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我的第三十分钟,绑匪就哭着报了警。
他一只手死死抠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举着手机,嗓子劈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喂?警察叔叔吗?能不能先把她接走?我自首,我现在就去坐牢,我什么罪都认,求你们快点来个人把她嘴堵上吧!”
我坐在副驾驶上,脖子往前梗着,离他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
“你态度端正一点行不行?”我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肚,急得直冒汗,“警察还没回话呢,你赶紧接着我的话往下说!快点,八秒了!”
绑匪是个二十出头的寸头帅哥,此时眼眶通红,眼泪顺着下巴颏哗哗往下掉。他崩溃地大吼:“大姐!我嗓子眼都冒烟了!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绑你啊!”
真不是我烦人,更不是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非要跟绑匪唠家常。
主要是我们俩现在的姿势太诡异了。
一根只有小拇指粗细的暗红色麻绳,一头死死套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头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刚把我从地下车库塞进这辆破五菱宏光,准备拿胶带封我的嘴。结果他兜里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怀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这根原本扔在脚垫上的红绳子就像活过来的毒蛇一样,“嗖”地窜上来,把我们俩拴成了连体婴。
当时这哥们儿还挺横,掏出弹簧刀就往绳子上割。
刀刃刚碰上绳子,直接崩成了两截,蹦起来的铁片差点划瞎他的眼。
紧接着,他就嫌我吵,骂了我一句“闭嘴”,然后把车开上了外环高速,十秒钟没吭声。
第十秒刚过,那根红绳子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凭空缩短了一厘米!
勒进肉里的剧痛差点让我俩当场去世。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摸清了这鬼东西的脾气,
那就是只要他安静超过十秒不回我话,绳子就缩一厘米。
而且这鬼东西简直是个拥有独立人格的变态暴君,绝不允许任何敷衍和糊弄!
刚摸清十秒规则的时候,沈倦还妄图钻空子。他一边死死握着方向盘,一边像小和尚念经一样飞快地数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结果数到第二遍的“一”,红绳猛地一抽,“嘎吱”一声勒得他眼珠翻白,整条舌头都长长地吐了出来,脖颈上瞬间勒出一道乌青带血的勒痕;他不信邪,又操着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腔调背诵《静夜思》,结果背到“低头思故乡”,红绳再次无情收紧,勒得他当场把酸水都呕了出来,根本不给半点投机取巧的机会。
这根绳子有严苛到令人发指的判定规则:
他必须紧紧接着我的话茬往下聊,不能停顿超过十秒;不能机械重复词汇,不能背诵无意义的文本;最变态的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蕴含极其充沛的情绪波动,字字句句都得走心入骨!
为了活命,我只能被迫化身为深夜绝命情感电台的主持人,一边被勒得满脸通红,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在狂奔的面包车里疯狂抛出话题。
刚才为了保命,我只能拼命找话题:“大哥,咱们聊聊人生吧,你为什么绑我?”
他当时正忙着看后视镜,随口敷衍了两个字:“缺钱!”
话音刚落,红绳子“嘎吱”一紧,瞬间又短了一厘米,把我的下巴强行拽到了他的肩膀窝里。
他吓得魂飞魄散,方向盘差点打歪,扯着嗓子声泪俱下地朗诵:“因为我穷得特别有层次!从兜里到脸上,从肉体到灵魂,每一寸都散发着清澈见底的贫穷气息!我看着你开的那辆保时捷,我嫉妒得发狂,我心如刀割啊!”
绳子这才满意地松开了那么一丝丝力道,但缩回去的长度是彻底还不回来了。
半个小时下来,原本一米二长的绳子,硬生生被他几次作死敷衍作没了四十多厘米。现在我俩就跟两只被粗暴捆在一块儿的大闸蟹似的,脑袋挨着脑袋,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
这辆破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座破烂不堪,安全带早就卡死了。我只能整个人半跪在座椅上,上半身被迫完全倾斜着压在他怀里,脑袋几乎搁在他的右肩膀上。换挡杆每次挂五挡都狠狠撞击着我的膝盖骨,手刹更是硌得我大腿生疼。
沈倦一边抹着眼泪拼命看路,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往车门边缩,生怕胳膊碰到我胸口,耳根子一路烧得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大姐……姑奶奶,你往那边挪挪行不行?我……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哪个女孩子离得这么近过!我心跳快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你再乱动,手刹都要把我腰子戳穿了!”
我被他气得想笑,又被脖子上的勒痕疼得直吸冷气,没好气地骂他:“你当老娘稀罕贴着你啊!要不是这根催命绳子,谁乐意闻你身上这股廉价洗衣粉混着冷汗的酸味!少废话,十秒又要到了,接着聊!”
就在我俩在逼仄狭窄的车厢里互相挤压、又羞又气得快要抓狂的时候,他手里的电话终于传来了回应。
但奇怪的是,接电话的并不是字正腔圆的报警中心女接线员,而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杂音过后,一个低沉、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男声传了出来:
“滋……编号049,报警受理中……”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绑匪的手机屏幕。
他明明拨的是110,可屏幕上显示通话中的号码,却是一串长得离谱的乱码。
绑匪显然也傻眼了,连哭都忘了,愣愣地盯着屏幕。
5、6、7……
我在心里默数着秒数,眼看八秒就要到了,我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他胳膊上:“你发什么呆!快接话啊!说你为什么自首!”
他被打得一个激灵,求生欲瞬间压过了恐惧,对着手机哭喊道:“警察同志!我自首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我看着这位美丽善良的小姐,我愧疚得五内俱焚,我恨不得扇自己八百个耳光,我简直不是人啊!”
我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还好,这次感情挺饱满,绳子没缩。
就在这时,破面包车中控台上那个早就黑屏坏掉的车载导航,突然“啪”地一下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屏幕上没有地图,只有一行像是用鲜血涂抹出来的倒计时:01:59:59。
紧接着,导航里传出一个机械的合成女声:
“路线已规划。请于两小时内抵达城西废弃化工厂三号冷却塔。超时未达,绳长归零。”
绳长归零?!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如果绳子缩到底,那我和他这两个大活人的脖子挤在一块儿,除了脑袋像西红柿一样被勒爆,还能有第二种下场吗?!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绑匪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在应急车道上滑出去老远才停下。他惊恐地拍打着方向盘,“什么破冷却塔,肯定有鬼!我要下车,我要找真正的警察!”
他刚去拉车门把手,车门锁“咔哒”一声,自动落锁了。
与此同时,他手里那个还没挂断的报警电话里,那个沙哑的男声突然清晰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稔,轻轻叫出了绑匪的名字:
“沈倦。”
绑匪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电话那头的“警察”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别去那个废塔。听我的,现在就把车撞向护栏。上一次,你就是在那座塔里,把她的头装进背包带回来的。”
空气瞬间死寂。
车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夜风,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子,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倦。
把……把谁的头带回来的?
我的头吗?!
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脖子。怪不得这红绳子专门往脖子上套,合着是个全自动断头台啊!
沈倦的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腻子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4、5、6、7……
脖子上的红绳开始微微发热,那是它准备再次收缩的前兆,粗糙的纤维已经在摩擦我的锁骨皮肤了。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起了我骨子里的凶性。管他上次带了谁的头,现在他要是敢闭嘴,我俩今天就得在这儿变成无头鬼!
