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杭州工作的第三年,听说青梅竹马周迟交了个女朋友,长得跟我很像。
消息是发小陶橙告诉我的,她还附了张照片,让我鉴定像不像。
我看完只觉得离谱。
周迟从前最烦的就是我。
高二那年,一屋子亲戚起哄,他当场没吭声,转头就把我叫到楼道里,让我别再缠着他,能离多远离多远。
后来我真走了,先去外省读大学,毕业又去了杭州。
一晃就是好几年。
直到今年春节回家,我拖着箱子爬老楼,在楼梯拐角听了二十分钟的墙角。
亲完以后,周迟对那姑娘说:
“我妈说温梨今天回来,你这几天别往我家跑。”
“她这人从小就麻烦,特别爱多想,看见你,指不定又跟我闹。”
当天晚上两家吃年夜饭,周阿姨喝高兴了,又把说了十几年的玩笑拿出来。
“梨梨啊,你什么时候肯给阿姨当儿媳妇?”
我看了眼周迟。
他居然还在笑。
那我也笑。
“阿姨,您问他呀,今天在楼道里跟他亲了二十分钟的那个姑娘,愿不愿意给您当儿媳妇?”
1
回家这一路,我过得十分艰难。
为了在年前把出版社的项目收尾,我连着加了四天班,最后一份校样交出去的时候,眼睛已经干成了两颗葡萄干。
偏偏高铁没抢到直达,我先坐到南京,再从南京倒回南城。
出租车开到离小区八百米的地方,堵死了。
我看了眼导航,八百米嘛,走呗。
事实证明,人在连熬四个通宵以后,最好不要对自己的体力有任何幻想。
尤其我箱子里还塞了十几本刚出版的精装绘本,足足二十多公斤。
我们家住铁路家属院,老楼,楼道窄,灯是声控的,最要命的是没电梯。
我刚拖到二楼,就开始怀疑人生。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衣服蹭墙的窸窣声,还有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我停住了。
成年人的常识告诉我,上面有人在亲嘴。
我第一反应是三楼老王家那个刚上大学的儿子。
完了,这孩子我小时候还抱过呢。
这楼里住的全是老街坊,撞上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尴尬的只会是我。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掏出手机,决定等他们亲完再上去。
刷完三条短视频,上面没停。
又刷了五条,动静反而更大了。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楼道严禁堆放杂物”的告示,心想这俩人倒是没堆杂物,就是堆了点别的。
正准备戴耳机,上面终于安静了。
然后,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男声响了起来:
“我妈说温梨今天回来,你这几天别往我家跑。”
不是老王家的儿子。
是周迟。
女孩小声问为什么。
“她这人从小就麻烦,特别爱多想,看见你,指不定又跟我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可你不是说过,你跟她没关系吗?”
“本来就没关系,行了,你先回去吧。”
我在底下听得想鼓掌。
几年不见,周迟的自我感觉又上了一层楼。
我哪来的闲工夫为他跟人闹?
我连给我妈回微信都得排期。
楼上响起脚步声,一个女孩低着头走下来,米白色大衣,刘海剪得整整齐齐,差点撞上我的箱子。
“对不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杏眼,圆脸,鼻尖一颗很浅的痣。
还真有几分像我,尤其是抿嘴的时候。
她眼睛红红的,看清是我以后愣了愣,什么都没说,拢紧围巾快步走了。
她认出我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陶橙那个大嘴巴,居然没瞎说。
2
这事最早是我到杭州第二年传出来的。
那天陶橙一口气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我还以为她家猫又把饮水机踹翻了。
点开第一条:“姐妹!你被复制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一个穿浅色卫衣的女孩站在周迟旁边,低着头,露出半张侧脸。
我盯着看了半天,是有点像。
但也就有点像,长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我又没申请专利。
陶橙不依不饶:“她发型跟你高中一模一样!周迟还给她买了条蓝围巾,你以前天天戴的那条,你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妈织的。
可全世界又不是只有我能围蓝围巾。
我让她少看点狗血小说。
她不放弃:“还有,周迟高中那个女朋友叶舒,他是听说你去了杭州以后才跟人家分的!”
我满头问号:“他分手跟我去杭州有什么关系?”
陶橙沉默了一会儿:“温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冒犯。
我当时正在加班,电脑里三百多页的稿子,校对老师刚发来意见,说第一百二十页的老虎画了两条尾巴。
我哪有空研究周迟的恋爱史。
陶橙只好全说了。
那年高中同学聚会,有人聊起我在杭州上班,周迟脸色当场就不对了,反复问我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有人奇怪:“你俩不是住对门吗?她连这都没跟你说?”
他没吭声。
没多久就跟叶舒分了。
再后来,聚会上他身边就多了那个女孩,话不多,总偷偷看他脸色,有人一提我的名字,她就特别安静。
“我觉得他八成是后悔了。”陶橙下结论。
我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后悔?
他当年恨不得拿喇叭通知全校,让大家别误会我俩有关系。
他能后悔什么,后悔喇叭买小了?
现在站在楼道里,我开始觉得陶橙可能真没乱说。
又有点替那姑娘憋屈。
她刚才那一眼,分明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来家属院。
好好一个姑娘,恋爱谈成这样。
算了,关我什么事啊。
我现在只想要一顿热饭和十二个小时的觉。
3
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骂我爸。
“剁细点!你那是剁蒜还是劈柴?”
