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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嫁入将军府第一天,我发现全家都在装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5:15

1

我嫁进将军府的头一天,差点把公公连人带轮椅送进池塘。

事情真不能全怪我。

拜堂的时候,公公苏镇岳坐着一辆两人宽的大轮椅,婆婆范夫人让人搀着,摸索半天才找到椅子,嘴里不停念叨自己眼睛坏了,什么也看不清。小叔子苏少陵打着一把黑伞,明明是阴天,走两步还要拿袖子挡脸,说见不得日光。

至于新郎苏既白,半年前从北境抬回来,据说伤了两条腿,只能躺在榻上。我跟他拜堂用的是一只大红公鸡,公鸡不肯低头,险些啄瞎司仪。

一家子凑起来,活蹦乱跳的恐怕只有门口的石狮子。

我跟媒婆说,这种情况就别折腾他们了。她说不行,苏老将军一定要在喜堂坐着,才显得家里人丁兴旺。我只好帮着把他的轮椅往廊下推,好让送药的人过去。

轮子才到石阶边沿,突然卡了一下。我没站稳,轮椅就朝右一歪,老将军眼看着要栽进荷花池,整个人却倏地往前一探,右脚稳稳踩在了地上。

停住了。

他不但把轮椅撑住,还顺手拽住我的袖子,把我也带了回来。

我们俩站在廊下,相顾无言。

他先把脚收回去,咳了一声:“多年征战,脚筋偶尔会自己抽动,你别害怕。”

“哦。”我也咳了一声,“那您这脚筋真好使,还知道救人。”

老将军的脸涨得通红。没等我再说话,他已经扯开嗓门叫人:“老刘!扶我回屋!今天这椅子怎么越做越不结实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泥印。

那只脚落地时,力道可不小。

我叫桑满枝,二十一岁。家里在城南开棺材铺,从小跟着我爹抬木板、选木料。活人什么样我未必看得准,死人什么样我看得多。腿瘫了好几年的人能这样踩实石阶,我反正没见过。

不过我刚进门,连洞房都没见着,不打算先把公公的病给治没了。

我嫁过来是因为苏府给了二百两聘礼,我爹欠木商的钱终于能还清,城南那间小铺子也保住了。媒婆说苏既白是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府里急着冲喜,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苏家也会好好安置我。

我爹一听这话,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说我们桑家祖坟冒青烟。我说爹,先别冒,咱们家是做棺材的,你这么说不吉利。

等拜完堂,我提着裙子往新房去,路过正院,看见范夫人正叫丫鬟读账册。丫鬟念错了个数,她不耐烦地打断:“胡说!那幅春山图当年明明是九百两,哪来的六百?”

话一出口,旁边人全安静了。

她摸着眼睛愣了一会儿,又长叹一声:“唉,眼睛虽然看不见,脑子还没坏。你们年轻人读账就不能仔细点?”

我赶紧低头走了。

这家人可真不容易。眼睛瞎了,还得靠耳朵看账。

2

新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八扇窗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上贴着驱寒符,床边垂着厚厚的青帐。帐外站了两个侍女,一个捧药,一个拿帕子,神情庄重得跟送人上路似的。

我一见那张床,就有点手痒。

躺在里头的苏既白肩宽腿长,盖着两床锦被,脸倒比我想象的好看。只是额头贴着薄薄一层汗,听见脚步声就把眼睛闭得更紧。

“将军,少夫人到了。”侍女提醒。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是不睁。

我搬了个小凳在床边坐下,问他:“听说您伤的是腿,疼不疼?”

“习惯了。”

“伤口在哪儿?大夫怎么说的?”

“筋骨受损,不宜挪动。”

我本来还想问两句,侍女已经劝我别惊扰病人,赶紧把药端了过来。药汁乌黑,盛得满满一碗,离床还有半尺就开始晃。她手一抖,半碗药洒在锦被上。

苏既白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烫!”

他往上一坐,扯开被子,动作利落得很。我也吓一跳,赶紧去看他腿上有没有被烫着。没想到他已经把被子重新拉好,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本将军虽然伤重,坐一下还是坐得起来的。”

侍女扑通跪下,吓得直磕头。我把药碗接过来,摸了摸床单上的湿印。药是温的,不至于烫伤,不过他刚才起身那一下,确实不像两条腿都不能动的人。

“既然能坐,您就靠着喝吧。”我说,“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每回都叫姑娘把碗托到嘴边。”

他瞪了我半天,接过去喝了两口,眉头皱得更深。

“这药怎么比昨天还苦?”

“我又没熬。您问她们呀。”

“她们知道什么?”

“那您想问谁?”

他看着我,一时没接上话。

入夜以后,侍女们终于出去,留下我俩面对面坐着。床边点着龙凤喜烛,红得晃眼,床上那个伤患却在跟我商量,能不能把蜡烛吹了,说他夜里睡不好。

我吹完,刚爬上床沿,他就急了:“你睡哪儿?”

“床上啊。难道苏府娶媳妇还得让人睡地板?”

“我腿上有伤,不能让人碰。”

“那您往里挪一挪。”

“挪不得!”

“行,我去叫人换张宽点的床。”

他脸色一变,伸手把我拦住:“不必。你睡外头,我不动便是。”

就这样,新婚之夜,他贴着里侧的墙,我贴着外侧的床栏,中间还横了一床被子。没多久,他以为我睡着了,悄悄翻了个身,把被压麻的右腿伸出来活动。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吭声,只把自己的脚往回缩了缩。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婆婆请安,顺手向管家要了一只便桶、两副软担架,还有四床厚被。

管家老刘听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少夫人,您要这些做什么?”

“照顾将军呀。他的腿不能动,往后喝药、沐浴、出恭都得有人伺候,总不能每回让他忍着。”

老刘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屋里传来苏既白的咳嗽声,咳得比昨夜喝药时还厉害。

我朝他喊:“将军,您别急!便桶我挑过了,口沿宽,坐着不硌腿!”

里面一下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传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拿走!”

3

范夫人说她的眼睛是三个月前坏的。早晨还好好的,吃过一顿饭,忽然就只能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影。找了多少名医都没用。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正坐在正院里修指甲。

剪子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响,左手小指修得圆圆的,一点皮也没碰着。

我看得心惊肉跳:“娘,您还是把剪子放下吧。万一剪着手,疼的是您自己。”

范夫人连忙把剪子往袖子里藏,摆出一张愁脸:“唉,我这是闲得慌,随手摸到什么便拿来摆弄,哪儿知道是剪子。”

她身后两个嬷嬷低头看鞋,没一个敢搭腔。

我想了想,说既然娘眼睛不好,院里的东西就得重新摆。石榴树底下那块滑石最容易绊脚,先挪走;矮桌棱角太尖,包上棉布;满屋的字画看不见也容易积灰,不如暂时收起来。

范夫人前两句还连连点头,一听字画,手里的剪子差点掉下来。

“收什么字画?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哪能叫你随便搬?”

