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进厂名额让给弟弟,自己去大西北挖河,冻死在工棚外。
重回填表那天,我先烧了弟弟的录取通知书。
半个月后,公安登门查贪污,我妈跪下求我顶罪。
我扶住她。
“别急,你那一份,我也报了。”
【第一章】
火柴擦亮时,我弟还在挑那支钢笔。
“爸,我进了厂就是正式工了,不能还用这支掉漆的吧?”
我爹把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拔下来,递过去。
“拿着。以后跟着刘科长,好好干。”
我妈端来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放在弟弟面前。转头看我时,她把桌上另一张表推了过来。
“成安,你填这个。”
表头几个字扎进眼里。
赴西北农建工程自愿报名表。
我的指尖停在纸上。
窗台放着半瓶红墨水,墙上日历撕到十月六日。炉子里烧着煤,水壶嘴呜呜响。
我抬手摸了摸耳朵。
还在。
没烂,也没有冻得往下掉皮。
“磨蹭什么?”我爹敲了敲桌子,“你弟下午就得把入厂登记表交上去,别耽误正事。”
我看向另一张纸。
县机械厂录取通知书。
姓名那一栏,写着周成材。
三天前,技术招工考试的成绩贴在厂门口。第一名,周成安。
今天到我家,名字换了。
我弟吸了一口面,汤汁溅到那张报名表上。
“哥,你去了西北,家里也能少一口人吃饭。听说那边一天三顿管饱,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伸手拿起录取通知书。
我妈立刻按住我的腕子。
“这是成材的,你别给弄皱了。”
“我考的试。”
她嘴唇一撇。
“你弟身体弱,挖河修渠的活他干不了。你从小就皮实。”
我爹拉下脸。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给你们安排个去处,还得听你教?”
这几句话,我听过。
上辈子,我把报名表填了。
走那天,弟弟穿着新棉袄去报到。我背着一床旧棉被,揣着三块钱,上了往西去的车。
腊月,工地停了半个月的粮补。
我写信回来要棉衣。
我妈回了两页纸。
一页让我懂事。
一页让我把工钱寄给弟弟买手表。
最后那场雪里,我去找队部要退工路条。离工棚不到二百步,腿再也抬不起来。
有人翻我的口袋。
“家里一个回信接他的都没有?”
我想张嘴,牙齿却合不上。
“成安!”
我妈掐了我一把。
眼前的煤炉重新烧红。
我拎起火柴盒,抽出一根。
我弟总算放下筷子。
“你干什么?”
火苗舔上通知书的一角。
我妈扑过来时,纸已经卷了边。
我把它扔进炉膛。
周成材三个字,在火里缩成一团。
我弟踢翻凳子。
“周成安!”
他伸手去掏,指尖碰到炉门,烫得叫出声。
我爹一巴掌扇过来。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那张赴西北报名表塞进他手里。
“谁身体弱,谁留家里养着。”
“我考的工,我自己上。”
我爹的腕子在我掌心里挣了两下。
他没挣开,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还敢跟老子动手?”
我松手。
“再打,我就去厂门口喊。让大家看看,材料组周组长是怎么把大儿子的考试成绩,换成小儿子名字的。”
我妈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起大腿。
“养出白眼狼了!为了个工作,连亲爹都要害!”
我拉开门。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院子里正洗衣服的两位婶子,都抬起头。
我把烧剩半边的入厂登记表举起来。
“张婶,您帮我认认。”
“这个自愿放弃录用资格的签字,是不是我的字?”
我爹冲到门边,抓住我的肩膀。
“家里的事,你嚷什么?”
我指着纸上三个歪斜的字。
“周成安。”
“我的名字,是谁替我签的?”
我弟站在他身后,手往裤缝里缩。
他右手食指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蓝墨水。
张婶把湿衣服放回盆里。
“守业,招工还能顶?”
我爹松开我的肩,伸手就来拿表。
我往后一退。
“这张不烧。”
“留着认人。”
【第二章】
我妈堵在院门口。
“你今天敢出去,以后就别进这个家!”
我回屋拿棉袄。
她追进来,抢先抱走床上的被子。
“这都是家里置办的,你一根线都别想带走!”
我翻开衣领,露出里面缝着的布条。
旧货站,一元八角。
“去年腊月,我自己买的。票还缝在里面。”
她伸手来扯。
我把衣服搭上肩,打开床底的木箱。
两本技术笔记,一把游标卡尺,三件换洗衣服。
我弟靠在门框上。
“没有户口本,没有粮本,你出去吃风?”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刚说,家里能少一口人吃饭?”
他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爹站在堂屋,手里捏着那支刚给出去的钢笔。
“现在跪下,跟你妈认个错。这件事就算过去。”
我拎起布包。
“给我三块六。”
他眉头一拧。
“什么?”
“上个月卸煤,十二天,一天六角。我交给家里七块二,说好一半存着给我买棉鞋。”
我妈跳起来。
“你吃了二十二年的饭,还敢跟家里算账!”
