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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我在密室扮女鬼,今晚的玩家却是真的逃犯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5:25

1

我在密室里干了两年女鬼,头一回遇见要求我别叫的客人。

那男人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拿刀抵着我下巴,压着嗓子说:「再喊,我真给你放血。」

我当时披着三尺长的假发,眼皮上糊着一层白粉,嘴角还挂着道具血。我们老板花四百块请我加班,就是为了让我在这时候放声尖叫的。

我没敢叫。

刀尖是真凉,隔着下巴那层薄薄的假皮都能感觉出来。

「大、大哥,」我使劲往后缩,「您先把刀收一收,我这妆化了一个半钟头,您要是给我划破了,老板还得扣我押金。」

后面有个人噗嗤笑了。

拿刀的男人回头骂:「彭虎,你他妈笑什么!」

就这么一分神,我从他手底下溜出去,摔进了纸钱堆里。纸钱是下午刚裁好的,边缘锋利,扎得我胳膊发痒。我爬起来时,脑袋上的假发勾住棺材角,又被生生拽掉了一半。

「别动!」他一刀戳在棺材板上。

我真的不动了。

十分钟前,我还坐在化妆间里,兴高采烈地算今晚的加班费。

我们这家密室叫「夜半有喜」,开在城西一家旧商场的地下一层。楼上卖婚纱,楼下办阴婚,老板说这样叫上下游产业联动。我觉得这人迟早遭报应,没想到报应来的时候,先落在我头上。

店里最近生意不行。平时团购一百九十八一个人,老板恨不得把每个路过的保洁阿姨都拽进来体验。今晚却突然有人花了一万二,包下已经停演半年多的旧本《七日回门》,要求三个人独玩,还非得关监控。

老板姓康,听见一万二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顾客说想沉浸,就给人家沉浸!小满,你把那套旧嫁衣找出来。今晚上能把人吓得跪地求饶,我给你算四百加班费!」

「老板,旧本停演不是因为道具库漏水吗?」

「漏的是隔壁库房,没事。而且人家说不想看监控,咱把直播画面关了不就完了。」

我问他消防出口呢。

他说:「你别一天天想那么多。真出了事,咱不还有你吗?」

我正仰着脸贴假睫毛,桂姨拿着手机在化妆间门口拦住了康老板,朝前厅指了指:「刚来的那三个,你看看这新闻……」康老板手里还攥着包场的收款单,连屏幕都没瞧:「桂姨,你别瞎猜!吓跑了贵宾,那一万二你赔啊?赶紧忙你的去。」我当时只顾着把黏歪的睫毛捏正,听见桂姨又说了句什么,康老板已经进来催我换衣服了。

我叫许小满,二十四岁,专职女鬼,兼职收银。我的工资是每月三千六,老板拖了半个月还没发。我想着房租快到了,咬牙把嫁衣套上,钻进喜堂那口空棺材。

三个客人进场时,我趴在棺材底下的小夹层里,能从木板缝里看见他们的鞋。

第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皮鞋擦得挺亮,却一瘸一拐;第二个又高又壮,袖口卷得很高,虎口有块新裂的伤;第三个最年轻,穿连帽衫,一进门就四处找通道,连墙上的喜字都没看一眼。

一般客人进了喜堂,先会被墙上那张血手印吓一跳,再围着棺材猜谜。

这三个人直接走到棺材前。

「还是这套布景,」年轻人说,「不过新娘换地方了。」

「少说废话。」皮鞋男人说,「方黎,你不是说那东西就在旧库房?」

「我那年放进去的,谁知道他们后来搬没搬?」

壮汉踹了棺材一脚:「那先找钥匙。」

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了救场,赶紧拉动棺材底下的绳子。棺盖啪地弹开,我从里头坐起来,拿出这辈子最凄惨的声音喊:「郎君——你怎能负我——」

那个壮汉拔出了刀。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趴在棺材边上,背后是红得发黑的幔帐,前头是三把越来越近的手电筒。皮鞋男人蹲下来看了我两眼,忽然笑了。

