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夜,我开网约车正常接单。
导航把我引进一条没有封禁的路段。
然后,我被困了整整四个小时。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围住我的车,
往车身喷涂鸦,往引擎盖上堆垃圾,四个轮胎全被放了气。
他们笑着拍视频,把我当成万圣节的道具。
「跟你开个玩笑怎么了?别这么小气!」
我直接锁上车门,反手拨通119,又打给110。
十分钟后,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响彻整条街。
刚才还在嬉笑的人,转身就想跑。
因为他们堵死的,根本不只是一辆网约车……
01
我叫顾深,31岁,开网约车第三年。
下午四点半,我在平台上接了一单。
起点商贸城,终点盛安路对面的翠园小区。
导航显示走盛安路最近,十二分钟。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去了。
盛安路是老城区的一条窄街。
两边都是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底下开着五金店、裁缝铺、早餐摊。
平时走这条路没什么车,通畅。
今天不一样。
拐进去就觉得不对。
路两边停着几辆私家车,比平时多。
有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脸上画着白色油彩。
还有人抱着一箱南瓜,从面包车上往下搬。
我忘了今天是万圣节。
10月31号。
往前开了两百米,前面出现几个垃圾桶。
横着摆在路中间。
我停了车,按了两下喇叭。
没人理。
旁边一个穿黑斗篷的男的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垃圾桶上缠黑色塑料袋。
我摇下车窗。
「哥们,让一下,我过不去。」
他头都没抬。
「等一下,我们在布置。」
「布置什么?」
「万圣节。」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也停了两辆车。
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卸货,一辆私家车歪着停的。
夹在中间了。
手机响了。
乘客打来的。
「师傅,你到哪儿了?」
「盛安路里面,前面有人堵路,过不去。」
「那你绕一下呗。」
「后面也堵了。」
「那……我取消订单了啊。」
「行。」
挂了。
订单没了。
我又按了两声喇叭,还是没人理。
路两边开始聚人。
有化妆的,有戴面具的,有穿奇装异服的。
有人在路边支桌子摆南瓜灯。
有人在墙上贴蝙蝠贴纸。
有人在拉横幅——「盛安路万圣夜——不给糖就捣蛋」。
五点整。
太阳还挂在楼顶,十月底的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人已经有四五十个了。
我的车被围在路中间。
前面是路障,后面是面包车和私家车,左边贴着墙,右边挤满了人。
哪儿都去不了。
手机又响了。
我妈。
「深子,你爸下周二要去复查血压,你能不能请半天假陪他去?」
「能,我到时候调一下班。」
「你现在忙不忙?」
「有点堵车,妈,晚点再说。」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下车看了一圈。
路障加码了。
有人搬来纸箱和塑料桶,还有人把共享单车横着锁在路中间。
我走到前面想把垃圾桶挪开。
一个戴骷髅面具的男的拦住我。
「别动,布置好了的。」
「我要过去。」
「等活动结束再走呗。」
「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看情况。」
我站在那看了一眼这条街。
窄,两边是墙,路障把两头都堵了。
我的车停在正中间。
走回车里,关上门。
五点一刻了。
太阳往下沉了一点。
人越来越多。
02
五点半,天色暗了,路灯亮了。
人群密度翻了一倍。
有人在路边支了蓝牙音箱,放阴森森的音效。
有人在路中间跳舞,还有人举着自拍杆拍视频。
我的车停在路中间,人群从两边绕过去。
偶尔有人拍一下车窗喊一声「嘿!」,然后笑着跑开。
五点四十,有人趴在我引擎盖上,脸贴着挡风玻璃做鬼脸。
白色油彩蹭在了玻璃上。
我打了一下雨刮器,他跳开了。
旁边一群人笑。
六点。
天黑了,南瓜灯亮了。
路灯被人用黑布蒙了两盏。
整条街忽明忽暗。
六点一刻。
一辆电动车从后面的缝隙里挤进来。
车上坐着一个女的。
二十多岁,长头发,戴紫色女巫尖帽,
画了烟熏妆,嘴唇涂得很紫。
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从车筐里拿出手机支架。
架在自拍杆上,打开了直播。
「宝宝们,我到了!盛安路万圣夜现场!」
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人群、南瓜灯、路障。
然后扫到了我的车。
「哎,这儿还有一辆车困在里面,太有意思了。」
她走过来,弯下腰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没开。
她又敲了两下。
我摇下一条缝。
「师傅,万圣节快乐呀!」
我没说话。
「跟你开个玩笑怎么了?别这么小气!」
她把手机转过来,镜头对着我。
我用手挡了一下。
「别拍我。」
「哎呀不要紧张嘛……」
「我说了别拍。」
她把手机挪开,嘴角的笑没收。
「好好好,不拍不拍。」
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
「这个司机好凶哦。」
笑着说的。
六点半。
事情变了。
一个头发染成紫色的男的从人群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两罐红色喷漆。
