
他盯着我。
盯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一巴掌扫过来。
碗飞出去,砸在墙上,白粥顺着墙皮往下淌。
我的手背被烫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我没敢叫。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医生说我不能哭,不能跑,不能着急。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我哥坐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许禾,你还活着。”
这句话不对劲。
我是他弟弟,我当然活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眶都红了。
“上辈子,我为你卖了房子,打了三份工,熬到肝癌晚期。你呢?手术做完第二年,你还是死了。”
“我三十一岁死在出租屋里,兜里就剩四十七块钱。”
“老天爷让我重来一次,不是让我再陪你耗的。”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他眼睛里那种东西,叫恨。
他下床,翻出抽屉最底下的存折。
那是爸妈出事以后,赔下来的八十万。
存折封皮上,有我妈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小禾。
我哥把存折揣进兜里。
又从衣柜里扯出我的书包,把我的药、两件衣服、一个保温杯塞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
拉链头断了。
他骂了一声,把书包往我怀里一摔。
“走。”
“去哪?”
他没回答。
他攥着我的后衣领,把我拎下了楼。
外面在下雨。
他没给我打伞。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西垃圾转运站。
一股酸臭味顶进鼻子,我胃里一阵翻腾。
转运站旁边有一排铁皮垃圾桶。
一个大个子正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扎在桶里刨东西。
他浑身湿透,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脚上两只鞋,一只蓝的一只黑的。
附近的人都叫他傻大个。
我哥把我往前一推。
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傻子。”
大个子从桶里拔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他冲我哥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病秧子,送你了。”
我哥说完,转身就走。
我爬起来去追。
心口一下子揪紧,眼前发黑。
“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钻进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
尾灯在雨里一晃,没了。
我站在原地,喘不上气。
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抠得指甲盖发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傻大个蹲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伸回垃圾桶,掏出一个面包。
包装袋是完好的。
他翻过来,眯着眼找生产日期,又在自己那件破棉袄上蹭了蹭。蹭完发现棉袄更脏,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最后,郑重地塞进我手里。
“吃。”
我低头看。
面包是热的。
被他捂热的。
我没吃。
我抱着书包,蹲在雨里,眼泪砸在面包袋上。
傻大个也蹲下来,跟我一起蹲着。
他把那半根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掰成两截,把没咬过的那截递给我。
我摇头。
他就自己吃了,吃完舔了舔手指,冲我嘿嘿笑。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一个心脏有洞的小孩,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傻子。
被扔掉的东西,就该跟被扔掉的东西待在一起。
【第二章】
傻大个住在转运站后面一个铁皮棚里。
棚顶漏雨,他拿脸盆接着,叮叮咚咚响了一宿。
他把唯一一床被子给了我。
被子有股霉味,我闻着想吐,又不敢吐。
他自己缩在门口,拿几块硬纸板挡着风。
半夜我被冻醒,看见他坐在那儿,借着路灯数瓶盖。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七,忘了,又从一开始数。
我把书包里的药瓶拿出来。
地高辛,还剩九片。
一天一片,九天。
九天以后,我可能会死。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跑了。
我记得回家的路,坐了三站公交,又走了两站。
到家门口,我愣住了。
锁换了。
门缝里飘出烟味,还有人笑。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眯着眼打量我。
“峥子,你弟?”
我哥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新皮夹克,吊牌还没剪。
“谁让你回来的?”
“哥,我药快没了……”
“没了就死。”
花衬衫噗嗤一声笑出来。
“峥子,你可真狠。”
我哥扭头冲他笑,笑容里全是讨好。
“凯哥,咱不说这个。那块地的事……”
“放心,城西那片,明年准拆。你那八十万投进来,翻十倍都不止。”
我哥眼睛亮了。
他转回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光一下就灭了。
“滚。”
门在我面前摔上。
门框震下来一小撮灰,落在我头发上。
我扶着墙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心口疼得蹲下去。
楼下王奶奶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小禾,你哥中邪了。”
我攥着鸡蛋,没说话。
回到城西,天已经黑了。
傻大个蹲在路口,脖子伸得老长。
看见我,他噌地站起来,一路跑过来,跑到跟前刹不住,差点把我撞翻。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翻我的手,翻我的胳膊,还要掀我衣服看肚皮。
“干嘛!”
