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电动车掉河里,哭得天崩地裂。
我正要伸手,上回扶人被讹三千的噩梦劈头盖脸砸过来。
手缩了。
三分钟后,她披头散发冲过来,指着我鼻子说是我推的。
当晚,全小区建了个群,叫"声讨苏棉棉委员会"。
请问,这个群我该主动申请加入吗?
【第一章】
七月的河边,蝉叫得跟讨债似的。
我苏棉棉,二十六年的人生,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辆电动车,成为全小区的公敌。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走到小区后面那条景观河边,远远就听见一阵哭声,跟杀猪似的。
走近一看——隔壁楼的王桂芬婶子,正趴在河边栏杆上哭天喊地。
她那辆骑了八百年的绿皮电动车,四脚朝天躺在河里,跟翻了肚皮的乌龟一样,尾灯还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在跟我求救。
“哎哟我的车啊——我的命啊——”
王婶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了一半,一只拖鞋还甩到了三米开外。
说实话,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
伸手。
我苏棉棉虽然怂,但好歹还有点基本的社会公德心。
我的手往前伸了。
指尖离那河边栏杆还有大概五厘米的时候——
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画面来了。
三个月前。
我在超市门口扶了个摔倒的老太太。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张嘴就喊:“就是她推的我!”
我赔了三千块,外加一面锦旗的钱。
锦旗上写着"助人为乐好青年"。
那面锦旗现在还挂在派出所调解室里,我每次路过都想把它撕了。
三千块啊。
我一个月的奶茶钱。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直接浇到脚后跟。
我的手,缩回来了。
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但王婶反应过来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那么一瞬间,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扭过头看我,眼眶里的泪还挂着呢,但那个眼神——
我脊背一凉。
那不是伤心的眼神。
那是一条蛇盯上了猎物,猎物却跑了的眼神。
我往后退了半步。
“王婶,您……您先别急,我帮您打电话叫人来捞……”
“你站住!”
王婶突然站了起来。
一秒前还瘫在地上哭的人,这会儿腰板挺得比军训教官还直。
她走向我。
准确地说,是冲向我。
“苏棉棉!就是你!是你把我的车推下去的!”
我整个人石化了。
“啥?”
“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推了我的车一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血口喷人?
这就叫血口喷人。
我TM刚走过来,手都没碰到栏杆,你的车就已经在河里泡澡了!
“王婶,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心虚了是不是?刚才你手都伸出来了又缩回去,你就是做贼心虚!”
好家伙。
我缩手是因为怕被讹。
现在缩手本身变成了被讹的证据。
这是什么逻辑闭环?
我原地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应对方式。
没找到。
因为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围观群众来了。
小区里遛弯的张奶奶、下棋的赵叔、带孩子的李芳姐,全都凑了过来。
王婶一见人多,瞬间切换回了哭腔模式。
那个切换速度,比我换APP还丝滑。
"你们来评评理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车好好停在河边,她苏棉棉走过去推了一把,车就掉河里了!我拦她,她不但不承认,还想跑!”
“我没有!我刚走过来的时候车就已经——”
"你还狡辩!"王婶的嗓门能穿透三层楼,“大家都看到了,我在这儿哭了半天,她从头到尾不帮忙,她心里有鬼!”
我扫了一圈围观群众的脸。
张奶奶一脸"这孩子怎么这样"。
赵叔摇着蒲扇啧啧啧。
李芳姐抱着孩子,眼神里全是"年轻人就是不靠谱"。
没有一个人站我这边。
一个都没有。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婶见势头对了,变本加厉:“我那辆车三千多买的!你赔我!你今天不赔我你别想走!”
三千多?
那辆绿皮电动车,漆都掉了一半,坐垫上还用胶带缠了三层,她跟我说三千多?
我想反驳。
但我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了看王婶那张泪眼汪汪的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王婶的声音,中气十足,跟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是两个人:
“跑什么!心虚了是吧!大家都给我作证,是她苏棉棉推的!”
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苏棉棉的社会性死亡,今天正式开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小区业主群。
王婶已经在群里@了所有人,发了一段长达三百字的控诉,中间还配了三个哭的表情和一个拳头。
底下回复已经九十九加了。
清一色的——
“怎么会有这种人!”
“太缺德了吧!”
“棉棉她妈呢?她妈不管管?”
我的手指发抖,点开评论区往下翻。
翻到底,看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叫"602住户"的人,头像是一片灰色。
他只发了两个字。
“监控。”
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群里像集体看不见这条消息一样,继续刷屏骂我。
"监控"两个字,就这么被淹没了。
但我记住了。
602住户。
隔壁单元那个从来不说话的邻居?