我爸举着菜刀,一脸冤枉。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回头,我妈冲过来拉着我看了一圈,眉头一皱:“这黑眼圈怎么回事?又天天熬夜?”
我把脑袋往她肩上一搁:“别提了,资本家都没你女儿能剥削自己。”
我爸在后面笑:“那就先别剥削了,洗手吃饭。”
他去拖我的箱子,拖了一下没拖动,回头问我是不是装了砖。
我说是书,比砖贵。
刚换上拖鞋,沙发那边有人喊:“梨梨!”
是周阿姨。
我这才看见周迟爸妈也在。
两家对门住了二十多年,逢年过节一起吃饭是老规矩,我跟周迟闹翻以后,我爸妈也没跟周家断了来往。
周叔周姨对我一直很好,我小时候半夜发烧,还是周叔背着我跑去医院挂的急诊。
小孩闹别扭,犯不着让大人也翻脸。
周阿姨拉着我坐下,问杭州怎么样,我挑能说的讲。
出版社今年出了几套不错的绘本,去年书展我们摊位旁边有个卖糖画的大爷,生意比整个展馆都好。
周叔听得津津有味:“你小时候就爱这些,家里那几箱画册还在吧?”
“在呢,这回我打算整理一下,挑几本带走。”
“好啊,喜欢的事能当饭吃,多好。”
周阿姨扭头看门口:“周迟这孩子怎么还不来,说好七点开饭的。”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五。
估计刚把人送走。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周迟拎着两袋饮料进来,黑羽绒服,头发有点乱。
看见我,他明显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温梨,舍得回来了?”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离家出走了三年。
“嗯,过年嘛,回来吃顿好的。”
他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有人把东西扔在抽屉里好多年,突然发现没了,非得盯着抽屉想明白怎么回事。
我扭过脸,接着跟周叔聊糖画。
4
菜很快上齐,糖醋鱼、周叔带的酱牛肉,还有一锅排骨汤,全是我爱吃的。
我差点感动哭了,在杭州我晚饭最常吃的是便利店饭团。
周阿姨特意把周迟安排在我旁边,我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我爸那边挪了挪。
周迟看见了,眉头一皱。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你还住那个租的小公寓?一个人?”
“嗯。”
“杭州房租那么贵,何必呢,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文化公司,正缺人,你要嫌工资低,我帮你问问。”
我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换工作?”
“你不是天天加班吗?”
“加班就得换工作?那你们公司早该散了。”
他笑了笑:“温梨,你别总这么较真,我是替你想办法。”
“谢谢,不用,我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了句“随你”,然后冲几个长辈摊了摊手。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小时候他每次替我拿主意被我拒绝,就是这副样子,好像我是个不识好歹的麻烦精。
我懒得理他,反正就待几天。
饭桌上慢慢热闹起来,周叔跟我爸聊修车,我妈跟周阿姨聊新买的锅,我抱着排骨汤喝得正香。
周阿姨突然把话头转到我身上:“梨梨现在工作也稳定了,什么时候谈恋爱呀?”
没等我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要我说,你跟周迟从小一块长大,那是缘分,我这儿媳妇的位置给你留了二十多年啦!”
我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看向周迟。
他没解释,嘴角还翘着。
我懂了。
他觉得我听到这话,还会跟十七岁一样红着脸低头。
可惜了。
我把汤碗放下:“阿姨,您别光问我呀。”
周阿姨一愣:“那问谁?”
我冲周迟抬了抬下巴。
“您问问他,今天在楼道里跟他亲了二十分钟的那个姑娘,愿不愿意改天来认个门?”
周迟猛地抬头。
我又诚恳地补了一句:“长得挺漂亮的,您肯定喜欢。”
桌上彻底没声了,周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鱼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说完我就有点怂。
周阿姨对我那么好,我这一嗓子是不是太狠了?
但看见周迟那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我又觉得,值。
不是害羞,是气的。
周阿姨慢慢转过头:“周迟,你谈女朋友了?”
5
我以前确实喜欢过周迟。
不是现在这种一想起来就想翻白眼的喜欢,是青春期那种真心实意的喜欢。
我妈说,我刚会走路就扒着周家门框喊周迟出来玩。
楼里大孩子嫌我们烦,我们就自己玩,夏天拿网兜去草地捉蜻蜓,冬天偷偷给别人堆的雪人添一对大耳朵。
小学我俩一起骑车上学,有一回我摔进路边沟里,裤子蹭破一大片,周迟自己也吓得够呛,一边骂我笨,一边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挡着。
那条破裤子被我妈扔了,那件外套我留了好多年。
初中开始有人起哄,说我们天生一对,周迟从来没否认过。
有一次运动会,我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站在终点扯着嗓子喊我名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那天下午他买了两瓶冰汽水,我俩坐在看台底下,肩膀挨着肩膀。
他问我以后想去哪儿上大学。
我说最好别离家太远。
他说:“那就都留在省内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谁都没往下说。
可我那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很了不起的约定。
直到高二,周迟过生日。
我拿着攒了好久的钱买的钢笔去他家,正好撞上一屋子亲戚。
“哟,小媳妇又来啦?”
“这俩孩子以后结婚,婚房都不用愁,对个门就行!”