他被我吼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嘟囔:“没丢……没丢……”
我把一个鸡蛋递给他。
他捧着鸡蛋看了半天,没舍得吃,揣进了怀里。
第三天,他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晚上回来,他一瘸一拐的,脚底板被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糊在一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块一块的硬币,还有几张皱成团的五块十块。
他把钱倒在我面前。
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烂的纸,那是我药瓶上撕下来的标签。
“药。买药。”
我盯着那堆钱。
数了三遍。
六十三块五。
他捡了一天的瓶子。
地高辛一盒十七块。
我抬头看他。
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唾沫,一下一下擦脚底的血。擦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见我在看,又赶紧冲我咧嘴笑。
我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我哥扔掉我那天,我没哭出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袋硬币,哭得喘不上气。
傻大个慌了。
他在棚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把一直揣着的那个鸡蛋掏出来,剥了壳,塞进我嘴里。
蛋黄噎得我直翻白眼。
我一边咳一边哭,他一边拍我后背一边笑。
棚顶的雨还在漏。
叮咚,叮咚。
【第三章】
药买回来了,可我的病没等药。
第七天夜里,我心口疼醒了。
那种疼,是有只手攥着我的心脏往外拽。
我张大嘴,吸不进气。
嘴唇发紫,手指发紫,指甲盖都是乌的。
我想喊,嗓子里只挤出嘶嘶声。
傻大个一下就醒了。
他扑过来,看见我的脸,整个人僵住。
他喉咙里滚出一种呜呜的声音,我从没听过。
然后他把我背了起来。
外面在下大雨。
城西到市二院,六公里。
半夜没有车。
他就背着我跑。
雨水灌进我的领子。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
他跑得太快,脚上那只蓝鞋跑掉了。
他没停。
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
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念叨。
“一二一……一二一……”
他在喊口号。
一个傻子,在雨夜里背着我,喊着队列口号。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护士看见我们,先捂住了鼻子。
“家属呢?先交押金。”
傻大个把我放在推床上,扭头看护士,嘴张了半天。
“救……救他。”
“押金三千,先交钱。”
傻大个在身上摸。
摸出两个瓶盖,一根皮筋,半块饼干。
护士翻了个白眼。
傻大个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闷得吓人。
他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地,咚,咚,咚。
“救他……救他……”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小声骂:“哪来的疯子。”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从里面跑出来,扫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别废话了,先抢救!钱我先垫!”
那个医生姓方,是心外科的主任。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傻大个还跪在那儿,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他没擦。
他就那么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方大夫站在床边看片子,眉头皱成一团。
“缺损扩大了,必须尽快手术。拖不过三个月。”
“多少钱?”
“二十万左右。”
我没吭声。
二十万。
傻大个得捡多少年瓶子。
方大夫出去以后,我看见床头放着傻大个那件破棉袄。
他人不在,大概被保安赶出去了。
棉袄的内兜鼓鼓囊囊。
我伸手去摸。
摸出一个塑料袋,裹了三四层,用皮筋缠得死死的。
我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毛了。
上面两个穿迷彩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冲着镜头笑。
左边那个,眉毛很浓,下巴上有颗痣。
我的手开始抖。
那是我爸。
我爸十年前去抗洪,没回来。
家里只有他一张遗照,黑白的,绷着脸。
我从没见他笑成这样。
右边那个高个子,一口白牙。
是傻大个。
我翻过照片。
背面一行圆珠笔字,歪歪扭扭,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纸都快描透了。
“老许,你儿子小禾,我替你看着。”
病房门被推开。
傻大个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手里攥着一个苹果。
苹果被啃过一口,切口已经发黄。
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愣住了。
我举着照片,声音发颤。
“你认识我爸?”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我爸的脸。
“老许。”
他说。
“老许让我……看着小禾。”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在垃圾站,我哥根本没说我叫什么。
可他第一句话,就叫了我的名字。
【第四章】
出院那天,方大夫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手机号。
“有事打我。手术的事,我帮你问问基金会。”
傻大个背着我回城西。
一路上我问了他很多问题。
你叫什么?