好像是最近才搬来的。
我从没见过他。
但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河边有监控吗?
如果有的话——
我一把从门板上弹了起来。
如果有监控,那就能证明车不是我推的!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把我按了回去。
如果有监控……万一监控角度不好,只拍到我伸手又缩手的画面呢?
那不就坐实了"推完缩手"的实锤?
我重新瘫回了门板上。
这一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冤枉。
是因为我在想,当年要是学了游泳,今晚是不是就能把那辆破电动车捞上来,然后跟王婶说一句"不客气"?
算了。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电话就炸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通。
“苏棉棉你给我听着——”
嗯,没有"闺女",没有"棉棉",直接连名带姓,事情已经上升到了家族审判的级别。
“你是不是把隔壁王婶的电动车推河里了?!”
“妈,不是我——”
“王婶刚才亲自来家里说的!哭得那个惨!你说不是你,人家能冤枉你?”
“她就是冤枉我!妈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外人不信自己闺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管我信谁,王婶说了,那车要赔,不赔她就报警。你赶紧给人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凭什么?!我没推!”
“你没推你跑什么?”
这个逻辑。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到了去急诊的标准。
“妈,我没跑,我是走的。正常速度。”
“你听妈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辆电动车才多少钱——”
“她说三千多。”
“嗐,三千就三千呗,当买个教训。”
教训?
什么教训?
不要走在河边?不要路过电动车?不要出生?
我挂了电话。
关机。
出门。
打算去买杯奶茶冷静一下。
然而我打开单元门的瞬间就后悔了。
因为门口站着三个人。
王桂芬婶子,C位。
左边是她闺蜜李芳。
右边是楼栋的热心群众赵叔。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那阵势像极了古代三堂会审。
"苏棉棉!"王婶抢先开口,声音又尖又亮,“你跑什么跑!昨天的事你说清楚!”
我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王婶,您的车不是我推的。我昨天走到河边的时候,车已经在水里了。”
"你胡说!"王婶一拍大腿,“我的车停得好好的,你走过去,手一推——”
“我没碰你的车。”
“你碰了!”
“我没碰。”
“你碰了!”
旁边赵叔清了清嗓子:“棉棉啊,这事吧,王婶也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你。你看你昨天确实在场,你就认个错,赔点钱,邻里之间嘛……”
我盯着赵叔的眼睛。
赵叔,七十二岁,退休干部,平时最大的爱好是端着茶缸子在楼下评判所有人的人生。
上个月他家下水道堵了,是我帮他叫的维修师傅。
现在他站在王婶那边劝我认罪伏法。
好的,谢谢,记住了。
“赵叔,我尊重您。但这事我没做,您让我认,我认不了。”
"你!"王婶又开始酝酿哭腔了,嘴角往下一撇,眼眶瞬间泛红,“你欺负我一个老太婆是不是?你年轻你了不起啊?!”
"她那个啥,王婶你先别激动——"李芳在旁边帮腔,一边搂着王婶,一边用控诉的眼神剜我,“棉棉你看看,婶子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门响。
隔壁单元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高个子,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五官冷淡,表情像出厂设置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他从我们这群人中间穿过,步伐不快不慢,像在穿过一群空气。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602住户。
就是昨晚在群里打了"监控"两个字的那个人。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袋扔了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王婶脸上,又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楼下河边,三号灯杆上有个摄像头,物业装的。”
说完,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全场寂静。
王婶的哭腔卡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鹅叫的声音。
李芳的表情凝固了。
赵叔端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我大脑飞速运转。
三号灯杆。
就在河边那个位置。
如果那上面有摄像头,那昨天发生的一切——
我看向王婶。
王婶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泪收得比开得还快。
"那、那监控不一定能拍到……"她嗓子发紧,干笑了一声,“河边树那么多,挡住了也说不定……”
"那就调出来看看呗。"我说。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我说得那么平静。
可能是在三堂会审面前被逼出来的勇气。
也可能是602那个冷脸男人给了我一颗定心丸。
王婶不说话了。
她拉了拉李芳的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王婶深吸一口气,换了副嘴脸,语气里带上了委屈:
“监控看就看!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快到拖鞋都差点飞出去。
赵叔也讪讪地走了,临走还说了句:“那就看监控吧,有监控好办事。”
楼道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小区业主群。
往上翻了翻,找到昨晚那条消息。
“602住户:监控。”
这人。
昨晚就知道有监控。
今天又当面说了一遍。
他到底什么来头?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头像是灰的,个性签名没有。
好家伙,比我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的微信还干净。
这人不是间谍就是社恐。
但不管怎么说——
他今天这句话,救了我一命。
我关上手机,回家换了双鞋。
目标:物业。
调监控去。
【第三章】
然而事情没我想的那么顺利。
物业告诉我,监控调取需要走流程。
流程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个工作日。
在这三到五个工作日里,我会不会已经被全小区的口水淹死了?