我窘得想原地消失,只好低头笑。
周迟一直没说话。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他把我叫到楼道里,我还以为他要说礼物的事。
结果他冷着脸问:“温梨,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别人这么说?”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说你以后会嫁给我。”
他眼神很冷。
“你别以为我们认识得早,我以后就只能跟你在一起,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有人把你扯进来,连考什么学校都要问你去不去!”
“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以后别老围着我转了,真的很烦!”
我手里还攥着那个钢笔盒,盒子都被我捏变形了。
我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些玩笑明明全是大人说的。
他不爱听,为什么不去跟大人说,为什么全砸到我头上?
那支钢笔我最后没送,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然后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没等他,自己骑车上学。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
其实我只是发现,没他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我开始跟别的朋友吃饭,进了美术社,画画,做自己喜欢的事。
高二分班我俩不在一层楼,碰面越来越少,我觉得挺好。
后来听说他跟隔壁班最漂亮的叶舒在一起了。
有一次我从画室出来,正好看见他给叶舒撑伞。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只是不想跟我被放在一起。
陶橙怕我难过,拉我去吃了顿火锅,问我还喜不喜欢他。
我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我不想再因为一个人嫌我烦,就连站在哪儿都觉得难堪。
那天回去我报了个绘画集训班,后来去外省读了编辑出版,毕业时杭州一家出版社给我发了offer,我几乎没犹豫就去了。
我走,不是为了躲他。
是外面刚好有我想过的日子。
至于那支钢笔,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被我妈收到哪儿去了。
6
第二天下午,陶橙和几个朋友约我去吃新开的火锅。
我一坐下,陶橙第一句就是:“听说你在年夜饭上把周迟公开处刑了?”
另外两个姑娘已经笑趴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什么处刑,我只是关心一下周阿姨未来的儿媳妇。”
“他脸是不是都绿了?”
“差不多吧,红了绿,绿了白,挺丰富的。”
后来那顿饭确实精彩。
周阿姨先是震惊,然后生气,直接问儿子谈恋爱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周迟一直想岔开话题,偏偏周叔平时和气,认真起来很吓人:“谈了就大大方方说,遮遮掩掩算怎么回事?”
我爸本来想打个圆场,一看我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还偷偷给我夹了块酱牛肉。
我低头扒饭,差点笑出声。
陶橙听得心满意足,又问:“那女孩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下。
“那就是姚可了。”
陶橙见过她几次,说她性格挺安静,别人说话就点头,周迟让干什么基本不反对。
“有回大冷天,她在外面等了周迟快一个小时,周迟来了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我听得直皱眉。
旁边朋友接话:“你知道叶舒为什么跟他分吗?叶舒自己提的,周迟那阵子老走神,约会的时候还突然问起温梨,叶舒又不傻。”
我筷子一放:“问我干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突然发现,有些人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吧。”
陶橙想起什么:“说起来,你走了以后,周迟真一次都没找过你?”
我想了想:“倒也不是。”
7
他找过一次。
我刚到杭州那年,在一家童书出版社当助理编辑,每天改稿、校对、催进度。
那天晚上我正对着三版稿子,把一只小熊的名字从“小灰”改回“小北”,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周迟的名字。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闹翻以后我们就没单独联系过,号码倒是一直没删,也犯不着专门去删。
我接起来:“喂?”
那边没声音。
我又喂了一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温梨,你去杭州了?”
“对。”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是真懵了。
我去杭州上班,为什么要专门通知他?
我俩连朋友圈都不互相点赞。
“决定得比较突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当年那点事都过去多久了,你犯不着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吧?”
我差点把红笔掉地上。
电脑上领导刚发来消息,说封面还得改,再拖下去今晚就得通宵。
我实在没精力跟他解释,我的人生并没有围着他转。
“我这边还有活,你要有正事,直接发消息。”
那边噎了好几秒,干巴巴说了句“没事”,挂了。
我连纳闷的工夫都没有,接着给小熊改名字。
现在想想,他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才发现,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走的人,真走了。
还走得挺高兴。
8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尽量躲着周迟,结果第三天晚上,他自己找上门了。
那会儿家里人都去串亲戚了,我妈让我在家歇着,我巴不得,窝在沙发上跟男朋友视频。
屏幕里,沈见川坐在工作室给一张插画上色。
他是插画师,号称时间自由,自由的意思是想几点画就几点画,画不完凌晨三点也得画。
“你不是说年前就放假?”
他一脸委屈:“谁知道甲方临时要把兔子耳朵再剪短一点。”
“已经很短了啊。”
“对啊,再短就是仓鼠了,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仓鼠也行。”
我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半截。
“你明天去看外婆吗?”他问。
“去,我妈说顺便带我买点东西。”
“那替我跟外婆问个好。”
“你自己不会问?”
“我怕打扰你们。”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第一次以准外孙女婿的身份拜年,得稳重点。”
我正要骂他不要脸,门铃响了。
监控里是周迟,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我妈上午说过,周阿姨会送刚包的饺子来。
我只好去开门。
周迟的目光先落在我手机上:“跟谁说话呢?”
我没理,伸手去接袋子:“周阿姨让送的吧,谢谢。”
他把袋子往旁边一挪:“我问你话呢。”
“周迟,你是来送饺子还是来查岗的?”
手机里沈见川听见动静,小声问:“梨梨,谁啊?”