他走到我车旁边,对着车门「嗤——」喷了一下。
一道红色的线,从车门拉到后翼子板。
我猛地推开车门。
「你干什么?!」
他跳开两步,嘿嘿笑。
「万圣节嘛,给你的车化个妆。」
「你有病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两步。
旁边有人起哄。
「喷喷喷!」
「给他画个南瓜脸!」
紫头发看了一眼周围,胆子大了。
他举起喷漆罐,对着引擎盖又喷了一大片。
红色的漆在白色引擎盖上炸开。
我冲上去想抢,旁边两个戴面具的男的挡在中间。
「别动手别动手,闹着玩的……」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嗤嗤嗤」的声音。
我回头。
另一个人蹲在我车后轮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
在割我的轮胎气嘴。
「嘶——」
气跑出来的声音。
我冲过去,他站起来跑了。
蹲下看。
右后轮已经瘪了,扁塌塌地趴在地上。
绕车一圈,左后轮也瘪了。
两个轮胎。
六点四十。
我站在车旁边,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苏瑶又过来了,举着手机,直播还开着。
「宝宝们你们看,这辆车现在可太有万圣节氛围了。」
镜头对着我被喷了漆的引擎盖。
我看着她。
「你是组织这个活动的?」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来玩的呀。」
「那你能不能让他们把路障挪开?」
「我又管不了别人。」
「我的车被喷了漆,轮胎被放了气。」
「那你报警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
看了一眼弹幕。
「哈哈哈哈,有人说让你入乡随俗。」
我不看她了。
回到车里,关上门。
拿起手机,拨了110。
03
「您好,110。」
「我在盛安路,车被一群人围了,路被堵了,车被喷漆,轮胎被放气了。」
「盛安路?稍等……先生,今天万圣节,」
「我们接到多个片区的报警,目前警力比较紧张。」
「我已经在这儿困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们会尽快安排警力过去,请您待在车内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
「多久能到?」
「目前无法给您确切时间,我们会尽快。」
挂了。
尽快。
看了一眼时间,18:23。
路两头的路障又加固了。
有人从旁边五金店借了梯子横在路上,有人把一辆三轮车推到了街口。
整条街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
六点五十,有人往我引擎盖上堆东西了。
先是一个南瓜,
然后是一袋垃圾、半杯奶茶、一根点着的蜡烛。
蜡油滴在引擎盖上。
我想下车清理,推开车门,外面站了七八个人堵在门口。
「别出来啦,你车现在是我们的道具!」
笑声。
我把门关上了。
七点。
我妈第二个电话。
「深子,晚饭你回来吃吗?今天炖了排骨。」
「妈,我今天回去晚,你们先吃。」
「怎么了?还堵着呢?」
「嗯,快了。」
「那行,我给你留着。」
挂了。
快了。
我自己都不信。
七点一刻。
「咚。」
车顶响了一声,有人跳上来了。
皮鞋踩在车顶上,钣金往下凹了一块。
「咚。咚。咚。」
在跳。
旁边有人拍视频,有人笑,有人尖叫。
「跳!跳!跳!」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抖。
一分钟后他跳下去了。
欢呼声。
车顶的凹陷,修不了了,得换钣金。
七点半,我打了第二个110。
「先生,您之前报过警对吧?我们已经在调配了。」
「一个小时前你们就说在调配了。」
「先生,今天全区有多个聚集活动需要处置……」
「我车被砸了,人被围了,轮胎被扎了,你告诉我在调配?」
「……我帮您催一下。」
催一下。
八点。
第三个小时了。
苏瑶的直播一直没停。
她绕着我的车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从各个角度拍。
每拍一样,配一句解说。
「你们看,这个南瓜放在引擎盖上,是不是特别有氛围感?」
「车顶都塌了,这个司机估计要气死。」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车窗,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播。
八点二十。
有人说后面堵了好几辆车。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扫了眼街的另一头。
却丝毫没有让路的打算。
八点半。
又有人蹲到前面去了。
「嘶——」
「嘶——」
前面两个轮胎也瘪了。
四个轮胎,全部报废。
我的车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八点四十,我妈第三个电话。
我没接。
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九点。
四个小时了。
整整四个小时。
我打了第三个110。
这一次没问多久能来。
「盛安路有一群人非法封路,我被困了四个小时。」
「后面有多辆车被堵住。」
「我的车被人为破坏了。」
「你们今天要是再不来……」
停了一下。
「行车记录仪开了四个小时,全程录像。」
「我会把所有画面发到网上。」
「每一帧都会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先生,请您不要冲动,我们……稍等。」
停顿。
对讲机的声音。
「先生,我们已经派出两辆警车,预计十五分钟到达。」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行车记录仪的时间码在走。
