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豆腐养了太子三年。
磨豆子磨到手上全是茧,起早贪黑赚的每一文钱都拿去给他买药、打点关系。
他恢复身份那天,扔给我一纸休书。
“沈鱼鱼,你粗鄙不堪,配街口那个乞丐都抬举你了。”
我没哭。
因为他给了一百两遣散费。
一百两啊,够我卖三年豆腐了。
当天,我就拿这钱办了婚礼。
新郎?
就他说的那个乞丐。
洞房花烛夜,我掀开盖头。
盖头底下那张脸,精致到我以为自己磨豆子磨出了幻觉。
他笑着说:“娘子,我养你。”
我信了。
毕竟我天生愚钝嘛,太子殿下金口玉言。
可后来,我发现全城的铺子都挂着他的名。
皇帝见了他,腰弯得比我磨豆子还低。
而当初休了我的太子萧凌宸,正跪在我家豆腐摊前,哭得鼻涕冒泡。
他说他错了。
我说,豆腐两文钱一块,不赊账。
你猜他买了多少?
【第一章】
我叫沈鱼鱼。
京城西巷卖豆腐的。
祖传手艺,点卤一绝。
三年前我捡了个快死的男人回家,喂了三碗豆腐脑救活的。
他说他叫萧凌宸,落难公子。
我看他细皮嫩肉的,确实不像干活的料,就收留了他。
然后他在我家白吃白喝了整整三年。
我每天卯时起床磨豆子,磨到手上的茧比他脸皮还厚。
他呢?
他负责躺着。
偶尔心情好了,帮我把豆腐摆到摊子上。
摆完了就坐那儿叹气,说什么“我本龙凤之姿,如今沦落至此”。
我寻思你龙凤之姿你倒是磨两把豆子啊。
但我没说。
我娘死前说过,沈鱼鱼你这辈子心善嘴笨,捡了人就好好养着,指不定哪天人家发达了还能报答你。
我信了。
我娘还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句我忘了。
三年里,萧凌宸陆陆续续有些“故交”来探望。
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穿得体面,马车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豆腐渣。
我不在乎。
反正我卖的就是豆腐。
直到今天。
萧凌宸穿了一身我从没见过的锦袍,站在我磨豆子的石磨旁边。
他身后站了十几个带刀侍卫。
排场大到我以为他来我这儿批发豆腐。
“沈鱼鱼。”他叫我名字的时候,鼻孔朝天,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我擦了擦手上的豆渣:“嗯?今天不磨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甩到我面前。
“休书。”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那张纸落到了我刚点好的卤水盆里。
我赶紧捞出来。
妈的,糟蹋我一盆卤水。
“本宫乃当朝太子,如今身份已复,要回东宫。”他背着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庄严得像在祭天。
“你……太子?”
“正是。”
“那你这三年吃我的豆腐……”
“那是你的荣幸。”
我张了张嘴。
行。
太子吃白食,那叫体察民情。
懂了。
“沈鱼鱼,你粗鄙无知,不识诗书,满手豆渣,满身腥气。”他一条一条数我的罪,数得比账房先生还溜,“你配不上本宫,连本宫身边端茶倒水的宫女都不如。”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有点豆香味。
挺好闻的啊。
“这一百两银子,是本宫对你这三年的恩赐。”他让侍卫把一个木匣子放在我脚边,“拿去嫁人吧。你若实在嫁不出去——”
他往巷口努了努嘴。
巷口蹲着个乞丐,正在翻垃圾堆。
“——街口那个乞丐,倒是和你般配。”
他身后那群侍卫全笑了。
笑声回荡在整条西巷,跟他们列队一样整齐。
我看了看木匣子里白花花的银子。
又看了看巷口那个乞丐。
再看了看萧凌宸那张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脸。
我弯腰,把木匣子抱起来。
“行。”
萧凌宸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表情裂了一瞬。
“你……不求本宫收回成命?”
“求啥?”我把匣子夹在腋下,真心实意地说,“一百两呢。我卖豆腐三年才挣这个数。你早说你是太子,我早把你休了。”
他的脸绿了。
我补了一句:“你欠我的豆腐钱,这一百两就当结清了。”
然后我转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萧凌宸被气到变声的吼叫:“沈鱼鱼!你——你个蠢妇!”