"能不能加急?"我趴在物业前台的柜台上,用尽了二十六年来最诚恳的眼神。
物业小哥推了推眼镜:“苏小姐,这个真不是我说了算。得主任批。主任出差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
今天周三。
下周一。
五天。
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但我的心情跟阴天差不多。
手机又震了。
是我闺蜜江橘的消息。
“苏棉棉,你火了。”
附带了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
是小区业主群的聊天记录被人截图发到了本地生活论坛上。
标题是:“震惊!某小区女子当众推邻居电动车入河,拒不赔偿!”
下面的评论已经三百多条了。
“什么素质啊这是。”
“电动车也是命!”
“建议报警。”
“这种人就该曝光。”
我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但小区名没打。
再结合王婶在业主群里的三百字小作文——
全小区都知道502那个苏棉棉干的好事了。
我缓缓关上手机。
站在小区花园的石凳旁边,望着天空。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跳进那条河里,把那辆电动车捞上来,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跳河?”
我被吓了一跳,猛回头。
602住户。
陆行舟。
没错,我打听到了他的名字。
他站在花园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衬衫,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我不是要跳河。"我连忙摆手,“我在想事情。”
“站在河边想事情,容易让人误会。”
他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咖啡。
“尤其是你这种处境。”
我嘴角抽了抽。
“你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他想了想:“陈述事实。”
好吧。
社恐确诊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谢谢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个监控的事。物业说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才能调。”
他点了点头。
没了。
就点了个头。
连"不客气"都没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救了我他是好人"才忍住没翻白眼。
"你……是最近才搬来的?"我试着找话题。
“上个月。”
“做什么工作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冷冷的、淡淡的。
像在打量一只闯入他领地的仓鼠。
“跟这件事无关。”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一盆冷水泼了。
但转念一想,这人说得也没错。
跟他什么工作有什么关系?
重点是监控。
监控才是我翻身的唯一希望。
可是五天太久了。
五天之内,王婶要是先发制人怎么办?
当天下午我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王婶没闲着。
她不但没闲着,她还进化了。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回来。”
“怎么了?”
“王婶说了,你要是三天之内不赔她两万块,她就去派出所报案。”
"两万?!"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那辆电动车连两千都不值!”
“人家说了,车是一回事,精神损失费是另一回事。她被你气得血压高了,去医院量的,收据都有。”
精神损失费。
血压高。
收据都有。
这套组合拳打得我一阵眩晕。
“妈,你不会真信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妈是信你的。但王婶这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闹起来,咱们全家在这个小区都别想太平。你要不……”
“我不赔。”
我挂了电话。
手指头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的。
两万块。
我一个打工人,月薪五千,扣完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一个月剩下的钱够买两杯奶茶。
她张口就要两万。
我坐在床上,翻开手机,开始搜索"被邻居讹诈怎么办"。
搜着搜着,点进了一个法律咨询帖。
帖子的回复里有个律师说的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类纠纷,对方如果存在惯性碰瓷行为,调取历史记录可以作为有效反驳证据。”
惯性碰瓷。
我停下来想了想。
王婶这个人吧,在我们小区住了十多年了。
以前我跟她没什么交集,但我妈提过几句。
说王婶这个人精着呢,谁都不吃亏。
精着呢。
谁都不吃亏。
我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楼下超市门口,好像也出过一件事。
当时有个外卖小哥骑车经过,差点蹭到王婶的手臂。"差点"啊,就差点。
王婶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地,非说被撞骨折了。
最后那个外卖小哥赔了一千五百块。
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外卖小哥的错。
但如果……不是呢?
我拿起手机,给江橘发了条消息。
“橘子,你还记得去年超市门口王婶被撞的事吗?”
江橘秒回:“记得啊,那个外卖小哥倒霉催的。怎么了?”
“你觉得那事是真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王婶是惯犯。”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我发错了。
我发到了小区业主群里。
手机屏幕上,"声讨苏棉棉委员会"群——也就是小区业主群的新名字——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炸了。
“苏棉棉你什么意思?”
“你推了人家的车还倒打一耙?”
“王婶是老住户了,你凭什么怀疑人家?”
王婶的语音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我点开。
哭声震天。
“我王桂芬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五年!十五年清清白白!她苏棉棉不但推了我的车不赔,还在群里造我的谣!天理何在啊!”