04:01:17。
04:01:18。
04:01:19。
外面的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笑,苏瑶的直播还在继续。
但我知道。
十五分钟后,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都会听到一种他们今晚没有预料到的声音……
警笛。
04
九点一刻。
鸣笛声从街口传来了。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苏瑶还在直播,没听见。
但人群里有人听见了。
「等一下……那是警车?」
蓝红灯光已经映在两边的墙上了。
一闪一闪。
苏瑶终于停下来了。
举着手机的手没放下,嘴巴闭上了。
整条街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炸了。
「谁报的警?」
「快跑快跑快跑……」
人群开始往两边散。
有人翻垃圾桶想跑进巷子,有人蹲下来把脸上的妆往袖子上蹭。
苏瑶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车里,没动。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你打的电话?」
我看着她。
「你的直播还开着。」
苏瑶低头看手机,「啪」一下关掉直播,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
前面两辆警车已经拐进来了。
车灯打在路面上,亮得刺眼。
苏瑶站在原地,不动了。
警车停下,四个门同时打开。
两辆车下来六个人。
一个警察拿着喇叭。
「所有人原地不动,不要离开现场。」
有人还在往巷子里钻,两个警察直接追了过去。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三十秒前还在拍视频的手机,全塞进了口袋。
一个警察走到我车边,敲了敲窗。
我摇下车窗。
「是你报的警?顾深?」
「对。」
「车还能开吗?」
「四个轮胎没气了。」
他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看了一眼引擎盖。
南瓜、垃圾、蛋壳、喷漆、蜡油。
他皱了下眉。
「师傅,先待在车里,我们要清理路障。」
我点头。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后面,很远的地方。
「嘀——嘀——嘀——」
急促的、短促的鸣笛。
不是警车,不是消防车。
是救护车。
一个警察也听见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后面还有车被堵着?」
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我听不太清,但听见了一个词。
「救护车。」
警察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喊。
「路障全部清掉!现在!马上!」
消防的人也动了,
开始搬路中间的垃圾桶、纸箱、梯子、三轮车。
那些「道具」被扔到路边,碎了一地。
苏瑶站在路边,两只手抱着胳膊。
尖帽子掉了,紫色口红蹭了半边脸。
一个警察走到她面前。
「刚才那些路障是你们摆的?」
苏瑶张了张嘴。
「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旁边一个男的立刻接话。
「不关我事,我就是来玩的。」
没人认。
三十秒前还搂着肩膀拍照的人,这会儿都不认识彼此了。
路障清得差不多了。
救护车终于动了。
开得很慢,路面上还有碎玻璃和垃圾。
它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
车里的灯亮着。
一个人躺在担架上。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攥着担架上那个人的手。
她的嘴一直在动。
隔着两层玻璃,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但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救护车开过去了,蓝灯消失在街口。
整条街安静了。
苏瑶盯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我不知道后面有救护车。」
「我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接她的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蓝灯消失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妈第四个未接来电。
我没有接。
但我知道,那辆救护车里坐着的那个女人,今晚也有一个电话等着接。
她等的比我久。
05
警察开始清点人数。
二十三个人没跑掉,全被拦下了。
紫头发被单独带到警车旁边,还在嘴硬。
「警察同志,我就是搞直播的,节目效果而已。」
「你直播号多少?」
「……粉丝十九万。」
警察把名字记下来。
「你的直播回放,平台可以调取。」
紫头发的嘴闭上了。
苏瑶被另一个警察拦住。
「你叫什么?」
「我就是路过……」
「叫什么?」
「……苏瑶。」
「组织群是谁建的?」
苏瑶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僵尸装的男的开口了。
「群是她建的,活动是她组织的。」
苏瑶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组织的?你们自己不也……」
「你在群里发的消息,截图我都有。」