蠢妇听到了。
蠢妇不回头。
蠢妇忙着数钱呢。
【第二章】
巷口那个乞丐,我是认识的。
他来西巷大概半年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疯乞丐”。
说他疯,是因为这人不太对劲。
别的乞丐翻垃圾堆翻得满手油污,他翻完了还掏出块破布把手擦干净。
别的乞丐蹲墙根晒太阳,他蹲墙根看书。
看的还是竖排繁体的那种。
我有一次路过,瞄了一眼,好家伙,《治国十二策》。
一个乞丐看治国方略。
好比我一个卖豆腐的研究御膳房菜谱——有志气,但没必要。
不过这人有个优点:从不白拿东西。
我每次收摊剩下的碎豆腐给他,他都会隔天在我摊子前放一朵野花。
坚持了半年,我摊子上的野花都能开个花店了。
所以当萧凌宸说“街口那个乞丐和你般配”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这乞丐人品不错啊,起码比白吃三年豆腐的强。
我抱着木匣子走到他面前。
他正蹲在墙根,脸上盖着一顶破斗笠,看起来在睡觉。
“喂。”
没反应。
“喂,乞丐哥。”
斗笠动了一下。
我蹲下来,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成亲?”
斗笠掀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漂亮得不太合理,像是秋天最清的那一汪潭水。
我被看得愣了一下,赶紧回神。
“就是成亲。”我晃了晃木匣子,“我有钱,一百两。够办酒席,够租房,还够买几副石磨。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办。”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斗笠彻底被掀开了。
底下那张脸——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一百两摔地上。
这人长得也太过分了。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虽然蓬头垢面,但那轮廓,往大街上一站,全城绣球得砸他脑袋上。
萧凌宸在他面前?
就是烧饼跟满汉全席的区别。
“你……真的是乞丐?”我小声问。
他也不生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算是吧。”
“那你愿不愿意?”
“娶你?”
“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把他脸上的灰尘都衬得好看了。
“好。”
就这么一个字。
我沈鱼鱼的第二段婚姻,就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边敲定了。
比萧凌宸扔休书还干脆。
事后我回摊子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卖馄饨的王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跳崖的人。
“鱼鱼啊,太子虽然混蛋,但你也不至于嫁个乞丐吧?”
“他人不错。”
“人不错能当饭吃?”
我笑了笑:“王婶,你忘了,我本来就是卖饭的。”
王婶沉默了。
她可能觉得我疯了。
没事。
嫁太子那次才叫疯。
嫁乞丐这次,我清醒得很。
【第三章】
婚礼办得快。
一百两银子,在西巷已经算巨款了。
我请了巷子里所有街坊吃流水席,席面是我自己做的。
主菜是豆腐——麻婆豆腐、酿豆腐、豆腐鲫鱼汤、铁板豆腐。
十二道菜,八道是豆腐。
隔壁王婶说这是她吃过最省钱的婚宴。
但味道不错。
新郎在成亲前洗了个澡。
我让他去巷尾老张头的澡堂子泡了一个时辰。
他进去的时候灰头土脸。
出来的时候——
老张头从澡堂子里追出来,手里举着毛巾,结结巴巴地说:“鱼、鱼鱼,你哪儿捡的这人?这模样……给我当上门女婿行不行?”
“你闺女今年三岁。”
“那我等她长大!”
我踹了老张头一脚,把洗干净的新郎领回了家。
他穿着我用红布临时改的新郎衣裳,站在堂屋里。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一百两花得太值了。
拜堂的时候没有司仪,王婶主动请缨。
“一拜天地!”
我们拜了。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我爹娘早没了,他说他也没有。
王婶尴尬地咳了一声:“那就拜豆腐摊吧,那是你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对着门外的豆腐摊拜了。
这大概是全京城最离谱的婚礼了。
晚上。
洞房。
其实就是我磨豆子那间后屋,临时挂了几块红布。
空气里有淡淡的豆腥味。
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
红烛跳动,照着他的侧脸。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侧脸。
“那个……”我搓了搓手,“你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顾九渊。”
“顾九渊?”我重复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不像乞丐取的,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你识字吗?”
“识一些。”
“会磨豆子吗?”