你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问急了,他就抱着脑袋蹲在路边,嘴里喊疼。
我不敢问了。
我只知道,他的棉袄领子里缝着一块布条,上面绣着两个字:岳山。
我叫他岳叔。
他第一次听见,愣了好半天,嘿嘿笑,口水都快下来了。
之后一整天,他都拿树枝在地上写“岳叔”,写一遍,抬头看我一眼。
写错了,就用脚抹掉重写。
城西这边,有一伙收保护费的混混。
领头的染一头黄毛,大家叫他黄毛。
废品站的刘婶每个月得交他们五百,不交就砸秤。
那天岳叔去河对岸收纸壳,我一个人在棚子门口晒药盒。
黄毛带着四个人晃过来。
“哟,傻子捡了个小崽子?”
他一脚踢翻我晒的药盒。
铝箔板散了一地。
我扑过去捡。
黄毛踩住了我的手。
他碾了碾。
骨头咯吱响,我疼得眼前发白,咬住嘴唇没出声。
“听说你有心脏病?来,叫声爹,我就松脚。”
旁边几个人哄笑。
我抬头看他。
“你不配。”
黄毛的脸一下沉了。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路边的污水沟旁边。
沟里是黑的,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臭味熏得我眼泪直流。
“嘴硬是吧?”
他把我的头按了下去。
冰凉的污水灌进鼻子,灌进嘴里。
我挣扎,脚蹬在地上,蹬不动。
心脏开始乱跳,咚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我提起来。
我咳出一大口黑水。
“叫不叫?”
我喘着气,没出声。
他又把我按下去。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三次提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这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
是一捆纸壳。
黄毛按着我的手忽然松了。
我瘫在沟边,透过糊满污水的眼睛,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三米外。
岳叔。
他没笑。
他平时一直在笑,那天他没笑。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白里全是血丝。
黄毛啐了一口:“傻子,滚一边去,没你事。”
岳叔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混混抄起路边的砖头冲上去。
岳叔侧身,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折。
咔。
那人的惨叫刚出口,就被一个肘击打断了,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刘婶家的秤。
另外三个愣了一秒,一起扑上来。
接下来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岳叔没有乱打。
他每一下都很短,很快,很准。
抓腕,折,撞,绊。
动作干净利落,跟他平时笨手笨脚拿筷子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不到二十秒,四个人躺在地上打滚。
只剩下黄毛。
黄毛往后退,退到墙根,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别过来,我叫人了……”
岳叔走过去,抓住他按过我脑袋的那只手。
一根,一根,掰。
咔,咔,咔。
黄毛嚎得声音都劈了。
岳叔掰完最后一根,把他的手甩开,转身走向我。
他走得很急,到跟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抬起手,停在我脸前。
想碰,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着黄毛的血。
他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蹭了好几遍,蹭到手背发红。
然后,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我脸上的水。
他擦得很慢,很轻。
擦到眼角,他停了一下。
“小禾别怕。”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会保护你。”
远处,警笛声响起来了。
【第五章】
派出所里,黄毛举着五根绑了夹板的手指,哭得鼻涕冒泡。
“警察同志,他是精神病!他要杀我!你们得把他关起来!”
值班的张警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岳叔。
岳叔坐在铁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张警官问:“姓名?”
岳叔不说话。
“为什么打人?”
岳叔还是不说话。
张警官提高嗓门:“问你话呢!”
岳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然后开口了。
“小禾饿了。”
张警官噎住了。
“他中午没吃。”岳叔很认真地补充,“要吃包子。肉的。”
旁边的辅警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黄毛气得直蹬腿:“你看!你看他是不是有病!”
张警官揉了揉太阳穴,让辅警去买包子。
包子买回来,岳叔接过去,先吹了吹,又掰开看了看馅,确认是肉的,才递到我手里。
他自己一口没吃,就盯着我吃。
我吃一口,他点一下头。
做笔录的时候,张警官调了路口监控。
画面里,黄毛把我的脑袋往污水沟里按了三次。
张警官的脸一点一点黑下来。
他关掉电脑,扭头看黄毛。
“你按一个心脏病孩子的头,按了三次。”
黄毛的哭声卡住了。
“我……我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他要是死了,你这叫故意杀人。”
黄毛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张警官给岳叔采了指纹,录进系统。
十分钟后,他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把屏幕转过来,又转回去,又转过来。
然后站起来,走到岳叔面前,表情很怪。
“岳山?”