我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二,三。
行吧。
社死第二轮,比第一轮来得更猛。
我正准备退出群聊保命,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602住户。
又是那两个字。
不对,这次是三个字。
“查查看。”
群里又集体无视了他。
但我看到了。
查查看。
他是在……跟我说?
我点开他的头像。
灰色头像,空白朋友圈。
行,你不说你是干什么的,你不说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就像个隐藏NPC一样在关键时刻蹦出来说两三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信他。
我退出群聊,给江橘打了电话。
“橘子,帮我个忙。”
“你说。”
“去年超市门口那个被王婶讹的外卖小哥,你能找到他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啃薯片的声音。
“找他干嘛?”
“找证人。”
“你疯了吧?”
“对,我疯了。”
我苏棉棉,一个被全小区判了"死刑"的女人,现在要自己翻案了。
【第四章】
找人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那个外卖小哥还在这片区送外卖。
江橘在外卖平台上点了十二块钱的奶茶,备注写了一行字:“去年在锦绣花园超市门口被王婶讹过的小哥请联系我,我们要组队。”
离谱的是,奶茶送来的时候,小哥还附赠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不止我一个。”
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我和江橘面面相觑。
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周。
他说他是两年前在这个小区门口停车被王婶碰瓷的。
当时王婶说他开车门撞到了她的胳膊。他赔了两千块。
"后来我查了行车记录仪,"周师傅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那天她根本没从我车旁边过。她是自己从花坛那边走过来,看到我开门,故意蹭上来的。”
“您当时为什么没报警?”
“我报了。但行车记录仪的角度不太全,警察说证据不充分,最后调解的。调解结果就是我赔钱。”
“那录像您还有吗?”
“有。”
我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一个人。
是至少两个人。
外卖小哥。
周师傅。
加上我。
三起事件。
如果能把这三起串起来——
王桂芬,你这个碰瓷累犯的身份就坐实了。
我正兴奋着呢,江橘拍了拍我的肩膀。
“棉棉,你冷静一下。”
“怎么了?”
“你现在的表情像是侦探剧主角破案的样子,但实际上你只是个月薪五千的社畜。你真的要跟一个在这个小区横着走了十五年的王婶正面硬刚?”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王婶在这个小区的群众基础,堪比某些地方的宗族势力。
她有李芳这个铁杆闺蜜帮忙造势。
她有赵叔这种和稀泥的老年人站台。
她有十五年的邻里关系做护城河。
而我只有一杯十二块钱的奶茶和两个电话里的陌生人。
但我没退路了。
赔两万?赔不起。
认罪?没犯罪。
搬家?穷得没地方搬。
"橘子,"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帮不帮?”
江橘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帮你了?”
当天晚上,我和江橘分头行动。
她负责联系周师傅拿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我负责找外卖小哥了解当时的情况。
外卖小哥叫小孟,二十出头,说话带着点口音。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见面。
"那个婶子,"小孟一提起来就来气,“我当时送单迟到了三分钟,罚了二十块钱。她在地上赖了半个小时不起来,我不赔钱她不让我走。”
“你有没有什么证据?当时的订单记录之类的?”
“订单记录有。但当时我太慌了,没想到拍视频。”
没有视频。
少了最关键的影像证据。
不过没关系。
有周师傅那段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就够了。只要能证明王婶有碰瓷前科,我这次的事情就有了突破口。
我正跟小孟聊着,余光瞄到了一个人影。
小区大门口。
路灯下。
602住户陆行舟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
他应该是去便利店买东西了。
步子很稳,目不斜视。
走到烧烤摊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小孟一眼。
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但我分明看到——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就是……一种"我看到了"的微妙表情。
像是在说:“哦,你开始查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角色啊?
NPC?裁判?还是那种推理游戏里的隐藏线索?
我甩了甩头,继续跟小孟聊。
聊完已经十点多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楼上走,路过王婶那栋楼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家亮着灯。
窗帘是拉着的,但隐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不是我想偷听。
是她嗓门太大了。
“……把视频删了……不能让她看到……”
我浑身一激灵。
视频?什么视频?
谁的视频?
“……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别担心……”
我的脑子像被电击了一样。
物业。
打过招呼了。
怪不得物业跟我说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怪不得那么磨蹭。
不是流程慢。
是有人在搞鬼。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个女人。
她不但碰瓷,她还要销毁证据。
我转身就要往物业冲——
然后被一只手拽住了。
“别去。”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月光底下,陆行舟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刚才那个塑料袋。
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你——”
“你现在去闹,她反咬你偷听隔墙,你信不信?”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的没错。
我现在去质问物业,没有证据证明王婶跟物业打了招呼。
单凭我隔着窗户听到的几句话,根本站不住脚。
搞不好还多一条"侵犯隐私"的罪名。
"那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行舟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一盒牛奶和一包挂面。
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了五秒钟的话。
“物业的监控有备份。在云端。”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过他们的服务合同。”
谁没事看物业的服务合同啊?!