“不会。可以学。”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前夫强。
萧凌宸那三年,我连让他搬个石磨都搬不动。
“顾九渊,既然成亲了,丑话说前头。”我盘腿坐到床上,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就会卖豆腐。你要是跟了我,以后的日子就是磨豆子、卖豆腐、收钱、睡觉,循环往复。”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听着不错。”
“真不错?你以前好歹还能翻垃圾堆找点新鲜的,跟了我就只有豆腐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羽毛似的,轻轻挠了我心口一下。
“娘子。”他忽然认真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养你。”
我也笑了。
“行,那就你养。”
反正我也没指望他真养。
一个乞丐能养个啥?
顶多帮我搬搬石磨、端端豆腐,我就知足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安心。
倒不是因为什么洞房花烛,我在床上,他打地铺——毕竟刚结婚,不熟。
而是因为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里多了个人,不再那么冷清了。
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看见他坐在窗边,月光打在他脸上。
他在看一封信。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不清内容。
但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回地铺躺好。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乞丐的信,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最多是别的乞丐约他明天去哪个巷口蹲着。
我沈鱼鱼,向来不操没必要的心。
【第四章】
成亲后第三天,我照常出摊。
顾九渊也跟着来了。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别着,站在豆腐摊后面帮我切豆腐。
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全看傻了。
“鱼鱼姐,这是你新相公?”对面绣坊的小翠瞪大了眼睛。
“是啊。”
“就……就那个乞丐?”
“洗干净了不叫乞丐了,叫我男人。”
小翠的目光在顾九渊脸上转了三圈,然后回去跟绣坊的姐妹们报告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半条街的女人都跑来“买豆腐”了。
平时我一上午卖不了三板。
今天半个时辰,五板卖光了。
有人一口气买了二十块,说要囤着吃。
豆腐放到明天就馊了,你囤啥?
王婶端着碗馄饨过来,语重心长地拍拍我肩膀:“鱼鱼,嫂子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这相公不能出摊。”
“为啥?”
“他要是天天在这儿站着,我馄饨摊就没人看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顾九渊。
他正低着头认真切豆腐,刀工出奇的好,每一块大小均匀,像是丈量过的。
一个乞丐,刀工比我这个专业的还好。
我选择不想。
想多了影响卖豆腐。
太平了三天。
第四天一大早,西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规格我见过——跟之前来找萧凌宸的那些“故交”的一模一样。
金丝楠木框,绸缎帘,车辕上还挂着宫里的牌子。
从车上下来一个太监。
白白净净的,走路像踩着棉花,说话公鸭嗓。
“请问,哪位是沈鱼鱼?”
“我。”
太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垃圾堆差不多。
“太子殿下口谕——”
我正在点卤水,手上没停。
太监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有跪的意思,脸抽了一下。
“你……不接旨?”
“他又不是皇帝,口谕又不是圣旨,我接啥?”
太监的表情像吃了一块没放盐的豆腐。
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太子殿下有言——沈鱼鱼,念你三年豆腐伺候之情,本宫开恩允你自行婚嫁。但你不知廉耻,被休当日便嫁他人,实属有辱皇家颜面。着你即日休夫,入东宫为洗衣侍女,以赎丢脸之过。”
我手里的卤水瓢停了。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没听懂。
“等等。”我抬起头,“他休了我,给了一百两让我嫁人,我嫁了。现在又说我丢他脸了?”
“太子殿下——”
“他脑子是豆腐做的吗?泡水里时间太长了?”
太监被我噎得差点仰过去。
这时候,顾九渊从摊子后面走出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上面沾着豆渣。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往那儿一站。
太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看见那太监的瞳孔抖了一下——不是惊艳那种抖,而是像见了鬼一样的抖。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你你——”
顾九渊冲他笑了一下:“公公,豆腐要几块?”
太监没回答。
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马车都没上,直接用两条腿蹿出了西巷。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脑门问号。
“他怎么了?”
顾九渊把刀放回案板上,神色如常:“可能不爱吃豆腐。”
“那他来豆腐摊干嘛?”