岳叔抬起头。
“原陆军某部特战连连长。十年前南江抗洪,救出十一名群众后失踪。”
张警官念完,声音有点抖。
“我们一直以为你牺牲了。”
派出所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毛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岳叔,又看看自己的手。
“特……特战……”
他两眼一翻,靠着墙滑了下去。
辅警赶紧去掐他人中。
那天晚上,派出所门口停了一辆越野车。
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条腿有点瘸,走得很快。
他一进门,看见岳叔,站住了。
看了很久。
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岳叔后脑勺上。
“你个兔崽子!十年!十年!你跑哪去了!”
他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
岳叔被拍得一缩脖子,茫然地看着他,又扭头看我,指着那个男人小声告状:
“小禾,他打我。”
那男人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叫陈戍,是我爸和岳叔当年的老班长。
他告诉我,十年前那场洪水,我爸和岳叔在一条船上。
船翻了,我爸把岳叔推上了树杈,自己被冲走了。
岳叔在树杈上抱了一夜,头被漂过来的木头撞破了。
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昏迷。
后来他醒了,记不得人,记不得事。有一天趁护工不注意,从医院跑了。
谁也找不到他。
陈戍红着眼睛看我。
“他什么都忘了,可你爸托付他的事,他没忘。”
“这些年他在城西转悠,就是因为你们家原来住城西。”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行被描了无数遍的字。
我爸死后第二年,我们家就搬走了。
他在城西找了我九年。
找一个他已经不认识的小孩。
岳叔坐在旁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包子,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已经凉了,被压得扁扁的。
他递给我。
“小禾,晚上饿。”
【第六章】
岳叔的身份查清以后,陈戍要带他回部队医院治疗。
岳叔不走。
他抱着棚子门口那根电线杆,谁拉都不撒手。
陈戍拉不动,又叫来两个年轻战士。三个人拉得满头大汗,电线杆都晃了,岳叔纹丝不动。
最后我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岳叔,你去看病,我等你。”
他低头看我,摇头。
“小禾一个人,坏人来。”
陈戍叹了口气,蹲下来跟我商量:“那先让他在这待着,医生每周过来。你的手术我去跑基金会,钱的事你不用管。”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了。
第三天,网上出了个视频。
标题写着:《流浪汉拐带病童,当街暴打青年致残》。
视频剪得很干净。
岳叔在医院跪地磕头,岳叔掰黄毛手指,岳叔背着我在雨夜里跑。
配上字幕:疯子控制孩子乞讨。
我被按进污水沟那三次,一秒都没有。
评论区炸了。
“这种疯子就该关起来!”
“孩子家长呢?报警啊!”
“城西垃圾站,有人去看看吗?”
真有人来了。
来了好几拨,举着手机对着棚子拍。
有人往棚子上扔烂菜叶,有人冲岳叔吐口水。
岳叔不懂。
他以为人家在跟他打招呼,站在门口冲人笑,笑完还挥手。
一个大妈指着他鼻子骂:“你还笑!你个人贩子!”
岳叔的笑僵在脸上。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冲过去挡在他前面,嗓子都喊破了。
“他不是!他是救我的!”
