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大寿,我拎六斤牛肉和双层蛋糕回娘家。
弟弟一把抢过蛋糕,把牛肉推回来:“姐,六斤也太少了,下次换海鲜行不?”
旁边他女朋友头都没抬:“就是,六斤够谁吃的。”
我没吱声,拎起牛肉,转身就走了。
十分钟后我妈来电,压着火气问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牛肉已经在我婆婆锅里炖着了,还搁了俩番茄。
你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之后,我弟那句话是什么?
【第一章】
我叫苏棠,今年三十二。
说一件让我彻底清醒的事。
上周六,我妈六十大寿。
为了这个生日,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去城西最贵的那家精品肉铺,挑了六斤上好的雪花牛肉,真空包装,礼盒装的。
光牛肉就花了一千二。
又去定了个双层奶油蛋糕,我妈爱吃芒果,我特意让师傅加了整整两层芒果夹心。
蛋糕四百八。
拎着这些东西坐地铁转公交,大夏天的,我怕牛肉不新鲜,还专门带了个保温袋。
到了娘家楼下,我一手蛋糕一手牛肉,还背着包,差点在楼梯上摔个跟头。
敲门。
开门的是我弟,苏浩。
二十八了,没正经工作,没对象——哦不对,上个月交了个女朋友,叫蒋甜甜。
苏浩开门看见我,眼睛直接锁定蛋糕盒。
“哟,蛋糕来了。”
他一把接过蛋糕,转身就往客厅走。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肉,眉头直接皱起来了。
“姐,怎么又是牛肉?”
我愣了一下:“精品雪花牛肉,一千多呢。”
苏浩把嘴一撇:“六斤也太少了吧?上次隔壁刘姨她闺女回来,直接拎了一箱帝王蟹。姐,你下次能不能换成海鲜?牛肉都吃腻了。”
吃腻了。
六斤雪花牛肉。
吃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牛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
蒋甜甜,我弟那个女朋友,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就是嘛,六斤牛肉够谁吃的?我家那边过年都是整扇牛排,切都懒得切。”
她连个"姐"都没叫。
我看了她一眼。
指甲是新做的,水晶款,少说三四百。脚上一双小白鞋,我认得那个标,限量联名,两千起步。
我弟一个月工资——哦他没工资,他没上班。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棠棠来了?东西放下吧。”
语气平平淡淡的,跟我说"把快递放门口"一个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肉。
保温袋上还有我在地铁里捂出来的汗渍。
"妈。"我声音很平静,“这牛肉,弟弟嫌少。”
我妈擦着手走出来:“你弟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浩已经在客厅拆蛋糕盒了,还喊蒋甜甜过来拍照发朋友圈。
"随口一说。"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我笑了。
我把保温袋的拉链重新拉上,拎稳了。
“那行。”
我转身就走。
我妈在身后喊:“你干嘛?饭都没吃就走?”
我没回头。
苏浩追出来了,但不是追我。
他喊的是:“姐!蛋糕留下了啊!”
我已经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在走廊里骂苏浩:“你嘴欠什么!”
苏浩的声音飘进来半截:“我就说了句实话啊——”
电梯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那袋一千二的牛肉。
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哭。
我掏出手机,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了点牛肉,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我婆婆陈秀兰的声音立刻亮了。
“哎哟好闺女!牛肉啊!太好了!你爸正念叨想吃炖牛腩呢!你别坐地铁了啊,让小砚去接你!”
我鼻子一酸。
同样是当女儿。
差别就是这么大。
【第二章】
陆砚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来帮我拎东西。
看见那袋牛肉,问了一句:“不是去你妈那儿吗?”
“不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打开车门让我上车。
陆砚就是这点好,不追问,不唠叨。
到了公婆家,门一开,我婆婆已经围裙都系上了。
“来来来,快进屋!”
她接过牛肉袋子,打开一看,眼睛瞪大了。
“哎呀妈呀,这牛肉!这花纹!这是雪花的吧?”