“谁知道呢。”
我觉得不太对劲。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省脑子。
留着磨豆子。
【第五章】
太监跑了之后,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来了个更大的阵仗。
八抬大轿停在巷口,两排侍卫拦住了整条街。
西巷的百姓全被堵在街两头看热闹。
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绣金蟒袍,头戴玉冠,一脸“众生皆蝼蚁”的表情。
萧凌宸。
他来了。
阔别五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拽了。大概是回东宫吃了几天好的,脸都圆了一圈。
“沈鱼鱼。”
他站在我豆腐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在切豆腐,头都没抬:“两文钱一块,不赊账。”
“你——”
“嗯?要不要加葱?”
萧凌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仁慈”的表情:“本宫上次派人传话,你大概是没听明白。本宫再说一次——休了你那个乞丐相公,入东宫伺候本宫。”
“为什么?”
“因为本宫后悔了。”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把豆腐切完,擦了擦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后悔什么?”
“后悔休你。”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得很勉强,像是在演一出戏但台词还没背熟,“这几日在东宫,本宫吃什么都不香。怀念你做的……豆腐。”
我懂了。
他不是后悔休我。
他是馋我的豆腐了。
“行,那买啊。”
”……什么?“
”豆腐。你不是馋了吗?两文钱一块,买十送一。打包带走,宫里还能吃好几天。“
萧凌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高贵施恩“到”困惑“再到”暴怒”,三连变脸,比庙会上耍把式的还溜。
“沈鱼鱼!本宫堂堂太子,给你脸了!”
“那你把脸拿回去啊,我没要。”
空气安静了两秒。
围观的街坊们爆发出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萧凌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侍卫们拔刀的拔刀,瞪眼的瞪眼。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太子殿下好兴致啊,大清早的来西巷吃豆腐?”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疾不徐,像在聊家常。
但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萧凌宸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僵硬。
我转过头。
顾九渊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身上穿着我给他的粗布衣裳,脚上是草鞋,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萧凌宸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是恐惧。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见了天敌一样的恐惧。
“你、你怎么……”萧凌宸的声音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儿。”顾九渊喝了口豆浆,指了指我的豆腐摊,“这是我娘子的摊子。”
萧凌宸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身边的太监赶紧扶住他。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你不是应该在——”
“在哪?”顾九渊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萧凌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顾九渊,又看了看我,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灌了一整盆卤水——又苦又涩,说不出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转身就走。
不是怒气冲冲地走。
是落荒而逃。
八抬大轿不要了,侍卫不管了,蟒袍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
跑得比那天那个太监还快。
整条西巷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王婶端着馄饨碗,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馄饨。
我看了看萧凌宸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了看顾九渊。
他依然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着豆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怎么跑了?”我问。
“可能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着回去哭吧。”顾九渊把空碗递给我,“娘子,再来一碗。你磨的豆浆好喝。”
我接过碗,心里有一万个问号在转圈。
但是——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豆浆不等人。
【第六章】
萧凌宸跑了之后,西巷消停了大概有五天。
但是关于我那天怼太子的事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版本还特别多。
有人说我拿豆腐砸了太子的脸——没有的事。
有人说我新相公一掌把太子的轿子拍散了——更没有的事。
还有人说太子跪在我豆腐摊前求复合——这倒是没发生,但听起来挺爽的。
总之,我火了。
不是好的那种火。
是那种“全京城都觉得我是个疯女人”的火。
但对生意有好处。
豆腐销量翻了三倍。
大家来买豆腐,其实是来看热闹的。
看看那个敢怼太子的泼妇长什么样。
来了之后发现我长得挺正常,还有点失望。
“我以为你起码得长八尺高、膀大腰圆呢。”一个大婶边买豆腐边嘀咕。
“那是屠夫。”我把豆腐包好递给她。
不过也有不速之客。
第六天早上,我刚出摊,一顶比萧凌宸那天还要气派的轿子停在了巷口。
这次没有侍卫。
只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年轻漂亮,穿着湖蓝色宫装,头上插着步摇,摇一下能闪瞎我的狗眼。
她走到我摊前,上下打量我。
目光是那种纯粹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商品。
“你就是沈鱼鱼?”
“嗯。豆腐两文钱——”
“我不买豆腐。”她打断我,掏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摊板上,“五百两。把你现在那个男人让给我。”
我低头看了看那叠银票。
再看看她。
“你谁啊?”