“那就去街道算。”
我把木箱合上。
“把我交过的钱,吃过的饭,一笔一笔摆出来。算完,我拿自己的东西走。”
院子里又有人探头。
我爹从兜里掏出四张纸币,拍在桌上。
三张一元,一张五角。
“只有这些。”
我数完,揣进口袋。
“还差一角。”
他抄起茶缸,砸在门框上。
搪瓷掉了一块,茶水淋到我袖口。
我没躲。
我弟却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角,算我买你这个缸。”
我跨出门槛。
身后,我爹压着嗓子喊。
“厂里是我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你以为你去了,有人肯听你的?”
我没回头。
机械厂门口的成绩榜还没揭。
第一名,周成安,九十二分。
我站在榜下,把布包放到脚边。
门卫老钱探出头。
“成安,报到啊?”
“钱叔,我找工会张干事。有人替我签了放弃录用。”
他手里的茶盖碰了一声。
“你爹不是说,你自己要去西北?”
“我现在来了。”
我把那张表递进窗口。
“麻烦您给她打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工会办公室。
张秀兰把纸铺平,先看签名,再看我。
“你确认没签过?”
“确认。”
“录取通知书呢?”
“我烧了。”
她抬头。
我把炉子里捡出的半片纸放在桌上。
上面剩着成材两个字。
“拿我考的成绩,给我弟发的。我烧的是这张。”
她没接着训我,拿起电话。
“把这次招工的原始成绩册、替补名单,还有资格放弃材料都送过来。”
门外响起脚步。
刘长顺进来时,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是供销科副科长,这次临时抽调来管招工手续。
“成安啊,你爹刚来电话,说你们家闹了点误会。”
他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膝盖。
“兄弟之间,一家人好商量。通知书烧了不算什么,补一张就行。”
我把腿挪开。
“给谁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别带情绪。”
张秀兰翻开材料。
“刘科长,这份放弃申请,只有家属递交,没有本人到场记录。”
刘长顺喝了一口茶。
“他爹是老职工,我们还能不信?”
“现在本人提出异议,要核。”
我看着刘长顺。
“还有一件事。我的身份证明和户口材料,请直接找我核,别再交给我家里人。”
他把茶杯放下。
“你才多大,懂什么程序?”
“所以我来问。”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杜正山拎着工具包,袖口全是油。
“我出的实操题,也是我监的考。第一名换成谁了?”
刘长顺站起来。
“老杜,你先别掺和。”
杜正山把工具包往椅子上一搁。
“我车间缺的是能看图、能量尺寸的人。”
他指了指我。
“这小子修过三次报废泵,都是我在旁边看着。他弟会什么,你说。”
没人接话。
张秀兰把我的材料单独放进文件夹。
“周成安的资格先保留。周成材的手续暂停。”
我刚要伸手接回布包,走廊外有人叫张秀兰。
财务室的韩素珍抱着一本册子,站在门边。
“张干事,你刚才说,周成安是今年新录用的?”
“是,怎么了?”
韩素珍看了看我。
她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那工资册上的那个周成安,是谁?”
【第三章】
刘长顺先开了口。
“厂里同名同姓,很稀奇?”
韩素珍没说话。
张秀兰向她伸出手。
“给我看看。”
刘长顺拿起茶杯。
“工资账有规定,不能谁来都翻。小韩,你先回去。”
韩素珍的脚往后挪了一点。
我站起来。
“我只问我自己的事。”
她看着我身上补过两次的棉袄,又看了看脚边那个布包。
册子递到了张秀兰手里。
张秀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周成安,男,二十二岁,住东风巷十九号。”
我伸手扶住桌沿。
门外车间在试机,铁件碰得嗡嗡响。
那声音钻进耳朵,一下接一下。
“工种,库房辅助保管。”
“入厂时间,一九七六年四月。”
“月工资,二十七元。”
我盯着那一行字。
去年四月,我还在河沿装沙。
一天八角,赶上下雨,一分钱都没有。
刘长顺把册子合上。
“临时名册出过错,我回去查。”
张秀兰按住封皮。
“工资是财务管,入厂手续是劳资管,刘科长查哪一头?”
他看了她片刻。
“行。你们照程序办。”
门关上时,玻璃震了一下。
韩素珍搓着手指。
“前头几个月我不知道。我七月调来,工资是你父亲拿着委托条代领的。”
“十八个月?”
“从册上看,是。”
“委托条呢?”
“跟工资凭证订在一起。”
张秀兰问我。
“你给过委托吗?”
“没有。”
韩素珍的手指停住了。
“可条子上有你的签名,还按了手印。”
我低头看自己的拇指。
上辈子,我爹也按着这只手,往一张纸上戳过。
出发前一天,他说西北工地要家属担保。
“按一下,省得到了那边再折腾。”
当时弟弟就在边上,替我把红印泥擦干净。
到了工地第二个月,我收到家里的信。
我爹在信里骂我,说厂里出了亏空,外头有人往我头上栽,让我暂时别回来。
我听了。
直到冻死,都没回来。
我抬起头。
“张干事,厂里最近是不是要清库?”