我一把揪住沈倦的衣领,因为绳子太短,这一拽直接把他的鼻梁撞在了我的脑门上。我疼得眼冒金星,扯着嗓子冲他吼:“沈倦!你给我说话!那个警察是谁?他说你把我的头带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上次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我原本还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只是个被生活逼上绝路、又怂又好笑的倒霉绑匪,可电话里那句“你把她的头装进背包带了回来”,像一把冰冷的剔骨刀,狠狠捅碎了所有的侥幸!
难道我一直在与一个嗜血的连环杀人犯朝夕相对?!
沈倦被我那要杀人一样的凌厉眼神逼得整个人差点疯掉。
在第9秒的生死边缘,他突然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将我的手掌用力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工装衬衫,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胸膛深处如同擂鼓般疯狂撞击的心跳,滚烫、急促、带着濒临绝境的剧烈颤抖。
沈倦扯开了嗓门,眼泪混合着冷汗狂涌而出,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巨大的委屈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指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摸摸我的心跳!我要是以前真杀过你、砍过你的头,我现在看着你心虚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我看着你,我心里只有害怕和心疼啊!我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你!我连去菜市场买条鱼都要求老板帮我拍死,我怎么可能去砍一个大活人的脑袋!这是挑拨离间!是对我这颗善良纯真少男心的恶毒摧残!我要是撒谎,我现在就出门被大货车来回碾压一百遍啊!”
他的声音悲怆凄厉,眼泪顺着下巴啪嗒啪嗒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刺痛人心。
呼——
脖子上的热度终于缓缓退了下去,红绳没继续缩短。
但这根本不能让我安心半分。因为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而中控台上的血色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01:57:12。
“开车!”我松开他的衣领,指着前面漆黑的高速公路,“快往城西开!”
沈倦哭丧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大姐,姑奶奶,你没听见刚才电话里怎么说的吗?去那儿你会没命的!他说我把你的头带回来了,万一那地方真有什么邪门的东西控制我杀你怎么办?!”
“不去现在就得死!”我指了指脖子上的绳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算算,现在绳子还剩不到八十厘米,咱们俩的脖子周长加起来起码六十多厘米,也就是说,中间留给咱们喘气的余地连二十厘米都不到!再错个十几次,不用去废塔,咱俩就在这五菱宏光里嘴对嘴勒死了!赶紧开,先保住眼前的命再说!”
沈倦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破五菱宏光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咆哮,重新冲上了车道。
因为绳子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他开车的时候,我根本没法老老实实坐在副驾驶上。我只能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半跪在座椅上,上半身使劲往驾驶座那边倾,脑袋几乎是搁在他的右肩膀上。
这姿势别提多暧昧了,但凡换个偶像剧滤镜,高低得放首情歌。可现在我只闻到他身上一股廉价洗衣粉混着冷汗的酸臭味,脑子里全是怎么活命。
“不能停,继续聊!”我盯着仪表盘,脑子飞速运转,一方面是为了维持十秒规则,另一方面我必须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叫沈倦是吧?我叫林夏。你老实交代,你今天为什么要绑架我?别跟我扯什么看我开保时捷,那车是我租来撑场面谈客户的,我兜里比你脸都干净!”
沈倦一边看路,一边还得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脸都憋红了:“林夏小姐!我绑你真不是图你的钱,我是被人雇来的!三天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两万块钱现金和你的照片,让我今天晚上十点把你从地下车库绑出来,随便往哪个方向开三个小时就行!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我鬼迷心窍就接了这活儿,我真不知道会惹上这种要命的鬼东西啊!”
“匿名信?两万块?”我抓住了重点,紧接着追问,“那你兜里那个破怀表呢?刚才绳子活过来之前,是你兜里的怀表先响的!那也是雇主给你的?”
沈倦腾出一只手,费劲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黄铜怀表,塞到我手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委屈:“这破表是我出门前在门口脚垫底下踩到的!我以为是哪个邻居掉的,顺手就揣兜里了,想着干完这一票拿去废品站还能卖个五块钱!谁知道这玩意儿是个催命符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连喝凉水都塞牙缝!”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黄铜怀表。
表盖已经弹开了,里面的指针早就停在了十点整,但诡异的是,表盖内侧用尖锐的东西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借着中控台微弱的红光,我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1. 别让他停下,停下就会断。】 【2. 别信警察,警察是死的。】 【3. 背包在后备箱,绝对不能打开。】
看到第三条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我机械地转过头,越过座椅靠背,看了一眼这辆五菱宏光堆满杂物的后车厢。
在最后一排座椅后面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
那个背包鼓鼓囊囊的,形状浑圆,看着就像里面塞了一个篮球……或者说,塞了一个人头。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个黑色背包的底部,正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地在灰扑扑的车垫上晕染开来。
“咚……咚……”
随着车子碾过路面的坑洼,那个圆滚滚的黑色背包甚至在车厢地板上轻轻翻滚了一下,隔着塑料隔板发出沉闷而诡异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一股浓烈的生铁锈味混杂着腐败气息,悄无声息地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咽了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手指冰凉得像一块死铁。
正在全神贯注开车的沈倦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飞快地用余光瞄了我一眼,看到我煞白的脸色,原本吓得要死的男人竟然腾出一只满是冷汗的左手,有些笨拙却极用力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
“林夏……你别怕。我……我虽然是个绑匪,但我沈倦骨子里是个男人!要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冲进来,我肯定挡在你前头!”
他的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却带着一股真实的体温,硬生生驱散了我心头的一缕刺骨严寒。
不能慌,林夏,绝对不能慌!
我现在要是吓傻了不说话,或者把沈倦吓得说不出话,这根绳子立马就能送我俩去见阎王。
7、8……
时间又快到了!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声音发颤地拍了拍沈倦的后背:“沈倦,这车……这车是你自己的吗?你平时拿它拉什么货?”
沈倦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心酸:“这破车是我二舅留给我的遗产,除了喇叭不响浑身都响!我平时就开着它去批发市场给人拉点烂菜叶子和冻猪肉,赚点辛苦钱糊口!我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像条老狗一样,结果连顿饱饭都混不上,老天爷简直瞎了眼!”
冻猪肉?
我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那你今天出门前,后备箱里有没有放什么冻猪肉?或者别的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怎么可能!”沈倦立刻反驳,情绪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我为了绑架你,今天下午专门花二十块钱去洗车店把车里车外刷得干干净净,连脚垫都抠出来拍了三遍灰!后备箱里空得能跑耗子,连根猪毛都没有!我对天发誓,我对这次绑架工作投入了百分百的尊重和敬业精神!”
他洗过车,后备箱本来是空的。
那那个正在渗血的黑色双肩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还有这怀表里的字……我低头死死盯着表盖内侧的那三行刻痕。
刚才我还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这歪歪扭扭的字迹,怎么越看越眼熟?
尤其是那个“袋”字,我写字有个坏习惯,写“袋”字的时候,右上角那一点总是习惯性地写成一横。而这个表盖上的“袋”字,右上角赫然就是一横!
这是我的字迹!
是我自己把这三行规则刻在怀表里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刚才电话里那个“警察”说,上一次,沈倦把我的头装进背包带了回来。现在后备箱里就有个渗血的圆鼓鼓的背包,而我手里拿着我自己刻下警告的怀表……
难道说,这根本不是我们第一次经历这场绑架?!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甚至很多次了?
可如果我已经死了,脑袋都在后备箱里了,那现在坐在这儿、活生生喘着气的我,又是个什么东西?!
“林夏?林夏你说话啊!”
沈倦带着哭腔的催促声把我从恐怖的头脑风暴里拽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他吼完那句“敬业精神”之后,我已经发呆快八秒了!
