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七号,下午四点十分,我站在十一街和环湖路的交叉口。
风很大。我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
我知道再过十分钟,他会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去复查。他会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纸袋上冒着热气。他会先递给我,然后说点什么。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接下来那十分钟会发生什么,我可以一句一句说给你听。我在那个东西里看过一百多次。
可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二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二号,我陪他去市三院做B超。
那天他没什么事,就是最近老说累。B超做得很快,医生看了两眼说,脂肪肝,少喝酒,别熬夜。
我在三楼走廊等他穿衣服。
走廊很白,很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空气里是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别人家带来的粥的味道。
我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
第三行第二个,多了一个灰色的方块。
没有名字,没有图标,就是一块灰。
我以为中了病毒,点开设置想卸载,找不到。
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发现,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外套,很新。他站在护士站旁边,一直看着这边。
我低下头。这种地方站着不看病的人,多半不太对劲。
他走过来了。
三
“别按。”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不高。
我抬头看他。三十岁上下,脸色很白,眼睛下面青的。
“什么?”
“你手机里那个东西。”他说,“别按。”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兜里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过。”他说。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一辆车子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你老公叫什么?”他问。
我不该答。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答了。
“裴听澜。”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四月三号。”他说,“你劝他去做个加强CT。那天早上他会说胸口闷,你说什么他都不信。”
“你就哭。”
“你哭,他就去了。”
我看着他。
“你有病吧。”
他笑了一下。
“对,”他说,“我有点。”
我站起来要走。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拦我。
“我再跟你说一句。”他说,“你要是按了,你会忘人。”
“忘什么人?”
“每按一次,忘一个。”他说,“彻底忘。脸,声音,你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全没。”
“不是记性差,是那个人从你脑子里被挖掉了。你知道有这么个人,可你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站在那儿。
“我凭什么信你。”
他看了我很久。
“因为有人在你身上,”他说,“等了五年。”
我没听懂。
我当时完全没听懂。我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会“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拎着包,扶着我老公下了楼。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看,我说没事吧,就是累的。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删了那个灰色方块,删不掉。
四
四月三号那天,他早上起来说胸口闷。
我在厨房听见他趴在洗手台上干呕。我端着水出去,他摆摆手,说胃不舒服,吃点药就好。
我想起了那句话。
加强CT。你就哭。
我站在那儿,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说“你去做个加强CT”吗?他会说“B超刚做过,医生说没事”。他会说我瞎花钱,会说我被那些卖保健品的骗了,会说我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我什么都没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吃下两片胃药,出门上班。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原地站着,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后来有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一分钟。
如果那天我哭了,会怎么样。
四月中旬,他疼得受不了,自己去的医院。
报告出来那天,医生叫我进去。
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一直看着片子,没看我。
“肝癌,晚期。”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最多半年。”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有雨。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看着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忽然想起那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
他知道。
他一个月前就知道。
他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我,说的是“别按”。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个疯子。
五
那天晚上,他在卧室里疼。
他咬枕头,不出声。我在客厅坐着,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一声一声,中间隔着很长时间。
我把手机掏出来。
第三行第二个,灰色的方块还在。
我按了。
睁开眼,是第二天早上。
我坐在床边,他还在床上。窗户上有一层白汽。锅里是昨天煮的粥,凉了。
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晚上,我又按了。
还是明天。他还是躺着,还是在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按。每天看见的都一样:一张床,一个人,一个越来越瘦的背影。
我按到第九天,看见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扶着床头,慢慢地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
我看见他打开橱柜,找米,淘米,把锅放在灶上。
他煮了一锅粥。
他端着那锅粥走到我面前,说:
“你尝尝,我好久没做饭了。”