“也不是扔,我替您包好了入库。要是蒙潮发霉,反倒可惜。”

“行了行了,你刚嫁进来,不知道这屋里的规矩。”她摸索着把茶盏端起来,“我还没瞎到让一个新媳妇替我搬家。”

她说完,准确地把茶盏放在桌上空出来的一块垫子上。

我抬眼望了望她,她已经转头吩咐嬷嬷:“去把西墙上那幅春山图……咳,去把西墙那边的窗帘拉好,别让光照着画。”

我装没听见。

午后我拿着账册去了库房。不是因为想掌家,是管家领我去认嫁妆存放的地方。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两箱衣裳、一套铜盆,还有父亲塞给我的一只榫卯木架。那架子原本是抬棺木用的,拆开方便,能抬两百多斤的东西。爹说进了将军府好歹有个用得上的手艺,别让人觉得咱们桑家只能卖棺材。

我瞧了瞧苏府的库房,满屋绸缎、木箱、字画,想着爹那张嘴可真没个把门的。

谁知管家正要让我在入库清单上画押,范夫人身边的秦嬷嬷就赶到了。

“少夫人,老夫人说您既进了门,正好学着接手一点府里的事务。库房的账总得有人管,您先替老夫人签了这份清册。”

我把纸翻开,第一页就是正院古玩字画十七件,总价三千六百两,下面写着“悉数验收,完好无缺”。

“那我得先看一遍东西。”

秦嬷嬷笑道:“老夫人眼睛不好,这些日子东西都还在原处呢。您只管签,省得她老人家操心。”

“要不先给我搬出来瞧瞧?我这手上还有昨晚熬药烫的水泡,画押都得谨慎点。”

她脸上的笑缓缓淡了:“少夫人,您是不是不信老夫人?”

“信呀。可我没见过东西,写个‘验收完好’,那不是骗人吗?”

秦嬷嬷冷着脸走了,连茶都没喝。我捧着那份清册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让管家把我自己的嫁妆单独登记,落锁上封,钥匙揣进袖子里。

老刘问我:“少夫人,老夫人那份呢?”

“等她眼睛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正院里连着摔了两个茶盏。

4

公公的腿瘫得比婆婆的眼睛还怪。

白日里,他让人抬上抬下,连门槛都不肯自己跨。到了夜里,轮椅却总往外跑。第二天早晨,他的靴底就能从泥里生出半把草籽来。

我把那双靴子放到门口晒,管家老刘急忙来收,解释说是家丁收拾库房时弄脏了鞋。

“哦。”我指着鞋底的一块红泥,“家丁收拾库房,还跑到城西斗蛐蛐的泥地里去了?”

老刘差点摔了鞋。

那种红土我认识。城西有间斗虫馆,门前铺的全是这个,铺子里最讲究的客人喜欢用它给虫罐封口。我爹从前帮人做过几副楠木虫匣,知道那地方。

当天傍晚,我便见着公公自己出来了。

苏镇岳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胡子拿黑布包着,走路比府里抬轿的汉子还快。他从角门溜出去,扭头还叮嘱守门的:“谁问起来,就说我在祠堂念经。”

我跟出去两条街,看他钻进斗虫馆,才明白为什么他老人家白日要坐轮椅。

馆里灯笼红通通的,十几个人围着一只小瓷盆喊得脸红脖子粗。公公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还攥着一把碎银子。

“咬它!往脖子上咬!你倒是动啊!”

我挤进去时,他正跺着脚拍大腿。那条瘫了的右腿跺得石板咚咚响。

我在后面叫了声:“爹。”

馆里那么吵,他竟一下听见了。

苏镇岳慢慢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们两个互相看着,旁边虫主人催他押注,他一着急,把银子全塞到我手里。

“你先拿着!”

“拿着干什么?”

“那是给你的见面礼。”

我低头一数,二两三钱,还有一枚黏了草屑的铜板。

“爹,您这见面礼来得挺晚啊。要不咱们先回去?娘还等着您念经呢。”

他突然捂住膝盖:“哎哟,我这腿!走不动了!”

周围人看看他,再看看他身后那个空荡荡的门口,都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我只好去旁边借了一辆运菜的板车,请两个伙计帮忙把公公搬上去。

苏镇岳死活不肯,我说那您自己回去也行,他立刻闭嘴了。

回府那段路,车轮一直响,他躺在菜叶子上不停骂人:“这也太丢人了!我跟你说,今儿的事不准告诉你婆婆。”

“那您以后别去了。”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我就押最后一回……”

“爹,前面有个坑。”

板车颠了一下,他抓着车沿弹起来半尺,差点骂出脏话。

到了门口,我想给车夫结钱,发现身上没带铜板,只好从公公那二两三钱里掏了二十文。苏镇岳看着我点钱,心疼得脸都扭了。

“你怎么还花我的?”

“您送我的见面礼啊。”

“那你也不能——”

他抬头看见正院灯笼,声音一下收住了。

范夫人正扶着嬷嬷站在廊下,脸朝着我们这边,问:“什么味?我怎么闻见一股烂菜叶子的味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公公已经躺回板车里,紧紧闭上了眼。

5

公公那夜没挨骂,因为婆婆压根没认出板车上的是谁。

范夫人站在廊下,问了三遍“哪来的烂菜”,苏镇岳便闭着眼装死。我只好说,铺子里买来的青菜坏了,正要叫人抬出去。

她皱着眉头:“买菜就买菜,怎么把板车拉进正院?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越来越没章法。”

我嘴上认错,心里替公公捏了把汗。他就在我脚边躺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掉下去。

范夫人的耳朵倒真灵:“这菜怎么还打喷嚏?”

“车夫着凉了。”我赶忙说,“我叫他出去。”

老将军被我连车带人推回了他自己的院子。人刚落地,就抓着我不放:“满枝,咱俩做个买卖。今日的事你不往外说,我给你十两。”

“您先欠着吧。刚才押虫子那二两三钱,还没算清呢。”

他一脸肉疼:“你还真打算拿走?”

“是您硬塞给我的。再说您以后若不出门,哪儿还有花钱的地方?大夫不是叫您静养么。”

苏镇岳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扯过被子把脸蒙住了。

第二天一早,正院却出了事。

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把库房翻了个遍,说老夫人的《春山图》不见了,少夫人昨天刚来领过钥匙,必须问问。

这话传到我房里时,我还在吃早饭。老刘站在门口,脸色怪得很,直往我的嫁妆箱上瞧。

“您怀疑我拿了画?”

“老奴不敢。只是秦嬷嬷说,昨日只有少夫人提过要收画……”

我把筷子放下,跟他去了正院。

范夫人靠在引枕上,眼前蒙了条素纱,听见我来便先叹气:“你年轻,不懂府里东西贵重。画若是让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拿去卖了,迟早要出大事。你昨儿有没有见过?”

“没见过。您不是不让人碰吗?”

“我不让人碰,是怕搬坏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软下来,“娘也不是疑你。只是你刚过门,往后少不了管家,总得学会替一家人担点事。”

“那就请您让嬷嬷把昨天那份清册拿来。”

秦嬷嬷一愣,范夫人也不再叹气了。

“怎么又提清册?”