我不说话,他就没法接话茬!
“啊!我说!”我急中生智,随便指着车窗外黑漆漆的树影大喊,“你看外面的树!怎么长得跟鬼爪子一样,是不是咱们走错路了?!”
沈倦如蒙大赦,赶紧在第9秒接上,声音抖得像筛糠:“绝对没走错!我虽然是个文盲,但我认路有一套!这些树长得丑是因为它们嫉妒我的美貌,在黑夜里扭曲变形,试图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恐吓我这颗脆弱又善良的少男心!”
我:“……”
都这时候了,这货为了凑字数加感情,真是什么不要脸的词儿都敢往外蹦。
但就在他喊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车内上方的后视镜。
后视镜因为刚才的剧烈颠簸,角度歪了一点,正好照向后排的座椅。
借着中控台那点幽幽的红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后排座椅的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双肩往上,空空荡荡。
她没有头。
而她那双惨白的手,正死死抓着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的头枕,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往我们两个人的脖子中间凑过来!
“啊啊啊!!!”
我再也绷不住了,发出一声能把车顶掀翻的惨叫。
这一嗓子直接把旁边的沈倦吓得魂飞魄散,方向盘猛地一抖,车子在高速上画了个惊险的S形:“大姐你鬼叫什么!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下一秒,这位一米八几的寸头壮汉,发出了比我还要凄厉十倍的杀猪叫:“妈呀!有鬼啊!没脑袋的鬼啊!”
后排那个穿红衣服的无头女人被我们的尖叫声刺激到了,抓着头枕的惨白双手猛地用力,腐烂发黑的脖颈断口直接怼到了我和沈倦的脸中间,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糊了我们一脸!
更要命的是,她的两只手开始往中间摸索,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连接着我和沈倦脖子的那根红绳子!
她想把绳子往下拽!
本来绳子就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她这一拽,我和沈倦的脑门“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一起,脖子上的红绳瞬间勒进了肉里,勒得我气管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就在我以为今天必定要交代在这辆破面包车里的瞬间,原本吓得哇哇乱叫的沈倦,在极端恐惧的本能驱使下,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剧震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右臂,一把将我死死扣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坚硬的后背和肩膀,死死迎向了后座探过来的那双冰冷腐烂的鬼手,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他的胸膛下面!
“沈倦……你?!”
我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隔着衣料能清清楚楚听到他剧烈的心跳,以及他因为后背被刺骨尸气侵袭而发出的痛苦闷哼。
这个一路上哭爹喊娘、怂得要命的男人,在真正的生死关头,第一反应竟然是用他自己的肉体去替我抵挡攻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在我的内心翻涌,。
“沈倦!别光顾着用背挡!说话!骂她!”我拼命从他怀里仰起头,咬碎后槽牙大吼,“第七秒了!用你最脏、最恶毒的话狠狠骂她!死到临头了还不给老子骂个爽!”
刚才他那一嗓子“有鬼啊”根本不算有效对话,因为那不是接着我的话茬说的!我必须引导他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此时距离他上一句合规的接话,大约已经过去了整整七秒!
8、9……
沈倦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语速,对着近在咫尺的脖颈断口破口大骂:“你个死老娘们儿!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车上来蹭顺风车,你给油钱了吗你就抓我头枕!你看看你穿的那身红衣服,土得掉渣,连村口王大妈跳广场舞都嫌弃!你没有脑袋了不起啊,没有脑袋就能随便破坏别人团结友爱的捆绑关系吗?我呸!”
就在第10秒即将落下的瞬间,似乎是听到了他像泼妇般的骂声,原本正在发烫收缩的红绳,突然猛地一震。
紧接着,红绳表面浮现出一层诡异的暗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滋啦”一声烫在了无头女人抓着绳子的双手上!
无头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惨白的手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瞬间冒起了黑烟,吓得她猛地缩回了手,重新跌坐回后排座椅上。
居然有用!
我心里狂喜,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怀表上的第一条规则写着:【别让他停下,停下,会断。】
只要沈倦按照规则不停地接着我的话往下说,这根红绳子就处于“休眠”甚至“保护”状态,连后排的鬼东西都不能强行用外力把我们勒死!
“骂得漂亮!”我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往沈倦怀里缩了缩,尽量离后排远一点,嘴里不停地给沈倦递话茬,“沈倦你太有才了!你接着骂,问问她为什么要穿得像个红包一样坐咱俩后排,是不是想给咱俩随份子?!”
沈倦此时已经进入了某种疯魔的亢奋状态,一边把油门踩得轰轰响,一边扯着嗓子嚎:“听见没有死鬼!我女朋友问你是不是来随份子的!你要是随份子就赶紧把现金掏出来,少于五百块钱你今天别想下这辆车!我看你就是个穷鬼,穷得连个脑袋都买不起,只能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你简直毫无道德底线!”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谁是他女朋友?谁跟他是苦命鸳鸯?
不过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无头女人似乎真的被这连珠炮一样的垃圾话震慑住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没有再扑上来,我也就懒得计较他的占便宜了。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了后视镜里的无头女人。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
等等……暗红色针织开衫?牛仔裤?
我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我今天穿的,不就是暗红色的针织开衫配牛仔裤吗?!甚至连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百达翡丽高仿表,都跟我手腕上这只一模一样!
后排坐着的那个无头鬼,真的是“我”!是上一次死在这场逃生里的林夏!
那后备箱里那个渗血的黑色背包里装的,就真的是我的头了!
一阵尖锐刺骨的恶寒席卷全身,我的牙齿剧烈打战,呼吸几乎停滞。我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假表,整个人仿佛被抛入了虚无的深渊。
身旁的沈倦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他看到我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看到我眼底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无助与泪光,这个刚才还被吓得嗷嗷叫的男人,在接话的间隙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有些发软的我死死揽在肩膀上。
他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在乎:“林夏!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别怕……别哭啊!是不是红绳又勒疼你了?都是我嘴笨,我下次一定在第五秒就接上!有我在,不管后头坐着什么妖魔鬼怪,我都绝不让她动你一根汗毛!”
听着他慌乱却滚烫的话语,我鼻尖猛地一酸,眼底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绝望,硬生生被这个满身冷汗的笨蛋给托住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的瞬间,前方的路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的指示牌。
与此同时,车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荒野里,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蓝警灯!
十几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前面的高速路口,将整条道路封得死死的。刺眼的探照灯打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音喇叭里传来了刚才电话里那个沙哑冰冷的男声:
“里面的嫌犯沈倦听着!你已被包围!立刻停车,放弃抵抗!我们会立刻解救人质林夏!”
沈倦看到警车,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就要把脚往刹车踏板上移:“警察!这次是真的警察来了!林夏,咱们有救了!”
“救个屁!”
我看了一眼怀表上那句【别信警察,警察是死的】,再看了一眼那些警车,在刺眼的探照灯强光下,站在警车旁边的那十几个“警察”,脖子竟然全都诡异地以九十度直角歪向肩膀,耷拉在肉皮上!
更恐怖的是,最前面的一个警察竟然迈着僵硬的步子,笔直地朝我们车头走来,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死人脸狠狠贴在了我们的挡风玻璃前,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冰冷死寂的声音隔着玻璃冲我们说话:
“停车吧……沈倦……把她交出来……”
“啊啊啊!!”沈倦吓得浑身剧烈一痉挛,脚下一软就要踩死刹车。
千钧一发之际,我直接伸出右脚,狠狠一脚踩在了沈倦放在油门的那只脚背上,整个人扑上去借着全身重量死死往下压:
“沈倦!你看清楚!他们脖子断了!那是纸扎人!你要是敢踩刹车,车门一开咱俩就被拉去当祭品烧了!给我把油门踩进油箱里,直接撞过去!快说你有多恨这群假警察!”