“我是苏锦月,太子太傅之女,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她昂起下巴,那股子骄矜劲儿跟萧凌宸如出一辙——难怪是一对,“三日后,我便是太子妃。”
“恭喜。”
“我不需要你的恭喜。”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我需要你把那个姓顾的让出来。”
我困惑了。
“你不是要嫁太子吗?找我相公干什么?”
苏锦月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矜持:“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五百两,足够你卖一辈子豆腐了。”
我挠了挠头。
她要买我的乞丐相公。
五百两买一个乞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除非——
我想起那天萧凌宸看见顾九渊时的表情。
那种恐惧。
再想起那个太监看见顾九渊就跑。
再想起顾九渊那一手比厨子还好的刀工。
还有他半夜看的信。
还有他蹲在墙根读的《治国十二策》。
零零碎碎的线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
我选择继续不想。
因为豆浆开了。
“不卖。”我把银票推回去。
苏锦月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沈鱼鱼,你可想清楚。我苏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得罪了我——”
“得罪了你怎样?”
“我让你这辈子在京城卖不了一块豆腐。”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块豆腐。
白白嫩嫩的,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我掂了掂,然后——
“啪。”
塞到了她手里。
“送你的。”我说,“回去吃块豆腐消消气。你这么漂亮的人,别皱眉头,长皱纹。”
苏锦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软趴趴、还在滴水的豆腐。
她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堂堂太傅千金居然手里拿着一块两文钱的豆腐站在一个小巷子里”的表情上。
“你——沈鱼鱼——你等着!”
她把豆腐往地上一摔,提着裙摆跑了。
跑得踉踉跄跄,步摇掉了一支都没回头捡。
我弯腰把步摇捡起来。
翡翠的。
成色不错。
卖了能换两百块豆腐。
“娘子,发生了什么?”顾九渊从后屋出来。
“有人出五百两买你。”
他挑了下眉:“你没卖?”
“没卖。你好歹能帮我搬石磨,五百两买不到一个免费苦力。”
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风,暖烘烘的。
“我在娘子这儿,原来是免费苦力的定位。”
“不然呢?”
“那我争取升个职。”他说,“争取升到……能让娘子舍不得卖的程度。”
我假装没听懂。
低头去磨豆子了。
耳朵有点烫。
大概是灶火太旺了。
【第七章】
苏锦月走了之后不到两天,报复就来了。
第一招:断货。
我每天磨豆子用的黄豆,都是从城东粮铺进的。那天我照常去进货,粮铺掌柜一脸为难。
“沈姑娘,不是我不卖你。是有人打了招呼,整个京城的粮铺都不许卖黄豆给你。”
“谁?”
掌柜往四周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头,嘴型比划了两个字。
苏家。
我站在粮铺门口,手里空空的。
第二招:赶人。
当天下午,两个穿官服的来了,说西巷归坊司管辖,我的摊位手续不全,限期三天搬走。
我在西巷摆了三年摊,从来没人说过什么手续。
第三招:泼脏水。
有人在巷口张贴告示,说沈家豆腐用的不是黄豆,是石膏掺泥巴。
这一招最狠。
西巷的街坊虽然不信,但城东城北那些新客户可不这么想。
三天之内,我的豆腐从“全京城最火”变成了“全京城最臭”。
一块都卖不动了。
这天晚上,我坐在摊子前面,对着一整板没人买的豆腐发呆。
磨了一天的豆子,出了一天的摊。
收入:零。
我没哭。
但是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的。
我沈鱼鱼一辈子没求过谁。
爹娘走得早,我十三岁就开始摆摊养活自己。
寒冬腊月磨豆子,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还得往石磨里灌浆。
三年前捡了个快死的萧凌宸,我把他当人看,他把我当丫鬟都不如。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个瘟神,好日子刚过了没几天——
又来一个。
欺负我好欺负是吧?
“娘子。”
身后传来顾九渊的声音。
我没回头:“没事,我想想办法。明天去城外的庄子上直接收黄豆,不走粮铺了。至于摊位——”
“不用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烛火照着他的脸,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时懒洋洋的神色。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得像深冬湖水一样的东西。
“她既然不让你卖豆腐。”
他停了一下。
“那就让她知道,得罪你是什么后果。”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表情。
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帮我娘子讨个公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你正常出摊就行。”
“可是没有黄豆——”
“会有的。”
他说完就进屋了。
我坐在原地,心想这人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全京城的粮铺都不卖给我了,你上哪儿变黄豆?