苏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时候一个消防员走过来跟警察说了一件事。
声音不大,但我的车窗还开着,听见了。
「这条路是盛安片区的应急通道。」
「那辆救护车被堵了至少四十分钟。」
「车上是一个突发脑溢血的老人。」
「脑溢血的黄金抢救时间——每多一分钟,脑细胞死一片。」
整条街安静了。
四十分钟。
救护车八点十分到的盛安路入口,八点五十才通过。
苏瑶的脸白了。
紫头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
消防员没看他。
一个警察走过来找我。
「顾师傅,你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我们需要拷贝。」
「没问题。四个小时的完整录像,全在里面。」
「还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那辆救护车上的老人,现在送医院了,正在抢救。」
我蹲在车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
拖车九点半来的。
师傅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
「四个胎全报废,漆面得整车重喷,加上车顶钣金,少说七千五。」
七千五。
我跑一天流水三百多。
不吃不喝,干一个月。
拖车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颜六色的车身,在拖车灯下扎眼。
站在路边,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妈,明天上午我去接你们,陪爸去查血压。」
「怎么这么晚才回电话?」
「今晚堵车了。」
「那你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往派出所走。
还有笔录要做。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顾深顾先生吗?」
「是。」
「我姓周,是……那辆救护车上病人的女儿。」
我的脚步停了。
06
周姐的声音不太稳。
「顾先生,派出所的人跟我说,是你第一个报警的。」
「嗯。」
「我爸还在抢救。」
「脑溢血,发病的时候在家里。」
「我打了120,救护车出发很快。」
「但是到了盛安路就进不去了。」
「堵了四十分钟。」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碎了。
「医生说,脑溢血黄金抢救时间是发病后一个小时内。」
「我爸发病是七点四十,救护车八点十分到了盛安路口,八点五十才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九点二十,超了。」
我紧紧攥着手机。
「派出所说你有行车记录仪,四个小时的。」
「我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爸的救护车,过不去。」
我闭了一下眼。
「周姐,你先在医院守着。录像我都留着,一帧没丢。」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
手机弹了一条新闻推送。
「万圣夜盛安路非法封路事件:救护车被困四十分钟,车上老人仍在抢救。」
评论区已经炸了,三千条评论,每一条都在骂。
上午十点,周姐打来电话。
「顾先生。」
「周姐。」
「我爸走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机差点掉地上。
「凌晨三点四十,抢救了六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
脑溢血。
黄金时间一小时。
救护车被堵了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苏瑶在直播间说——「管他呢,绕路去呗。」
有人跳上车顶,举着手机嬉笑拍摄。
救护车里的老人,就在这条堵死的路上苦苦等候,
最终没能撑过来。
「录像的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
「你留着。我儿子已经找了律师,他说要起诉。」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遍。
「每一个人。」
下午两点。
苏瑶发了一条动态。
我是在本地论坛的转帖里看到的。
「昨晚的事我非常抱歉,但我需要澄清几点。」
「第一,我不是组织者,我只是参与者。」
「第二,我不知道后面有救护车,如果知道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让路。」
「第三,网上流传的视频是被剪辑过的,存在断章取义。」
「第四,我已经在配合警方调查,请大家不要网暴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也是受害者。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
行车记录仪的备份还在。
四个小时。
一帧没丢。
07
我找到了三个时间节点。
17:32,苏瑶弯下腰敲我车窗——「怎么这么不合群呢?」
20:20,有人说后面堵了好几辆车,苏瑶回头看了一眼——「管他呢,绕路去呗。」
20:25,引擎盖上堆满垃圾,苏瑶举着手机绕了一圈——「你们看这个南瓜放在引擎盖上,是不是特别有氛围感?」
三段,各截了一分钟。
不需要剪辑,不需要配字。
原声原画。
打开短视频平台,注册的时候用的真名,顾深。
标题想了五秒钟。
「万圣夜,盛安路,我被困在车里的四个小时。」
三段视频发了三条。
发完之后,又发了一条纯文字。