我醒了。
天还没亮。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轻得我要凑过去才能听见。
我坐在床上哭了半个钟头。捂着嘴,不敢出声。
第二天,我按了。
第三天,我按了。
后来我每天都按。
六
我开始想办法。
那个东西只让我看见,不让我改。
我看的是明天。第二天,我得自己照着看见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一遍。
他几点起床,会说哪句话,会在哪一句上火,我都知道。
我就照着那个答。
像一个背好了台词的人,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跟自己老公演戏。
我在模拟里跟他说,你去查一次。他说,查什么,B超刚做过。
我说,你听我一次。他说,你别瞎折腾。
我在模拟里跟他吵。我哭。我摔东西。我跪下来求他。
有一次他去了。抽了血,做了CT,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回去注意休息,别熬夜。第二天他又去上班了。
有一次他去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住了两天,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说病房里太吵,睡不好。
我试过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我试过在他吃饭的时候说,试过在他洗澡的时候说,试过半夜把他摇醒说。
我在模拟里跟他说了上千次“你去医院再查一次”。
我算过一笔账。
一天一次,一年三百六十五次。
三百六十五个明天。三百六十五种说法。
我买了两个本子。
一个记日子:几月几号,几点,我说了什么,他什么反应。
一个记他的身体:今天吃了几口饭,走了几步路,夜里醒了几次。
两个本子都写满了。
我开始记不住自己昨天试过哪一种。
有时候我在模拟里说完一句话,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我上个月说过,他的反应一模一样,连皱眉的角度都一样。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模拟里的他一天比一天瘦。
有一天我在模拟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把手伸到灯光下看。他的手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只手合起来,压在膝盖底下。
我醒了以后,在卫生间吐了。
那一年我瘦了十六斤。
单位的人问我家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快要倒下的人一样。
七
二零一七年三月,我找到了一条路。
那天晚上,我在模拟里跟他说:
“你去查一次。”
“就一次。”
“查完了,我以后再也不提。”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讲装修的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个厨房怎么改。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行。”
“查完你别再念叨了。”
第二天,我把这几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答应了。
他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坐着,手机响了一下,是他。
他说,医生让我做个加强CT。
我说,做。
他说,要一千多。
我说,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在哭。
他说,你哭什么。
我说,你别管,你做。
一个星期后,报告出来了。
早期。
医生说发现得早,位置好,可以做手术。
手术排在三月底。做了六个小时。
他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胸口插着管子。护士让我叫他的名字,我叫了,他没反应。
我在床边坐了三天。
第四天他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哭什么,我不是好了吗。”
八
他好了。
出院以后他胖了一点,能吃饭了,晚上也不疼了。他又开始上班,又开始嫌我做的菜太咸,又开始在阳台上偷偷抽烟被我抓。
那年冬天,我们过了个很好的年。
他贴春联,贴歪了。我说歪了。他说,斜着才稳。
我站在门口看他,看着看着就想哭。
然后我发现我停不下来了。
第一个月,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确认他明天还好。
第二个月,我想,我只是想看看他下个月还好。
第三个月,我开始想别的。
我想让我们换个房子。现在这个六楼,没电梯,他爬着累。
我想让他别那么累。我想让他那个总找他麻烦的领导调走。我想让我姐家的孩子能考上那个学校。
我告诉自己,一天一次,不多。
一天一次,就是一天一个人。
第一次发现自己忘了人,是那年四月。
我下楼买盐。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笑,说:“慧兰,还是老样子?记你账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四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我不认识她。
我知道我认识她。她叫我慧兰,她知道我买什么,她说“记你账上”,说明我在这里赊过很多次账。
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慧兰?”她把菜放下,“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多少钱。”
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说:“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盐塞进我手里,说:“拿去吧,钱不急。”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坐了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张桂芬,楼下小卖部,认识八年。她儿子叫乐乐,去年上的初中。她老公腿不好,走路一拐一拐。”
写完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可我知道,这些字是我自己写的。
九
那年秋天,我试过一次不按。
九月十二号,晚上十点,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我告诉自己,今天不按。今天什么都不看。
十点半,我上床。他在旁边打呼。
十一点,我起来,把手机拿到客厅,又放下。
十二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电视里在卖锅,一个男的拿着铲子在锅里敲。我看了四十分钟的锅。
一点,我睡了。
第二天,没按。
第三天,也没按。
第七天,他咳嗽。
就两声。他在阳台上抽烟,风大,咳了两声,掐了烟进屋。
我站起来,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
那天晚上他有点发烧,三十七度八。我给他吃了退烧药,让他早点睡。
我坐在床边看他睡。
三十七度八。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我知道感冒会发烧。我知道他手术都做了三年了,复查一直都好。
可我在那儿坐着,手一直在抖。
我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按了。
我看见明天,他退烧了,坐在餐桌前吃面,还嫌我葱花切得太大。
我哭了。