他是什么人?
我盯着他,满脑子问号。
他没打算解释的意思,提着牛奶和挂面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你那个周师傅的行车记录仪,建议做一份公证备份。原件容易丢。”
然后他消失在了楼道里。
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这个人。
他知道我在查。
他知道周师傅。
他知道物业监控有云端备份。
他知道行车记录仪需要公证。
他到底是谁?
【第五章】
第三天,王婶出手了。
不是去派出所报案。
而是比报案更狠的一招——她召集了一场"小区居民议事会"。
名义上是讨论"小区公共安全问题"。
实际上就是对我苏棉棉进行一场公开审判。
地点:小区活动中心。
时间:周六上午十点。
参与人员:全小区有空的退休大爷大妈,加上几个凑热闹的年轻人。
消息是李芳在业主群里发的,还特意@了我:“苏棉棉你务必出席,给大家一个说法。”
我坐在家里看着这条消息,呼吸都是轻的。
江橘给我打电话:“你去不去?”
“不去的话,就等于认罪。”
“去的话呢?”
“去了的话,一个人对一群人,她们人多势众,我连嘴都插不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
“去。”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小区活动中心门口。
深呼吸了三次。
推门。
活动中心不大,平时是大爷大妈跳广场舞的地方。今天椅子摆成了一排排,正中间留了个空地。
像法庭一样。
我是被告。
到场的人不少。
二十来个吧,大部分是退休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来看戏的年轻妈妈。
王婶坐在最前排,C位。
今天她换了身打扮——素净的灰色上衣,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眼眶还是红的。
看起来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老太太。
李芳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像个书记员。
赵叔坐在另一边,充当主持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像是一只兔子走进了一屋子的猎人中间。
"棉棉来了。"赵叔清了清嗓子,“坐吧,大家有话好好说。”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橘本来要陪我来的,但她公司临时加班,没来得及。
我一个人。
面对一群人。
好戏开场。
王婶先发制人。
她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嘴唇抖了抖——
“各位邻居,我王桂芬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五年了,从没跟谁红过脸。”
开场白就是一个道德绑架。
十五年。
多好听的数字。
“那天我的电动车好好停在河边,谁知道苏棉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推了一把,车就掉河里了——”
"我没推。"我开口了。
“你让我说完!”
王婶提高了音量,泪花瞬间涌上了眼眶。
“车掉下去以后,我急得不行,喊她帮忙,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了!你们说,这像不像话?!”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确实不像话。”
“年轻人怎么这样。”
“就算不是她推的,见死不救也不对啊。”
我攥紧了拳头。
王婶趁热打铁,掏出了手机。
“这是我去医院量血压的收据,一百六十八,高压。都是被她气的。”
收据举在空中,前排的人纷纷探头看。
"而且——"王婶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还问了,我那辆电动车修理费加打捞费,起码要五千块。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的车已经骑了七年了。"我忍不住开口,“二手市场回收价最多五百。”
全场安静了一秒。
王婶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嫌我的车不值钱?我的车再旧也是我的命根子!”
“我没有嫌——”
“你推了我的车还嫌弃我的车!你这个人——”
行了。
越描越黑。
我闭上嘴,不说了。
王婶的表演继续。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中间换了三次纸巾,每一次擦眼泪的姿势都不一样,像在表演哭戏的不同流派。
底下的人被她哭得七荤八素,有几个大妈眼眶都跟着红了。
然后赵叔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棉棉啊,你看王婶都这样了。你就算没推,见死不救总是不对的吧?不如你意思意思,大家和和气气——”
"意思多少?"我问。
"两万。"王婶抢答。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
"好。"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看着我。
“王婶,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去年秋天,超市门口,外卖小哥小孟被你拦下来,你说他骑车撞了你,他赔了你一千五百块。”
王婶的脸色微微一变。
“前年春天,周师傅在小区门口停车,你说他开车门撞了你的胳膊,他赔了你两千块。”
王婶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全场鸦雀无声。
“现在你说我推了你的电动车,要我赔两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
“王婶,你是不是把碰瓷当职业了?”
沉默。
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
王婶炸了。
"你血口喷人!"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到刺耳,“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
“我有周师傅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这句话一出来,王婶的脸白了。
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白了。
“视频显示,你是自己走到他车旁边,故意贴上去的。不是他开门撞的你。”
“你造谣!”