「你是这儿的演员吧?别害怕。我们来拿点自己的东西,拿完就走。」

他笑的时候,右边脸上那道疤绷得有点紧。我看着那道疤,想起下午给康老板搬货时,他手机里弹出的一条新闻。

三名在押抢劫杀人案嫌疑人,前夜转押途中脱逃。

领头那人的右脸,也有这么一道疤。

2

我以前吓人,最爱看客人嘴硬。

不少男的刚进店时拍胸脯,说什么「我看过几百部恐怖片」,到第三关遇见我,就能把自己的女朋友扔下,光着脚往出口跑。

眼下轮到我嘴硬了。

「拿东西是吧?那……那得找老板呀,我就是个打工的,连工资都领不齐。」我想笑,脸上的白粉绷得难受,嘴角只动了一边。

姓姜的男人没接话,扭头叫方黎:「去看看后面的门。」

方黎很熟悉这里。他甚至不用找提示,直接掀开供桌底下的红布,摸出一把藏着的铁钥匙。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把钥匙是旧剧本里的第一道机关。我昨天才跟新来的控台小哥阿萄说过,这种老式锁别再用了,客人总把它当真钥匙往外拿,丢了至少三回。

方黎却像是连锁芯朝哪边转都记得。他打开灵堂门,没往里走,先用手电往左侧墙面一扫。

那边有一扇伪装成灵牌架的小门,门后是员工通道。

「还在。」他低声说。

我趁他们三个都往那边看,往后挪了一点,碰到了棺材里藏着的对讲按钮。按下去,耳机里立刻传来阿萄的声音:「满姐,你今天怎么不叫啊?刚那句『郎君』我还特意给你加了回音呢。」

我差点哭出来。

「阿萄,」我压低声音,「把他们放进下一关,你去找康老板。赶紧的。」

「怎么了?他们是不是投诉你不吓人?」

「有刀!」

耳机里静了半秒。

「……道具刀?」

「能切菜那种!」

我还想说话,彭虎已经回头了。他看见我嘴边的话筒线,三步走过来,一把将耳机拽断。

「偷偷报信呢?」

「我跟控台说别放烟!」我赶紧解释,「您看您这鞋,真皮的吧?我们那烟雾机漏油,会给您熏坏的。」

他低头瞧了一眼鞋,竟然真有些犹豫。

姜奎却不耐烦了:「别跟她扯。带上人,让她开旧道具库。」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往前走。平日里客人最怕这条回廊,墙上挂满黑白婚照,有一张只要从旁边经过就会突然掉下来。我现在倒挺盼它掉的,最好直接把彭虎砸晕。

可偏偏到了照片底下,机关没响。

彭虎还抬头看了看:「做得够假的。」

我牙都快咬碎了。

经过灵堂时,方黎往供桌后面伸手,摸了个空。他脸色变了。

「不对,原来那个道具口呢?」

「去年维修的时候封了。」我说,「您要去道具库,得从后边员工通道绕。那边门只能从里头开。」

「那你开。」

「我没钥匙。」

彭虎又把刀拿出来了。

我实在绷不住,喊了起来:「大哥!拿刀也拿不出钥匙啊!我是扮鬼的,不是锁匠!您有本事去捅我们老板,他倒是什么都敢答应!」

姜奎伸手拦住彭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们店里还有几个员工?」

「三个……四个吧,今天轮班,我也不清楚。」

「一个男的,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还有老板,对不对?」

我胃里一缩。

打扫卫生的是桂姨。她每天十点多收完楼上的垃圾,临走还会给我们留一锅热水。平时再凶的密室演员,看到她都得让路,因为她拖布往地上一甩,谁的血浆都能给擦干净。

可今晚开场前,桂姨就不见了。

我还以为她提前回家了。

姜奎说:「把那个打扫卫生的叫过来,我跟她打听件事。」

他说得客客气气,彭虎却把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一个小时前,桂姨在后台往我手里塞的那只煮鸡蛋。她说夜里别空着肚子扮鬼,跑几圈准胃疼。