我坐在床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第二天他真退烧了。真坐在餐桌前吃面。真嫌我葱花切得太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
我心里想的是:我再也不停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东西不是靠“想要更多”留住人的。
它是靠“怕”。
你怕失去,所以你按。你按了,你就更怕。到最后你不是在改命,你是在给自己买一份明天的保险。
一份要拿别人来付的保险。
十
既然停不下来,我就开始想一件事。
明天,我会忘掉一个人。
那这个人,我能不能挑。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王、李、张、刘。有同事,有同学,有我姐的邻居,有给我做过一次头发的师傅。
我心里想,明天就忘他吧。我跟他没什么。
就他。
第二天早上,我按了。
那天下午,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周末一起吃饭,她炖了排骨。
我说:“你哪位。”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是你姐。”
“哦。”我说。
“慧兰,”她说,“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她在那头哭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哭,手里握着手机,心里想的是:我明明挑好了的。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姐,周慧芳,大我四岁。在纺织厂上班,去年退了。儿子叫小宇,今年高三。她炖排骨会放玉米。”
写到“周慧芳”三个字,我停了很久。
我姓周。
她也姓周。
这是我唯一能确认的东西。
十一
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的,我一直不知道。
后来他自己说了。
那天他同事结婚,摆酒。我坐在他旁边,他端着杯子,一个个给我介绍。
“这是老赵。”他说。
我点头,说你好。
老赵笑着说:“嫂子,上周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在我家。”
我说:“是吗。”
我说得很自然。我甚至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他没说话。
到家,他坐在沙发上脱鞋,脱了一半,停住了。
“你还记得老赵叫什么吗?”
我在门口站着。
“记性差。”我说。
他抬起头。
“你以前记性最好。”他说,“咱家存折放哪儿,我妈生日几号,我哪年哪天动的手术,你全记得。”
我没说话。
“慧兰。”
“我最近累。”我说,“单位的事多。”
他看了我很久。
“那你早点睡。”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撒谎。
他问我怎么老是发愣,我说我在想事。
他问我怎么不记得他朋友的名字,我说我记性差。
他问我上个月我们是不是去过他姐家,我说去了。
其实我不记得。
我们客厅那面墙上挂着照片。
有我们结婚的,有他手术后第一次下楼的,有我们去北戴河的。我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张一张看。
照片里有个女人,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
我知道她是我。
可我没有那种“这是我”的感觉。
像看别人家的相册。
有一天他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
“这张拍得好。”他说。
“嗯。”我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慧兰,”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我说:“没有。”
他没再问。
那年夏天,他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了我的本子。
我买菜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
七本,整整齐齐摞在茶几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字是我写的:几月几号,我今天忘了谁,这个人是谁,跟我什么关系。
有几页上,字都写飞了。
他翻完,合上,放回原处。
我站在门口,拎着菜,一动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鸡蛋。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坐下来。
“慧兰。”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他说,“你别做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
他看着我。
“不管你在做什么,”他说,“你别做了。”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那锅粥煮得很好,米都开花了。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又按了一次。
十二
我妈那时候还在。她住我姐家,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有一年冬天,我去看她,她给我包饺子。
羊肉白菜的。她和面,擀皮,一边包一边跟我说话。她说我姐家的暖气不热,说楼下那家的狗又生了一窝,说她膝盖今年不如去年。
我坐在桌边看她包。
她包得很快,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包完一整板。
“阿姨。”我说。
她抬头。
“你叫什么?”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把它放下了。
“慧兰,”她说,“你怎么了。”
“我不认识你。”我说。
厨房里很安静。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转身把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一个装进饭盒,装满,盖上,又套了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你带回去吃。”她说,“生的,回去冻上,吃的时候别解冻,直接下锅。”
我拎着那盒饺子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站住了。
我想起来了。
这是我妈。
我转身上楼,爬到四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她隔着那条缝看着我。屋里没开灯,她的脸在门缝里是暗的。
“你以后别来了。”她说。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饭盒在我手里,还是温的。
十三
再后来,我姐打电话来。
她说,妈住院了,肺炎,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去。
我请了半天假,买了水果,去了医院。
病房在六楼。我站在门口,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很瘦,头发全白,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
她闭着眼。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我姐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说:“她是谁。”
我姐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慧兰?”