“以前对门的邻居。”
“哦,那你先忙,我去吃饭,晚上把改好的图发你。”
挂之前他冲镜头举了举手,掌心糊着一大块蓝颜料,我顺嘴让他拿洗手液好好洗洗。
周迟全程看着。
我一挂电话,他就问:“男的?”
“对。”
“谁?”
“我男朋友。”
周迟定住了,过了三四秒才说:“什么?”
“男朋友,这个词很难懂吗?”
他捏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回我是真笑了。
“周迟,我谈恋爱之前,是不是还得去你家办个许可证?”
他脸沉了下来。
我伸手:“饺子给我。”
他不给,反而问:“那天楼道里,你听见多少?”
9
“该听的都听了,不该听的也听了,二十分钟呢。”
周迟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样子下了什么决心:“姚可不是我女朋友。”
我愣了。
这回答比我想的还精彩。
“不是?”
“没正式确定关系,你没必要因为她不高兴。”
我消化了好几秒。
“你跟一个没确定关系的姑娘在楼道里亲二十分钟,还不许人家靠近你家,你管这叫没关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居然笑了,语气还软了:“温梨,你果然还在介意,不然你记那么清楚干吗?”
我深吸一口气。
怎么会有人自信成这样?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你俩堵着楼梯,我二十多公斤的箱子上不去,在二楼站了二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对人家姑娘不地道。”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承认当年话说重了,那你后来呢?我就让你别老围着我转,又没让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高中你看见我就绕道,毕业连去杭州都不告诉我,现在我都跟你解释了,你还这个态度?”
我听懵了。
说着说着,怎么成我的错了?
“所以呢?”
“我可以跟你道歉,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完盯着我,好像在等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只觉得累。
“你不想我靠近,我就走远了,后来不联系,是因为没必要,现在你想聊了,我就得陪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突然拔高:“那你在杭州跟那个男的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天天一起加班,半夜才回去!”
“你现在装得挺清高,当初不也是上赶着追在我屁股后面跑吗?谁知道你在外面——”
“在外面怎么了?”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对,我是喜欢过你,十几岁的时候,但你别拿我十几岁喜欢过你,当成你二十多岁还能管我的凭据。”
他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半天,他把保温袋往鞋柜上重重一撂,里头饭盒的盖子弹开,饺子滚出来好几个,掉在我刚拖过的地上。
我盯着那几个饺子。
周阿姨包了一上午的。
“温梨,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找姚可?”
“不想。”
他没料到这个答案,愣在那儿。
“我比较想知道,她知不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介绍她。”
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饺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越捡越气,周迟这个狗东西,浪费粮食。
剩下的我放进了冰箱,给沈见川发消息:“兔子耳朵剪完了吗?”
他秒回:“剪完了,现在它像一只生气的包子。”
后面跟着一张图,兔子抱着胡萝卜,鼓着腮帮子,跟刚才门口那位一模一样。
我转发给陶橙,问她像不像周迟。
陶橙回了我三十个哈。
10
我跟沈见川认识得一点也不浪漫。
那时我到杭州不到半年,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一本原创绘本,暂定名《会走路的邮筒》。
讲一个老邮筒怕被人忘掉,偷偷长出两条腿,满城找要寄信的人。
我特别喜欢这个故事,编辑部讨论的时候激动地讲了十分钟。
结果第一版插画送来,我傻了。
画是真漂亮,构图、颜色、光影都没话说。
问题是太漂亮了,那只邮筒像美术馆里的雕塑,别说小朋友,我都看不出它是要出门送信,还是要去参加艺术双年展。
我写了整整三页修改意见。
第二天,插画师本人杀到了出版社。
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头发乱糟糟,进门就问:“哪位是温梨编辑?”
我站起来:“我是。”
他把电脑往桌上一放:“你说我的邮筒不像邮筒?”
“对。”
“还说它表情太严肃?”
“对。”
“你知道邮筒本来就没有表情吧?”
“可这是给六岁小孩看的书,我想让小朋友觉得它会害怕、会开心、会迷路,不是觉得这东西该摆在艺术馆里,最好别碰。”
他愣了愣,过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它该长什么样?”
我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我自己画的草图。
歪歪扭扭的邮筒,顶着一个有点傻的盖子,两只脚踩着颜色不一样的雨靴。
他盯着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
我脸一下就红了:“笑什么!”
“没有没有,”他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邮筒挺有生活热情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画。
好吧,确实像一只刚被雷劈过的垃圾桶。
但他没接着笑,拿起笔在旁边勾了几笔。
邮筒撑起了一把小伞,脸上多了一点怕踩水坑的表情。
我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抬头看我:“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写了三页意见!”
“你那三页里两页都在讲情绪氛围。”
“情绪氛围不重要吗?”
“重要,但你倒是先告诉我邮筒长没长腿啊!”
“我写了!第二页第三段!”
他翻电脑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了,在一大段“温暖而略带孤独的城市底色”后面,括号里写着“建议长腿”。
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
“温编辑,这个括号是不是有点小?”
那天我俩在会议室吵了半个小时,最后居然越吵越投机。
他发现我是真看懂了那个故事,我也发现他不是不肯改,是烦别人只会说“感觉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频繁合作。
有一回为了一个跨页,他铺了一桌子二十多张草图,我挑了最不起眼的那张。
“你确定?这张是我随手画的!”