我公公陆德明从书房探出脑袋,推了推老花镜:“什么牛肉?拿来我看看。”
两口子凑在一块研究那六斤牛肉,比鉴定古董还认真。
"这个得炖,急火收汤。"我公公说。
"炖什么炖,这么好的肉,得煎,煎完撒点黑椒。"我婆婆不同意。
“一半炖一半煎,行了吧?”
“那也行。”
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人为六斤牛肉争得面红耳赤。
六斤。
在我弟嘴里,“太少了”。
在我公婆这里,是值得认真讨论烹饪方式的宝贝。
我婆婆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拉住我的手:“棠棠你吃了没?饿不饿?我先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我摇头。
“不饿,妈。”
“不饿也得吃!瘦了!上次见你就瘦了!”
她风风火火去厨房了,边走边叨叨:“小砚你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给人家多做点好吃的……”
陆砚靠在门框上,冲我摊了摊手。
意思是:你看,我被骂了。
我终于笑了一下。
牛肉下了锅,我婆婆的炖牛腩刚咕嘟上,我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从我出门到现在,整整十分钟。
精准到我都想鼓掌。
接起来。
“苏棠!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妈的声音压着火,那种努力维持体面但已经快压不住的语调。
“什么干了什么?”
“你弟说你拎着牛肉跑了?你什么意思?你回来!”
"妈,牛肉在我婆婆锅里炖着了。"我语气平静,“还搁了俩番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远处苏浩的声音,大概是刚反应过来——
“等等——蛋糕呢?!蛋糕怎么也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旁边茶几上。
双层芒果蛋糕,正正好好摆在陆家的桌上。
我走的时候连蛋糕一起拎走了。
苏浩拆开盒子拍完照,压根没注意我又拿走了。
这个智商。
没救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连蛋糕都拿走了?!今天是我生日!”
“妈,你看看谁先嫌弃谁的。”
“你弟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你至于吗?你都三十多了——”
“那您好好教教他过脑子。牛肉炖好了我先吃了,挂了。”
“苏棠你——”
我挂了。
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婆婆端着一碗热面从厨房出来,面上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棠棠,先吃面。”
她把面放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手背。
“管他们呢,先吃饱了再说。”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但一滴汤都没剩。
咸淡刚好。
【第三章】
吃完面没过半小时,我打开手机,微信已经炸了。
不是我妈的私信。
是苏家家族群。
苏浩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各位叔叔阿姨,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啊,我姐今天给我妈过生日,就带了六斤牛肉,我说了一句换海鲜,她拎着东西就跑了,连蛋糕都给抢走了,你们评评理。”
语音下面,已经盖了十几层楼了。
大姨周桂萍率先发言:“棠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过个生日你还摆脸色?”
二叔苏建军紧跟:“嫁出去的女儿确实要孝顺,浩浩说话是不好听,但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
小姑苏琴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没说话,但点了大姨的赞。
然后蒋甜甜来了一句,带着俩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唉,其实姐姐每次回来带的东西都挺少的,我们都不好意思提,今天浩浩也就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皮跳了两下。
不好意思提?
你来苏家蹭了三个月饭,连根葱都没买过,你告诉我不好意思?
群里的风向已经很明显了。
大姨在引导,二叔在附和,蒋甜甜在煽风点火。
我妈没出声,但也没阻止。
沉默,在这种时候就是一种站队。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然后我开始截图。
不是截群聊。
是打开银行APP,截转账记录。
2022年1月,转给苏浩5000,备注:过年给弟弟的红包。
2022年3月,转给我妈8000,备注:妈让交暖气费。
2022年5月,转给苏浩3000,备注:弟弟说要考驾照。
2022年8月,转给我妈15000,备注:说弟弟找工作要买衣服。
……
一条一条,一页一页。
整整三年。
每个月都有。
少的两三千,多的一两万。
我算过。
三年总计,十八万七千四百块。
我把截图拼成了长图,一口气发进了群里。
一张、两张、三张。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三年,十八万七千四。哪位亲戚转过这个数,站出来我敬你一杯。”
群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大姨撤回了她之前那条消息。
二叔的头像灰了。
蒋甜甜没吱声,但我注意到她悄悄删掉了自己那条"每次带的东西都挺少"。
删晚了,截图我已经存了。
又过了三十秒,我妈终于发话了。
“那是应该的!你弟还没成家,你当姐的不帮谁帮?”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十八万七千四。
应该的。
我退出了家族群。
不是退群。
是关掉了手机屏幕。
我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棠棠,牛腩好了!快来尝尝咸淡!”