她看向杜正山。
杜正山把帽子摘下来。
“上头安排的,下个月以前清完。我们车间也在盘。”
我问。
“材料组负责哪一块?”
“旧料、铜件、轴承,还有河西那个临时料棚。”
我爹就是材料组长。
韩素珍吸了口气,伸手去翻另一页。
“等一下。”
她抽出一张夹在册子里的工资转款单。
收款人周成安。
岗位不是辅助保管。
是河西临时库房保管员。
下面还写着一行字。
实物短溢,由经管人负责说明。
我的手从桌沿上放开。
“我要看入厂底档。”
张秀兰拿起电话。
我站在她桌边,听着电话那头问档案编号。
杜正山把一杯水推给我。
我端起来,搪瓷杯烫着指腹,水里有股茶叶放久了的涩味。
半个小时后,劳资员送来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有入厂登记表,有岗位分配单,还有一张收据。
周成安,领河西库房钥匙两把。
每一张,都有我的名字。
每一张,都不是我的字。
最底下,是一份写到一半的情况说明。
关于河西库房账实不符问题。
落款已经写好。
周成安。
张秀兰抬起头。
“这份说明怎么会放在入厂档里?”
劳资员脸色变了。
“今早周组长送来的,说孩子不会写材料,先放这儿,明天本人来补手印。”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留着复写纸压出的字痕。
我将它迎着窗户。
一共十一个字。
离厂赴西北,欠项由本人承担。
原来,他们急着让我走,不只是为了腾出一个名额。
我没拿过的工资,他们替我领了。
我没管过的库房,他们替我签了。
现在,连认罪的字,都替我写好了。
【第四章】
“成安,这事先别往外说。”
韩素珍刚开口,杜正山就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解释。
“不是让你瞒。是这些原件得先留住。”
张秀兰已经拿出两张封条。
“韩会计,你把工资凭证找齐。劳资这边的材料,咱们三个人签字封存。”
我问。
“我能写一份异议说明附进去吗?”
“现在写。”
我拿过纸。
第一条,从未受聘担任河西库房保管员。
第二条,从未领取该岗位工资。
第三条,从未授权父亲代领工资。
第四条,申请核对原始笔迹、领款手续、实际出勤及货物出入记录。
写到最后,我把笔停住。
“再加一条。今后涉及我的签字、手印,必须本人当面核验。”
张秀兰接过纸,逐字看完,签上收到日期。
杜正山把另一份递给我。
“自己收好。”
门忽然被撞开。
我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
我妈跟在后面,先看见桌上的档案袋,眼珠转了一下。
“成安,你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摸我的头。
我往旁边挪开。
她的手僵了一下,又落到我胳膊上。
“妈刚才说话急了。饭做好了,跟妈回家。”
我爹盯着封条。
“家属代领工资,有什么问题?”
张秀兰问。
“周成安没入过这个岗位,你领的是哪门子工资?”
“他给库房帮过忙!年轻人记不清,我当爹的还能记不清?”
我看着他。
“哪天?”
他顿了顿。
“这都一年多了,谁能一天一天记?”
“我能查。”
我把去年的零工记账本放上桌。
封皮磨破了,里面每一天干什么、挣多少,都有我记的数。
“我在街道运输队干活,每旬都跟工头对账。去年四月到六月,天天在河西砂场。”
我爹看见那个本子,额头上的筋鼓了起来。
“你拿这种乱写的东西,来对抗厂里的正式记录?”
“所以请你拿出出勤记录。”
我妈插进来。
“钱又没落到外人手里,都是一家人!你吃的穿的,哪样不要钱?”
韩素珍抬起头。
“赵大姐,你知道这笔工资?”
我妈一把抓紧我的胳膊。
“我知道什么?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抽出手。
“我去年冬天买棉鞋,跟你要两块钱。你说家里揭不开锅。”
“那时候,你们每个月领着我二十七块。”
她嘴唇张了张。
“家里要攒钱给你弟娶媳妇,你当哥哥的……”
“他娶媳妇,用我的工资。”
“库房少了东西,用我的名字。”
“我人去了西北,连来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我爹猛地拍桌。
“你把你老子想成什么人了!”
杯盖跳起来,滚到桌边。
杜正山伸手按住。
“这里是厂工会,你再拍一下试试。”
我爹转向他。
“老杜,这是我家事。”
杜正山把杯盖放回去。
“吃谁家饭,是家事。”
“谁领公家钱,谁拿公家货,你跟我说是家事?”
张秀兰起身开门。
“请保卫科来个人。”
我妈的手从我袖口滑了下去。
我爹想去拿档案袋,手伸到一半,张秀兰把袋子收进抽屉。
钥匙转了一圈。
我爹站了几秒,扭头往外走。
我弟一直没进门。
他站在走廊尽头,见我出来,压着声音说。
“你把事情闹大,咱家谁都落不了好。”
我把布包重新提起来。
“你少算了一个人。”
“谁?”