除非你能变出一座粮仓来——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
西巷口停了六辆大车。
车上堆得小山一样高的,全是黄豆。
满满当当,金灿灿的,质量比我以前用的好了十倍不止。
赶车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利落精干,一看就不是普通帮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浓眉大眼,一脸精明相。
他看见我,腰弯得差点折成直角。
“少夫人!小的是庆丰号的掌柜赵四,公子吩咐的黄豆都送到了!”
少夫人?
公子?
庆丰号?
那不是京城最大的粮行吗?
我转头看向顾九渊。
他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愣着干嘛?”他揉了揉眼睛,“磨豆子啊。”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想不通。
不想了。
先磨豆子。
【第八章】
那天不止来了黄豆。
中午的时候,两个穿官服的又来了。
不是上次来赶我走的那两个。
是京城府尹亲自来的。
堂堂三品大员,带着师爷和一队衙役,浩浩荡荡杀进西巷。
我正在点卤水,差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案子。
结果府尹在我摊子前站定,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沈娘子,上次坊司的人不懂事,多有冒犯。您这摊位是祖传的手艺,别说京城了,就是搬到皇宫门口摆,也没人敢拦。”
说完,他亲手递过来一块烫金牌匾。
“御赐良坊”。
我接过牌匾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是感动。
是被吓的。
这事儿到底是谁办的?
我又看了一眼顾九渊。
他正蹲在墙根,剥毛豆。
剥得很认真。
好像那块御赐的牌匾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不止如此。
当天下午,城东、城北好几个大酒楼的掌柜亲自上门,排着队跟我签长期供货契约。
“沈娘子的豆腐,我们酒楼包了!一天要三百块!”
“我出高价!五百块!”
“你们都让让,我们是老字号,一千块起!”
他们抢豆腐的架势像抢亲一样。
我根本供不上。
王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馄饨汤洒了一地都没注意。
“鱼鱼……你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我也不知道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
苏锦月完了。
当天晚上,整条西巷的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苏家的粮铺被查封了。
原因是账目不清,涉嫌侵吞朝廷赈灾粮。
苏锦月的爹——太子太傅苏学明,被摘了乌纱帽,押入大理寺候审。
苏锦月和太子的婚约,当天就被皇帝亲笔驳回了。
从威胁我到家败,前后不到三天。
快得像一场梦。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的问号终于多到了不得不想的地步。
我翻身,看向打地铺的顾九渊。
月光透过窗纸,照着他安静的侧脸。
“顾九渊。”
“嗯?”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
“想。”
“如果我说了,你可能会吓到。”
“我连太子都敢怼,还怕你?”
他笑了一声,翻身面对我。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银子一样。
“沈鱼鱼,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先帝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萧凌宸,从小被立为太子。小的出生那天克死了母妃,被视为不祥,三岁就被送出宫,流落民间。”
“先帝临终前留下密旨。说真正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不是太子。”
“而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在说……”
“密旨上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顾九渊。”
“这是我母妃的姓。先帝给我取的名。”
“我不叫萧什么。我随我娘姓顾。但我是先帝的亲生儿子。”
空气凝固了。
我的脑子像一锅刚点卤的豆浆——正在剧烈凝固中。
“你是……皇子?”
“比那个大一点。”
“多大一点?”
“密旨上写的是——下一任皇帝。”
”……“
我坐了起来。
然后又躺下了。
再坐起来。
又躺下了。
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我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传来我闷闷的声音:“你说你是下一任皇帝,你在我家打了半个月的地铺?”