我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
“来了,妈。”
【第四章】
这事本来我以为过两天就消停了。
小看了苏浩的脸皮厚度。
周一,我正上班,手机震了一下。
苏浩给我发私信——
“姐,你在群里发那些干嘛?搞得好像我们家欠你似的。”
我没回。
紧接着第二条——
“而且那些钱不都是你自愿给的吗?又没人逼你。”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继续做报表。
第三条来了——
“行了姐,别闹了,周末你回来一趟,妈说让你带点螃蟹。”
带点螃蟹。
我差点把咖啡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脸皮要是拿去做盾牌,能挡导弹。
我把聊天记录转给了陆砚。
陆砚回了三个字:别理他。
但是下午五点的时候,陆砚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老婆,我做了一件事,你别生气。”
每次他说"你别生气",后面跟着的事都能让我血压升高。
“你干嘛了?”
“我给你妈家送了点海鲜。”
我愣住了。
“什么海鲜?”
“你弟不是嫌牛肉不好,想吃海鲜吗?我让人送了一批过去。”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多少?”
“不多。两只波士顿龙虾,一只帝王蟹,十只鲍鱼,两斤基围虾,还有一箱生蚝。”
“……”
“送到的时候我让快递员附了张卡片。”
“卡片写的什么?”
“‘既然嫌牛肉寒酸,这些海鲜应该够了。账单已发送至苏浩手机,请及时结清。祝用餐愉快。——姐夫’”
“你等等,什么叫账单已发送至苏浩手机?”
“就字面意思。我让海鲜店给他发了付款链接,到付,一万二千八。”
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立刻给苏浩打电话——
打不通。
给我妈打——
通了。
“妈——”
“苏棠!你老公是不是有病!!!”
我妈的声音已经不是压着火了,是火山喷发。
“他送了一堆海鲜过来!你弟刚吃完两只龙虾!现在手机收到一个什么付款链接,一万二千八?!你们什么意思!!!”
“妈,您先冷静——”
“冷静?!你弟已经把龙虾吃了!这钱谁付?!”
我深呼吸了三次。
远处传来苏浩的嚎叫声:“一万二?!!这龙虾是金子做的吗?!”
然后是蒋甜甜的尖叫:“别吃了别吃了!还能退吗?!”
我捂住了脸。
陆砚,你是真的狠。
当晚,苏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就一个字——
“姐。”
后面什么都没写。
但我能感受到那一个字里浓缩的绝望。
我没回。
我婆婆端着一盘煎牛排走过来:“棠棠,六成熟的,快趁热吃。”
六斤牛肉,在陆家吃了三天。
煎的、炖的、做成了牛肉面。
我婆婆每顿都说同一句话:
“棠棠你手艺不错,这牛肉挑得真好。”
一千二的牛肉。
值了。
【第五章】
海鲜事件过去一周,苏浩像是失了踪。
家族群没人说话。
我妈也没打电话。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
果然,安静了七天之后,苏浩出现了。
不是在微信。
是在我家楼下。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嚼得贼香。
“姐。”
“你蹲这儿干嘛?”
“找你借点钱。”
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连个铺垫都没有,连句"姐你最近怎么样"的客套话都省了。
“多少?”
“五万。”
“干嘛用?”
他吞下最后一口面筋,擦了擦嘴:“投资。我一哥们有个项目,开奶茶店,特别赚钱,一个月回本——”
“停。”
我看着他。
“你上次说投资开麻辣烫,三万,打水漂了。上上次说投资做微商,两万,货还在家里发霉。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让我相信这次不是打水漂?”