我把鸡蛋揣进兜里,当时还笑她跟我妈一样啰唆。

眼下鸡蛋就在嫁衣口袋里,硌着我肋骨。

我说:「桂姨今晚请假了。」

姜奎脸上的笑没了。

3

从灵堂到旧道具库,中间隔着一条员工走廊。

走廊窄得很,墙上挂着胶皮鬼脸和没晾干的戏服,灯还老坏。去年有个客人误闯进来,看见一排没有脑袋的塑料模特,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后来我们老板特意把这事写进宣传页,吹成「零距离惊魂」。

今晚这宣传倒算名副其实。

方黎走在最前头,彭虎押着我。姜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串钥匙,挨个试门锁。

他要找的不是密室机关,而是那间停用半年的旧道具库。

我正盘算着能不能趁他们试锁钻进更衣间,忽然听见门板后面有细细的拍打声。

更衣间。

我猛地转头。

声音又响了两下,还有人从门缝里挤出一句:「小满……别让他们进来。」

桂姨!

彭虎也听见了。他把我往墙上一推,直接扭开门把手。

门没锁,里头却抵着一只铁皮置物柜。他一脚踹过去,柜子咣当滑开半尺,露出桂姨半张脸。老太太手里攥着拖把杆,白天总皱着的眉头这会儿挤成了一团。

「是他们!」她冲我喊,「小满,是新闻上那三个!快跑!」

彭虎一脚踢掉她的拖把,伸手就要往里抓人。

我想也没想,抄起旁边一只塑料人头砸了过去。

那玩意是坏掉的道具,头皮上还有半截铁丝,我原想砸彭虎的手,结果没砸准,塑料头啪地扣在了姜奎脸上。

四个人都愣了。

姜奎慢慢把人头拿下来,看着我。

「……你砸我?」

我脑子里嗡嗡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不好意思,手滑。」

他把人头往地上一扔,伸手来揪我。桂姨却突然从门后撞了出来,一头顶在彭虎腰上。

「跑啊!」

我被她撞得踉跄一步,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往另一侧的戏服架后面跑。桂姨年纪大,脚底下又全是道具鞋,跑了没几步就崴了一下。我一边拖她一边哭,眼泪把脸上的血浆冲出两条粉红色的沟。

后面彭虎吼:「站住!」

这时候要还站住,我就真该去演死人了。

我把戏服架子往后一推,整排红嫁衣、白孝衣和假头发一起塌下去,结结实实盖住追上来的彭虎。他骂得太脏,我在逃命的时候都忍不住回了句:「那是我洗的!你别给我踩烂了!」

可下一秒,方黎从另一侧员工通道绕了出来。

他没拿刀,手里拿的是阿萄平时放控制台上的那只保温杯。

保温杯侧面贴着一张黄鸭子贴纸。我见过无数次,阿萄每次喝水都怕杯子盖碰坏他刚做的美甲。

「那个控台的在我手里。」方黎说,「你再跑试试。」

他甩了甩杯子,里头哗啦一响。

「他人呢?」我喊。

「你要是不听话,马上就没了。」

桂姨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再动。她喘得厉害,先前攥着的拖把只剩半截。

姜奎从一地假发里慢慢走出来,脸上沾着一根金色亮片。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抬手就要打我。

我闭上眼睛,听见旁边桂姨忽然叫了一声:「姓姜的!你那年怎么进库房的,我都看见了!你敢碰她一下,我就告诉警察!」

巴掌没落下来。

姜奎看着桂姨,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原来你真认得我。」

我心里凉了半截。桂姨这人平时吵架能把老板骂到柜台底下,偏偏这回说漏了嘴。

姜奎蹲到她跟前,声音反而轻了:「那你也知道,我们今天不是来玩游戏的吧?」

4

「你们去年四月来过。」桂姨盯着他,「有个晚上,我收拾完东西准备走,听见库房有人说话。你们三个就在里头,抱着个铁盒子。我问你们干什么,你说来补木工活。」

方黎的脸一下白了。

「你还记得?」

「废话!你们把我新买的簸箕踩碎了!我找老板报销,老板说外包工人走了,没地方要钱。我三十四块的簸箕,到今天都没报上!」

这种时候她还能记着簸箕,我鼻子酸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姜奎问她:「那盒子你碰过没有?」