“我造不造谣,放出来看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
早上出门前,我让江橘把周师傅发来的视频存在了我手机里。
但我还没来得及点开——
王婶冲了过来。
真的是"冲"。
五十多岁的人,那个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机。
“你给我!你不许放!”
“你干嘛?!”
两个人拉扯在一起。
手机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全场哗然。
"她抢我手机!"我喊。
"她要造谣!我不让她害人!"王婶喊。
两个人同时看向赵叔。
赵叔端着茶缸子,手在抖。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
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美式。
面无表情。
陆行舟。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场面——地上碎了屏幕的手机,拉扯中头发散了的我,满脸通红的王婶,以及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吃瓜群众。
然后他走了进来。
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人群中间。
“别看了。”
他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视频我这里也有。”
全场再次安静。
王婶看着他,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恐惧。
是恐惧。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发颤。
陆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叔。
赵叔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陆行舟的眼神,从"你哪位"变成了"大佬你怎么住我们这种小区"。
"陆行舟。"赵叔的声音都抖了,“城南……城南正和律师事务所的?”
律师。
他是律师。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难怪他知道物业合同。
难怪他说行车记录仪要公证。
难怪他每次说的话都像法律条文的通俗翻译版。
他是律师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已经把过去几天的所有画面快速回放了一遍——
他在群里打"监控"两个字。
他在楼道口说"三号灯杆有摄像头"。
他在月光下拽住我说"别去闹"。
他说"物业监控有云端备份"。
他说"行车记录仪做公证备份"。
每一步。
每一句话。
都是在给我指路。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帮我。
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让人很想骂他的方式在帮我。
陆行舟没理会我石化的表情。
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那天我正好在河边跑步,拍到了完整经过。”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朝向所有人。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稳。
河边。
傍晚。
王婶的绿皮电动车停在栏杆旁边。
没有任何人碰它。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王婶本人。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
确认没人注意以后——
她自己把电动车往河边推了两步。
然后松手。
车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王婶看着屏幕,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紫。
最后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是假的!这视频是假的!”
"我可以提供手机的原始数据和拍摄时间戳做鉴定。"陆行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PPT,“另外,物业监控的云端备份我已经协助调取了。内容一致。”
物业监控。
云端备份。
他调出来了。
那个三到五个工作日的流程——
他直接跳过了。
王婶的腿开始抖了。
李芳的小本子从手里掉了下去。
赵叔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得天翻地覆。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天,她自己推的?”
“真的假的?”
“完了完了,这不是碰瓷吗?”
“之前外卖小哥那次该不会也是……”
王婶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她看了看陆行舟。
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
不是刚开始的怨毒。
不是装出来的委屈。
而是一种被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绝望。
"我……"她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错了!我不该——我是一时糊涂——”
说着又开始哭。
但这一次,没有人递纸巾了。
没有人红眼眶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在看一场完结了的大戏。
赵叔长长叹了口气:“王婶啊,你这……你这是何苦呢。”
李芳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三步,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终于吐了出来。
三天了。
被全小区拉黑了三天。
被我妈骂了三天。
被业主群声讨了三天。
现在——
真相大白了。
我看向陆行舟。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出厂设置。
零波澜。
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生活中一个很小的插曲。
我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没问我要。”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我没问你要?
你一个当律师的,手里有关键证据,你等着我这个法盲来问你要???
我深呼吸。
一,二,三。
算了。
他救了我。
这个恩我记着。
虽然他的救人方式让人血压拉满。
【第七章】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王婶当场在所有邻居面前认了错。
但认错归认错,该走的法律程序还是要走的。
陆行舟在议事会结束后,把我叫到了一边。
“她之前讹的那些人,如果愿意作证,可以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会被怎么处理?”
“看情况。敲诈勒索,如果金额和次数达到标准,可以立案。”
“那我呢?我的手机她摔了。”
“可以要求赔偿。”
他说话永远是这种风格。
短句。
结论。
不废话。
像个人形法律百科。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之前发到业主群里的那条消息。”
“……哪条?”
“说王婶是惯犯那条。”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那条发错群的消息。
我的社死现场。
"那条消息怎么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客观上起到了舆论提醒作用,但表述不够严谨。下次建议用’我怀疑该当事人存在类似行为模式’而不是’她是惯犯’。”
“……你在教我怎么在群里发消息?”
“在教你怎么不被反告。”
好吧。
受教了。
当天下午,外卖小哥小孟和周师傅都来了。
三个人在我家客厅碰了头。
第一次见面。
三个被同一个人坑过的人。
气氛有点微妙。
小孟先开口:“我那一千五,能要回来吗?”