“我。”
他咬住后槽牙。
“你以为查账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停下脚。
他凑近半步。
“库房的出货单,可不光有名字。”
“还有你的手印。”
【第五章】
杜正山把我领进了单身宿舍。
靠门空着一张床,木板上积了灰。
他递来一把扫帚。
“住可以,别打着我的名头乱来。”
“我只查自己的事。”
“那就把饭吃了。”
他把两个窝头放在桌上,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包咸菜。
我抓起窝头,咬到第二口,牙根发酸。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吃完,去街道运输队找出勤底账。
管账的老孙翻了半天,把一本钉线册子抱出来。
“四月到六月有,七月以后你去厂里做零工,我这里没记。”
“劳烦您把有的先开证明,按原账写。”
老孙提笔时,门口有人咳嗽。
我爹来了。
他没看我,先递给老孙一支烟。
“这孩子跟家里赌气,别让他拿几张废纸出去丢人。”
老孙把烟推回去。
“账是真的。”
我爹的手停在桌边。
“你也有孩子。孩子不懂事的时候,外人该帮着劝。”
老孙把册子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他要我写他哪天出了工。我写的又不是你家分家书。”
我爹脸上的笑没了。
“你想清楚。”
老孙提起笔。
“我每月就挣那么几个钱,用不着想你那些事。”
出了运输队,我爹挡在我前面。
“你缺钱,我给你。”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票子。
“二十。”
我看着他的手。
那二十块钱,够买一件棉袄,够买两双棉鞋。
上辈子我在信里求过的东西,都在里面。
“你跟工会说,小时候伤过脑袋,记错事了。你妈那边我去说,以后不让她骂你。”
“二十块,买我当库房保管员?”
他把钱攥进掌心。
“你别逼我。”
“是你来堵我。”
他盯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宿舍楼就有人议论。
“听说周成安在家偷了钱,跑出来赖账。”
“他爹给他挂个岗位,是怕他没出路,他还倒打一耙。”
我洗完脸,把盆放在床下。
门口站着两个工人,看见我,话停了。
我拿出工会盖过收件章的异议说明。
“哪个说我偷钱,让他报案。”
“哪个说我当过保管员,让他报出哪天在哪个库里见过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挪开了门。
第二天,我去河西料棚。
铁门锁着,门上多了一道封条。
厂保卫科的何科长站在里面查物。
我没往里闯,只隔着门喊。
“我申请核对出货日期,找不在场的证明。”
他走过来。
“你父亲已经交了材料,指认你私下处理旧料。”
我掌心收紧。
“原件留着了吗?”
何科长看了我一眼。
“留了。”
“那请把我弟也列入核查。他昨天亲口告诉我,出货单上有我的手印。”
“这话你敢写进材料?”
“敢。”
何科长让人开了侧门。
办公桌上摆着几张单子。
七月十二,铜套三百六十斤。
八月二十六,轴承四箱。
九月九日,黄铜边角料七百二十斤。
我的名字,压在一枚红手印下面。
我没碰纸。
“七月十二,我在县医院。”
何科长抬起头。
“住院?”
“杜师傅带我给厂里装卸架换轴。轴套崩了一块,划伤手,缝了六针。”
我把左手食指伸出来。
疤还在。
“医院有处置记录,车间有事故登记。”
何科长拿起笔。
“另外两天呢?”
“我要去查。”
他把纸移开,露出下面另一份材料。
那是我爹写的检举信。
他已经签了字。
建议尽快追究周成安责任,避免其借赴西北施工之机外逃。
我盯着那一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何科长停笔。
我把赴西北报名表的复印底联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昨天替我填的。”
“前脚送我走,后脚说我逃。”
“何科长,您接着查。”
【第六章】
医院记录只能证明我受过伤。
证明不了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何科长把话说得明白。
“字迹不一样,也可能是别人代写。手印是谁的,要送去核。你能找到实际收货的人,事情才走得动。”
我点头。
“我去找线索,不私下找人对口供。找到后,交给你们核。”
上辈子在西北,我见过一个收旧料的。
他给工程队送过水泵配件,听见我的名字,问过一句。
“机械厂周家的?”
我说是。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
“你家老二手笔不小,铜料都是整车往外拉。”
那时我还替弟弟解释。
“他才进厂,应该是帮忙。”
那个人姓梁。
门牙缺了半颗。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更不知道他住哪。
县里有三个废旧物资收购点。
我沿着河走了一天,鞋底磨进沙子,脚后跟起了泡。
第三家门口,坐着个瘦男人。
他端碗喝粥,一张嘴,门牙缺半颗。
我没进去。
隔着街,我找人问了名字。
梁有财。
供销社废旧物资收购点的临时收购员。
我记下地址,转身回厂。
走过桥头时,有人拦住我。
我弟骑着我爹那辆自行车,一脚撑地。
“哥,妈病了。”
我停住。
“什么病?”