“她不是说画丢了吗?清册上写着全在库房,让我签‘验收完好’。我昨天没签,东西后来有没有搬动,管家自然有记录。先找画,比怀疑我方便。”

我说完才发现范夫人的手已经把引枕抓出了褶子。秦嬷嬷忙出去取账,磨蹭了很久才回来,说掌事婆子昨日把旧清册收走了。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有人“哎呀”了一声。

是院里扫地的小丫头青荔。她抱着个长纸筒跑进来,筒口有一圈红漆,胳膊上还沾着柴灰。

“少夫人,昨夜秦嬷嬷把这东西搁在柴棚后头,说是寿宴备用的摹本,不许我们乱碰。我刚才去抱柴,听见说画丢了,才想起来……”

秦嬷嬷脸一下白了,伸手便要去抢。我抢先接过纸筒,展开里面那幅画。纸上画着两座山、一条河,落款也摹得像模像样,可纸色新得很,背面没有苏家的旧签。卷轴里还夹着张折得小小的纸,打开一看,是城东当铺催人赎画的小票。

上面写着:典银六百两,限期十五日赎取。

正院里没人说话。

范夫人看不见,反倒问得最快:“什么东西?拿来给我!”

我把票据递到她手里。她接住之后,手指沿着票面摸了两下,竟准确地把小票对折了。

“假东西。谁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她把小票往桌上一扔。

我看着她:“娘,您要觉得是假的,明儿我去当铺问问。您不用费神。”

她却突然提高嗓门:“不许去!你才嫁过来两日,就在外头打听婆家的东西,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们苏家有个败家的媳妇吗?”

我有点不高兴了。

我从小出入棺材铺,别人拿来赊木料的欠条,写得再潦草也得认。这张小票明明好好的,怎么到了我手里倒成我败家了?

我没再跟她争,把画卷好放回纸筒,叫青荔去将小票抄一份。范夫人见我收东西,气得从榻上坐直,直到我出门还在后头嚷:“把正院的库房钥匙留下!你们桑家带来的那几个破箱子,我也不稀罕替你看了!”

我回去看了看自己的箱子,索性叫两个小厮把它们全搬进新房。苏既白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气鼓鼓地搬东西,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最沉的木架箱往床边一放,“怕你家里东西长腿,明儿丢了赖我。”

他瞧了一眼箱角露出来的两根木杠:“这里头是什么?”

“抬棺材的。”

书从他手里滑到了被子上。

6

我到苏府第三天,才知道小叔子的病也不容易治。

他畏光,据说看一眼太阳就会昏过去。因此白天睡在黑漆漆的屋里,窗帘一层比一层厚。府里伺候他的人每天要举着灯绕行,连倒水都不许走近窗户。

偏偏他最近晚上总不见人。

那晚我听见后院有人唱戏,唱的是《八仙过海》里何仙姑的一段。声音清亮,腔调还挺准,就是唱到高处时突然变成了公鸭嗓,紧接着有人压着声音骂:“少陵,你再提这么高,下回干脆去唱武松!”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发现是后墙搭的一个小戏棚。几个人把旧床单挂成幕布,地上扔满木剑、纸扇和破锣。苏少陵没打黑伞,穿一身花花绿绿的戏服,正在跟一个老伶人学身段。

他一看见我,脚下没停稳,踩着裙摆摔进了道具箱。

“嫂、嫂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找你呀。厨房说你没吃晚饭,娘叫我看一眼,别饿晕了。”

“我那是……”他慌忙扯下头上的珠花,“我在治病!老先生教我听声辨位,闭着眼练,白日才好不怕光。”

老伶人慢慢把扇子放下,看看他,又看看我,憋得胡子都抖了。

“哦。治得怎么样?”

苏少陵抹了把额头的汗:“有点成效。”

我看向他身后的戏棚。蜡烛点了十几盏,亮得能照见后墙上的裂缝。他方才站在灯底下转圈,一点也没晕。

“那倒是。白天见光会死,晚上见这么多烛火就能活,怪有意思的。”

他急得都快哭了:“嫂子,我求你了,你可别告诉爹!他要知道我在唱戏,真会把我吊起来打的!”

我想起公公在斗虫馆拍腿的样子,忍了忍,没笑。

“我倒不管你唱不唱。只是你既然能出来,就别再叫丫鬟半夜替你举灯倒水了。昨天有个丫头为了给你遮窗,摔得鼻子都破了。”

苏少陵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戏服,半晌才嗯了一声。

我见他肯听,正要走,那老伶人忽然叫住我:“少夫人,您家里是做木工的?”

“卖棺材。怎么了?”

“能不能替我们做一个台上的空棺?新戏要用,木匠都嫌晦气,不肯接。”

我一下来了精神。家里的棺材铺停了一个月,什么活都接不到,居然有人在将军府里找我做买卖。

“能啊。多大?要不要能开盖?从里头跳人还是从外头抬?”

老伶人听得眼睛都亮了,马上要拉我看戏本。苏少陵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嫂子!你先别跟他谈生意,我这病还没治好呢!”

“你放心。”我冲他摆手,“我做棺材有分寸,活人的尺寸也量过。你要真怕你爹,我给你留个能藏人的夹层。”

他脸色变得更难看。

当晚我回房时,苏既白没睡,身边放着一封封了红泥的公文。他看我衣裳上沾了木屑,先问我去哪儿了,听说给戏班做道具,眉毛几乎立起来。

“谁准你把外头唱戏的人带进府?”

“没带啊。他们就在后墙练。”

“荒唐!这是将军府,叫外头的人听了成什么样子!”

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忍不住回头看他:“您自己先想想,外头现在都听说将军府什么样了。爹瘫了,娘瞎了,弟弟见不得光,您躺床上不动。人家好心来唱段戏给您解闷,怎么还嫌不体面?”

他被我说得脸色发青,手往床下一伸,似乎想拿什么东西,摸了个空,这才缓缓把手收回被里。

我看见床边一只靴子,鞋底沾了新泥。

原来将军夜里也有腿脚好的时候。

7

苏既白的病终于碰上麻烦,是从兵部送来的一封信开始的。

那天一早,管家把信送到正院,范夫人摸着信封听秦嬷嬷读,说下旬兵部要复验将军的伤。若确实不能再带兵,便得交还统兵印信,另报一名接任的人;若伤势已好,就请他尽早回军营当值。

公公坐着轮椅,听完用力拍扶手:“胡闹!既白是为朝廷打仗伤的,养个三年五年都不算多。他们倒好,几个月就想让人回去!”

“若他回不去,把印信交了便是。”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公公先瞪我:“交了?那可是苏家三代挣来的官职!”

我听得有点糊涂。昨晚还说那官职累得将军一身病,今天怎么又舍不得交?

范夫人摸着帕子抹眼角:“陛下念着苏家的功劳,总不会逼人太紧。我已经托人向太医院求了诊,几位大夫过些日子便来,替既白再看一次。”

老刘从后面补了一句:“老夫人还顺便报了老将军、您自己和二公子的病症。既然是御医,来一趟不容易,便一并请他们瞧瞧。”

我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公公的脸有些白,苏少陵把黑伞往肩上靠了靠,连太阳都顾不得挡。范夫人却还在摸索着替三个人宽心,说宫里赐的药材好,寻常人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她说得越高兴,屋里的其他人越没精神。

我喝了口茶,悄悄瞅一眼苏既白。他一直垂着眼,手指把信纸的边角搓得发软。桌子底下那两条腿倒是老老实实,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散了以后,他叫我回房。

“满枝,你近日在府里到处走,什么都看,什么都听。我知道你心细。”他靠在床头,语气难得温和,“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新媳妇应该管的。太医来了,你只说你亲眼见到的病情,别凭猜测胡说。”

“亲眼见到的?”