周师傅:“我那两千也是。”
我:“她说我推的车,要我赔两万。”
三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走,去派出所。”
陆行舟陪着去的。
对,他陪着去的。
我没请他。
他自己来的。
穿了件白衬衫,拎着个公文包。
看起来比去派出所更像是要去开庭。
到了派出所,值班的警官听完我们三个人的陈述,又看了陆行舟提供的视频和物业监控记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个王桂芬……两年内三起了?”
"是的。"陆行舟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这是三位当事人的陈述、影像资料和时间线汇总。”
警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
“你是……律师?”
“正和律师事务所,陆行舟。”
“哦。”
就这一个字。
但那个"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懂了,这事不会轻易了了"的味道。
当天晚上,王婶被请去了派出所。
据说进去的时候还梗着脖子喊冤枉。
出来的时候是被她老公搀着出来的。
脸色跟白纸一样。
李芳没有来。
赵叔也没有来。
她十五年的邻里关系,在真相面前,一夜之间蒸发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远远看着王婶被搀走的背影,心里没有痛快。
说实话,一点爽感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唏嘘。
她要是不走这条路,好好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在想什么?”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没什么。"我搓了搓胳膊,“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整件事。她为了几千块钱,搭上了名声。我为了自证清白,搭上了三天的安宁。大家为了看热闹,差点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才需要证据。”
“嗯。”
“也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在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点点。
真的是一点点。
像冰山融化了一滴水。
"你今天做得不错。"他说。
整个事件里,他说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这句是唯一带温度的。
我鼻子竟然有点酸。
"谢谢你。"我说,“真的。”
他嗯了一声。
然后提起公文包,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棉棉。”
“嗯?”
“你的手机屏幕碎了,那个可以找她索赔。记得保留维修发票。”
“……”
谢谢,温情时刻结束了。
律师就是律师。
【第八章】
后续的发展堪称魔幻。
王婶的事在小区里彻底发酵了。
那段她自己把电动车推下河的视频,被不知道谁传到了本地生活论坛上。
就是之前那个发"某小区女子推邻居电动车入河"帖子的同一个论坛。
新帖的标题是:“打脸!所谓被推电动车,原来是车主自导自演!”
之前骂我的三百多条评论突然消失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
“反转了反转了!”
“这才是真正的碰瓷专业户吧。”
“之前骂那个女孩的人呢?出来道歉了吗?”
小区业主群更热闹了。
群名不知道被谁改了,从"声讨苏棉棉委员会"变成了"苏棉棉你受苦了姐妹"。
消息刷了九百九十九加。
张奶奶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她当年也差点被王婶讹过,只是金额小没当回事。
赵叔发了一段文字,意思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在议事会上劝我"意思意思"?
赵叔,你的记忆是金鱼的吗?
李芳倒是没说话。
听说她直接退群了。
我妈的电话也来了。
这一次,开头变了。
“棉棉啊——”
嗯,有"棉棉"了。有"啊"了。说明道歉模式启动了。
“妈之前不该怀疑你。王婶那个人,我以前就觉得她不太对劲——”
“妈,你之前说的是’王婶能冤枉你?'”
“……妈那不是着急嘛。”
“你还说让我赔三千块钱当买教训。”
“……咳,那个,妈今天炖了排骨,你回来吃饭。”
好家伙。
赔不起道歉就用排骨糊弄是吧?
但我还是回去了。
没办法。
排骨太香了。
骨气在糖醋排骨面前一文不值。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塞我碗里。
“棉棉,你那个邻居,602那个小伙子。”
“嗯?”
“长得挺精神的。”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妈低头扒饭,“就是觉得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该请人家吃顿饭。”
“他不像是会来的那种人。”
“你不问你怎么知道?”
我夹排骨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那种"你已经二十六了该找对象了"的暗示。
我把排骨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吃完饭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对面那栋楼。
602。
灯亮着。
窗帘拉着。
看不到人。
我拿出手机——新换的屏幕,维修费三百五,发票已经保留好了——打开微信,翻到602住户的对话框。
空白的。
我们从来没有在微信上聊过天。
他所有的关键信息都是当面说的。
像一个只在线下营业的神秘NPC。
我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这几天帮我。请你吃饭?”
看了三遍。
删了。
重新打:
“陆律师,万分感谢,改天请你吃个饭。”
太正式了。
删了。
又打:
“嘿,吃了吗?”
土得掉渣。
删了。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五个字:
“排骨要不要?”
发送。
十秒后。
已读。
三十秒后。
回复来了。
“什么排骨?”