「苏瑶说她不是组织者。群聊截图显示群是她建的。」
「她说不知道后面有救护车。视频里有人告诉她后面堵了车,她说管他呢。」
「她说视频被断章取义。以上三条是行车记录仪原片,未经任何剪辑。」
「她说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受害者在太平间。」
最后一句,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留了下来。
因为那是事实。
发完这些,我拦了辆出租车去修理厂。
车上接到了周姐儿子的电话。
「顾先生,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我妈也看到了。」
「她什么反应?」
「没说话。就是一直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谢谢你。」
到修理厂的时候,修车师傅正在拆我的轮胎。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火了你知道吗?」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发的第一条视频,发了两个小时,播放量八十七万。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先修车吧。」
我蹲在修理厂门口。
手机一直在震,平台消息、陌生来电、短信提醒,全没看。
我在等一个特定的人坐不住。
晚上七点,那个电话来了。
陌生号码。
「顾深是吧?我是苏瑶的妈妈。」
「嗯。」
「你发的那些视频,能不能删掉?」
「不能。」
「我们可以赔你的车……」
「车的事我会一并报给警察。」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放出来。」
「你女儿说视频是断章取义。我让所有人自己看,是不是断章取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这是在毁她。」
「她那天晚上,毁了一个比她更无辜的人。」
她把电话挂了。
屏幕上,第二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
苏瑶那条澄清动态底下,涌进了十万条新留言。
全是骂声。
08
第三天。
三条视频总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苏瑶的澄清动态被删了,删了之后截图被传得到处都是。
「我也是受害者」这几个字变成了全网的梗。
下午三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顾深?我姓陈,那天晚上也在盛安路。」
我没说话。
「我在那个群里,但那天我没有碰你的车。
到了现场之后觉得不对,一直站在后面没参与。
但我也没走,这是我的问题。」
「你找我干什么?」
「我手里有那个群的全部聊天记录。
从苏瑶建群开始,到那天晚上的所有消息。
包括她让人买喷漆、让人摆路障、让人不要报备的那些话。」
我攥了一下手机。
「你为什么给我?」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因为苏瑶发了那条澄清,说她不是组织者。
我看到那条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明明是她拉的群,她定的时间,她说的不用报备。
现在人死了,她说她是受害者。」
「这些截图算是我能做的事了。」
五分钟后,137张截图发到了我微信上。
从10月15号苏瑶建群开始,到10月31号晚上最后一条消息。
一张一张翻。
10月15号,苏瑶在群里说——「盛安路那条老街特别适合搞万圣节,窄,两头一堵,氛围感拉满。」
22号——「喷漆我买了六罐,到时候谁负责喷?」
29号,有人问要不要跟街道报备,苏瑶回复——「报什么备,又不是游行,搞那么麻烦干嘛。」
31号下午四点十五分——「我已经出发了,你们快到了没?路障谁搬了?」
31号下午五点零三分,有人说有辆网约车进来了,苏瑶回复——「不管他,添氛围了正好。」
31号晚上八点二十分,有人说后面堵了好几辆车,苏瑶回复——「管他呢,绕路去呗。」
31号晚上八点二十六分,有人说那个司机好像在打电话,苏瑶回复——「打就打呗,打给谁都没用,这条街今晚是我们的。」
最后一条。
10月31号晚上九点十二分,警笛响了之后。
苏瑶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陈某把语音转成了文字截图。
「都别慌,就说路过的,谁也别说是我组织的,听到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截图看了一分钟。
「谁也别说是我组织的。」
「我不是组织者。」
「我也是受害者。」
三句话,一个人,三张脸。
截图整理好,存了两份。
一份发给周姐的儿子,一份留着。
然后打了派出所的电话。
「我有一批新的证据材料需要提交。
万圣夜盛安路的案子。
137张群聊截图,时间跨度十五天。
可以证明苏瑶是策划组织者。」
挂了电话,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苏瑶注销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
但已经晚了。
她那条「我也是受害者」的截图,被转发了四十五万次。
最高赞的评论写着——「受害者在太平间,你在发澄清。」
那是我写的原话。
09
第五天。
苏瑶的妈妈又来了。
不是打电话,找上门了。
我在修理厂等车,她直接找到了修理厂。
五十出头的女人,烫了卷发,穿着深色大衣,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律师。
她走到我面前。