“气得喘不上来。你回去看看。”
“送医院。”
“你就这么狠?”
我把鞋跟提好。
“医院要钱,让她把替我领的工资拿出来。”
他把车往我前面一横。
“我知道你在找梁有财。”
我抬头。
他眼里那点得意还没收回去。
“人家收的都是废料,手续齐全。你别以为出去转两圈,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看着他。
“我刚才没进去。”
他的手指扣住车把。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他?”
车轮歪了一下。
他把车扶正。
“我听人说的!”
“谁?”
“你管不着!”
我从车旁绕过去。
他伸手拽我的布包。
包带勒住肩膀,我回身推开他的手。
“周成材,路上有眼睛。”
桥头卖烤红薯的老头抬起头。
我弟把手收了回去。
“你别后悔。”
我回到厂里,把梁有财的地址交给何科长,也把桥上的话写了下来。
何科长看完,拿起帽子。
“你今天别再出去了。”
到了傍晚,韩素珍来宿舍找我。
她拎着一只网兜,里面放着账本。
“我把领款委托都找齐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压低声音。
“七月那次,你妈来过财务室。”
“她说你在外头干活,让我把钱交给她。我说没有你的委托,她从兜里掏了一张。”
“委托上有手印?”
韩素珍点头。
“我当时看见她拇指是红的,就多问了一句。她说刚替你收拾过印泥盒。”
我扶住床沿。
“你肯把这件事写出来吗?”
她看向门口。
“刘科长今天找我了,说账是我经手的,出了事,我也脱不了。”
我给她拉开凳子。
“你把实际经手的事写清楚,该你解释的解释。你替他们瞒,他们会说钱在你手里丢的。”
她想坐,膝盖弯到一半,又站直了。
过了几秒,她把网兜放下。
“借我一支笔。”
笔尖刚落到纸上,宿舍门被敲响。
何科长站在外面。
“梁有财没在收购点。”
“他媳妇说,中午有人通知他出去躲几天。”
韩素珍的笔划破了纸。
我把那张破纸抽出来,换了一张。
“还有账。”
何科长看着我。
我指了指她网兜里的工资册。
“他们能叫人跑,不能让每一张账都跟着长腿。”
【第七章】
第三天,厂里贴出通知。
本次招工,涉及亲属替交材料的,全部重新核验。
我弟的名字从报到名单上划掉了。
他当天下午就堵到了车间。
“我还没进厂,你凭什么害我?”
杜正山正在给我看一张图纸。
他把图纸压住。
“考试是你考的?”
我弟没理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非要我没饭吃?”
我放下铅笔。
“你有手。”
“你算什么东西!在家吃了二十二年,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挣,还要爸妈伺候!”
旁边磨刀的工人停了手。
我把工资册上誊下来的数放到他面前。
“十八个月,四百八十六块。”
“我没领过。”
“钱谁花了,你回家问。”
我弟伸手就撕。
我收回纸。
“急什么,这是抄的。”
他喘着气,转头看向围过来的人。
“他就是嫌家里没把好东西都给他!我哥打小就这样,吃个鸡蛋都要跟我争!”
我问。
“你手上那块表,多少钱?”
他的袖口往下扯了扯。
“关你什么事?”
“你刚才说没饭吃。”
车间里有人嗤了一声。
他脸上绷不住,抬手指我。
“你给我等着!”
他出去时,肩膀撞上门框。
杜正山没接着说他,把图纸重新摊开。
“想留厂,靠这上头的本事。”
“明天复核,实操我不监考,免得有人说闲话。”
第二天,我在三位师傅面前量完旧轴,画出配合尺寸,又找出传动箱的卡滞点。
负责验收的老师傅拨了两遍轴。
“谁教你的?”
“杜师傅带过我。我自己拆过废泵,图纸借回去抄的。”
他翻了翻我的笔记。
油污盖住几行字,边上又重抄了一遍。
“成绩没问题。”
复核结果出来,我的正式报到手续终于开始办。
中午,何科长却叫住我。
“别急着高兴。梁有财回来了,带着一摞手续,说那些旧料都经过批准。”
我跟他去了保卫科。
梁有财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帽子。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就是他!”
“周成安,拿货收钱都是他!”
我站到桌边。
“你确定?”
“我还能认错?”
他把一张收货条拍在桌上。
“九月九号,七百二十斤黄铜,你送到我这儿的。”
我看向何科长。
“能让他先说,当天是什么时候、什么车、谁卸的货吗?”
何科长示意梁有财坐下。
梁有财抹了把嘴。
“上午,板车。他跟一个搬运工来的。”
“什么搬运工?”
“记不得。”
“钱给谁?”
“给他了。”
我问。
“钱当场给的,还是第二天给的?”
“当场!”