“我恨死他们了!”
沈倦被我一脚踩得嗷嗷直叫,但他也看清了外面那些警察歪成九十度的脖子,吓得头皮炸裂,顺着我的力道把油门踩到了底:“这群冒充人民警察的王八蛋!一个个脖子歪得像得了鸡瘟,大半夜在高速上搞行为艺术,严重危害交通安全!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用我二舅留下的五菱战神,把他们全都创飞到外太空去!”
轰!
破五菱宏光发出了这辈子最狂暴的嘶吼,仪表盘的指针疯狂往右甩,车身抖得像随时要散架一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朝着那排警车撞了过去!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我闭上眼睛,死死抱住沈倦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并没有传来。
车子在接触到警车的瞬间,就像是撞进了一团冰冷的浓雾里。四周的温度骤降,车窗玻璃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我睁开眼往外看,那些警车和歪脖子警察在穿过我们车身的刹那,全都变成了惨白的纸扎车和纸扎人,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在半空中化成灰烬消散了。
而在纸灰散尽之后,前方的高速公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两旁长满荒草的泥土路。路的尽头,矗立着三座巨大无比、黑漆漆的圆筒形建筑,像三座顶天立地的墓碑,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车载导航的机械女声适时响起:“前方五百米,即将抵达目的地:城西废弃化工厂三号冷却塔。剩余时间:01:12:45。”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明明导航显示还有一小时的路程,刚才撞破那群假警察的封锁线,竟然像鬼打墙一样直接把我们传送到了废塔跟前!
“林夏,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吗?”沈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车速也慢了下来,颠簸的泥土路让我们的脑袋不停地磕碰,“这地方看着比刚才那群纸人还邪门啊!咱们要不掉头往回开吧?”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那个没有头的“我”,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废塔,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变得越来越鲜艳,像是正在往外渗血。
与此同时,我闻到后备箱传来的血腥味更浓了。
“啪嗒、啪嗒……”
有什么东西在后备箱里轻轻滚动,撞击着塑料隔板,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就像是……一个装在背包里的脑袋,正在试图自己撞开拉链钻出来。
“不能掉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逼着自己去思考,“沈倦,你听我说,咱们被卷进了一个死局里!刚才那些假警察想拦住咱们,说明这个废塔里虽然有危险,但肯定也有活路,或者有解开这根破绳子的办法!你快接着我的话说,夸夸这三座大塔长得有多雄伟!”
沈倦一边打着方向盘避开地上的大坑,一边欲哭无泪地朗诵:“雄伟!太他妈雄伟了!这三座大黑塔简直就是人类工业文明的璀璨结晶,黑得深邃,黑得迷人,就像三个巨大的黑煤球耸立在天地之间,让我感受到了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助,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干了!”
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三号冷却塔巨大的阴影下。
导航屏幕上的血色倒计时停在了 01:10:00,紧接着,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新的一行字:
【第一阶段任务完成。请携带随身行李,于一小时内登上塔顶。】
随身行李?
我和沈倦同时僵住了。
我们这趟出来,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兜里的手机怀表,哪有什么随身行李?
这车里唯一能算得上“行李”的,只有后备箱里那个正在渗血的黑色双肩包!
怀表上的第三条规则明明写着:【背包在后备箱,绝对不能打开。】
可现在导航却让我们带上它!
“滋啦——”
还没等我们做出决定,后排突然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怪声。
我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后排那个无头的“我”,竟然缓缓站起了身(因为车顶矮,她只能弯着腰),然后转过身,趴在后排座椅靠背上,伸出那双被烫焦的惨白双手,去够后备箱里的那个黑色背包!
她想把背包拿起来!或者说,她想把里面的头拿出来安回自己脖子上!
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让她拿到那个包!一旦她把头安上去,我们俩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沈倦!开门下车!去后备箱抢那个包!”
我大喊一声,顺手拉开车门锁,同時不忘给他递话茬:“快告诉我你有多喜欢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我爱死那个黑包了!”
沈倦也是个狠人,在生死关头反应极快。因为绳子拴着,他没法从驾驶座那边下车,只能手脚并用地跨过手刹和挡把,整个人像条大蛆一样挤到副驾驶这边,推开车门跟我一块儿滚了下去。
我们俩摔在满是碎石子的泥地上,脖子上的绳子扯得生疼。但沈倦嘴里半点不敢停,连滚带爬地拉着我往车尾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性感、最迷人的双肩包!它黑得纯粹,圆得饱满,简直就是包中贵族,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背在身上耀武扬威!”
“砰!”
沈倦一把掀开五菱宏光的后备箱盖。
此时,车厢里那个无头女人的双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顶提手,正在往里拽。
车厢内那具无头女尸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蛮力,焦黑尖锐的手指深深抠进了背包织带里,硬生生把沈倦整个人往后备箱深处拖拽!
冰冷刺骨的尸爪在拉扯中狠狠划破了沈倦的手背,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鲜血横流。
沈倦疼得面容扭曲,双脚在泥泞的碎石地上狂乱蹬踏,硬生生犁出了两道深沟。
“沈倦!!”
看着他手背上淋漓的鲜血,我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伸出双臂死死抱住沈倦的腰侧,用脚后跟死死顶住后保险杠,将浑身的体重压向后方,凄厉怒吼:“给老子往后拽!别松手!!”
沈倦咬碎了牙关,脖子上青筋如暴怒的蚯蚓般暴凸,眼底渗出血泪,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绝命咆哮:
“老子死都不松手!这是老子的包!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烂命,也必须带你活着走出去!给我撒手!!”
伴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背包顶部的提手彻底被硬生生扯断!
巨大的反冲惯性让我们两个人抱作一团,狠狠向后仰倒,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烂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车厢里的无头女人似乎极其忌惮车外的某种东西,并没有从后备箱跳出来,只是站在车厢边缘,空荡荡的脖颈冲着我们,两只焦黑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
我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沈倦怀里抱着的那个黑色双肩包。
借着月光,我能清楚地看到背包下半部分已经被暗红色的粘稠血液浸透了,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且,当我伸手去帮沈倦把背包往背上套的时候,我的指尖隔着一层不算厚的尼龙布料,清晰地摸到了里面东西的轮廓。
硬邦邦的颅骨,软塌塌的耳朵,甚至还有一团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长发。
里面装的,真的是一个女人的头!
就在这时,背包里面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隔着布料,我清楚地感觉到,里面的那颗头转了个方向,把脸贴在了背包内侧,然后……一张嘴,隔着尼龙布咬住了我的手指头!
“啊!”我吓得触电般缩回手,只见背包表面鼓起了一个诡异的包,像是有张嘴在里面拼命往外顶,同时传出了极其微弱、闷闷的求救声:
“救……救我……沈倦,放我出来……外面的她是假的……她是鬼……她在吸你的命啊!”
轰隆!
我脑子里像是有颗炸雷炸开了。
背包里的那颗头,会说话!而且她的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从那单薄的尼龙布料深处,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尖锐,一字一顿地直扎沈倦心口最脆弱的伤疤:
“沈倦!你个自欺欺人的穷光蛋!你还记得你藏在出租屋抽屉最深处的那张结婚请柬草稿吗?你连新娘的名字都不敢写全!因为你自卑,你害怕你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你害怕有一天她会像你母亲一样因为没钱看病在绝望中等死!你妈还在ICU等着救命钱,你却在这儿给一个冒牌货卖命!她根本看不上你这个送菜的穷小子,等进了塔,她会亲手把你的脑袋切下来!”