「我碰你祖宗了!」

彭虎眼睛一瞪,伸手要打。姜奎拦住他,叫方黎去看道具库的锁。

我扶着桂姨站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去年四月,城东发生过一起运钞车劫案,车上的押运员死了一个。那时候我们店正在装修,临时雇了几个木工,有人半夜来取材料也不稀奇。

如今三名嫌犯逃出来,第一件事竟然是往这家破密室钻。

他们要的那只铁盒子,大概比一万二包场费值钱多了。

「我领你们找。」我突然说。

彭虎把头扭过来:「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但先让我看看阿萄。」我听见自己说,「他是控台,旧库房那个电锁还归他管。您把他打死了,我一个扮女鬼的拿什么给您开门?」

这是胡扯。旧道具库用的是挂锁,电锁坏了半年。但方黎今晚显然不熟悉店里后来改的布局,姜奎又很急。

姜奎问:「控台在哪儿?」

「前面。」

他朝彭虎抬了抬下巴:「带她去。」

我想扶桂姨一起走,他不肯。

「老太太留在这儿。」

桂姨伸手抓了一下我的嫁衣,没抓住。她脸上全是汗,嘴唇却紧紧抿着。平时她总叫我别跟客人硬碰硬,拿多少钱干多少活。今天倒轮到她为了我跟人拼命。

我没再挣,跟着彭虎往前走。

走过那条挂婚照的回廊时,墙上的相框终于啪地掉了下来,正中彭虎脑袋。

他抡起刀一通乱砍,砍得纸花乱飞,过了半天才发现是机关。

我躲在旁边,差点把舌头咬破。

彭虎回头恶狠狠地说:「你笑什么?」

「我没笑。」我憋得声音发颤,「我们这儿……这关正常发挥。」

他一脚把相框踢到墙角。我瞟了一眼上头被他踹歪的机关线,心里第一次有了点底。

门能被踹开,锁也能被撬坏,但这家密室到处都是我们为了吓唬客人留下的破玩意。演员知道哪些地方会掉东西,哪些门后面有暗格。客人不知道。

不过客人拿的也不都是荧光塑料刀。

我一点也不想再试他的刀有多快。

5

控台小屋就在喜堂后面,门板上贴着「闲人免进」。里面地方小得可怜,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四块屏幕,再往里就只能侧着身过去。

阿萄被捆在椅子上,嘴角青了一块,手指还在动。看见我,他先睁大眼睛,接着急得使劲摇头。

「别动,我没事!」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很想骂他一句,他那张嘴平时连化妆刷掉地上都要嚷半天,现在却装得好像没什么事。

彭虎嫌他吵,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电锁怎么开?」

阿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彭虎:「哪儿的电锁?」

「旧道具库!」

「那门不是挂锁吗?」

我后背的汗一下全凉了。

彭虎慢慢扭头,冲我咧开嘴:「小女鬼,你耍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编,阿萄突然叫起来:「以前是电锁!前年改的!你没说清楚啊!」

我愣住。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眼睫毛抖得像要掉下来。

「开关在后面机柜里,得先接老线路。我得起来,我坐着弄不了。」

彭虎不信,拿刀顶了顶他的脖子。阿萄脸上那点血色立刻退了,强撑着说:「你要是不信自己来,我反正一个月才拿三千。烧坏了你找老板赔。」

彭虎一听「烧坏」,倒是往后让了一点。

我趁他去扯阿萄手上的扎带,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条数据线,顺手把椅子旁的小抽屉拉开了半截。