我把布包放上桌。
里面是九月九号的出工结算单。
那天县粮库临时卸粮,街道运输队叫了二十六个人,清晨集合,晚上才结工。
我就在里面。
队长已经在证明上盖了章。
梁有财瞄了一眼。
“你中间出去过,我怎么知道?”
我没跟他争。
“粮库大门有进出登记。午饭是里面发的饭票,结算单上扣了钱。”
何科长拿起证明,交给身边的人。
“去核。”
梁有财舔了舔嘴唇。
门外忽然传来吵声。
“我凭什么不能进去?货是我拉的,名字写错,我还不能说一句?”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肩膀宽,左边眉角有道旧疤。
他看了看我,又看梁有财。
“这不是那天那个小伙子。”
梁有财猛地站起来。
“孙大勇!你胡说什么!”
男人把车脚费的记账本砸到桌上。
“你欠我两块八,我来要钱。收购点说有人查铜料,账不能动,我不来找你找谁?”
何科长拉开椅子。
“坐下说。”
孙大勇指着自己的本子。
“九月九号,我拉的铜。小伙子从机械厂家属院出来,耳朵下面有个黑痦子,戴手表,姓周。”
我弟左耳下,正有一颗痦子。
何科长没有让他继续指认。
他叫人带孙大勇去隔壁,单独问。
梁有财扶着桌子,嘴唇抖了两下。
“也可能……他们兄弟长得近,我记岔了。”
何科长把他的收货条翻过来。
“刚才不是还说,绝不会认错?”
梁有财坐下去,帽子掉在脚边。
我伸手端水时,发现杯沿上有一道裂口。
水顺着那道口子,滴到我手背。
我把杯子放下。
“这回,慢慢记。”
【第八章】
事情到第十天,公安接了案子。
第一批核对结果也出来了。
出货单上的几枚手印,有的模糊,无法作准。两枚纹线清楚的,跟我的不符。
工资委托条上的签名,和我平时的笔迹也对不上。
丁公安把结果告诉我时,没有多说一句。
“还要继续查资金、货物和实际经手人。”
我点头。
“我能配合的,都配合。”
当天我下班,母亲在厂门口等着。
手里捧着一件棉袄。
新布面,领子厚,袖口没打补丁。
她看见我,把衣服展开。
“试试,妈照着你的身量做的。”
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哪来的钱?”
她脸上的笑收了。
“给你做件衣裳,你也要审?”
我没接。
她把棉袄塞到我怀里。
衣襟内侧有一块凸起。
我伸手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
三百块。
还有一张写好的撤回异议说明。
家庭误会,工资由父母代领,库房事务本人知情。
我把纸展开。
她伸手来抢。
“你别在大街上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是我的字?”
她看了看周围,嘴角往下扯。
“你弟才十九。他要背上这个,以后哪家姑娘肯嫁?”
“我二十二,就配背?”
“你不一样!你从小吃得了苦,去哪儿都能活!”
我握住那件棉袄。
棉花挤在掌心里,针脚还很新。
“这件袄,去年冬天给我做过吗?”
她别开脸。
“过去的事还提什么。”
“我去年跟你要棉花,你说家里没钱。我买旧袄回来,你剪了半个袖子,给成材做护膝。”
“他骑车上班……”
她说到一半,停了。
周成材那时还没有正式工作。
所谓上班,是跟着我爹出入库房、替人跑腿。
我把棉袄和钱放回她手里。
“拿回去。”
她想抓我的手,又在碰到袖口前缩了一下。
“成安,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你知道哪一件?”
她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厂里下班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她的手一点点往下垂。
最后,她把棉袄抱回胸口。
“你弟不能进去。”
我点了点头。
“这句才是你来找我的话。”
我转身去公安那里,把她带来的说明交了。
钱和衣服没有收,见面经过一并写清楚。
丁公安看完,问我。
“她有没有说钱从哪里来?”
“没说。”
“最近家里有人要你回去吗?”
“有。”
他把那份说明夹进材料。
“涉及原始账本和实物,不要自行翻找。有情况就来反映。”
第十二天,我爹来了。
他站在宿舍外,没穿平时那件干部服。
一件旧蓝褂,扣子错了一颗。
“出去走走。”
我没动。
“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敞开的宿舍门。
杜正山坐在里面磨一把划针。
“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我问。
“哪一步?”
“我养你到这么大。”
“你拿我名字领工资的时候,我多大?”
他咬住嘴里的话,过了一会儿,掏出一串钥匙。
“家里的柜子、粮本,都在你妈那里。你回去,往后你管钱。”
我看着钥匙。
小时候过年,父亲把糖锁在柜子里。
我站在旁边看,他总说。
“你是老大,让着点。”
现在,他把钥匙递过来了。
里面装的却不再只是几块糖。
“案子不是我说停就能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科长已经说了,只要你认那些料是你处理的,可以说是账目疏漏。把钱补上,不会重办。”
杜正山放下划针。
“这话让刘长顺去跟公安说。”
我爹转头瞪他。
“我们父子说话!”