每一个字都恶毒得像淬了毒的铁钉,狠狠钉在沈倦的自尊与软肋上。
沈倦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生铁,转过头,用一种极度震颤、极度混乱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眶泛着血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几乎被自卑压垮:“林……林夏……包里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沈倦痛苦得快要窒息的模样,我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心疼与狂怒吞噬!
我猛地上前一步,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鼓囊囊的黑色背包上,破口怒骂:
“你个死人头给老子闭上你的烂嘴!沈倦的请柬上写的就是老娘的名字!他想娶的人就是老娘!老娘要是在乎钱,刚才在车上早就把他踹下去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放狗屁?!”
他这一句疑问,虽然带着感情,但他忘了,按照规则,他只能回答我的问题或者顺着我的话往下接,他不能反过来向我提问让我回答!因为主导话题的人一直是我!
但我现在没空纠正他这个小瑕疵,只要他没停下超过十秒就行。
真正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当沈倦怀疑我的时候,我自己的脑海里也出现了一丝空白。
我是林夏。我今年二十五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今晚加班到十点,在地下车库被沈倦绑架……
不对。
我今晚加班,做的是哪个项目的策划?
我想不起来了。
我的父母长什么样?我住在哪个小区几号楼?我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我的记忆,竟然只有从地下车库被塞进面包车那一刻开始的这短短几十分钟!在那之前的一切,就像是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只剩下几个空洞的设定标签!
难道……背包里那颗头说的,是真的?
我真的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货”?
6、7、8……
脖子上的红绳又开始发烫了!粗糙的麻绳纤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皮肤里。
管他真假!我现在有呼吸,有心跳,怕疼也怕死,那我就是活生生的人!
看着沈倦眼底那抹被戳痛自尊的灰败与动摇,我心疼得浑身发抖,同时又被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性。
我眼神一厉,猛地上前一步,两只手一把死死捧住沈倦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视线掰正,逼着他的眼睛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直视我通红的眼眶!
“沈倦!你给老子把狗眼睁大看清楚!”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牙切齿地吼出声:
“怀表上的规则写得清清楚楚:【背包在后备箱,绝对不能打开】!包里那个鬼东西就是想利用你的自卑和孝顺挑拨我们!你以为老子嫌你穷吗?老子要是在乎你有没有钱,刚才在车上老子早就一脚把你踹下去了!”
“你要是敢信她把包打开,不仅救不了你妈,咱俩现在就得身首异处!给我清醒一点!把包背好,跟我进塔!一边跑一边给老子狠狠骂这个挑拨离间的冒牌货!”
沈倦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满手的泥浆和脸上被划破的血痕,那颗被自卑刺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咬紧了后槽牙,眼底重新爆发出狂暴的血性。他把背包往身后狠狠一甩,背带拉死,一把反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冷却塔黑漆漆的入口狂奔而去,嘴里大声嚎叫:“包里的妖怪你给我听着!别以为学我女神说话我就会上当!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傻子,但我其实是智商一百八的绝世天才!我怀里这个林夏温婉贤淑、美丽大方,连打人都这么有劲儿,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正品!你就在包里老老实实憋着吧!”
我听着他颠三倒四的夸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们冲进了三号冷却塔。
塔内巨大而空旷,抬头往上看,是一个直通夜空的巨大圆形风筒,四周的混凝土内壁上,修建着一条盘旋而上、锈迹斑斑的铁质检修楼梯,一直延伸到几十米高的塔顶。
而在我们踏进塔内的瞬间,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自己关上了。
与此同时,我手里握着的那个黄铜怀表,表盘上的玻璃突然“啪”地裂开了一条缝。
我低头一看,只见原本停在十点整的分针,突然倒着跳了一格,变成了九点五十九分。
而表盖内侧那三行我自己刻上去的字下面,竟然缓缓渗出了一行新的血字:
【4. 别让他知道你是谁。】
别让他知道我是谁?
我死死攥着怀表,指甲几乎要抠进黄铜外壳里,不让旁边的沈倦看见这行新冒出来的血字。
我是谁?我不就是林夏吗?哪怕我是个没有过去记忆的“假林夏”,那沈倦现在也知道我叫林夏啊,这还有什么好瞒的?
除非……我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什么被绑架的倒霉白领。
“林夏,这楼梯看着要塌啊,咱们怎么爬?”
沈倦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楼梯口,抬头看着那长得望不到头的旋转阶梯,双腿直打摆子。因为我们脖子被拴在二十厘米的范围内,想要爬这种狭窄的检修梯,我俩只能面对面贴着,或者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但他背上已经背了那个沉甸甸的人头双肩包,根本没法再背我。
“横着走!像螃蟹一样一步一步往上挪!”
我当机立断,伸出左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让他用右手搂住我的肩膀,两个人并排挤在不到一米宽的铁楼梯上。为了防止十秒超时,我立刻抛出新的话题:“沈倦,咱们来玩快问快答!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准停!你从小到大做过最亏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快说!”
“哐当、哐当……”
我们踩上了悬空的铁楼梯,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铁板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铁锈簌簌往下掉。
沈倦闭着眼睛,满头大汗地跟我同步往上迈腿,嘴里扯着嗓子喊:“我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八岁那年偷喝了我同桌女生的AD钙奶!喝完之后我还往瓶子里灌满了自来水,害得她拉了三天肚子!我当时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我良心痛得像被挖掘机碾过一样,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偷喝别人的奶了,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就这?!”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货看着人高马大,干的坏事怎么这么清澈又愚蠢?
我一边跟着他往上挪,一边继续逼问:“那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谈过恋爱?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的?不准撒谎,撒谎绳子勒死你!”
“没有!我母胎单身二十四年!”沈倦喊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悲愤,“我每天不是在搬砖就是在送外卖,连母蚊子都不往我身上叮!但我梦里经常出现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老是拿着一根红绳子抽我,一边抽还一边逼我背诵优美句子!我觉得我肯定是个变态,居然对这种虐待狂念念不忘!”
咔嚓!
脚下一块早已锈穿的角铁踏板突然彻底断裂,我脚上的细高跟鞋底瞬间踩空,整个人重心全失,直接朝着几十米高的黑洞洞虚空栽了下去!
“林夏!!!”
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下方的重力加速度猛地拉扯红绳,脖颈处瞬间传来骨骼被拉断般的剧痛。
然而就在红绳即将把沈倦也一同带下去的电光石火间,沈倦猛地扑出半个身子,左臂死死勒住悬空的铁梯立柱,右臂爆发出了全部潜能,一把扣住了我的腰带!
“砰!”
他的前胸重重撞击在粗糙锋利的钢梁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整个人疼得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没有松手,连一毫米都没有松动!
他就这样单臂挂在三十米高的生锈铁架上,咬牙切齿地硬生生把悬挂在空中的我,一把拉回到了狭窄的踏板上,死死揉进他的怀里!
“沈倦……你的肋骨……”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沈倦疼得大汗淋漓,整个人抖得像落汤鸡,却依然咧开嘴角冲我露出一口白牙,气喘吁吁地骂道:“哭……哭什么……老子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死不了人!高跟鞋赶紧给老子蹬了!赤脚踩着我!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死都不放手!”