苏浩的脸有点挂不住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你有商业计划书吗?”
“啥?”
“成本核算做了吗?”
“啥核算……”
“选址调研呢?客流量分析呢?供应链呢?”
“姐你能不能别跟上班似的问我……”
“你来跟我借五万块钱,我问你几个基本问题你答不上来,你觉得谁有病?”
苏浩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换了一个表情,那种我很熟悉的、从小到大每次闯祸都会挂的可怜巴巴的脸。
“姐,五万不行,三万也行。两万也行。一万也行。”
“一分都没有。”
“姐!”
“你二十八了,没工作,没存款,每个月花妈的退休金,连你女朋友的指甲钱都是妈出的。你找我借五万投资?苏浩,你先去找份工作,靠自己赚到第一桶金,到时候你跟我借钱,我二话不说。”
他站起来了,表情从可怜变成了不耐烦。
“你嫁了个有钱老公,五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话我听了一百遍了。
“陆砚的钱是陆砚的,不是你的。我的钱是我赚的,也不是你的。你想花钱,自己赚去。”
苏浩脸涨得通红。
“行!你不借是吧?”
“不借。”
“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来了。
“姐,借一千也行。甜甜看上一个包——”
“滚。”
“……好吧。”
他真走了。
这次没回头。
但是没过半小时,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棠棠,你弟跟你借钱你怎么不借?”
“妈,他要五万块投资奶茶店。”
“投资怎么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连奶茶店开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教教他啊!你当姐姐的——”
“妈,我教不了。二十八了,我教不动了。您要真疼他,让他自己出去碰碰壁。”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我怀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那您怀苏浩的时候没吃苦?他怎么就不用赚钱?”
电话那头噎住了。
停了几秒。
“他是男孩子!以后要成家,要养家的!”
“妈,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妈在电话那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运功。
然后撂下一句:“苏棠你越来越没良心了!”
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晚风吹过来。
其实也不是不心疼。
但是心疼有什么用呢?
我心疼了二十多年,转了十八万七千四百块,换来的是一句"六斤牛肉太少了"。
回到家,陆砚在厨房做饭。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一锅玉米排骨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老公。”
“嗯?”
“以后家里的牛肉,我们自己吃。”
他用锅铲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本来就是自己吃。”
【第六章】
事情过去两周,我以为苏浩消停了。
我错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连震了十几下。
苏浩连发了一串语音。
我没法听,先开完会。
出来打开一听——
第一条:“姐,妈住院了。”
第二条:“心脏不舒服,医生说挺严重的。”
第三条:“你赶紧来吧。”
第四条:“人民医院,五楼心内科,508病房。”
我手一抖,差点把水杯碰倒。
不管之前闹得多难看,那是我妈。
我跟领导请了假,打车直奔人民医院。
一路上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全是我妈的脸。
到了医院,直奔五楼。
心内科。
508病房。
我推门进去。
病床是空的。
被褥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我愣了一下,转身去护士站。
“你好,请问508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翻了翻电脑:“508?今天没有入住记录。”
“没有?”
“没有。这间房已经空了三天了。”
我的心从嗓子眼掉回了胸腔。
站在走廊里,我闭了闭眼。
然后我往医院花园走。
走到拐角处,远远地,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
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碎花外套,坐在花园石凳上。
不是躺在病床上。
不是挂着心电监护仪。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扑克牌。
对面坐了三个大妈。
我妈正在出牌。
“三个Q!炸了吧?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大腿,中气十足,红光满面。
我站在三米开外,看着这一幕。
心脏不好。
挺严重的。
508病房。
我深呼吸了三次。
走过去。
“妈。”
我妈抬头看见我,愣了零点五秒。
然后迅速把牌往桌底一塞,开始演。
她扶住额头,表情瞬间切换成虚弱模式。
“棠棠……你来了……妈头好晕……”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刚才炸了三个Q,笑得比广场舞大妈还生猛,我可能就信了。
“妈,你头晕?”