「顾先生,上次电话里说得急了,不好意思。
今天当面来,想跟你好好谈谈。」
她把纸袋放在旁边凳子上。
「这是两万块钱的购物卡,算是对你车辆损失的心意。
另外我们愿意承担全部修车费用,误工费也可以补。」
「但是——能不能把那三条视频删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不能。」
「顾先生,我女儿今年才二十四岁……」
「盛安路上那个老人,今年七十一岁。」
苏瑶妈妈的嘴唇抽了一下。
律师接过话。
「顾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从法律角度来说……」
「那个老人的女儿已经报案了,你跟我说法律没用。
你去跟周姐说。」
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们的意思是,视频已经造成了很大的社会影响。」
「她声称自己不是组织者,可群是她建的、喷漆是她采购的,也是她不让大家报备。」
「她辩称不清楚救护车被困,群里早就有人提醒后方堵车,她只说了那句 “管他呢,绕路去呗”。」
「她还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我有,你要不要和周女士沟通?」
律师不说话了。
苏瑶妈妈的脸涨红了。
「那你到底想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站起来。
「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购物卡你拿回去。
修车费、误工费、该出的一分不能少。」
「但视频不删。」
「因为那不是我的视频。
那是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的救护车。」
「是他女儿问我——那些人到底是谁。」
「我答应了她,让所有人看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答应,我不收回。」
苏瑶妈妈盯着我,眼圈红了。
但我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恨。
她拎起纸袋,转身走了。
律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修车师傅从车底钻出来。
「你刚才说不要钱?修车费七千五呢。」
「我知道。」
「那你……」
「我要了她的钱,那三条视频就变成敲诈了。
她的律师就等着我收钱。
我一分不拿,她什么都做不了。」
师傅愣了一下。
「你这脑子,不该开网约车。」
「开网约车挺好的。至少行车记录仪是标配。」
手机又震了。
周姐的儿子发来一条消息。
「顾先生,我们已经正式起诉了。
被告是苏瑶、那个紫头发的、还有放轮胎气的那个。
过失致人死亡。」
后面跟了一句。
「群聊截图已经提交给检察院了。苏瑶今天被刑拘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
「收到。」
10
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少跑半天车,少挣一百五。
但我得去。
周姐让我去的。
她说,「你是第一个报警的人,你应该看到结果。」
我进了旁听席,周姐坐在我旁边。
她瘦了。
一个月前见她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老头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拿着搪瓷杯,笑眯眯的。
攥在手心里,一直攥着。
被告席上站着三个人。
苏瑶,紫头发钱浩,放我轮胎气的孙某。
苏瑶瘦了不止一圈。
一个月前紫色口红、女巫裙、直播间里笑得眼睛弯起来。
现在素着脸,头发剪短了,嘴唇干裂。
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指尖在抖。
法官读完案情。
检察官起身,请求播放行车记录仪的画面。
大屏幕亮了。
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看。
20:20的那一段。
画面里能听到有人喊——「后面好像堵了好几辆车!」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继续举着手机。
「管他呢,绕路去呗。」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视频播完,屏幕黑了。
检察官翻开材料,把群聊记录一条一条读了出来。
从10月15号建群开始,到10月31号晚上警笛响后那条语音……
「都别慌,就说路过的,谁也别说是我组织的,听到没?」
每念一条,苏瑶的头就低一寸。
检察官合上材料,看向苏瑶。
「被告人苏瑶在事后发布公开声明,称自己不是组织者,不知道后面有救护车,并称自己也是受害者。」
「建群的是她。买喷漆的是她。拒绝报备的是她。
知道有车被堵说不管的是她。事后指示他人隐瞒的也是她。」
「这样的人——是受害者吗?」
法庭里没有声音。
苏瑶的律师站起来。
「我的当事人主观上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故意……」
检察官打断了他。
「四十分钟。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躺在救护车上。
他的血管在破裂,脑细胞在死亡。
而在同一条路上,被告人在直播间里笑着说——特别有氛围感。」
律师坐下了。
苏瑶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
法官敲了一下。
「被告人安静。」
苏瑶闭了嘴。