“我妈炖的糖醋排骨,还剩一些。”
“不用。”
我就知道。
我正准备关掉手机,新消息跳出来了。
“不过,红烧的可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陆行舟。
正和律师事务所。
冷脸。话少。全程像个隐藏关卡的BOSS。
但他会为了一碗红烧排骨松口。
好的。
记住了。
【第九章】
王婶的事最终以调解收场。
三起碰瓷,金额加起来没到立案标准。
但她退还了外卖小哥小孟的一千五和周师傅的两千块,另外赔了我的手机屏幕维修费三百五十块。
据说她签调解协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老公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听说回家以后两口子大吵了一架。
具体内容不清楚。
但第二天,王婶的老公亲自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我家那口子脑子不好使,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个"脑子不好使"的评价,精准得让我无法反驳。
王婶在小区里彻底社死了。
她出门买菜都绕着走,生怕碰到熟人。
以前她在小区里横着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李芳也跟她断了联系。
听说李芳在背后跟别人说:“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当时是被她蒙蔽了。”
赵叔更绝。
他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长文,核心思想是:“邪不压正,真相终会大白。”
底下有人回复:“赵叔,您当时不是站王婶那边的吗?”
赵叔没回。
直接把这条消息删了。
我在屏幕这边笑出了声。
人间清醒什么的,都是事后诸葛亮。
真正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的人只有三个。
江橘。
她帮我找到了外卖小哥和周师傅,虽然她的方法是在外卖备注里写"求组队"这种离谱操作。
小孟和周师傅。
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愿意站出来为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女孩作证。
还有陆行舟。
那个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说话从不超过十个字,帮了我无数次却从不解释原因的男人。
关于他,后续又发生了一些事。
比如——
我妈真的炖了红烧排骨。
亲自送到了602的门口。
敲门的时候还整了整头发。
开门的陆行舟看着我妈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声音比平时柔了半度。
半度就够了。
我妈回来以后眉飞色舞地跟我说:“这小伙子真不错,长得好,有礼貌,还是当律师的。棉棉你争取一下。”
“妈,人家只是帮了个忙,不是相亲。”
“帮忙是起点嘛。”
我没再接话。
但第二天在电梯里碰到陆行舟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先开了口。
“排骨不错。”
两个字的评价升级成了四个字。
这是什么?
好感度提升的信号?
还是单纯觉得我妈厨艺好?
我拿不准。
但我发现——
从那天起,在电梯里碰到他的频率变高了。
早上出门,他也出门。
晚上回来,他也回来。
有一次我提着一大袋菜走不动,他站在电梯按钮旁边,默默按住了开门键,等我走进去才松手。
还有一次,下雨天我没带伞,在小区门口的屋檐下避雨。他走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了我。
"你不用?"我接过伞。
“我住得近。”
说完就走了。
淋着雨走了。
从小区门口到他家楼下,至少两百米。
两百米的雨。
他衬衫湿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伞。
伞柄上有两个字。
陆行舟。
是刻上去的。
谁会在伞上刻自己的名字啊?
强迫症吧。
我把伞收好。
第二天想还他的时候,发现他门口放着一双新的拖鞋。
不是他的。
是多出来的一双。
粉色的。
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当机了大约十秒钟。
这个人。
该不会。
不是。
不对。
他只是个社恐律师。
社恐的人不会准备粉色拖鞋。
除非——
我的手机响了。
是他。
消息只有两个字。
“还伞。”
意思是让我去还伞。
对。
没别的意思。
我按了按发烫的脸,拎着伞去敲了他的门。
门开了。
他换了件浅蓝色的T恤。
头发还没干透。
比平时看起来——
随和了一点。
一点点。
“伞还你。”
他接过去。
"进来坐会儿?"他说。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双粉色拖鞋。
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
但耳尖有点红。
我弯下腰。
换上了那双粉色拖鞋。
刚刚好。
嗯。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河边的栏杆加了护栏。
物业终于干了件正事。
那条河还是那条河,夏天蝉还是叫得跟讨债似的。
但这条河边再也没有电动车掉下去了。
至少暂时没有。
直到有一天——
我跟陆行舟从外面吃完饭走回小区。
经过河边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哭声。
我俩同时停下了脚步。
河边,一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斜着半个身子挂在新装的护栏上,摇摇欲坠。
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抓着护栏哭天喊地:
“我的车啊!!谁来帮帮我啊!!”
我和陆行舟对视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人扭头看到我们,眼睛一亮——
“你们两个!帮帮忙啊!帮我把车拉上来!”
我张了张嘴。
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
“你好,你需要一个律师吗?我认识一个。”
陆行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掏出了名片。
那个男人呆住了。
我笑得弯了腰。
这条河边的故事还会继续。
但下一次,有人在旁边给我撑伞了。
挺好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