“嗯……刚才差点晕过去……”
对面的大妈——好心的、天真的、不知情的大妈——突然插嘴了。
“晕过去?老周,你刚才赢了我三十块钱的时候手抖都不带抖的!”
我妈的脸,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虚弱病人"到"社会性死亡"的转变。
另一个大妈也帮腔:“对啊,你还说明天继续打,让我们带零钱!”
我妈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蹲下来,平视我妈的眼睛。
“妈,508病房是空的,护士说三天没人住了。”
我妈不说话了,眼神开始飘。
“苏浩让我来的,说你心脏不好住院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
“你们娘俩,演技很好。”
我妈终于绷不住了:“不是……本来只是想让你来看看我……你弟说住院你肯定会来。”
“所以你跑到医院花园来打牌等我?”
“我没打算打牌的,她们拉我的……”
打牌大妈齐刷刷看向我妈,眼神写着:你可别冤枉我们,明明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我站起来。
“妈,你身体挺好的。”
“棠棠——”
“下次想见我,就直说。别让苏浩编了个住院的剧本,您演得太烂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打牌大妈在后面小声嘀咕——
“老周啊,你闺女不好骗啊。”
我妈的声音弱了八度:“别提了……”
出了医院,我给苏浩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在医院花园打牌赢了三十块,生龙活虎的。下次编剧本记得统一口供。”
苏浩回了一个"……"。
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姐,那你都来了,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
脸皮。
钛合金的。
“吃什么吃,你还我出租车费。来回一百六。”
他再也没回消息。
【第七章】
我原以为,我弟的底线就是装住院骗我。
低估他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对"社死"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理解。
事情的导火索,是蒋甜甜。
这姑娘交苏浩,压根不是看上苏浩这个人。
她看上的是"苏浩有个嫁了有钱人的姐姐"。
用她的话说——姐夫有公司,姐姐出手大方,苏浩以后不缺钱。
现在倒好。
姐姐断供了。
姐夫不是给钱的是讨债的。
苏浩兜里连请她吃顿海底捞的钱都没有。
爆发那天是周六。
苏浩带蒋甜甜去吃自助烧烤,人均五十八的那种。
蒋甜甜全程拉着脸,因为上周她同事晒了顿人均八百的日料。
吃到一半,蒋甜甜终于忍不住了。
以下场景是我后来听陆砚描述的,因为——他们选的那家自助烧烤,正好是我和陆砚经常去的那家。
那天我俩刚好也在。
坐在角落里,隔了三张桌子。
蒋甜甜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苏浩,你是不是骗我?”
苏浩正往嘴里塞五花肉:“啥?”
“你不是说你姐嫁了大老板吗?你不是说随便给你几万的吗?你看看你现在!请我吃个五十八的自助!”
“甜甜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蒋甜甜嗓门拔高了,“你说你姐夫开公司,你说你以后也不缺钱,我才跟你的!结果呢?你连个一千块的包都舍不得给我买!”
周围食客开始看过来了。
苏浩脸红脖子粗:“我姐最近跟家里闹别扭——”
“那你自己呢?你没工作,没存款,一分钱彩礼拿不出来,你有什么?你有什么!”
苏浩的嘴巴张着,里面还含着半口肉,想说话又不敢嚼也不敢吐。
那画面我隔三张桌子都能看见。
蒋甜甜站起来了。
“我跟你说苏浩,从今天起,咱俩散了。”
“甜甜——”
“别叫我!”
她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可能是气过头了,没看路。
正好撞在了刚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的陆砚身上。
两杯柠檬水全泼在了蒋甜甜的白裙子上。
"哎呀——"蒋甜甜抬头,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陆砚。
一米八五,西装没脱,刚下班的样子。
蒋甜甜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
她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泼妇"到"小白花"的丝滑切换。
“哎呀,没事没事,不怪你……”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声音突然软了三个度:“帅哥,你一个人吃饭呀?”