没人听。
有人拍着我的脸说:“孩子,你被洗脑了。”
第四天下午,社区的人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我哥。
还有那个花衬衫,赵凯。
赵凯身后跟着黄毛。黄毛那只手还裹着纱布,看见岳叔,下意识往赵凯背后缩了缩。
我这才知道,黄毛是赵凯的表弟。
我哥站在社区工作人员旁边,红着眼眶。
“我弟走丢半个月了,我到处找……没想到被这个疯子拐到这来。”
他演得很好。
连我都差点信了。
社区的大姐拉着我的手:“孩子,跟你哥回家。”
我往岳叔身后躲。
岳叔一把把我护在身后,冲他们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凯笑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小崽子,你不跟你哥走,我就告这傻子故意伤害。精神病院我有人,送进去,一辈子别想出来。”
我后背一凉。
我回头看岳叔。
他护着我的那只胳膊,绷得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要是再动一次手,就真回不来了。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岳叔,松手。”
他不松。
“岳叔,我就出去一下。我会回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那天他掰黄毛的手指,也是这个顺序。
我被我哥拉着往外走。
走出很远,回头看。
他还站在棚子门口,一动不动,胳膊还保持着护我的姿势。
我哥带我去的不是家。
是银行。
那张存折,户名写的是许禾。
八十万是我爸的抚恤金和赔偿金,法律上是我的钱。
大额转账,银行要求监护人和未成年人本人一起到场。
我哥扔掉我那天,忘了这一条。
柜台前,赵凯把一张转账单拍在我面前。
“签。”
我捏着笔,手抖。
柜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哥,迟疑着问:“小朋友,你是自愿的吗?”
赵凯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我疼得肩膀一缩。
我想起了岳叔。
我低下头,签了。
许禾。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钱转走了。
出了银行,我哥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留。
赵凯落后一步,站在门口打电话。
他以为我听不见。
“今晚把垃圾站那破棚子点了。那傻子睡在里面最好,烧干净,省得以后坏事。”
【第七章】
我拼了命往回跑。
从银行到城西,公交三站。
我没钱坐公交。
我就跑。
跑两百米,心口就疼,蹲下喘半分钟,站起来接着跑。
天黑透了。
我摔了两跤,膝盖磨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黏糊糊的。
跑到转运站路口,我看见了火。
铁皮棚子烧起来了。
火苗从窗户口往外窜,蹿起两米多高,噼里啪啦响。热浪扑过来,烤得我脸皮发紧。
刘婶站在外面拍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傻大个在里面!人在里面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往棚子冲。
刘婶一把没拉住。
门口的硬纸板已经烧成黑灰。我一脚踩进去,热气直往肺里钻,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烟太大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
“岳叔!”
没有人应。
我趴在地上往里爬。
地面烫手,手掌一贴上去就起了一层水泡。
我摸到了被子。
被子底下没人。
我又往里摸。
摸到墙角,碰到一只脚。
光脚,脚底板上全是疤。
岳叔蜷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已经呛晕了。
我拽他。
拽不动。
他一百六七十斤,我连他一条腿都拖不起来。
心脏开始狂跳,跳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拍他的脸,拍得手都麻了。
“岳叔!醒醒!我回来了!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睁开了。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把怀里的铁盒子塞给我,一把将我捞起来按在胸口,用那床被子把我从头到脚裹住。
他弓着背站起来,用后背去顶烧着的门板。
往外冲的那一刻,头顶的横梁塌了。
我听见一声闷响。
岳叔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在地上。
他没松手。
他跪着,用膝盖往外挪。
一步,两步。
被子外面全是火。
我在被子里听见他在喊。
“一二一……一二一……”
“老许……拉住……拉住我……”
他喊的是我爸。
他回到了那条船上。
冲出棚子,他把我放在地上,扯开被子看我。
我身上一点火星都没沾。
他的头发烧焦了一半,后脑勺淌着血,糊得满脖子都是。
他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扑在他身上,哭着喊他。
消防车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乱成一团。
有人在拉我。
我抬头,看见了我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三步外,脸被火光映得发白。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岳叔,又看着我手上的水泡。
他张了张嘴。
我先开了口。
“你满意了?”