我一把甩掉碍事的高跟鞋,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铁梯上,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沈倦一边拖着我往上走,一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低声说道:
“林夏,其实……其实我以前特别自卑。我十八岁那年我爸病死,欠了一屁股债,我妈身子骨又弱。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柴米油盐,穿十块钱的破汗衫,吃五块钱的面条,我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哪敢去耽误别的好姑娘?”
“但我梦里那个女人……她虽然脾气暴躁,老是拿绳子抽我,可每次我快冻死、快累趴下的时候,她都会在耳边拼命喊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只要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觉得……我沈倦在这个冷冰冰的人世间,好像不是多余的。”
“刚才在车库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我甚至觉得,你生起气来骂我的样子,跟梦里的她……好像好像……”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吐露,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眼泪险些决堤。
他梦里的那个女人……一直都是我啊!
就在这时,他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又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里面那颗头隔着布料疯狂撞击着沈倦的后背,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叫骂声:
“沈倦你个蠢货!你到现在还没想起来吗?!根本没有什么雇主,也没有什么匿名信!是你自己把她关起来的!你快把绳子解开,她在吸你的命啊!”
“你给我闭嘴!”
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包里的头会这么说,本能地伸手绕过沈倦的脖子,狠狠一巴掌拍在那个鼓囊囊的背包上,同时对着沈倦耳朵大吼:“沈倦!别听她胡说八道!她想挑拨离间害死咱们!你快接着我的话说,说你刚才抱住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我轻得像片羽毛?!”
沈倦此时显然也被背包里那句“她在吸你的命”吓到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他看了看近在咫尺、因为剧烈运动而脸色潮红的我,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根随时会要命的红绳,最终还是咬着牙,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喊道:“轻个屁!你刚才差点把我腰给闪断了!我抱住你的时候,感觉像是抱住了一头二百斤的秤砣,沉得我脚底下的铁板都在喊救命!但我就算被你压成肉饼,我也心甘情愿,谁让我今天倒霉催的绑了你呢!”
红绳没有反应,依然安安静静地挂在我们脖子上。
我松了口气,把卡住的高跟鞋直接踹掉,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铁板上,拉着他继续往上爬。
但我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试图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
刚才电话里的假警察叫沈倦“编号049”。
难道说,这已经是第49次循环了?
在之前的48次里,沈倦每次都会把我绑架上车,然后我们被红绳拴住,前往这座废塔。
可是,如果每次都是我去送死,为什么沈倦的梦里,会是我拿着红绳逼他说话?为什么包里那颗头会说,我在吸沈倦的命?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们已经爬到了铁楼梯的一半,大概三十多米高的位置。
突然,上方黑漆漆的塔顶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探照灯。
灯光直直地打下来,照亮了我们上方大约十米处的一段楼梯平台。
只见那个平台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借着灯光看去,那竟然是几十根暗红色的麻绳!每一根麻绳下面,都吊着一具干瘪发黑的尸体,随着塔内吹过的穿堂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而当我仰起头,看清那些尸体身上的衣服和长相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些吊在红绳上的尸体,全都是寸头,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全都是沈倦!
整整四十八具沈倦的尸体,像标本一样吊在楼梯上方!
没有林夏的尸体。一具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
我旁边的沈倦也抬头看到了那一幕,看清了那些尸体脸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他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铁楼梯上,连带着脖子上的红绳猛地往下一拽,差点把我的脖子拗断。
他张着嘴,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显然已经吓得彻底失声了!
1、2、3……
死亡的倒计时再次在寂静的冷却塔里敲响。
沈倦死死盯着上方那四十八具自己的尸体,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崩溃和呆滞中。无论我怎么掐他、打他,他的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5、6、7……
脖子上的红绳开始迅速升温,烫得我皮肤滋滋作响,并且已经开始往里收紧了!
二十厘米的余量,只要再缩两三次,我们俩今天都得挂在这儿,变成第四十九具尸体!
“沈倦!你看着我!不准看上面!”
我急疯了,双膝跪在冰冷的铁板上,双手死死捧住他冰凉的脸,逼着他低头看我,“那些不是你!那是幻觉,跟刚才高速上的纸扎警察一样,都是这鬼地方用来吓唬你的!你快说话啊!你不是还要赚钱给你妈做手术吗?你死了你妈怎么办?!”
8、9……
提到他妈,沈倦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但他太恐惧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我……我……”
“我”字不能算有效接话!已经第9秒半了!
红绳猛地一紧,“嘎吱”一声,直接勒进了我们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最后半秒钟,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刚才红绳的规则,它要求沈倦不能停下,要求他必须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既然语言发不出来,那就用最直接的生理刺激!
我一咬牙,直接仰起头,狠狠一口咬在了沈倦的下巴上,直到咬出满嘴的血腥味,然后才松开嘴,扯着嗓子替他喊出了前半句:“快骂我!骂我咬疼你了!”
下巴上传来的钻心剧痛与浓烈的血腥味,终于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击碎了沈倦沉沦在无尽绝望深渊里的梦魇!
在第10秒落下的最后千分之一秒,剧痛唤醒了求生的本能,沈倦死死搂住我的后背,眼泪鼻涕混合着鲜血一块儿涌了出来,发出了撕心裂肺、声震长空的哭喊:
“你属狗的啊林夏!!你下嘴这么狠,直接把老子的下巴咬掉一块肉,我以后破了相怎么娶媳妇过日子啊!痛死我了!我恨死你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丧尽天良的女魔头!”
嗡——
已经勒进皮肉三分之二的暗红色麻绳,在勒断气管的最后零点一毫米前猛烈一震,终于停住了,缓缓松开了最后一丝绞杀的力道。
但我俩的身体已经严丝合缝地挤压在一起,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与咸湿的泪水全数融合在彼此的唇齿间。
沈倦像个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数十年的无助孩子一样,将脑袋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嚎啕大哭,哭得整座悬空铁梯都在共振:
“林夏……我怕……我真的害怕啊……”
“那些吊死的人全是我……我左眉毛上的痣、我衣服上的补丁他们全都有……我已经死了四十八次了对不对?我拼尽全力想活着,想给我妈挣医药费,想有个自己的家……为什么老天爷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锁骨滑进胸膛,烫得我心脏一阵阵痉挛抽搐。
就在他悲怆绝望的哭泣声中,他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突然不动了,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黑气。
我死死盯着上方那四十八具沈倦的尸体,脑海中那些原本被生生切断的记忆断层,在这一瞬间如同狂暴的火山,彻底喷涌爆发!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在市一医院ICU走廊冰冷长椅上蜷缩着度过的四十九个漫漫长夜,刺鼻难闻的来苏水味道,医生一次又一次递过来的病危通知书,监护仪上每一次微弱到近乎平息的心电波形……
我想起了出事那天晚上,正是我在微信里任性地哭闹着要吃老街深夜出摊的糖炒栗子,沈倦才会顶着零下五度的暴风雪跑出工地,在经过三号冷却塔时被坍塌的预制板砸中头部,重度脑死亡变成了植物人!
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连他的亲戚都说别白费力气填无底洞了,可我怎么可能放弃?!
我卖掉了自己代步的小破车,退掉了租住的公寓,我握着他爷爷留下的老黄铜怀表,用一根红绳连接我们两个人的手腕,跪在病床前整整守了四十九个日夜!
我每天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说话,逼他的大脑神经产生应答,说到嗓子哑掉、说到眼泪流干……
原来……这根暗红色的红绳,根本不是什么催命符,而是我用自己的灵魂做锚点,硬生生从鬼门关前为他铺出来的一条生命神经线!