“她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姐把我拉到走廊上。她抓着我的肩膀,很用力,指甲都掐进去了。
“周慧兰。”她说,“那是咱妈。”
我站在那儿。
走廊很白,很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很熟悉。
我好像在很多年前,也这样站在一条走廊上。
“慧兰,你怎么了。”我姐说,“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本子全翻出来。
第一页第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妈,李秀云,七十三,住姐家,爱吃羊肉白菜饺子。她包饺子很快。”
我坐在那儿,把那行字看了一百遍。
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她一直看着我。
“你昨天来过。”她说。
“来了。”
“你昨天问我是谁。”
我手里的刀停了。
“我记性不好。”我说。
她伸出手。
她的手很轻,很凉,摸到我脸上。
“没事。”她说,“妈记着你。”
十四
我买了一个录音笔。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对着它说一遍:
“我叫周慧兰。我老公叫裴听澜。我姐叫周慧芳。我妈叫李秀云。”
说完名字,我就说事。
我老公怕痒,我每次都往他后背上塞手,他一塞就跳。我姐炖排骨放玉米。我妈包饺子包得很快,羊肉白菜的。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张,她儿子叫乐乐。
我一条一条说。
后来我发现,我说话越来越像在念课文。
再后来,我开始听以前的录音。
最早的那条是一七年录的。那时候我声音很亮,语速快,说着说着会笑。
她说了整整八分钟。
她说她老公手术做完了,说医生说切得很干净,说她今天买了半只鸡,说明天要炖汤。
她说:我觉得我们家要好了。
我坐在床上,听那个声音笑。
我不认识她。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十五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跟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他说,二〇〇八年冬天,在一辆公交车上。
我上车,翻包,没零钱。他替我投了两块。
我说谢谢。他说不用。
后来我下车,他也下车。
他说他跟着我走了两站。
我回头骂他。他说,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你要个电话。
他说,你当时笑了。
他说,那天特别冷,你戴一条红围巾,围巾上起球了。
我坐在那儿听他讲。
他讲得很好。有细节,有时间,有那天有多冷。
我听着,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讲完,看着我。
“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我说。
他低下头。
“没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我再讲一遍。”
他又讲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差。
我知道他不止讲了一遍。
因为讲到“红围巾”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
笑到一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风大。”
屋里没有风。
十六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我坐起来,往床角退。
“你是谁。”我说。
他愣住了。
“慧兰?”
“你在我家干什么。”我说,“我报警了。”
他没有动。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慧兰,”他说,“我是你老公。”
我看着他。
五十岁上下,头发有点白,穿一件灰T恤,T恤领口松了。
我认识那件T恤。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认识那件T恤。
“我不认识你。”我说。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底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上面是我的字。
密密麻麻,一页一页。
“裴听澜,我老公。二〇〇八年冬天,公交车上认识的,他替我投了两块钱。他怕痒,我往他后背上塞手,他一跳。他爱吃糖炒栗子。他做过肝癌手术,二〇一七年三月,早期。”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这个人。
我念了一遍。
念完抬起头。
“这是我的字。”
“对。”他说。
“那这个人是谁。”
他坐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是我。”他说。
那天他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中午。
我在卧室里把那七本从头翻到尾。
一万多个字。
全是同一个人。
中午我走出去。
他抬起头。
“翻完了?”