”地铺挺好的,比宫里的龙床睡着踏实。“
”你堂堂皇帝,在我这儿切豆腐、搬石磨、剥毛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掀开被子,瞪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认真地想了想:“你也没问啊。”
”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
我确实没问过。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想不通的就不想。
结果想不通的事攒啊攒,攒成了一座金山。
”所以……“我揪着被角,消化了好一会儿,”庆丰号是你的?“
”嗯。“
”那些酒楼也是你安排的?“
”嗯。“
”府尹也是你叫来的?“
”他本来就该来。坊司那帮人收了苏家的钱才敢刁难你,这种事府尹装瞎,就别当了。“
”苏家被查封……“
”他们贪赈灾粮是真的。我不过是让人把证据递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萧凌宸看见你就跑——“
”因为他知道密旨的事。他一直在找我,想杀我灭口。在我暴露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你装乞丐——“
”是在等一个时机。“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让我心慌,”没想到等到了时机,也等到了你。“
我的脸烫得能摊鸡蛋。
”你少来。“我钻回被子里,”我要睡了。“
”晚安,娘子。“
”闭嘴。“
被子底下,我捂着脸,心跳快得像在胸腔里打鼓。
我嫁了个乞丐。
乞丐是皇帝。
我沈鱼鱼,一个卖豆腐的。
成了皇后。
这个世道还能不能讲点道理了?
【第九章】
顾九渊告诉我真相的第二天。
我照常出摊了。
该磨的豆子磨了,该点的卤水点了。
他帮我切豆腐的时候,我盯着他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怎么看怎么不像干活的手。
以前觉得是乞丐体质好。
现在想想——那是龙爪啊。
龙爪在我这儿切豆腐。
天底下最贵的劳动力,时薪为零。
”看什么?“他察觉到我的目光。
”没什么。觉得你刀工好。“
”练过。“
”练的什么刀?切豆腐的刀?“
”杀人的刀。“
我手一抖,一块豆腐掉地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案板。
”开玩笑的。“
我觉得他没开玩笑。
但我选择相信他开了。
这天中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锦月。
她跟之前判若两人。
没有宫装,没有步摇。穿着素色布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眼眶是红的,眼底是青的,明显几天没睡好。
她走到我摊前,站了好一会儿。
”沈鱼鱼。“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看了她一眼:“豆腐两文钱——”
”我不是来买豆腐的。“她咬了咬唇,”我来道歉的。“
这倒是让我意外了。
”之前是我做得不对。“她低下头,”断你的货、赶你的摊、泼你的脏水……都是我指使的。“
”知道。“
”我不该那样做。“
”知道。“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吗?“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委屈,也有不甘。
我想了想。
”你爹的事……不全是因为我的事。他贪赈灾粮,迟早要出事的。“
苏锦月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苦。
”我知道。我爹那些事,我一直装看不见。我以为嫁了太子就能保住苏家,所以拼命维护跟萧凌宸的关系。谁挡我的路,我就除掉谁。“
”可是到头来……“
她没说下去。
眼泪掉了下来。
掉在我摊子上那块白白嫩嫩的豆腐上。
我叹了口气。
拿起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塞到她手里。
”送你的。回去煮个汤,好好吃顿饭。日子还长,总能过下去的。“
苏锦月捧着那块豆腐,哭得更凶了。
这次不是矜持的掉泪。
是真嚎。
嚎得整条西巷的狗都不敢叫了。
王婶又端着馄饨碗来看热闹,被我赶走了。
苏锦月哭完之后,抹了把脸,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鱼鱼,你比我强。我争了一辈子,不如你一块豆腐。“
然后她走了。
走得踉踉跄跄,但脊背是直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只是走错了路。
谁还没走错过呢。
我当年捡萧凌宸回家,不也是走错了一大步吗?
【第十章】
压轴的来了。
苏家倒台后的第三天。
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个消息——
先帝密旨现世,太子萧凌宸非正统继承人。
真正的储君,另有其人。
一时间朝堂震动。
萧凌宸被禁足东宫,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在猜,那个”真正的储君“是谁。
而我正在磨豆子。
这天下午,顾九渊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我给他买的粗布衣裳。
而是一身玄色锦袍,衣领和袖口绣着暗金纹路。
腰间佩着一枚古朴的玉佩。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没端住。
这哪是什么乞丐?
这哪是什么帮我切豆腐的相公?
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是站在最高处、让万人仰望的那种人。
”鱼鱼。“
他第一次没叫我”娘子”。
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摊子上帮你切豆腐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要进宫了?”
“嗯。皇叔(当今皇帝)身体不好,撑不了太久了。他等了我二十年,不能再让他等了。”
“那我……”
“你跟我一起。”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豆腐摊也搬进去。”
“搬进皇宫?”