而上方那四十八具吊死的干尸,是他在这四十九天里,前四十八次因愧疚自责主动放弃求生留下的残骸!
今天是第四十九天,是最后的死线!
根本没有什么富家女被穷小子绑架的戏码。
在现实世界里,沈倦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谈了五年恋爱,准备今年结婚。
一个月前,沈倦为了凑齐买房的首付,接了一个高薪的夜班兼职,去城西废弃化工厂看守拆迁设备。结果在三号冷却塔里,他遇到了一场坍塌事故,被砸成了重度脑死亡,变成了植物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呼吸机吊着一口气。
医生说,他的意识被困在了脑海深处的黑暗里,如果四十九天内叫不醒他,他就会彻底死亡。
而我,为了叫醒他,找遍了各种偏方,最后用一根拴住我们俩脖子的红绳,握着他爷爷留下的黄铜怀表,趴在他的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话,逼着他的潜意识回应我!
这根红绳,根本不是什么催命符,而是连接我们两个意识的“生命线”!
怀表上的第一条规则:【别让他停下,停下,会断】。那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一旦他停止思考、停止回应我,他的脑电波就会彻底归零,呼吸机上的线条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他必须说话,必须有喜怒哀乐,必须保持强烈的求生欲和情绪波动,才能维持住大脑的活性!
而那四十八具吊在塔顶的尸体,是他前四十八天里,每一次放弃求生、陷入绝望时留下的意识残骸!
今天,是第四十九天。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至于后备箱里那个装在背包里的“我的头”,还有后排那个无头的“我”,以及那些拦路的假警察……全都是沈倦潜意识里的愧疚和恐惧具象化出来的怪物!
因为在坍塌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是我非要闹着让他去给我买城西那家只有夜里才出摊的糖炒栗子,他才会半夜跑出值班室,结果在经过三号冷却塔时被砸中。
他在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害了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所以在这场梦境里,他把自己幻想成了绑匪,把我幻想成了受害者,甚至分裂出了一个“被他害死砍头”的恐怖林夏,来一遍遍地折磨他自己,逼他放弃求生!
而怀表上最后那句【别让他知道你是谁】。
是因为一旦他想起来自己是个拖累我的植物人,想起来现实中我为了救他倾家荡产、瘦得不成人形,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会让他立刻选择放弃希望,彻底断开这根红绳,放我自由!
眼泪不知何时盈满了我的眼眶,划过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沈倦的衣领里。
原来是这样。
这个傻子,哪怕在潜意识的噩梦里,哪怕被吓得屁滚尿流,他的本能依然是想去自首,想让警察把我接走,想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去死。
5、6、7……
时间又快到了,我不能放弃,我要他活着,我要看见活着的他,活蹦乱跳的他。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换上了一副极其凶悍、极其蛮横的表情,一把揪住沈倦的耳朵,大声骂道:“你哭什么哭!上面那几块腊肉长得那么丑,哪有一点像你了?你给老娘听好了,你就是个贪财好色的臭绑匪,今天不把我安全送到塔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赶紧给我站起来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夸我长得有多美!”
沈倦被我揪着耳朵拽了起来,他看着我虽然满脸泪痕却依然凶神恶煞的样子,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喊道:
“是!你美!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魔头!你哪怕骂我、咬我、拿鞋底子抽我,我也觉得你美得惊心动魄!我今天就算爬断这两条腿,也要把你风风光光地背上塔顶,绝对不让你做鬼!”
我们继续往上爬。
穿过那片吊满四十八具尸体的区域时,上方那些尸体突然齐刷刷地睁开了浑浊泛白的死人眼睛,腐烂干瘪的嘴角同时咧开,阴风骤然凄厉狂卷!
“放弃吧……沈倦……” “你醒不过来的……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你就是个躺在床上的瘫子……” “别连累她了……把绳子扯断,她就能彻底解脱……放她走吧……”
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绝望耳语像毒蛇一样往沈倦的脑子深处钻。半空中甚至倒映出前四十八次他在梦境绝望自杀的残影!
沈倦的瞳孔剧烈涣散,双腿剧烈发颤,脚步重重一滞,几乎又要跪倒下去。
我怎么可能让这群心魔残骸毁掉我守护了四十九天的爱人!
我猛地上前一步,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身躯紧紧压在他胸膛上,伸出双手死死捂住了他的两只耳朵!
我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在他的额头上,睫毛轻颤,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直接滴在他冰凉的鼻尖上:
“沈倦!看着我的眼睛!闭上耳朵听我的心跳!!”
我用尽全身的灵魂在大喊,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决:
“前四十八次我没能拉住你,但今天第四十九天,是最后一天!阎王爷也休想从我手里把你抢走!只要我不放弃,你就绝不能向命运认输!听到了没有?!背九九乘法表太假了,现在给我表白!把你这辈子能想到的最肉麻、最深情、最不要脸的话全给老子喊出来!少一个字我就再咬你一口!!”
沈倦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哪怕耳朵被我捂住了,他也能通过口型和这么近的距离听清我的话。
他不再看周围那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与滚烫,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子,用震耳欲聋、撕裂声带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冷却塔里疯狂咆哮:
“林夏!!老子喜欢你!!老子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你脾气臭、话又多、打人还疼,可老子就是犯贱,老子就是稀罕你!!老子做梦都想在房本上写上咱俩的名字,想牵着你的手走在阳光底下,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想听你每天早上骂我不起床!!”
“老子不认命!老子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敢拦着老子去娶你,阎王爷来了老子也一拳干碎他!!如果这是一场梦,老子就祝自己永远醒不过来,永远跟你拴在这根破绳子上,生生死死都缠在一块儿!!!”
轰隆!!
随着他这番毫无逻辑却感情充沛到极点的咆哮,周围那四十八具吊在红绳上的尸体,像是被狂风吹散的沙雕一样,瞬间崩溃瓦解,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们终于一步一步,爬上了六十米高的冷却塔顶端!
塔顶是一个狭窄的环形水泥平台,中间是黑洞洞的深渊,四周没有任何护栏,夜风吹过,呜呜作响。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擺着一张孤零零的医院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正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看到那张病床的瞬间,沈倦彻底愣住了。
与此同时,他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突然剧烈地膨胀起来,“刺啦”一声,结实的加厚尼龙布料被硬生生撑破成了碎片!
一颗惨白、布满血污、长着与我一模一样面孔的女人头颅钻了出来,双眼流淌着黑红色的血泪,长长的黑发如千万条毒蛇般疯长,瞬间死死勒进了沈倦的脖颈,将他疯狂往深渊边缘拖拽!
同时,那个留在面包车里的无头女尸,竟然不知何时顺着垂直塔外壁徒手爬了上来,猛地翻过护墙,伸出一双焦黑坚硬的尸爪,一把死死卡住了沈倦的双踝!
“沈倦!你害死了我!你凭什么活着?!”
那颗头颅张开血盆大口,贴在沈倦耳边凄厉尖叫,字字诛心:“你看看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废物!你醒过来也是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瘫子!你只会拖累她一辈子!跟我跳下去,去死啊!!”
沈倦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狠狠拽倒在地,脊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半个身子瞬间悬空在六十米绝壁风暴之中!
因为红绳死死连着,沈倦下坠的刹那,我也被巨力拽得扑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边缘,整个人急速滑向悬崖!
生死一瞬,我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十根手指如铁钩般狠狠抠进粗糙的水泥缝隙里!