“是。”

“您那天坐起来,倒药烫到被子,后来把腿从被底伸出来,还有昨天夜里鞋上那泥,我都亲眼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沉了。

“你在盯着我?”

“这屋就这么大,您腿又这么长。我还能天天拿块布蒙着眼睛睡不成?”

他忍了半天,问:“你想要什么?”

我原本没打算跟他讨价还价。听见这句,心里却有点堵。

我们虽然才成婚没几天,好歹也是他亲自答应娶的人。他那种口气,倒像以为我跟他爹的斗虫馆里那些人没两样,发现一点秘密就等着要银子。

“我想您把这张床空出一半,让我能睡个安稳觉。”我把枕头往床中间一塞,“还有,以后别叫我替您向太医说谎。我爹叫我来过日子,没教过我怎么骗大夫。”

他抬头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把枕头又朝中间推了一截。他在背后吸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8

我生气归生气,晚上还是给苏既白换了药。

那药是北境带回来的外伤膏,味道又苦又冲。他一直不许侍女给他碰腿,说伤口难看。我撩开绷带时才知道,他左膝外侧真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膝盖一直爬到小腿,颜色发暗,中间还有一块没长好的硬结。

我手上动作放轻了些:“这个伤是怎么弄的?”

“马摔的。”

“摔得这么厉害?那时候人还活着吗?”

他抬眼看我:“现在活没活着,你看不出来?”

“问的是那时候。”

苏既白闭了一下眼,说那年冬天追敌军过冰河,领头的马陷进裂开的冰里,后头几匹也跟着翻了。他的膝盖被马鞍压住,靠一名亲兵拽出来。

说到那人,他忽然停住了。我没催,低头给他擦药,等他把手指从被面上松开,才听见他低低说:“救我的人后来冻死在河边。我下令去追的。”

药膏抹到硬结边,他疼得肩膀一缩,嘴里却没叫。我忍不住问:“那您现在到底能走不能走?”

“能。”

这回他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睛,把左腿慢慢伸直了,膝盖有些发抖,可也没见完全不能动。

“兵部要我回北营带兵。”他顿了顿,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我如今看见马,就想起那条河。我试过上马,手握住缰绳便发软。你叫我再带人过去,我没那个胆子。”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屋里烛火烧得低了,窗外有人打更。我手里还攥着药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您跟兵部说清楚不就行了?真伤了腿,为什么非得说成瘫了?”

“说我不敢骑马?”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却很轻,“我爹要脸,府里要脸,军中那么多人还拿我当个将军。你觉得我说得出口?”

“您要真说不出口,倒也不用逼我替您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怒意,最后还是没发作。

我把绷带系好,正准备收药,忽然想到一件事:“您成亲之前知道自己能走,是不是?”

他没出声。

“府里跟我说您病得快不行了,急着找个人冲喜。我爹为了二百两聘礼,把铺子的欠账都清了。您当时就知道自己不会死,对吗?”

苏既白看着床脚,半晌才说:“婚事是母亲安排的。我没有拦。”

“哦。”

我把药罐盖好,放回小托盘上。这会儿倒不想哭,心里闷得厉害,屋里那股药味闻着也更恶心了。

他低声说:“桑满枝,我不是存心害你。若不娶你,家里会逼我去见那些门当户对的姑娘。母亲说你家开棺材铺,吃过苦,不会嫌我残疾。往后府里也能养着你。”

我回头看他:“您就没想过,我也许并不乐意嫁给一个拿自己当借口的人?”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来了。

我把药盘端出去,廊下还挂着成亲那天的红绸,叫风吹得直往人脸上扑。我腾出手拨开,才发现指尖上还沾着药。

屋里传来他叫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9

苏府的病人多,药钱也花得吓人。

苏既白喝的汤药一日两副,老将军的腿每十天换一次膏药,范夫人的眼药要用上好的麝香,小叔子更是喝了大半个月的清心汤,前前后后把厨房熬药的小炉子都熏黑了。

我原先以为将军府有钱,熬这些药也不算什么。直到青荔偷偷拿来一张发药清单,说内院正在向宫里申请“养病特赐”,只要御医确认四人病症,往后几个月的珍贵药材就能从太医院领。

“老夫人说这叫恩典。”青荔压着嗓子,“可我娘在外头药铺帮工,前天听人说宫里给军中伤兵的药也缺着呢。少夫人,咱们真要领这些吗?”

她才十四岁,问完就紧张地绞袖口。我把纸放下,想了半晌:“先别吵。御医还没来,谁知道会怎么诊。”

她点点头,刚要走,我又叫住她:“昨日那张典票是谁拿来的?”

“昨儿夜里当铺伙计来催赎,在后门把票给了秦嬷嬷。我去柴棚添柴,撞见嬷嬷把票夹进那幅摹本里,一起收在纸筒中,还骂我不许乱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哪知道她今天要赖您头上呀。”

我想起范夫人那双准确修指甲的手,又想起她那天拿着典票的神情。六百两的画,真要不见了,苏府那么多人早该翻天。她却只冲着我发火,连画本身都不肯让人去找。

第二日正院吃饭,我没提典票,只说御医来之前,不如先把每人的旧病案都找出来。药都喝了这么久,不能让大夫重新猜一遍。

范夫人喝粥的勺子停了一下:“老刘都安排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那就好。”我接着吃,“宫里的药不好领,可不能到时候人家问病症,大家自己说不清楚。”

公公急得连声咳嗽,小叔子把碗往面前拉了拉,苏既白始终低着头,像没听见。

范夫人叫我吃饭,别总惦记这些烦心事。我看她装瞎装得辛苦,便夹了一筷子姜丝放到她碗里。她最不爱吃姜,早上厨房才交代过。我故意只挑了两丝,混在青菜里,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她刚要动筷,便准确地把那两丝姜挑出来,放到了桌沿。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扒饭。

苏镇岳却忽然笑出了声。

范夫人转过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他连忙正色,“想起年轻时打仗,炊事兵也不爱吃姜。”

“谁问你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桌上众人又各自拿起了筷子,谁也不提御医和病案了。

那顿饭吃完,我去了后院找老伶人,商量那口道具棺的尺寸。

他正给苏少陵吊嗓子,见我来,忙把画好的戏台草图递过来:“夫人,后天就是老将军的寿宴。这府里一屋子的病,厅上总得有点热闹的东西压压晦气。老夫人许了我们戏班两出戏,空棺的事就拜托您了。”

“后天办寿宴?”

“您不知道?老将军六十整寿,早把帖子送出去了。太医来得巧,说不准宴上就能让客人瞧见,苏家连御医都请得来。”

我握着草图,站了好一会儿。

原来满府病得快断气的人,还舍不得一场排场。

10

寿宴前一日,范夫人病得更厉害了。

她让人把正院的窗全关上,又添了两层帘子,说近来眼前一片黑,连风吹过来都觉得头晕。秦嬷嬷守在床边哭,一会儿叫人取参汤,一会儿叫人烧香,吵得我在院门口都听得头疼。

我端着刚买回来的药膏进去时,她正让管家找人挂寿宴用的《春山图》。那画本来应该挂在主厅上方,寓意福寿绵长,如今只能临时用一幅《松鹤图》顶着。她嫌人家画得老气,还说想叫人把丹顶鹤的脑袋涂得再红一点。

“娘,您都看不见,怎么还嫌那画不够喜气?”我问。

她哼了一声:“我以前见过!还不能凭印象说两句?”