“我听见有人教工人做假证。”
我爹把钥匙攥回掌心,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成安,你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户口还在我家,你走到哪儿,都是我儿子!”
我从床头拿出一张证明。
街道已经按实际情况,给我开了居住材料。厂里核实身份后,正办理集体户口迁入。
“以后上门找我,到厂里登记。”
他盯着那张纸,忽然伸手来夺。
杜正山站起来。
椅腿刮过水泥地。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拿到纸,也没有再说养我二十二年。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你别回家。”
【第九章】
第十五天,丁公安通知我去东风巷。
“需要当面核实几件物品和手续。”
我到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我爹坐在堂屋,腰弯着。
弟弟躲在他身后,手表不见了,袖口拉得很低。
我妈看见我进门,几步冲过来。
“成安!”
她伸手抓我的衣服。
我还没站稳,她膝盖已经撞上砖地。
扑通一声。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她抱住我的腿。
“你救救你弟!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低头看她。
这张脸,上辈子我死前还想过。
不是想着她给我什么。
我只是想,要是家里有人来接,我是不是还能挪回那二百步。
她抬起头,眼泪落到下巴上。
“你就说铜料是你卖的,工资也是你让领的。钱咱家补,妈砸锅卖铁也补!”
我弯腰扶住她的胳膊。
她抓紧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答应了?”
“先站起来。”
“你答应,妈才起来!”
我看向站在门边的丁公安。
再低头时,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那一份,我也报了。”
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你说什么?”
韩素珍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份记录。
“赵桂芬,七月工资,是你领的。”
“八月、九月,也有财务室的代领登记。有关委托条的情况,你需要如实说明。”
我妈转头就喊。
“那是我儿子的钱!当妈的拿一点怎么了?”
丁公安走到她面前。
“先核实,他有没有实际在那个岗位工作。没有实际工作,却长期冒名领工资,和家里怎么花钱是两回事。”
我爹猛地站起来。
“是我办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的哭声停了一下。
丁公安翻开记录。
“九月十四日,你不在县里。供销社取货结算,是谁替你办的?”
我爹的手撑住桌沿。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送个条子……”
“条子上写什么?”
“我不识几个字!”
“收款人为什么签周成安?”
她开始摇头。
“我不知道,我按他说的办,我不知道!”
我弟突然从屋里冲出来。
“我才去过两次!都是爸叫我去的!”
我爹一巴掌扇过去。
“闭嘴!”
公安上前隔开两人。
我弟捂着脸,喘了几口气,声音抬了上去。
“本来就是你!你说料没人查,名字挂哥的,出了事也是他担着!”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爹想扑过去,被拦在桌边。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我弟退到墙边。
“你打死我也没用!梁有财认出来了,拉车的也认出来了!你还让我顶什么!”
我看着他们。
这十五天,我等过他们互相攀扯。
等到真的听见,却连往前走一步的念头都没有。
我只把自己的布包放到桌边。
“丁同志,需要我核实什么?”
他拿出一把库房钥匙。
“这把钥匙,在你原来的枕套里找到。是不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
“不是。请看我离家那天的物品清单。”
张婶从院子里挤进来。
“我作证!他走的时候把床铺都掀开过,他妈说被子不许带。那个枕头我见过,里面只有荞麦皮!”
丁公安让人记录,继续拿出一张存折。
户名,周成安。
存款六百元。
我爹直起一点腰。
“看见没有?钱就在他屋里!”
我没去碰存折。
“开户日期。”
丁公安翻开。
“十月十一日。”
我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月十一日,我离家第五天。
“我从十月六日起住厂里。十一日上午参加复核,下午在保卫科做材料,两边都有人。”
丁公安点头。
“开户经办人已经核查。存款人拿着户口簿,说替家属办理。”
我爹看向母亲。
母亲还跪在地上,裤膝沾着灰。
“我听你说,放进去就能证明……”
她说到这里,双手捂住嘴。
我弟蹲了下去。
丁公安合上存折。
“周守业,梁有财交出了他留存的另一套收料记录。”
“经手人、付款日期和实际数量,与你们交出的单据对不上。”
“刘长顺已经接受调查。河西库房的虚列用工、出库审批和旧料处置,需要逐项查清。”
我爹摇头。
“不可能。梁有财的账早就……”
他忽然停住。
丁公安看着他,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
院子里只剩有人揉搓衣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爹坐了下去。
椅子没坐稳,他一条腿跪在地上,扶了两次才撑住。
“刘长顺呢?”
丁公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爹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小。
“刘科长怎么说?”
仍然没人替他找那根撑腰的木棍。
我弟抱着头,肩膀抽了起来。
“我不想进去……”
母亲往我脚边挪。
“成安,你说句话。你跟他们说,你愿意认,家里人都愿意……”
我抽开脚。
“我的名字,借出去一次,你们用了十八个月。”
“还没用够?”
她伸手去够我的裤腿。
我把桌上的物品清单收回包里。
丁公安让两名公安带我爹出去。
他走到门边,忽然扭头。
“成安!”