“刺啦~~”
坚硬的石棱硬生生将我十指的指甲全部当场掀翻!
十指连心,鲜红的皮肉在地面上拉出了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剧痛直冲天灵盖!
但我连一声都没哭,我只是咬碎了嘴唇,赤红着双眼冲悬空的沈倦怒吼:“沈倦!给老子看清楚!她不是我!那是你脑子里的懦弱!老娘的命就在你手里,你敢掉下去,老娘现在就陪你一起摔成肉泥!!”
“林夏!松手!”
悬在半空中的沈倦看着我十指翻裂满手是血,又看了看平台中央那张病床,他终于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决绝。
他深情地看着趴在悬崖边缘满手鲜血的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极其凄凉的惨笑:
“傻瓜,原来是你一直在叫我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沈倦不再去抓任何借力点,反而主动松开了双手,任由身体悬挂在虚空中:
“林夏……我沈倦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大学图书馆第一眼遇见了你;最该死的事,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医生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已经严重脑损伤,陷入深度昏迷了,就算醒过来也是个废人,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我怎么忍心看着我最爱的女孩,把最好的青春全都烂在一张病床前?”
“十秒之后,绳子就断了……放手吧,乖……让我一个人掉下去,回现实好好过日子,找个健健康康的好人嫁了,把我忘了……”
他闭上了嘴巴。
1、2、3……
他放弃了!他要用十秒不说话的规则主动崩断红绳,任由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换取我在现实中的解脱!
“沈倦你个王八蛋!!”
我十指指甲全部掀翻,血肉模糊死死扣住护墙粗糙的水泥缝隙,鲜血顺着手臂狂涌,整个人歇斯底里地痛哭怒吼:
“放你妈的屁!沈倦你给老子听好了,就算你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老子推着轮椅也要带你去看全世界!谁允许你替老娘擅自做决定当逃兵的?!”
“你欠我的糖炒栗子还没买!你欠我的婚礼还没办!你以为你死得很伟大吗?!你今天要是敢死,我回了现实就拔掉呼吸机陪你一起跳楼!到了阎王殿老子也要拿红绳套在你脖子上,让你生生世世做鬼都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6、7、8……
沈倦闭着双眼,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面颊滑落,但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无论我怎么骂,坚决不肯发出半个音节!
红绳上的纤维开始一根接一根崩断!
9……最后的零点五秒!
在第9秒半的瞬间,我松开了原本死死抠住水泥地面的右手,任由身体向下骤降半截,整个人半悬在万丈深渊的狂风之中!
与此同时,我闪电般掏出兜里那枚裂开的黄铜怀表,用尽全身所有的怒火与生机,狠狠砸向了那颗死死咬住沈倦脖颈、疯狂尖笑的心魔头颅!
“砰!”
坚硬沉重的黄铜怀表带着刺目的神圣金光,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蛮横霸道地横向死死卡进了那颗断头的喉管深处!
齿轮在女尸咽喉里飞速旋转,金光四射,那颗头颅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千万缕狂暴的黑发瞬间麻痹僵直!
趁着这一刹那的松动,我整个人探出悬崖,单手死死拽住沈倦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迎着他满是泪水的眼眸,发出了足以震碎整座苍穹的灵魂怒吼:
“沈倦!你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看!那个包里装的不是老娘,是你自己的懦弱与窝囊!”
“你是男人就给老子亲手把它撕碎了扔下去!”
“然后大声告诉老子!你到底想不想娶我?!大声说你想不想!!”
我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连同我不惜以命相陪、随时准备跟他一同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决绝姿态,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劈碎了沈倦心中最后一道自卑与逃避的心魔!
他看着我十指翻裂流血的指尖,看着我毫不犹豫悬空的身体,眼底那抹绝望彻底被焚烧成了狂暴的烈火!
如果他放弃,这个爱他入骨的女孩就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死!他没资格死!他要活下去,他要堂堂正正娶她回家!
“我想!!!”
在第10秒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沈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爆发出强烈的血丝和求生欲。他怒吼一声,双手抓住双肩包的两根肩带,肌肉暴起,竟然硬生生将那两根结实的尼龙肩带连同缠绕的黑发一起扯断了!
“我想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我沈倦要是敢丢下林夏一个人去死,我就生生世世连个屁都算不上!你个装神弄鬼的破包,给老子滚下去吧!”
他双脚猛地一蹬缠着他小腿的无头女尸,借着反作用力往上一窜,同时反手将那个破烂的黑色双肩包狠狠砸向了深渊底下的无头女尸!
“轰隆!”
背包和无头女尸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瞬间燃起了一团漆黑的火焰,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厉惨叫,彻底坠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而我也趁机用左手死死拽住脖子上的红绳,腰部发力往后一仰,连滚带爬地把沈倦从悬崖边缘拖了上来!
我们两个人狼狈不堪地摔在水泥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时,中控台那个机械女声再次在空气中响起:
“恭喜抵达终点。剩余时间:00:05:21。绳长限制解除。”
话音刚落,套在我们脖子上的那根暗红色麻绳,突然化作了一道温暖的红光,顺着我们的眉心钻了进去。
四周黑漆漆的废弃冷却塔开始寸寸碎裂,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漫天飞舞的光斑。
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耳边传来了规律而清晰的“滴滴”声,还有一股浓烈的医院消毒水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正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老旧的黄铜怀表,脖子上挂着一根普通的红绒线,另一头系在病床上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我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病床。
原本闭着眼睛躺了整整四十九天的沈倦,此时正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氧气面罩下面,他的嘴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还在机械地往外蹦词儿:
“……这天花板白得真美啊!像我老婆的脸一样好看!我爱这里,爱这里的消毒水,但我更爱趴在我床边流口水的这个女人……”
我:“……”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扑上去一把扯掉他的氧气面罩,哭着锤他的胸口:“沈倦!你醒了!不用再凑字数说话了,十秒规则已经没了!”
沈倦被我捶得一阵剧烈咳嗽,胸膛上传来的切肤剧痛,以及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战栗的真实温度,终于彻底驱散了他眼眸深处最后的一丝混沌与梦魇。
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有些颤抖地揉了揉我凌乱的长发,轻声呢喃:“傻丫头……我终于……爬回你身边了。”
就在这时,值班医生和护士听到动静猛地推门冲了进来,看到原本被判定为永久脑死亡的病人居然苏醒说话,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病床上的沈倦看着涌进来的白大褂,又低头看了一眼正伏在他胸口哭得梨花带雨、但眼角依然透着一股凶悍杀气的我。
这位刚刚死里逃生的纯爱战神,骨子里的嘴欠与求生欲DNA再次不可遏制地狠狠动了。
他艰难地抬手,哆哆嗦嗦地一把按亮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对着对讲机扯开破锣嗓门放声悲鸣:
“护士长!警察同志!救命啊!能不能帮我报个警?这里有个女魔头刚才在梦里逼我说了整整两万多字的彩虹屁,我现在声带三度撕裂,脑仁疼得快炸了!我实名制申请换个重症护工,顺便申请换个温柔点的人质老婆行不行啊?!”
整个病房瞬间哄堂大笑。
我抹掉脸上的泪花,看着病床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全是我倒影的臭男人,恶狠狠地破涕为笑。
我反手一把精准掐断了呼叫铃,顺势俯下身去,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狠狠一口咬在他曾经被我咬破的下巴上,凶神恶煞却又无比笃定地一字一顿宣判:
“晚了!沈倦,你给老娘听好了!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休想把老娘套在你脖子上的这根红绳,解开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