陆砚往旁边让了让,对着我们那桌的方向偏了偏头。
“不是,我跟我老婆一起。”
"你老婆?"蒋甜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正嗑着瓜子,冲她摆了摆手。
蒋甜甜的笑容凝固了。
陆砚补了一句:“嗨,你好。我是苏浩的姐夫。”
蒋甜甜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那种大型社死现场。
她刚骂完苏浩全家没钱,转头就跟苏浩的姐夫撒娇。
被当事人当面看到了。
全餐厅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蒋甜甜僵了大约三秒,然后扭头就跑。
跑出去的时候,鞋跟挂在了门口的地垫上,一个踉跄,差点扑在玻璃门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角落里有个小哥"噗"地笑了出来。
苏浩还坐在位子上,嘴里的五花肉终于咽下去了。
他抬头,隔着三张桌子,看见了我。
我们姐弟对视了五秒。
我举起手里的柠檬水,冲他晃了晃。
他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找个地缝。
【第八章】
蒋甜甜跑了之后,苏浩颓了好一阵。
本来我以为,失恋会让他反思一下人生。
太天真了。
他反思了三天,反思的结论是——都怪我不借他钱。
这个结论他没敢跟我说,但跟我妈说了。
于是我妈又开始行动了。
这一次,她不打电话了。
她来了一招大的。
中秋节。
苏家的传统是中秋节全家聚餐,亲戚齐聚一堂,少则十几人,多则二十几人。
大姨一家、二叔一家、小姑一家,外加各种远房亲戚。
我妈提前一周就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出奇地平和。
“棠棠,中秋回来吃饭,带小砚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中秋节。
该到场的还是要到场。
陆砚陪我去了,还带了两箱水果和一箱月饼。
到的时候,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大姨一家四口,二叔一家三口,小姑带着她女儿,还有几个远房堂哥堂姐。
热闹得很。
我和陆砚一进门,客厅的气温肉眼可见地降了三度。
大姨看我一眼,没打招呼,低头剥橘子。
二叔端着茶杯,"嗯"了一声,算是点头。
小姑倒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中秋的月饼皮还薄。
我就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果然。
一坐下来,大姨先开口了。
“棠棠啊,你妈就你一个闺女,浩浩就一个姐姐。一家人闹成这样,多伤感情。”
开头就是道德绑架,经典开局。
二叔接上:“浩浩是年轻,不懂事。但你当姐姐的,让一让又怎么了?”
小姑不说话,但嗑瓜子嗑得特别响,每一下都像在给讨论打节拍。
远房堂姐也来凑热闹:“棠棠你嫁得好,拉弟弟一把不是应该的嘛。”
苏浩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低头打游戏。
我妈坐在主位,一脸"看吧,大家都觉得你不对"的表情。
整个场面,像是排练好的群口相声。
而我是那个被围攻的观众。
我没急着说话。
陆砚坐在我旁边,不动声色地给我倒了杯茶。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特别温和,甚至带着点笑:“大姨说得对,一家人确实不该伤感情。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想让大家看看。”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
投屏到了客厅的电视上。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标题是——《苏棠对原生家庭经济支出明细(2019至2024)》。
陆砚用的是做项目汇报的口吻,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第一项,2019年至今,每月固定转账,合计十八万七千四。”
“第二项,2021年苏浩的车险和违章罚款,合计两万三。”
“第三项,2022年阿姨膝盖手术,苏棠垫付全部费用,六万八。”
“第四项,苏浩两次所谓的’投资’,苏棠出资合计五万。均已亏损。”
“第五项——”
陆砚停了一下。
全场已经鸦雀无声了。
“这一项比较重要。2020年,阿姨和叔叔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万,其中二十五万是苏棠出的。”
啪。
大姨手里的橘子掉了。
二叔的茶杯顿在半空。
我妈的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浩的游戏声终于停了,他抬起头,嘴巴微微张着。
“以上合计,五年间,苏棠对原生家庭的经济支出为——五十七万八千四百元。”
陆砚关掉投屏,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期,苏浩对这个家庭的经济贡献是零。如果哪位在座的长辈,在自己女儿出了五十七万之后还觉得’六斤牛肉太少了’——那我很好奇,您女儿出了多少?”