我没有接话。正要把药膏放下,秦嬷嬷却朝我伸出手,说老夫人还有件东西要我签。

这回不是清册,是一张写好了的认领单。秦嬷嬷手里还捏着一张同样的,说是正院账房要留底。上面写着,少夫人桑满枝于入府翌日接受正院字画一十七件,其中《春山图》由其代为安置,后因保管不慎遗失,愿照价赔偿。

我盯着那几行字,连手都凉了。

范夫人还在榻上叹气:“你年轻,办事有疏漏也难免。只要把这份单子签了,娘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揭你的短。画的事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

“我没有拿您的画。”

“娘知道你没拿,可能是下头人搬错了。总要有人担着呀。”

“那怎么不叫搬错的人担?”

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语气也沉下来:“你刚进门,连这点家里的委屈都受不得?苏府养着你,还会亏待你一幅画不成?”

秦嬷嬷见势头不对,凑上来想替我把笔拿好。我往旁边躲了一下,笔头撞在她手背上,溅得满袖都是墨。

“少夫人,您——”

“您别碰我。”我攥着那张纸,觉得这几天忍着的火全挤到了嗓子眼,“我爹开棺材铺,一根木头是谁买的、谁抬的,都记得明明白白。您倒好,六百两的东西放在当铺,还要叫我签字认丢。我若真签了,以后是不是连这府里的屋顶漏雨,也得说是我嫁过来把它踩漏的?”

范夫人脸色变了,刚要发作,我把当票抄件拍到桌上。

“我没拿您的画,也不替谁还钱。您眼睛要真的看不见,就把嬷嬷叫来帮您瞧瞧,这张票上的名字写得挺清楚。”

她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

我抱着空药盘出了门,走得很快。走到月门边,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青荔追出来,捡起我落在石板上的药巾,问我是不是哭了。

“没有。”我抹了一下眼角,擦出来一手黑墨,“被这破笔气的。”

她没敢笑,把药巾塞回我手里。我想起那张典票上的当铺名,便让她托城南熟识的木商去递个话:寿宴那日,苏府若要赎《春山图》,请掌柜带着原画来验,银子由当事人当面结。画若还锁在当铺,我连替自己辩解都不方便。

这事我没告诉范夫人。青荔应下以后,陪我走回新房。

苏既白听说正院出了事,叫我进去问。他见我脸色不对,原先预备好的那句“母亲年纪大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认领单搁在他被子上。

“您替我看看,苏家是不是打算连我的名字都一块儿借去用?”

他读完,眉头皱得很紧,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递还给我。纸角被他攥出了几道折痕。

“这事母亲做得不对,我会去找她。”

“您怎么找?叫人抬您过去?还是半夜自己走过去?”

苏既白的手停在被面上。

我心里憋得厉害,没再让他解释。那晚我搬到偏房,连喜烛也叫人撤了。苏既白想起身拦我,脚刚落到地上,膝盖一软,扶着床柱喘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了,却没有回去扶。

我把袖子里那张认领单捏得更紧了。

11

寿宴那天,半个京城都来给苏老将军祝寿。

我天没亮就被院外的锣声吵醒,出门一看,门口挂了十几排红灯,正厅里摆着两层寿桃,戏班占了半个后院。苏府的下人忙得满地跑,厨子吵着要借人抬锅,管家又急着找人换被雨淋湿的红毯。

我原本不想管,可见两个小丫鬟抬着一张沉木桌卡在台阶上,还是过去托了一把。青荔刚要道谢,我就后悔了。桌子腿底下不知谁钉了根铁钉,划得我掌心火辣辣的。

“你们这什么破桌子啊?”我疼得直甩手,“别抬了,先看看底下!”

青荔跟着蹲下,抠出半根旧铁钉,低声说:“这是老夫人从城东租来的。为了办寿宴,东西都是连夜借的,昨晚还欠了那边好多银子。”

“欠多少?”

她迟疑了一下,比了六根手指。

我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六百两。怪不得春山图没了。她拿祖上传下来的画押进当铺,换了灯、绸、寿桃、戏班和满堂宾客的奉承。待会儿谁要是夸一句范夫人持家有方,她恐怕还会把腰挺得更直。

我一抬头,正看见秦嬷嬷站在廊下指挥几个小厮挪屏风。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扭头便走了。

寿宴未开,老刘又急匆匆来找我,说门外有两拨人想见老将军。一拨是城西虫馆的盛掌柜,捧着一只镶银边的虫匣,口口声声说给寿星送大礼;另一拨是宫里来的医官,带着太医院的药箱,姓孟,奉令替苏既白复看伤势。

“怎么今天就来了?”我吓了一跳。

“兵部原定月底复验。老夫人递了帖子,说家中病人多,又赶上寿宴,恳请太医院先来会诊。那头回了话,今日孟医官恰好当值,可以提前来看看,诊案还会送去兵部。”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倒很想问一句:府里究竟是谁觉得这事能瞒过去?

可人已经来了,问也白问。

盛掌柜先走进来,后头两名伙计抬着虫匣,他一见我便作揖:“少夫人,几日前多谢您把老将军从馆里接回去。那天他老人家还有一笔彩头没结,小的今日正好来讨个吉利。”

他说得客气,嘴上却不肯改口。我往虫匣里一看,果然是只黑金大蛐蛐,个头小,腿长,正伸着两根须子乱扫。

“多少彩头?”

“连本带利,四百二十两。”

我险些把匣子扔出去。

老将军就算从今天起天天躺床上数银子,也不该欠出这么一笔吧!

盛掌柜见我变脸,忙补一句,说人家只是来贺寿,没有要闹事的意思。他愿意等宴席结束,亲自与老将军谈。

“您要等就等。”我把虫匣还他,“但别找我。我才过门几日,连这只虫叫什么都不知道。”

“叫金将军。”

我闭了闭眼:“您可别让它给我拜堂。”

盛掌柜笑了,倒真把匣子抱回去了。

另一边孟医官已经在正厅坐下。我望着他腰间的太医院腰牌,有些紧张。他不像我想象中那种胡子一大把的老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背着药箱,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拿毛笔记东西。

我过去行礼,他抬起头,问:“你是冲喜的新妇?”

“是。”

“听说你家有四个病人?”

“是。”

他抬眼看我:“你照料的?”

“有时候照料。”

“病都重到不能起身?”

我想起公公在斗虫馆跺脚,婆婆修指甲,小叔子唱戏,苏既白夜里偷偷活动腿,不由得把嘴抿得紧紧的。

孟医官等了一会儿,见我没答,慢慢把笔放下。

“没关系。病人在哪儿,我自己看。”

12

第一个看的是公公。

苏镇岳一早便坐进了轮椅,身上盖着虎皮毯,嘴里念着腿疼。听见御医来了,他的气色反而比前几日更差,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孟医官问他:“老将军,腿是几时坏的?”

“三……三年前。”

“能不能站?”