“可这张最好玩。”
他盯着那张看了好久,小声说:“还真是。”
我当时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简直是伯乐。
后来才知道,那张他其实画了一下午,嘴硬说随手画的,是怕我没挑中他没面子。
11
沈见川是杭州本地人,城里每条小路都熟。
我刚搬来那会儿,除了公司和出租屋哪儿都不认识,周末想去旧书市场,能被导航带着绕同一座桥三圈。
他知道以后笑得拍桌子:“你怎么做到的?”
“你行你带路啊。”
他还真带了,第二个周末拎着两杯豆浆出现在我楼下:“走吧温编辑,去你的旧书市场。”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人挺有意思。
画画的时候特别认真,一沉进去,喊他吃饭得半小时才抬头。
平时又幼稚得要命,逛超市能对着两袋薯片研究五分钟,跟做什么重大商业决策似的;路上看见别人家的狗,能蹲下跟狗主人聊十分钟。
有回在文创市集,他买了个杯柄做成鸭子脑袋的陶瓷杯。
我嫌丑。
他说:“这叫艺术。”
“这叫鸭子快被拧断脖子了。”
他死活不退,后来那个杯子他用了一整年,鸭子脑袋磕掉一块,他拿胶水粘回去接着用。
第一次去他工作室,桌上柜子上全是草稿,墙上贴着一张纸:画不出来的时候,先去吃饭。
“我妈贴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我一画画就不吃饭,迟早饿死。”
我听着耳熟,我妈也这么骂过我。
有一阵我们的书进了打样,颜色老是不对,电脑上好好的蓝,印出来泛绿。
我天天跟印厂扯皮,脑袋都要炸了,他干脆背着电脑来出版社,陪我一张张比色。
他眼睛比我尖,哪页偏暗、哪页线条丢了细节,一眼就能挑出来,我管联系印厂、调排版、核文字。
改到后来,连保安大叔都认识我们了,每天关灯前探头问:“两位老师还不回家啊?”
沈见川指着我:“我听领导的。”
我拿样张敲他:“谁是你领导!”
日子忙,但挺开心。
后来我开始重新画画,上学时攒的本子好多年没碰了,他知道以后从工作室抱来一大箱颜料和纸。
“这得不少钱吧?”
“剩下的,你不用它们也是放着。”
于是我周末多了件事,画画。
但手生得厉害,第一次画猫,画成了一个发怒的土豆。
他盯着看了半天,我以为他又要笑,结果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干吗!”
“留个纪念。”
“删了!”
“不删。”
过了两天,我发现他微信头像换了,一只愤怒的土豆猫。
我对着那个头像无语了五分钟,他还挺得意:“多可爱。”
我嘴上骂他审美有问题,心里有点高兴。
他从来没让我变得更像谁。
我的画可以很丑,我的日子可以乱七八糟,他都觉得好玩。
12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陶橙来杭州那次。
她说是来逛书展,顺便看看我这个离家三年的人有没有在外面偷偷发财。
发财没有,加班管够。
原定那天我去车站接她,结果下午出版社突然通知,第二天送印的文件要重新确认,我忙得脚不沾地,直到陶橙打来电话,我才想起来有个人正坐在高铁上。
我当场眼前一黑。
“温梨,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离她到站还有十五分钟。
“你信不信,我正在研究瞬间移动?”
陶橙说她比较想研究怎么把我掐死。
最后是沈见川救的场,他刚好在附近,听我解释完拿起车钥匙就走:“车次发我,我去接,你把文件弄完,别回头又被领导追着跑。”
半小时后,陶橙上了他的车。
又过了半小时,她给我发消息:“温梨,你这个同事有点东西啊。”
等我忙完赶回公寓,他俩已经熟得跟认识八年似的。
陶橙坐沙发上吃水果,沈见川蹲在地上修我那盏坏了好几天的落地灯,头也不抬地问:“吃晚饭了吗?”
“没。”
“那先吃,灯等会儿修。”
陶橙的眼珠子在我俩之间来回转,转得我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
“没啊。”
沈见川一走,她一把揪住我:“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没有!”
“没有?那他怎么知道你家哪盏灯坏了,冰箱里有什么?你胃不好,没吃饭他都不让你喝冰水?还顺路接你朋友?哪个同事这么顺路?”
我张了张嘴。
“你进门那一下,他整张脸都亮了,我跟你认识二十多年,你别想糊弄我。”
她挨着我坐下,声音放轻了:“梨梨,他喜欢你,那你呢?”
我把杯子放下,想了很久:“可能有一点吧。”
其实不止一点。
但我不敢确定。
小时候我也是因为天天在一块,就认定我跟周迟以后肯定会在一起,结果人家一句“真的很烦”,我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晚。
我不想再自作多情一回。
陶橙没笑我,只问:“你有没有想过,沈见川跟周迟根本不是一种人?周迟是别人开个玩笑,就觉得你要绑住他,沈见川呢,明知道你没打算谈,照样对你好。”
她拍拍我的手:“你慢慢想,但别因为以前碰上一个瞎的,就连人家真心实意都不敢接。”
我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沈见川发来一张照片,落地灯亮了。
“修好了,明天应该不会再闪得跟闹鬼一样。”
我回他:“你几点走的?”
“十二点半。”
“修个灯修到十二点半?”