满屋子的人。
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大姨放下了橘子,突然对桌上的花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二叔在假装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小姑不嗑瓜子了,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远房堂姐的嘴闭得比保险箱还严。
只有苏浩,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
我妈的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全场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是我公公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宁静。
“棠棠啊,你婆婆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做了糖醋排骨。”
我说:“爸,回,马上回。”
我站起来。
“中秋快乐。各位长辈,月饼水果放桌上了,慢用。”
我和陆砚走到门口。
身后一片死寂。
走出楼道的时候,陆砚低声问我:“过了?”
“刚好。”
“我还留了一手没放。”
“什么?”
“你弟上个月在游戏里充了六千块。是你妈的退休金。”
“……算了,留着下次用。”
“好。”
他牵起我的手,一起走进中秋的夜色里。
月亮很圆。
比苏家的脸都圆。
【第九章】
中秋之后,苏家炸了。
不是我炸的。
是那张表格炸的。
大姨回去就在亲戚群里感慨:“老二家棠棠这几年出了五十多万啊……”
虽然她没明着说什么,但潜台词所有人都读得懂——你们这家人真能薅。
二叔更绝,直接退了群,理由是"手机内存不够"。
我妈的电话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我收到了苏浩的消息。
不是借钱。
是一张截图。
蒋甜甜发的朋友圈——一张和新男友的合照,定位某五星酒店的下午茶,配文是"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苏浩配了一句话:“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没有叹号,没有表情包。
就这么干巴巴一句话。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他:“你觉得呢。”
他没再回。
又过了两天,苏浩来了。
这次不是在我家楼下蹲着。
是正正经经按了门铃。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瓶营养快线。
“姐,我来跟你道歉的。”
他的头发剪短了,之前那个精心打理的飞机头没了,普普通通的板寸。
脸也瘦了一圈。
我把他让进门。
“说吧。”
苏浩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
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说:“姐,我错了。”
嗯。
我等着他的下文。
“这几年,你给家里花了多少钱我其实心里清楚,但我一直装不知道。”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我觉得你嫁得好,给点钱应该的。妈也这么说,我就顺着。你给钱我花,你买东西我嫌,我……”
他停了一下,嗓子动了动。
“我就是个废物。”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坐在我家沙发上,鼻头通红。
这时候,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突然跳上了沙发。
我家的猫,大橘。
大橘这个猫,性格极差。
除了我和陆砚,谁都不让碰。我婆婆来了它都要炸毛。快递小哥按门铃它能嗷嗷叫十分钟。
但就在此刻,大橘跳上沙发,走到苏浩腿上,趴下了。
还打了个呼噜。
我和苏浩同时愣了。
"你这猫……"苏浩小心翼翼地看着大橘,不敢动。
“它从来不让生人碰。”
“那它为什么趴我腿上?”
“可能是觉得你挺惨的,同情你。”
“……”
苏浩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那种笑。
我叹了口气。
“苏浩,道歉我收了。但光道歉没用。”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工作了。"他抬起头,“前天去了一家餐厅面试,后厨帮工,一个月三千八。”
“后厨帮工?”
“对。洗菜切菜收桌子,什么都干。”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没有闪躲,没有那种"姐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干的"的油嘴滑舌。
就是很安静地看着我。
"行。"我说,“那就好好干。”
他点了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皱巴巴的,看着像是在兜里揣了好几天。
“姐,这是我之前做兼职发传单,赚了五百块。你拿着。”
“五百?你发多少天的?”