“对。御膳房旁边给你辟个磨坊,想磨多少磨多少。”
我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
“我舍不得这个摊子。”
“不用舍不得。它一直在这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他帮我擦了擦眼泪,指腹粗粝又温柔。
“鱼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蹲在墙根,问我要不要成亲。”他笑了,眉眼弯弯,像第一天洞房时一样,“全天下的人都怕我,巴结我,算计我。只有你拿着一百两银子跑来问我,你愿不愿意帮我搬石磨。”
“你这一辈子,把我当乞丐也好,当苦力也好,当你的切豆腐的也好——”
“唯独没把我当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我之前是真不知道你值钱啊!”我抽了抽鼻子。
“所以我才觉得珍贵。”
西巷的风吹过来。
带着豆子的清香。
和这个人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我吸了吸鼻子,使劲在他衣裳上擦了把鼻涕。
“别以为你说了几句好听话我就不记账了啊。你在我家吃了半个月白食,按最低标准算,豆腐钱、豆浆钱、柴火钱加在一起——”
“行了行了。”他无奈地笑着,“记我账上。”
“那当然。我可是要给未来皇帝记账的女人。”
他拉着我的手,往巷口走。
身后的豆腐摊安安静静的。
石磨沉默地蹲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清晨。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说:等我。
我会回来的。
巷口。
人山人海。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王婶那张嘴——反正整条西巷的人都跑出来了。
他们目送我和顾九渊往巷口走去。
没人说话。
直到王婶忽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鱼鱼!当了皇后记得照顾嫂子的馄饨生意啊!”
全场哄笑。
我转头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人。
萧凌宸。
他没有了蟒袍,没有了侍卫,没有了八抬大轿。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散着,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跪在巷口。
准确地说,跪在我豆腐摊前面。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咚咚响。
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鱼鱼……不是、沈娘子……不不不、皇嫂——”他连称呼都不知道该用哪个,嘴皮子哆嗦得像筛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跟皇弟说一声,饶了我。我不当太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你磨豆子,我给你搬石磨——”
他哭得鼻涕冒泡。
字面意义上的冒泡。
鼻涕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映出了他最后的体面——也不剩多少了。
我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三年前我看着它觉得俊美。
现在只觉得——
这鼻涕泡真大。
“萧凌宸。”
他拼命抬头看我,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我粗鄙不堪。”
他疯狂摇头。
“你说我配街口的乞丐。”
他哭得更大声了。
“你说得对。”
他一愣。
“我确实配那个乞丐。”我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顾九渊,“人家现在是皇帝了。你说的可真准,要不你改行算命吧。”
萧凌宸的鼻涕泡破了。
他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围观群众沉默了两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你这是图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哈哈哈哈哈哈哈!”
“鱼鱼姐的豆腐钱三年啊!给我哭!”
“来人啊给太子拿块豆腐擦擦鼻涕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西巷一直传到东巷。
传到半个京城都听见了。
顾九渊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他忍住了。
皇帝嘛,得有皇帝的体面。
但我没有。
我笑出了声。
笑得弯了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报复的快感。
是因为忽然觉得——
命运这东西,真他娘的会开玩笑。
三年前,我捡了个快死的男人回家,以为捡了个宝。
结果是块烫手的石头。
三年后,我嫁了个蹲墙根的乞丐,以为找了个苦力。
结果是个金疙瘩。
我沈鱼鱼这辈子没什么出息。
不会读书,不会绣花,不会弹琴下棋。
就会卖豆腐。
但豆腐教会了我一件事——
好豆子长什么样,一摸就知道。
萧凌宸是瘪的。
顾九渊是饱满的。
仅此而已。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到萧凌宸面前。
他抬头看我,哭得抽抽噎噎。
我弯下腰,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头。
“豆腐两文钱一块。”
“三年的,连本带利,一共是——”
我掰了半天手指头。
算了,数学不好。
“你就跪这儿慢慢还吧。”
说完我转身,拉着顾九渊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萧凌宸的嚎啕大哭。
面前是整条西巷的笑声。
空气里永远飘着豆子的香气。
我握紧了手心里那只温暖的手。
不管前面是皇宫还是豆腐摊。
只要这只手在。
哪儿都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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