我哥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打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袋子里是一沓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最上面是一张纸,岳叔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写错了,划掉,重写。
最后写成的,是“手术”。
后面画了一颗心。
画歪了。
火光里,我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八章】
岳叔被推进了抢救室。
颅脑损伤,加上旧伤,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里面的钱,陈戍帮我数过了。
四千一百二十六块。
他捡了一年多的瓶子。
陈戍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嗓门压着,压不住火。
“查!纵火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我哥一直跟着。
他不敢靠近,就蹲在走廊另一头的墙根。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从墙根弹起来。
“什么叫公司没了?凯哥呢?”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城西明年就拆了,我知道的,我亲眼见过……”
他挂了电话,又拨赵凯的号码。
关机。
再拨。
关机。
他一遍一遍地拨,拨到手机没电。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嘴里念叨着。
“上辈子他发了……他开着大奔……我明明看见的……”
陈戍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赵凯那个公司,警察盯了三个月了。非法集资,卷了一千多万。你那八十万,是他跑路之前收的最后一笔。”
我哥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
“他上辈子没被抓……”
陈戍皱眉,听不懂。
我听懂了。
上辈子,我哥没把钱给赵凯。
他只看见了赵凯开大奔,没看见那辆大奔是用多少人的血汗钱买的。
他以为自己捡了个金矿。
其实他这辈子,只是排进了被骗的队伍里。
天亮的时候,我的心口又疼起来了。
这一次比哪次都凶。
我从长椅上栽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我听见有人在喊医生。
我看见方大夫跑过来。
我还看见我哥。
他扑过来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敢碰我。
我被推进了监护室。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方大夫在外面说话。
“不能再等了,三天之内必须手术。”
“钱……钱我想办法……”是我哥的声音。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八十万呢?”是陈戍的声音。
外面沉默了很久。
后来护士告诉我,那天我哥回了一趟家。
他翻我的房间,想找点能卖的东西。
在我床底下的鞋盒里,他翻出了一个本子。
那是我的日记本。
我从九岁开始写。
他在那张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着本子来了医院,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我,把本子贴在玻璃上,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写的。
“哥哥又打了一份工,晚上一点才回来,手上全是口子。医生说药一天一片,我两天吃一片吧。这样一个月能省二十多块,哥哥就能少站一个小时。不能让他知道。”
他又往后翻。
“哥哥咳嗽了。我把药藏起来,换成维生素片,他看不出来。”
“我要是早点死就好了,哥哥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嘴在动。
我听不见。
护士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
“药瓶……上辈子那些满的药瓶……”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他收拾遗物,翻出来十几个没吃完的药瓶。
他以为我任性,不肯吃药,白白糟蹋他的钱。
他恨了我十几年。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是为了他。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岳叔醒了。
陈戍冲进来告诉我的时候,嗓门大得被护士骂了一顿。
“醒了!那兔崽子醒了!他认得我了!”
我隔着玻璃,看见岳叔被护士扶着,一步一步挪到我的监护室门口。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的烧伤涂着药膏。
他看着我。
眼神变了。
以前那种傻呵呵的空,不见了。
他的眼睛很亮,很沉。
他抬手,冲我敬礼。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挠后脑勺,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一下,又是我熟悉的那个岳叔了。
他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口型。
“小禾,叔叔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哥找到了陈戍和岳叔。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南江老码头,第三个仓库。”
“上辈子,赵凯就是从那里坐渔船跑到境外的。新闻里报过,警察晚了一天。”
陈戍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哥没解释。
他只说:“明天晚上十点,船就开。”
岳叔看了他很久。
“你去不去?”
我哥咬着牙,点了头。
后来的事,是陈戍讲给我听的。
赵凯很谨慎。
警察要是大张旗鼓去码头,他一听到风声就会提前跑。
所以我哥先去了。
他给赵凯发消息,说他手里还有我爸的一笔补发抚恤金,二十万,想跟着凯哥一起走。
赵凯回了一个字:来。
晚上九点半,码头仓库。
赵凯叼着烟,坐在一摞货箱上,看见我哥进门,笑出了声。
“峥子,你可真是个人才。亲弟弟的救命钱,你转得比谁都快。”
我哥站着没动。
“钱呢?”
我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赵凯伸手来拿,捏了捏,脸色变了。
信封里是一沓白纸。
“你耍我?”
我哥后退一步:“赵凯,我弟那八十万,你吐出来。”
赵凯愣了两秒,笑得直拍大腿。
“吐出来?许峥,你脑子让门夹了?那钱早换成美金了。你弟死了就死了,一个病秧子,你不是早就不想要了吗?”
我哥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赵凯跳下货箱,从后腰摸出一把刀,刀面在我哥脸上拍了拍。
“我本来还想带你一起走。现在,你就留在这吧。”
刀刚举起来。
仓库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了。
岳叔站在门口,头上还缠着纱布,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迷彩外套。
赵凯的手僵在半空。
“傻……傻子?”