眼泪掉在被告席的台面上。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滴眼泪。
转头看了一眼周姐。
她没看苏瑶。
她在看手里那张照片。
老头笑眯眯的脸。
搪瓷杯。
公园长椅。
她的嘴唇在动,很轻。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11
判决书念了十五分钟。
苏瑶,过失致人死亡罪,有期徒刑五年。
钱浩,三年六个月。
孙某,三年。
三人共同承担民事赔偿。
法官还念了一段——鉴于被告人苏瑶事发后发布不实声明,试图推卸责任,且有指示同伙串供的行为,认罪态度恶劣,不予从轻处罚。
苏瑶听到「五年」的时候,腿软了。
法警扶住了她。
她回头看旁听席。
她妈妈坐在后排,两只手撑着前排座椅靠背,
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
苏瑶的嘴张了一下。
「妈……」
法警推了她一下。
她转过头,被带走了。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法警又推了一下。
她走了。
二十四岁进去,二十九岁出来。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够她把「管他呢」这三个字想明白了。
法庭清场,人慢慢散了。
我和周姐最后走。
她坐在旁听席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我没催她,坐在旁边等着。
五分钟。
她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
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
「老周退休快乐。2019.3.15。」
「这是他退休那天同事给他拍的。」
「他在公交公司干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发第一班车。」
「没迟到过一次,没出过一次事故。」
「他就喜欢去公园坐着,端着他那个搪瓷杯,泡一杯茶,坐一下午。」
「谁都不碍的一个人。」
「被四十分钟碍死了。」
她把照片收回去,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吧。」
我扶她站起来。
走出法院,十二月初了,风冷,太阳晒在身上有一点暖。
周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深。」
「嗯。」
「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有报警,如果没有你的行车记录仪,如果你没有发那三条视频——今天这个判决不会有。」
「周姐……」
「你别说不用谢。我就是要谢你。替我爸谢你。」
她儿子从后面走过来,搀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周姐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好好开车。」
「注意安全。」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低头看了看手机,修理厂打来一个未接来电。
回过去。
「顾先生,你的车好了,可以来提了。」
「好,我现在来。」
车漆重新喷了,白色。
四条轮胎全换了新的。
车顶钣金修复了。
引擎盖抛了光。
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七千五,全部是苏瑶家出。
修车师傅擦着手说,「你那三条视频的打赏,够修十辆车了。」
「打赏我关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是傻。拿了钱,性质就变了。」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这个方向盘我握了三年,
每天十几个小时,手上有茧,指关节有点变形。
启动车子,发动机响了,声音稳稳的。
打开平台app,点了上线。
第一单弹出来了,起点离我两公里。
我接了。
导航的声音响起来:「前方路口左转。」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
开了大概十分钟,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建议走盛安路,预计节省四分钟。」
我看了一眼那条路。
盛安路入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根消防通道的标识柱,红色的,新装的。
旁边还多了一个监控摄像头,也是新的。
我拐了进去。
路很空。
两边的墙刷过了,干干净净。
地面上的喷漆痕迹被清理了。
蜡烛油没了,碎纸箱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是一条普通的老街。
窄,安静,能过车。
从这头开到那头,一分半钟,畅通无阻。
到了终点,乘客下车。
「师傅,谢谢啊。」
「不客气。」
摇下车窗透了口气。
手机震了,我妈的电话。
「深子,你爸今天复查了,血压降下来了,一百三十五。」
「挺好。」
「你今天跑车顺利吗?」
「顺利。路挺通的。」
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路空空的。
没有路障,没有人群,没有鸣笛声。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条路。
通的。
我踩下油门,继续跑下一单。
路还很长。
单还很多。
日子还得过。
往前开就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