“翻完了。”
“那你想起来了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有。”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你先吃饭。”
他去厨房给我热了饭。
我坐在餐桌前吃。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半,忽然发现他在哭。
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往下掉。
“你怎么了。”我说。
“没事。”他说,“你吃你的。”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大:
“这个人叫裴听澜。他是我老公。你可以不认识他,但你不能赶他走。”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他在厨房煎蛋。
我没有害怕。
我不记得他是谁。
但我知道,我昨天写过一句话:不能赶他走。
十七
二零二零年,他复查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七号。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在卫生间洗脸。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
四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脸有点垮,眼睛下面青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半个钟头。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她住在这个房子里。我知道她昨天晚上在这个洗手台上洗过脸。我知道她的牙刷是哪一支。我知道她的丈夫今天要去复查。
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在镜子前面站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如果我把最后一次用掉,也许能想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按了四年。
四年,三百一十二次。
后两年我不敢天天按了。我开始怕。
我每天在本子上写我的名字,写他的名字,写我姐的名字,写我妈的名字。写完念一遍。
本子写满了七本。
那几天我念不出来了。
字我都认识。可念出来,跟我不发生关系。像念别人的名字。
我站在镜子前面,把手放在洗手台上。
我想,最后一次。
就一次。
十八
出门的时候他说,回来路上想吃街角那家的糖炒栗子。
我说,我去买。
他说,你别跑远,路口等我。
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十一街和环湖路的交叉口。
我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
我按了。
睁开眼,我看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走得不快也不慢,手里拎着一袋栗子,纸袋上冒着热气。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他说,“风这么大。”
我伸出手,想拉他。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以后,我站在这儿。
风很大。
路口的人来来往往,红灯亮了又绿,绿灯亮了又红。
我在等一个人。
他今天去复查。他说,回来想吃街角那家的糖炒栗子。
我等着。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天黑了,天亮了,又黑了。
有人在我旁边发过传单,有人问过我要不要打车,有个小孩把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他,他说谢谢阿姨。
我一直站在那儿。
后来有一天,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
他四十多岁,穿一件高领毛衣,头发有点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去。
他蹲在我脚边,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在抖。
我低下头看他。
“你怎么了?”我说。
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水。
“周慧兰。”他说。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说,“我听过。”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他翻开,在空白页上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一个,停一下。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得最久。
写完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对不对?”他问。
本子上是三个字:周慧兰。
“你怎么知道。”我说。
“你告诉我的。”他说,“慧是智慧的慧,兰是兰花的兰。”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然后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
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你在这儿等了五年。”他说。
“我在等他。”我说,“他今天去复查,他说他想吃这家的栗子。”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把手伸进纸袋,拿了一颗栗子。
然后我抬手,往他后背上塞了一下。
他跳起来了。
整个人往前蹿了一步,转过身,看着我。
我笑了。
“你怎么这么怕痒。”我说。
他站在那儿。
眼泪一直往下掉,他没擦。
“你以前每次都这样。”他说。
“是吗。”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这么干。”
后来他每天都来。
他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一袋栗子买两袋,一袋给我,一袋自己拿着,也不吃。
有时候他跟我说很多话。
他说今年冬天不冷。他说楼下那家面馆换了老板,面没有以前筋道。他说他把阳台封了,现在能在阳台上坐着喝茶。他说他上个月去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他还说,他这五年,每天下班都从这条路走。
他说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后来他想起来了,他是在等一个站在路口的人。
我听着。
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我不记得他是谁。
他们说这叫忘。
我不这么想。
我用四年,把他从晚期改成了早期。
我用三百一十二个人,换他多活了很多年。
最后我把自己也换掉了。
可有一件事没被换掉。
他一弯腰,我就想往他后背上塞手。
我觉得这不叫忘。
这叫记在别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