岳叔一步一步走进来。
“我不傻了。”
“你烧我的棚子,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你动我侄子的救命钱。”
他停在赵凯面前两米。
“这个,我得跟你算。”
赵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突然把刀架上了我哥的脖子。
“别过来!再过来我捅死他!”
刀刃压进皮肉,我哥脖子上冒出一道血线。
岳叔停住了。
赵凯拖着我哥往后门退。后门外就是码头,一艘渔船已经发动了,突突突地响。
退到门口,赵凯一把推开我哥,转身就往船上跳。
船离岸了。
一米。
两米。
赵凯站在船尾,冲着岸上狂笑:“傻子!老子走了!有本事你们追……”
笑声卡住了。
船停了。
船尾拖着一根缆绳,缆绳的另一头,攥在我哥手里。
我哥被拖倒在地,整个人在水泥地上往前滑,手心磨得血肉模糊,死死不撒手。
“你走不了。”
岳叔已经冲到了岸边。
他一蹬,跳上了船。
赵凯挥刀扑过来,岳叔扣住他的手腕,一折。
刀掉进了江里。
赵凯被按在船板上,脸贴着腥臭的鱼篓,还在嚎。
“不可能!你是个傻子!你就是个捡垃圾的傻子!”
岳叔没说话。
远处,警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了。
赵凯不嚎了。
他趴在船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警灯,嘴唇开始哆嗦。
“我的钱……我的美金……我都安排好了……”
“我是凯哥啊……我是凯哥……”
警察把他拖上岸的时候,他腿软得站不起来,裤子湿透了,一路被架着走。
嘴里还在念叨:“明年就拆了……明年就拆了……”
那是他拿来骗别人的话。
到最后,他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第十章】
赵凯的账户被冻结了。
警察追回了一部分赃款,按比例退还。我那八十万,退回来五十三万。
加上方大夫帮我申请的基金会救助,手术费够了。
手术那天早上,岳叔一直守在病床边。
他坐不住,站起来转一圈,坐下,又站起来。
护士嫌他碍事,赶了他三次。
第四次,他干脆蹲到了床底下。
护士进来找不着人,一低头,看见床底下一个大个子冲她咧嘴笑,吓得托盘都掉了。
我躺在床上,笑得胸口发疼,刀还没开就先疼起来了。
推进手术室之前,岳叔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全是茧子和烧伤的疤。
“小禾,叔叔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哪。”
我说,“你会蹲在门口,数瓶盖。”
他愣了一下,笑出一口白牙。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天花板,第二眼看见岳叔的大脑袋。
他凑得太近了,鼻尖差点碰到我的鼻尖。
看见我睁眼,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翻了输液架,又被冲进来的护士骂了一顿。
他一边道歉,一边冲我比大拇指。
病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我哥。
他瘦了一大圈,脖子上那道刀口结了痂,两只手缠着纱布,是被缆绳磨的。
民政局撤销了他的监护资格。
我的监护人,变成了岳叔和陈戍。
他挪用我那笔钱的事,警察找他做了好几次笔录,后面还有官司要打。
他在工地上找了个活,搬砖,一天两百。
他说,剩下那二十七万,他一分一分还。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的药。
地高辛,整整十盒。
岳叔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挡在了门口。
两个人对着站了很久。
我哥先低了头。
“我不进去。”
他把塑料袋递过去。
“药……按时吃。一天一片。”
他顿了一下,嗓子哑了。
“一片都别省。”
岳叔接过袋子,没说话,也没让开。
我哥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一下。
想回头,脖子转到一半,又转了回去。
他走了。
我没有喊他。
我也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再喊他一声哥。
岳叔关上门,回到床边,把那十盒药一盒一盒码在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面包。
包装完好。
他翻过来,眯着眼看生产日期,看完冲我点头。
“没过期。”
我盯着他:“哪来的?”
他眼神一飘。
“……楼下垃圾桶。”
“岳叔!”
他嘿嘿笑着,把面包往怀里一揣,捂了一会儿,再掏出来,塞进我手里。
面包是热的。
跟那天在雨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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