“站不得,一动就疼。”

“那我先瞧瞧膝盖。”

苏镇岳死死攥着毯子,半天才让人掀开。孟医官蹲下摸了摸两条腿,又叫他试着屈膝。老将军屈得很慢,一边屈一边装出痛得要命的模样,哎哟声喊得比屋外唱戏的还响。

我站在门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孟医官拿笔记了两行,忽然道:“这腿的筋肉倒是结实。将军年轻时练得好,老了也比旁人强。”

“那自然!”公公差点接得太快,赶忙又呻吟起来,“可惜如今不中用了。”

话还没说完,廊下便有人高喊:“苏老将军,城西盛掌柜给您送寿礼来了!”

盛掌柜大概在外头听见了自己的名号,竟抱着虫匣直进正厅,笑着给苏镇岳作揖。他把匣子掀开一点,故意让那只金将军露出两条腿。

公公刚才还要死要活,这会儿眼睛一下亮了,险些从轮椅上站起来,幸好我把匣子盖回去得快。

“爹,大夫还在呢。”我提醒。

苏镇岳咬着牙坐稳,手却伸得老长:“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你小丫头不懂,这虫难得!”

孟医官看看他,又看看盛掌柜,脸上慢慢有了点笑意。

“既然老将军喜欢,待会儿叫人把虫匣拿到后院,您也不必这么着急。”

盛掌柜笑眯眯应了,临走还冲老将军竖起四根手指,比了个二。苏镇岳的笑立刻没了,翻身就要去抓他衣袖。

“你、你那四百二十两……咳,哪来的四百二十两!你站住!”

盛掌柜吓得忙往后退,眼神却很快扫到我身上。我索性把脸转过去,不跟他对视。

孟医官本来收好了药箱,听见这句,重新把笔拿出来,写了一行。我瞧见他写的是:老将军膝关节屈伸尚可,待复验步态。

苏镇岳看着那行字,脸色灰得跟灶膛里的草木灰差不多。

“步、步态是什么?”

“就是请您走几步。”孟医官温声道,“您若真走不得,我也不强求,只是诊案得据实写。”

公公半张着嘴,没作声。

范夫人恰在这时候叫人送来一碗参汤,说老将军劳神,先补一补。公公端着汤,看着窗外热热闹闹的宾客,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口气喝得精光。

我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正厅外头就传来两声短促的锣响。

是戏班开台了。

13

苏少陵唱的第一出戏,叫《借寿》。扮阎王的老伶人坐在台上,长胡子一直垂到胸前,身后摆着我替他们做的那口空棺。

起初我不肯接这种活。哪有人六十大寿拿棺材来添寿的?老伶人却说这出戏里要由判官从棺中跳出,抢回寿星被小鬼偷走的三十年阳寿。他还专门找我爹问了规矩,棺材外头贴上红寿字,叫“长寿匣”,讨的就是个反话吉利。

我爹听说有钱挣,答应得比谁都快。

现在那口木匣就在戏台上,板子是我前晚钉的,底下用的还是爹带来的榫卯抬架。几个戏子一抬,棺材便稳稳离地,一点也不晃。

我看着它,心里还挺得意。苏府这么大的排场,总算有样东西是我们桑家做出来的。

戏唱到一半,轮到小鬼把判官从阴曹叫上来。红幕一掀,苏少陵戴着面具,提着长袍从棺里跳了出来,飞身踏到木架上,清清亮亮唱了一句:“借得三十年好寿,换来满堂子孙欢——”

满堂喝彩。

我也忍不住跟着拍手。

谁知台下范夫人突然问:“这扮判官的是谁?声音怎么那么像少陵?”

秦嬷嬷一时没答上来,倒是老将军正在望着戏台笑,闻言随口道:“不像!咱们少陵白天连日光都见不得,哪能上台唱?”

范夫人像被提醒了,连忙点头:“可不是。咱们少陵还在屋里养着呢。”

苏少陵在台上听见这话,一口气没提上来,后半句走了音。老伶人在旁边急得跺脚,靠近些才帮他把调子接回来。

台下偏有个亲戚笑着起哄:“苏家的二公子天生有一副好嗓子!若不是亲耳听过,老夫还真认不出来。”

小叔子的脸藏在面具后头,看不清。只有手指一直攥着衣袖,攥得很紧。

他连着唱了三句,眼见戏要收尾,突然朝台下行了个大礼。

“诸位,方才扮判官的,正是苏少陵。”

满堂安静了一瞬。

范夫人手里的茶碗哐地掉在地上。

苏少陵把面具摘下来,脸上都是汗,眼睛却一点也没躲:“我白天不怕光。前阵子是我不想去武举场,又怕家里骂,才说看不得太阳。我在后头学戏,学了快半年了。”

他爹在轮椅上拍着扶手吼:“你这逆子!学什么戏!将门之后不去练兵,学人穿裙子唱判官?”

“爹,判官没穿裙子!”

“你还顶嘴!”

苏少陵的脸一下红了,拿着面具站在台边,脊背却没有再弯下去。他忽然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我怎么办。

我正要过去,台下的苏镇岳已经怒得连虎皮毯都掀了,扶着轮椅就要站起来骂儿子。

孟医官坐在最前排,抬头看着他。

我拼命朝公公使眼色,他看都没看。

“你给我下来!”苏镇岳一脚跨出轮椅,竟把椅子踢退了半尺,“你小子真以为老子不敢打你!”

满堂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先笑出声,整座厅堂顿时乱了。

“苏老将军的腿好了!”

“喜事!双喜临门!”

“刚才不是还说不能站吗?”

苏镇岳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举着要打人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了。他往轮椅那边瞧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坐着。

可轮椅已经让他踢远了,旁边还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他慢慢把手放下,干笑了两声:“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这腿呀,今日高兴,自己就好了。”

孟医官低头写了两笔,轻轻嗯了一声。

我瞧见老将军额头上冒出一大串汗珠,比刚才装病时还多。

14

公公的腿刚“好”,范夫人就把寿宴弄得更热闹了。

她非要让丫鬟扶自己去给宾客敬酒,说苏家今天有两桩喜事,不能怠慢了客人。于是众人眼看着一位失明三个月的老妇人端着酒盅,穿过满地散乱的桌椅,稳稳走到了老将军身边。

我在后面看得心惊,刚要提醒她脚下有台阶,她已经轻轻抬起裙角跨过去了。

旁边有人悄悄说:“范夫人的眼睛是不是也好些了?”

秦嬷嬷赶忙打圆场:“老夫人走了几十年的路,闭着眼也认得。”

这话倒把范夫人说得挺得意。她顺势站到主位前面,朝满堂宾客道:“今日苏家喜事连连,承蒙诸位来贺。咱们既白的身子虽然不好,可娶了个懂事能干的媳妇,老身心里也安慰……”

我最怕听见她夸我懂事。

偏偏有人想起往年的寿宴,隔着两张桌子问:“嫂夫人,您那幅《春山图》呢?从前逢寿宴都挂在正厅,今日怎么换了松鹤?”

范夫人端酒的手顿了顿,脸上倒还挂着笑。她转身把我叫到前头:“说来惭愧,前两日正院有幅画被弄丢了。满枝年轻手生,办事难免有错。今儿大喜的日子,娘便不跟她计较。你当着大家的面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在原地愣了好半晌。

青荔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袖,嘴唇都发白了。她怕我真被说成贼,又不敢当众插话。

范夫人以为我不敢当着宾客顶撞,抬手叫秦嬷嬷把正院留底的那张认领单拿出来:“你们瞧,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满枝也是不小心,丢了老祖宗的东西……”

“娘。”我终于叫了她一声,“您那幅《春山图》真在我这里,我现在就叫人送来。”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说什么?”