“螺丝拧滑了,跑了趟便利店,没有,又跑了趟五金店,关门了,最后拿你的指甲刀拧上的。”
我爬起来去看,指甲刀果然在灯座旁边,已经拧变形了。
那是我刚买的啊!
13
那年中秋,新书赶着上市,我没空回南城,沈见川也留在杭州赶稿,他约我去逛夜市。
杭州的秋天不冷不热,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也有卖小玩意儿的,我买了块桂花糕,他买了只会发光的塑料小鸭子。
我嫌他幼稚。
他不服:“你刚才盯着它看了三分钟。”
“因为它长得太傻了。”
“那也是你先看的。”
我无话可说。
逛到一半,他说有东西给我,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暖黄色封面,一只踩着雨靴的小邮筒。
《会走路的邮筒》。
我愣了,印厂明明说装订还得等几天。
“怎么在你这儿?”
“今天去印厂,软磨硬泡让师傅先装了一本。”
我小心地翻开,纸的手感,油墨的味道,那些我们吵过无数次的细节,全在纸上。
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责任编辑,温梨。
我看了好久。
“恭喜温编辑,你负责的第一本原创绘本,我觉得第一本应该先给你。”
我有点说不出话来。
来杭州这几年,跟作者来回磨,跟美编吵架,熬夜校稿,印刷出问题返工,有时候累得想,我是不是没必要把一份工作看得这么重。
这本书一到手,我觉得值了。
“谢谢。”
他没接话,摸了摸鼻子:“其实还有件事,本来想过阵子再说。”
“你说呀。”
“温梨,我不太想一直只当你的合作插画师,当然不是说不合作了,我是说,除了合作……”
他越解释越乱,自己先笑了。
“算了,我喜欢你。”
夜市很吵,旁边小摊放着不知道哪年的老歌,可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
我说:“那个,我……我先去买个栗子。”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米,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人家跟我表白,我去买栗子?
我站在栗子摊前面,手里攥着那本书,后悔得想把自己塞进炒锅里。
老板问我要几两,我说随便。
他给我称了一斤。
等我抱着一斤栗子回去,沈见川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只小鸭子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我回来,居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跑了。”
“我就是……去买栗子。”
“嗯,买了挺多。”
我俩对着一斤栗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不着急,你慢慢想,栗子分我两个就行。”
我剥了一个给他。
他刚接过去,小鸭子突然在他手里嘎地叫了一声,我俩都吓了一跳,然后一起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我没给他答复。
回去以后我把那一斤栗子吃了一半,撑得一宿没睡着。
14
这次回南城,我一共待了六天,除了陪爸妈,剩下的时间全被朋友瓜分了。
最后一天,陶橙他们非要再聚一次,说下回想把人凑齐,又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去了高中附近那家烧烤店,老板居然一眼认出了我:“哎哟温梨!你当年不是老跟那个男生一块来吗?”
我还没开口,陶橙先抢答:“老板您记错啦,她现在有别的帅哥了!”
老板笑得不行,我去抢陶橙的烤串。
闹到半夜又去唱歌,散场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陶橙送我到地铁站:“你明天就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来杭州找我嘛。”
“你都有男朋友了,还用得着我?”
“男朋友哪有你重要?”
“真的?那你把沈见川微信推给我,我得告诉他,这世上有个女人,地位永远排在他前面。”
我笑得差点走不动道。
分开以后我一个人往家属院走,天刚蒙蒙亮,巷口早餐铺刚掀开蒸笼。
我正盘算着要不要买两个包子,就看见周迟站在路灯底下。
羽绒服拉链没拉好,脸色很差,看着一宿没睡。
可昨晚那场聚会,没人叫他。
他看见我,立刻站直了:“温梨。”
“有事?”
他好像准备了很多话,真见到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指了指早餐铺:“进去坐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眼时间,离我爸妈起床还早。
也行,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了,省得他天天在楼道里蹲我。
15
早餐铺没什么人,我要了碗小馄饨,周迟要了豆浆包子。
坐下以后他一直不说话,我也不急,反正我是来吃早饭的。
馄饨端上来,我先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见川:“我找到以前最爱吃的馄饨了!”
他大概刚醒,回得迷迷糊糊:“好吃吗?”
“好吃。”
“给我留一碗。”
“你在杭州,怎么留?”
“拍照,我云吃。”
我笑出了声。
周迟突然开口:“跟谁聊呢?”
“男朋友。”
他脸色更难看了,低头搅豆浆:“以前跟我一块吃饭,你从来不这样。”
“哪样?”
“吃个饭都心不在焉。”
“周迟,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我们说好大学都留在省内?”
我握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居然也记得。
看台底下的冰汽水,还有那个谁都没说出口的约定。
我当然记得,可我更记得后来他是怎么让我别再围着他转的。
“记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没想到你真会走那么远。”
“两个多小时高铁,你上回去北京看球都比这远。”
“我不是说这个!”他有点急,“你工作都好几年了,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吧?”
“南城现在发展也不错,我认识不少做文化的朋友,你想做出版我给你介绍资源,实在不行自己开个工作室!”
我把勺子放下:“我为什么要回南城?”
“你不想回家?”
“想啊,我这不是回来过年了吗?”
“我是说以后,长期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温梨,那个男的能给你什么?一个画画的,收入不稳定,以后结了婚,你总不能跟着他一直吃苦吧?”