“一周。每天站八个小时。”
我没接。
“自己留着。”
“姐——”
“你第一个月工资发了,请我吃顿饭就行。不用贵的,路边摊也行。”
他使劲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大橘还赖在他腿上不肯下来,被我硬抱走了。
大橘冲他走的方向嗷了一声。
我戳了戳大橘的脑袋:“你可真没原则。”
大橘打了个哈欠,跳下我的手臂走了。
跟苏浩一样没良心。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苏浩站在外面。
他黑了不少,也壮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头发还是板寸。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姐。”
“嗯?”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牛肉。
三斤。
包装不算精美,就是菜市场师傅用红绳捆的那种,但切面很新鲜,能看出是刚买的。
"我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他挠了挠头,“三千八。交了房租和伙食费之后剩八百。这牛肉一百五一斤,三斤四百五。”
他的工资卡余额,只剩三百五了。
我看着那三斤牛肉,没说话。
苏浩有点紧张:“就是……上次六斤你都拎去婆家了嘛。这三斤,是我请你的。”
我把牛肉接过来,掂了掂。
然后我看着他的脸。
黑了,粗糙了,但精神了。
眼睛里有东西了。
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理所当然的、等着别人喂食的眼神。
是一种——我自己赚的,我请你吃,我挺高兴的那种神气。
我靠在门框上,憋了两秒。
“三斤?”
“嗯。”
“也太少了。”
苏浩的脸瞬间垮了:“姐你别这样——”
然后他看见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快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
他进了门,换鞋的时候大橘直接冲过来绕他脚踝。
陆砚从厨房探出头:“苏浩来了?正好,帮我切个葱。”
"行!"苏浩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我把那三斤牛肉放在厨房台面上。
手机响了。
我妈。
“棠棠,你弟是不是去你那了?他把半个月伙食费买了牛肉给你送去了,我说他他不听,你赶紧让他回来吃饭!”
这回我妈的语气,没有以前那种"你欠我的"理直气壮。
多了一点慌张。
和一点心疼。
不是心疼我。
是心疼苏浩拿伙食费买牛肉。
但这种心疼,比之前那种"你姐有钱你多要点"的偏心,正常多了。
"妈,"我说,“别让他回去了,晚上都过来吧。我婆婆说今天炖排骨,让我叫你和爸一起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婆婆让叫我?”
“对。”
“……她炖的排骨能有我炖的好吃?”
来了来了。
熟悉的味道。
我翻了个白眼:“那您来炖?”
“你让我去你婆婆家的厨房炖排骨?”
“她厨房挺大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带点啥过去?”
“不用带,人来就行。”
“那也不能空手去。我买点水果吧。你婆婆爱吃啥?”
“她爱吃榴莲。”
“那玩意儿多贵啊……买个西瓜行不?”
“妈,人家让你来吃饭,你买个西瓜去?”
“那两个西瓜?”
“……随您。”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
苏浩正在笨手笨脚地切葱,切得大小不一,陆砚在旁边嫌弃地看着。
“你这切的是葱花还是葱段?”
“差不多得了姐夫……”
“重切。”
“好好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三斤牛肉上。
不是一千二的精品雪花牛肉。
是菜市场一百五一斤的普通牛腱子。
但是是苏浩站了一个月后厨,洗了一个月碗,切了一个月菜,用自己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比六斤雪花牛肉重多了。
晚上,两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我婆婆炖了排骨,我妈非要露一手,做了个酸辣土豆丝。
我爸和我公公喝了点小酒,聊起了钓鱼。
苏浩吃了三碗饭,被我妈拍了后脑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大橘趴在苏浩脚边,蹭他的裤腿。
我婆婆惊了:“这猫从来不亲人的!”
苏浩低头看了看大橘,挺骄傲:“橘哥跟我有缘。”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猫比你有出息。”
“妈!”
全桌笑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浩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姐。”
“嗯?”
“以后牛肉我买。”
我冲水龙头底下的碗碟扬了扬下巴。
“行。我只负责吃。”
“成交。”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有点凉了。
秋天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听见客厅里我妈和我婆婆在争论红烧肉到底该不该放冰糖。
两个老太太谁也不服谁,声音越来越大。
我爸和我公公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浩在洗碗,陆砚在擦桌子。
大橘卧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挺好的。
不完美。
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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