“我已经让城东当铺的人把原画带来了。他们今早从偏门进的府,等了半天。我原想着宴席散了再跟您算,省得当着客人吵。既然您都说出来了,正好请大家一块儿认认。”

当铺当然不肯把没赎的画先交给我,但听说苏府准备当面清算赎银,掌柜还是抱着画来了。他以为自己是来收钱的,哪想得到厅里会闹成这样。

我朝青荔点点头,她立刻把门口候着的当铺掌柜请进来。一个矮胖男人抱着画匣,后头跟着两个小伙计,满身都是赶路的汗。

“范夫人吉祥!”掌柜满脸堆笑,“原画在此,六百两典银、三个月利钱共三十六两。夫人今天要赎,小号给您把零头抹了,收六百三十两就成!”

他话音一落,厅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范夫人几乎要扑上来抢画匣,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胡说!老身的画好端端挂在家里,谁拿去当了?”

“可票上盖的是您的私印。”掌柜不慌不忙,把典票摊开,“当日还是秦嬷嬷亲自来的。咱们做买卖讲凭据,我哪敢编排您哪!”

秦嬷嬷吓得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范夫人沉默了片刻,居然还想反过来怪我:“满枝!你这是当众给娘难堪?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起门来说的!”

我本来只想让她拿回自己的画,把那张诬赖我的认领单作废,听见这句,心里的火却一下窜上来了。

“您昨天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今儿当着客人说我弄丢祖画,倒叫我给您留脸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不等她再开口,从袖里抽出苏既白还我的那张认领单,举起来叫最近的几位宾客自己看。

“我连苏家的库房都没进去过,正院的人便叫我赔九百两。现在画在当铺,典票是您的人押的,您还要我认错,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范夫人气得直发抖,抬手就要抓那张单子。

“拿来!把纸给我!”

我把纸往后一收。她一手抓空,另一只手却准确地扣住我袖上的盘扣,连半分都没摸错。

满堂的人看着她。

范夫人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眼瞎,连忙松开,伸手去摸头上的素纱。

“我……我近日眼前有些影子,能分得出……”

“娘,您眼睛好了就说好了吧。”苏少陵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东西越说越乱。”

他娘一听儿子的声音,立刻朝他吼:“你闭嘴!刚才唱戏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连青荔都没憋住,咳了一声。

范夫人眼瞧着几十双眼睛看过来,终于坐回椅子上,咬牙道:“是。我能看见。那画是我当的,前两个月为了替老将军操办寿宴,手头周转不开,才暂押了一回。”

苏镇岳还站在轮椅旁边,闻言暴怒:“好啊!我那九百两的春山图,叫你拿去换了六百两买灯笼!”

范夫人也不甘示弱:“你还有脸说我?你那四百二十两的虫债,又是哪儿来的!”

两人隔着半桌寿桃吵了起来,谁都忘了自己先前的病。

我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满堂宾客开始偷偷挪椅子,怕被他们吵架时掀翻的东西砸着。一个年长的叔伯看不过眼,连声劝他们留点体面,老将军却越劝越来劲,险些把轮椅当凳子抡出去。

秦嬷嬷在后头捂着胸口,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没再跟着吵,只对当铺掌柜说:“您今儿带画来,算我麻烦您跑一趟。至于赎不赎,跟我没关系,您直接找他们收银子。千万别听谁说我是少夫人,就把账记到我头上。”

掌柜点头如捣蒜,立刻把画匣抱到了老将军跟前。

苏镇岳看着画,又看看夫人,脸上的肉直抽。

“六百三十两!我拿什么赎!”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盛掌柜抱着的虫匣,没说话。

15

寿宴吵到这个份上,孟医官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人。

他坐在旁边喝茶,等公公婆婆吵得差不多,才放下杯子,叫老刘过来问:“少将军在哪儿?既然是奉命来诊,总得见到人。”

苏既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没让人抬,自己扶着一根木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从廊下慢慢走进来。左腿落地时略有些僵,膝盖不太敢打弯,走得也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厅里原本还乱哄哄的,见他这样进来,倒渐渐安静了。我想起刚才苏少陵摘下面具的模样,苏既白就在戏台侧边。他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才拄着木杖走出来。

老将军的声音先变了:“既白,你这是什么样子!快回去躺着!”

苏既白没答,径直走到孟医官面前,拱手行礼。

“有劳大人。我的左膝旧伤确实未愈,天气潮湿时也还会疼,但已经能够行走。此前递给兵部的病状,说我双腿不能动,是假的。”

孟医官抬起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认领单。苏既白拄着杖从我身前走过时,朝我看了一眼,我没说话,只往旁边让了让。

孟医官细细查了他的伤,叫他慢慢走到廊下,再折回来。苏既白走到第三趟时,腿已经开始发抖,额头也出了汗,但没有叫侍从来扶。

医官让他坐下,问:“既然能走,为什么迟迟不肯归营?”

苏既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自己握不住缰绳。他说得很慢,中途有两次停下,连我站在旁边都替他难受。

“上次落马后,一想到要领人过冰河,我便……”他用力攥住椅边,“我知道这不是筋骨伤,可若叫我继续带兵,我怕出事。”

一位坐在宾客席的老将军立刻皱起眉,似乎想开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医官没有取笑他,只在纸上写了一行,让他把旧伤病案和兵部的请休文书重新呈报。

“能不能继续任职,自有兵部核定。如今你亲口承认病状有假,我会照实上报。若你确实不能带兵,便该交印离任,不能一边拿着官职,一边用假病推脱差事。”

“我知道。”苏既白说。

老将军听到“交印”,终于坐不住了。

“不能交!咱们苏家哪一代不是在军中立过功的?他就是腿伤还没好!大人,再给他几个月,几个月后准行!”

苏既白扭过头,喉咙有点发哑:“爹,我不是那块料了。你若还逼我回去,万一再有人死在我手里,您拿什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当兵哪有不死人的!你自己不想干,就把苏家的名声全扔了?”

苏既白握着木杖的手指泛白,半天没说话。

我一听老将军那句“哪有不死人的”,心里突然火了。

我爹做了一辈子棺材,最知道死人被抬回来是什么样。有人家里穷,连像样的木料都买不起,整整一年的工钱才够打一副薄板。那些人死了,有的父母哭得连人都认不出来。到了苏镇岳嘴里,却成了“当兵哪有不死人”,好像人命比他斗虫馆里那只金将军还轻。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爹,您自己都不敢认四百两虫债,还逼着儿子拿别人性命给苏家挣脸。您这话要叫城南那些买棺材的人听见,怕是要骂您。”

他猛地转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务!”