我差点笑了:“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我跟他吃苦?”
“我是替你考虑。”
“我没让你替我考虑。”
他猛地抬头。
“我在杭州有工作,有朋友,有喜欢的人,日子过得挺好,凭什么非得按你的意思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如果我说,我现在喜欢你呢?”
我看着他。
一点都不意外,心跳也没快。
就是觉得这话来得太晚了,晚得像过期三年的酸奶,盖子一掀,谁还敢喝。
16
我没说话。
他坐不住了:“你还在怪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你说呢?”
“我承认,那时候我很混蛋,但你也得体谅我,我从小到大被家里人拿你开玩笑,所有人都觉得我以后肯定娶你!”
“我又不是生下来就必须跟你结婚的!我就是想证明,我喜欢别人也可以!”
“当然可以啊。”
他愣住了。
“你喜欢谁、跟谁谈恋爱,那是你的自由,我拦过你吗?别人开玩笑的时候,我逼你承认什么了吗?”
“你嫌大人安排你,你去找大人啊,你冲我撒什么火?”
他脸白了,低下头:“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后来呢?后来你也长大了。”
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说,说得颠三倒四。
说跟叶舒在一起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叶舒挺好的,但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说高三那年他发烧,迷迷糊糊给我发了条消息,又赶紧撤回了,怕我看见笑话他。
说他想过来找我,又拉不下脸,想着反正住对门,等我气消了,总会跟以前一样。
结果同学聚会上听说我去了杭州,他回去就跟叶舒分了。
“我以为你就是赌气,过段时间就回来了,结果你一走就是三年。”
我听得想翻白眼:“所以你就找了姚可?”
他眼神闪了一下:“她跟你真的很像,第一次见我都吓了一跳,后来是她主动的,我就……没拒绝。”
“姚可知道吗?知道你拿她当谁?”
他没说话。
“你给她买东西?”
“嗯。”
“带她出去玩?”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她是女朋友?”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她!”
他嗓门太大,隔壁桌吃包子的大爷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坐在那儿,突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姚可。
那个在楼梯上红着眼睛的姑娘,可能跟十几岁的我一样,人家对她说两句好听的,她就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周迟,姚可是个大活人,你拿她解什么闷?”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已经跟她断了,给了她五万,她也答应以后不联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你觉得,这事就算了了?”
“那还能怎么样?”
我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我以前眼瞎。”
他脸色变了,伸手想来抓我的手,结果把豆浆碰翻了,热豆浆浇了他一手背。
他疼得猛缩回去,嘶嘶地吸气,第一反应是抬头看我。
我没动。
我往旁边挪了挪,怕豆浆淌到我裤子上。
老板拿着抹布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冲冷水,他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我,眼圈红了。
“温梨,我真知道错了,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你不是跟我闹脾气,你是真不想理我了,可我一直觉得我们还有机会……”
“那是你自己觉得。”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当年是你让我离远点,我照做了,我好好读书,去了喜欢的城市,干喜欢的工作,还碰上了一个很好的人,现在你跑来跟我说,我不该走那么远?”
他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安慰他。
十七岁那个攥着钢笔盒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晚的我,也没人安慰。
“我可以重新追你。”
“别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你追人的方式,我小时候已经见识过了,扛不住。”
他被噎住了。
我站起来去结账,剩下半碗馄饨让老板打包。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我:“温梨,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手背上还红着一片,豆浆顺着桌沿往下滴。
“嗯,早不喜欢了,你那手赶紧去冲冲吧,别回头周阿姨问起来,说是我烫的。”
17
回家的时候我爸妈正在吃早饭,我妈看见我手里的打包盒:“不是跟朋友玩去了吗,怎么还买了早饭?”
“路上饿了。”
我爸问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开心的,陶橙他们说等下回都有假了,一起去海边。
“年轻人就是精力好。”我爸说。
我妈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碰见周迟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在路灯底下站着,站了得有一个钟头。”
她放下筷子:“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我妈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梨梨,以前你们俩的事,爸妈没出头,是觉得小孩的事该让你自己处理,但这不代表你非得跟谁和好。”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离远点,别因为我们跟周家关系好,就委屈你自己。”
我鼻子有点酸。
小时候老觉得我妈管得严,作业没写完不许看电视,九点以后不许出门。
长大才发现,她从来没想过替我安排一辈子。
我凑过去抱住她。
“干吗,大早上的撒什么娇?”
“想你了。”
“你不是天天在家吗?”
“那也想。”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行了,收拾行李去。”
接下来半天,我都在跟行李箱斗智斗勇。
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多出来一堆:外婆做的辣酱,我爸买的茶叶,陶橙送的小摆件,我妈硬塞的腊肠、藕粉,还有一包又一包零食。
“妈,杭州有超市。”
“超市能买到你外婆的辣酱?”
“……不能。”
“那不就得了。”
她又拿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点心,还有我爸收了好多年的一套老铁路明信片。
“给见川的。”
“你们怎么还给他准备礼物了?”
“人家给我们送了东西,当然得回礼。”
这次回来之前,沈见川托我带了两样东西。
给我妈的是一套修花工具,她阳台那几盆月季老修不好,我跟他抱怨过两回,他专门找懂花的朋友问了,挑了一套趁手的。
给我爸的是一本绝版的老铁路摄影集,他在旧书市场蹲了好几个周末才淘到一本品相好的。
我爸拿到手连晚饭都忘了吃,这几天天天跟我妈显摆。
“你们也太好哄了吧。”
我妈白我一眼:“谁好哄了?我们又不是看东西贵不贵!”