我抬起眼。
他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手往我这边抬。
“爸把钱还你。”
我没动。
“你不是想进厂吗?你进去,好好干。爸不拦你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已经进了。”
他的手落下去。
弟弟被叫起来时,腿直打颤。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哥,我去西北。”
“我去,你留厂。咱们换回来。”
我伸手把挡在门口的凳子挪开。
“走你自己的路。”
“这回别往我名字上写。”
【第十章】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两手撑着地。
她也要去接受询问,只给了几分钟收拾东西。
我进屋拿自己的技术书。
木箱被撬开过,里面的纸翻得乱七八糟。
一本笔记掉在床底,封皮上踩了半个鞋印。
我把它捡出来,拍去灰。
母亲在门外喊。
“你爹带走了,你弟也带走了,你满意了?”
我把书页理顺。
“他们拿钱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成材还是个孩子。”
我抬起头。
“我十五岁卸煤,你说我该顶门立户。”
“他十九岁卖公家的铜,你说他是个孩子。”
她把脸转过去。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
我站在最边上,脚上那双布鞋露着脚趾。
弟弟坐在父母中间,穿的是我攒钱买的军绿上衣。
我把自己的两本书收好,没有碰那张照片。
临出门,母亲又叫住我。
“家里剩下这摊子,你就不管了?”
我回头。
“我的东西拿走。你们的事,你们说清。”
她张嘴还要骂,门口等着的女工作人员提醒她该走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到院心,又想回头。
我已经背好布包。
门在身后合上时,没有人追出来。
第二天,厂里公布了第一批核查结果。
我的虚假岗位记录被撤销。
冒名签署的材料,附上了调查说明。
属于我实际考试取得的录用资格,重新登记。
公告贴在招工成绩榜原来的位置。
杜正山站在旁边,看我把每一行读完。
“走吧。”
“去哪儿?”
“车间。”
他递给我一副新手套。
“昨天那根轴,余量还没留好。”
我接过手套,跟着他往里走。
门卫老钱从窗口探出头。
“成安!”
我停下。
他把刚做好的工作证递出来。
照片是前两天补拍的。
下面三个字。
周成安。
我用拇指擦了擦塑料皮,把它别在胸前。
十月下旬,财务核对出了那十八个月的工资。
四百八十六元。
韩素珍当面跟我说明。
“这笔属于被冒领的公款,要按程序追回,不是补发给你个人。”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工资登记表推过去。
“我的,从实际入厂这天算。”
她拿起笔,在日期上划了一道核对记号。
“你父母收走的零工钱,是另一回事。有记录的可以另外主张。”
“先把这份账分清。”
她点头,盖章。
印章落到纸上的声音很实。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一联折好,放进口袋。
午休时,张秀兰来找我。
西北工程报名的退回手续已经办完。
那张被家里替我填过的表,右上角写着撤销。
她把回执交给我。
“报名站那边也核实了,今后家属替报,得再跟本人确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撤销。
上辈子,我在雪里求过一张退工路条。
这回,那条路还没踩上去,就断在了我手里。
张秀兰等我收好,才问。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向车间墙上的学习通知。
刚恢复高考,厂里准备腾一间屋给工人复习。
“先把技术学扎实。晚上借教室补课。”
“家里还有人找你吗?”
“来过一个亲戚。”
“怎么说?”
“让我去认个错,说一家人没隔夜仇。”
张秀兰皱起眉。
我把回执放进布包最里面。
“我让他先把自己的名字借出去。”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十一月第一次领工资那天,我排在队伍后面。
财务窗口一张一张点票子。
轮到我,韩素珍把钱推出来。
“核对一下,签字。”
我数了两遍。
钱不多,整整齐齐放在掌心。
我提起笔,在领款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没有替写,也没有代领。
回宿舍前,我去了百货商店。
买棉花,买布,买一双结实的棉鞋。
售货员问我。
“给老人买?”
“我自己穿。”
她拿起尺子。
“这个月份做棉袄,正赶趟。”
我把布料按在柜台上。
“袖子做足,别短。”
从店里出来,风已经刮了起来。
我把手揣进衣兜,摸到工作证的边角。
供销社橱窗里摆着新手表,表盘照着灯。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旁边的小饭馆。
“同志,一碗肉丝面,加两个鸡蛋。”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鼻尖。
我拿起筷子,把两个鸡蛋都拨到碗中央。
杜正山掀帘子进门,看见我,敲了敲桌子。
“发工资了?”
我给他拉开凳子。
“师傅,吃面。”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
“留着点,冬天还长。”
我把装布和棉花的网兜提给他看。
“都买好了。”
他伸手捏了捏棉花,又看我脚上的新鞋。
“行,这回能过冬。”
我把筷子递过去,转头又叫了一碗面。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低头咬开鸡蛋。
蛋黄还烫。
这一回,碗在我手里。
谁也拿不走。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