“军务我不懂。可我知道人死了,家里就再也等不到他回来。”

我说到这里,突然也有些后悔。苏既白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眉心紧紧拧着。他昨夜才肯跟我说那条冰河的事,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些。

我索性闭了嘴,往旁边让开。

苏既白却抬起头,对孟医官又行了一礼:“请大人照实记。我愿交回统兵印信,往后若能为军中做别的事,自当尽力。若不能,也不再占着这个位置。”

孟医官点了点头,把药箱收好。

老将军扶着椅子坐下去,半天没再说话。

16

宴席散了时,太阳已经快落山。

我从前只听说将军府规矩大,今儿算见识了。一大群老亲戚先是看小叔子唱戏,又看公公腿好,接着围观婆婆复明,最后见苏既白拄着杖当众认病。几个老头喝了两壶酒,出门时还在议论到底哪桩喜事最值得贺。

青荔看着一地狼藉的厅堂,偷偷问我:“少夫人,今天这算不算四喜临门?”

我正弯腰捡一个被踩扁的寿桃,闻言差点笑出声。

“你小声些,叫他们听见了,又要给你请大夫。”

苏镇岳还在为虫债发愁,范夫人已经让秦嬷嬷把所有贺礼清点出来,打算挑几样值钱的抵画钱。她一边算一边喊心口疼,却不敢再说自己眼睛看不见。

我把那张认领单摊平,压在桌角,对她说:“娘,今天宾客都看见您承认画是自己当的。秦嬷嬷那儿还有一份,劳烦您把两张都写明作废,再让她签上名字。要不哪天又翻出来一张,谁说得清?”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你还要怎么样?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没了脸,难道你就高兴了?”

“我没打算叫您没脸。是您非要当着大家说我偷画的。”

范夫人一下噎住,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叫秦嬷嬷把另一份拿来,挨个写上作废。写到第二张时,她使劲一划,墨都洇到了纸背。秦嬷嬷又在两张纸上签名按了手印,脸色比纸还白。

我把两张作废的认领单收好,正想走,范夫人忽然在后头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眼睛没坏?”

“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大家?”

我站住了,想了想才说:“您一个人装瞎,我犯不着满京城嚷嚷。可您非要让我赔一幅我没拿过的画,那我总得替自己讲两句话。”

她没再叫我,只低头摸着桌上的一串账珠。那串珠子原先是给她瞎眼时用的,木珠被她摸得光光滑滑,这会儿她已经能自己看账了,还是舍不得撒手。

我转身出门,看见苏少陵站在月门边,手里抱着今天唱戏用的面具。

“嫂子,爹说若我再去戏班,他就断了我的月钱,还不许我回府。”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他抱紧面具,嘴唇抿了一会儿,“我跟师父学了半年,也接过两回别府的台,挣了三十七两。离在外头租间小屋还差点,我能不能先……”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他想借钱。我从袖里摸出一个布包,是老伶人今天给的木匣工钱,足足五两二钱。

“我可不把工钱白送人。”我把布包晃了晃,“你以后有戏用棺材、桌椅、戏台木架,记着找城南桑记。你若真挣得了钱,再自己去租房子。”

苏少陵忙点头,点到一半又有些失望:“那嫂子你一文也不借我?”

“你先把今天那身戏服洗了吧。回来的时候有一半拖在泥里,人家戏班下回还肯给你穿?”

他低头瞧了瞧衣摆,脸一下红了,抱着面具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着等爹的棺材铺重新开张,得先把戏台的木料备起来。

17

两日后,苏既白派人来请我回新房,说有事商量。

我带着自己的嫁妆清单过去。他已经能扶着桌子走动了,只是坐久了腿会发僵。屋里那股药味淡了许多,换下来的绷带装在一只木盒里,床边的便桶也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你还真准备把东西都搬出去?”他看着我手里的清单问。

“嗯。正院不想待,您这屋也不怎么好住。”

他没马上接话,走到桌旁取了一封信递给我。里头是他写好的和离文书,还附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成亲那会儿,我明明知道自己能走,还是没跟你说。”他停了停,“那二百两聘礼既然给了桑家,我就不会往回要。这三百两你也收着。你回去开铺子,少不了用钱。”

我攥着信,半天没说话。

苏既白像是不大习惯把话讲得这么明白,站在那里低头摆弄杖头。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我都不装了,兵部那边的印也准备交。你……还是要走?”

“要。”

他抬起头看我。

“那天拜堂,您知道我在跟公鸡磕头,您自己躺在屋里。后来叫我替您拿药、换伤,还要替您骗太医。我若一直没发现,您准备瞒我多久?”

苏既白想了想,答不出来。

“您如今肯认了,是您自己的事。我倒也没多恨您,可我不想再住在这个谁都说自己有病、出了事还要别人担着的家里。您的腿以后慢慢养,我的铺子也得有人开。”

苏既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站着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往旁边让开一步:“我知道了。”

我把和离文书与银票收进袖里,叫人把自己的衣箱抬走。

临出门时,苏既白忽然叫住我:“满枝。”

“怎么?”

“你做的那个木架子挺好。我今日看他们抬戏台,上头那么重的棺材也稳。”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爹做了几十年的老榫卯。以后您若还想买,记得照价给钱。”

他难得也笑了,笑得有些苦。

我没再回头。

离府那天,范夫人刚把一箱珠钗送去典卖,好不容易凑齐了赎画的六百三十两;公公听说这事,急得想去找盛掌柜讨价还价,结果盛掌柜已经把他的欠账带到府里来,每天坐在门房喝茶,专等老将军自己拿钱。

苏少陵倒是先我一步搬出去,老伶人给他找了间离戏园近的小房子,他自己拿演戏的钱付了第一月租。我在路上看见他正抱着戏服搬箱子,汗流得满头都是,没带黑伞,还抬头跟我打招呼。

“嫂子!我的病好了!”

“早就好了。”我喊,“以后可别拿生病当借口赖戏班的工钱!”

他笑得连箱子都差点抱不住。

18

我回到城南那天,爹正在铺子门口锯木头。

他看见我抬了两大箱行李回来,先是高兴,随即又愣住:“怎么回来了?苏将军是不是……”

“没死。”

“那是你婆婆……”

“也没死。”

“你公公……”

“全都活着呢。”我把银票往他手里一塞,“爹,您别问了。先找木商把好杉木赊两车回来。城东那家戏班要订三副道具棺材,还要咱们的抬架。”

爹把银票翻过来看看,眼睛越瞪越圆:“三百两!你是从将军府把陪葬金给带回来了?”

“胡说什么。人家给的赔礼。”

“赔什么礼?”

我想了想,竟不知道从哪一桩说起。正好店门口一个送信的小厮进来,拿着一张苏府的帖子,说府里要给老将军寻个有经验的木匠,改一辆新轮椅。

我爹听得直挠头:“他不是腿瘫了吗?怎么还要新轮椅?”

小厮满脸为难:“老将军说,老夫人最近看得见了,每回见着他坐轮椅就骂他装病,非逼他下来走。可他真坐惯了,腿累,想叫人改成一辆能藏在书房里的小轮椅。”

我在柜台后面听得差点把算盘掉地上。

“有图纸吗?”我问。

小厮忙把图纸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尺寸,心里已经算出了木料钱和工钱,便让爹在纸上写了个数。

“拿回去给老将军看看。定金先付三成,余款货到付清。”

小厮收了图纸正要走,又犹豫着问:“少夫人,老将军还说,您要是肯替他向老夫人说两句好话,工钱可以再加些。”

“我现在不是少夫人了。”

“哦,桑姑娘。那您愿意吗?”

我把柜台边那只旧算盘重新拨响,朝他笑了笑。

“加钱也不成。我们桑记只做木匠活,不治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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