“这孩子跟我们视频,说话有礼貌,你加班晚了他去接,你胃不好他记得催你吃饭,你爸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他答得也实在,这就挺好。”
“您怎么知道他答得实在?”
“你爸说的,”她也笑了,“反正我们觉得还行,主要还是看你。”
晚上沈见川打来视频,问我行李收拾得怎么样。
我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那一地东西。
他沉默了好几秒:“温梨,你这是准备搬家?”
我笑倒在床上。
“要不要我去车站接你?箱子看着挺沉。”
“你画完了?”
“没有。”
“那你接什么接,画去。”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温编辑,能不能批一天假?”
“理由?”
“想女朋友了。”
我假装考虑了一下:“准了。”
“谢谢领导!”
挂了电话,我想起那支钢笔,起来把抽屉翻了一遍,没找着。
算了,明天还得赶车呢。
18
回杭州的高铁上我睡了一路,醒来外面在下雨。
我给沈见川发消息:“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收到,已经在路上了。”
我靠着车窗,想起中秋那天其实我没答应他。
我真正答应他,是在那之后一个挺倒霉的雨夜。
那天我负责的第二本书出了岔子,装订厂把一批书页的顺序弄错了,第二天就要发货,我只能连夜赶过去。
到了才发现比想的还麻烦,印好的书得拆了重装,有几页还得重印。
我忙到晚上十点多,连饭都没顾上吃,坐在厂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外面下着雨,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
我给沈见川发消息:“今天倒霉透了。”
“怎么了?”
我把一天的破事全倒了出来,最后补了一句:“没事,差不多解决了。”
“吃饭了吗?”
“没有。”
他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快没电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去附近找家还开着的店,厂房外面有人喊我名字。
“温梨!”
沈见川撑着伞站在雨里,一手拎着塑料袋,肩膀湿了大半。
“找了半天,差点走错厂房,这边路灯也太少了吧!”
我愣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你说今天倒霉,那至少晚饭别再倒霉了。”
袋子里是一盒炒年糕,路上颠得有点坨了,还有一瓶热豆奶。
“附近就这一家还开着,老板说是他们家招牌,我尝了一口,招牌个鬼。”
我捧着那盒坨了的炒年糕,突然很想哭。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翻纸巾:“怎么了?真这么难吃?那我再去找——”
我摇头。
“那是书出大问题了?”
我又摇头。
“温梨你别吓我。”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中秋那天的事,还算数吗?”
他愣了足足五秒,手里的伞歪了,雨全浇我头上了。
“算!当然算!”
他赶紧把伞扶正:“你、你是说……”
“我说,我们要不要正式在一起?”
他耳朵红得要命:“你再说一遍。”
“你没听清?”
“听清了。”
“那还问?”
“因为太高兴了,想多听一遍。”
后来他手机壁纸换成了一张照片,我坐在厂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炒年糕,头发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
拍得巨丑。
我问他为什么用这张。
他说因为那天我答应他了。
我让他换掉,他不换,跟那个土豆猫头像一个待遇。
后来我们就正经谈起了恋爱。
他不忙的时候来出版社楼下接我,我不加班的时候去他工作室,看他画画,顺便监督他别一天只吃薯片。
偶尔也吵架,吵他工作台乱得像台风过境,吵我老把咖啡杯放在键盘边上。
有一回为了周末去哪儿玩,我俩谁也不让谁。
最后他说:“这样,你想去的周六去,我想去的周日去。”
“那不是得玩两天?”
“对啊,你亏了吗?”
我愣了一下,笑得靠在他身上。
高铁到站的广播响了,我拖着箱子出站。
出站口人挤人,我一眼就看见沈见川站在护栏后面,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土豆猫,旁边写着:温梨编辑,欢迎回家!
周围好几个人在看他。
我差点转身就走。
这人怎么能幼稚成这样!
他已经看见我了,纸板一放,冲我使劲挥手:“梨梨!”
我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他接过箱子,被坠得手一沉:“你这装的什么?”
“我外婆的辣酱,我妈说有一半是给你的。”
“那我得好好拎着。”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坐车累不累?饿不饿?”
“有点。”
“那回家先吃饭。”
他一手拖箱子一手牵着我往停车场走,雨已经停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刚给我发微信,说辣酱别忘了放冷藏。”
“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联系的?”
“就刚刚,她说你这人一到家就躺,肯定顾不上。”
我无语。
他笑得特别开心,又问:“这回回南城,玩得高兴吗?”
我想了想:“高兴。”
见了爸妈,见了朋友,该说的话也说清楚了。
“那就好,下回我陪你回去。”
“好啊。”
陶橙以前老说,青梅竹马吵得再凶,最后说不定还是会在一起,后来出现的那个总是很难赢。
我现在觉得她说得不对。
后来的这个人,至少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加班会饿,也知道我不需要谁替我决定往哪儿走。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沈见川突然停下来:“温梨。”
“嗯?”
“你回来真好。”
我也觉得。
刚想说出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见川,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那套铁路明信片,好像落在高铁上了。”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然后我俩掉头就往出站口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