里头有我的旧手机。

我每次演出都把手机丢在这儿充电,怕身上有东西响,坏了气氛。这会儿它正贴着桌边,充电头还亮着。只要能拿到……

「你干什么?」彭虎问。

「拿线啊!」我把数据线举给他看,「不是接电锁吗?」

他没再多说,骂骂咧咧地扯断了阿萄手上的扎带。

阿萄站起来时腿软得差点跪下。他顺势往机柜一靠,挡住彭虎视线,声音发虚地冲我说:「姐,你去把门关上,外头有人来,我真修不成。」

我过去关门,正好挡住彭虎看抽屉的角度。另一只手从桌边一摸,手机滑进宽大的嫁衣袖子里,冰凉的屏幕贴着我的手腕。

我没敢立刻开屏。

阿萄在机柜里拨弄了一阵,突然有一串女人的哭声从喇叭里响起来,凄厉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咋回事?!」彭虎抄刀转身。

「线路串了!」阿萄也快哭了,「老设备就是这样,我都说不用了!」

那哭声是我去年录的。录的时候我嗓子哑,喊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板却说效果特别逼真,花二十块买了版权。

彭虎对着天花板连骂三句,抄起桌上那只手持话筒扔在地上。我趁他低头,摸亮手机,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我手抖得厉害,按错了一个键,重拨时差点把声音放出来。电话接通后,我蹲在门后面,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报了地址、房间和三个人持刀的事。接警员问我能不能安全撤离,我看了一眼已经被人撕开嘴角伤口的阿萄。

「不能。」我说,「这儿还有人。」

外头彭虎忽然吼:「许小满!你蹲那儿孵蛋呢!」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塞进嫁衣里层的暗袋。桂姨给的鸡蛋一直揣在外口袋里,刚才被我挤裂了,湿乎乎的蛋清把口袋粘住,沾得腰侧一片黏腻。

「我在找保险闸!」我站起来,把手往后藏,「你别急呀,您比我们老板催工资还着急!」

彭虎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我闻见他袖口上有股新鲜的血腥味。

「别耍花样。」他说,「不然今晚你就真当鬼了。」

6

康老板是自己找进来的。

他推开控制室门时,脸上还带着那种招呼贵宾的笑,手里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

「各位老板,不好意思,老线路有点毛病。您先垫两口,咱这边修好了马上……」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彭虎的刀,又看见阿萄嘴角的血,手里的西瓜盘子斜了下去。

红瓤白籽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彭虎扭头:「你就是老板?」

康老板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是……我只是负责接待的。我们店还有一个投资人,在外地呢。」

「你开的监控?」

「没开没开!按你们说的全关了!咱是正规商家,讲信誉的。」

彭虎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还挺讲信誉。」

我看着康老板抱头蹲下去,心里头有一点说不清的痛快,可那点痛快来得太早,眨眼就没了。

姜奎听见动静,从走廊里走进来。他没拿刀,只瞧了一眼地上的西瓜,问康老板:「你这儿旧道具库的钥匙呢?」

康老板捂着耳朵说:「旧库房呀?那是库房,不在本子里。您刚才不是指定要玩《七日回门》吗?我们那个完整的闹鬼体验……」

「钥匙。」

「挂前台。」

姜奎让彭虎去取,又转头问:「去年春天,那顶旧纸轿哪儿去了?」

康老板愣住了,脸上那点职业笑容终于没了。

「轿子?什么轿子?」

「四个木轮,侧面掉了半朵红花。你们那时候不是拿它做出殡机关吗?」

康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我,慢慢张大嘴。

「哎,那不是去年搬来装修的木工吗?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方黎的脸都青了,伸手要把康老板扯起来。

我却突然想起那顶轿子。

它现在根本不在旧道具库。

半年前《七日回门》停演,康老板觉得旧纸轿丢了可惜,刷了一层红漆,搬到前厅给客人拍照。老板的审美很缺德,轿子前头还摆了个纸新郎,供人免费骑在腿上合影。每天闭店,我都得爬进去捡客人掉的口红和瓜子皮。

今天下午我还去擦过那个轿子,嫌里头有股木头返潮味,把坐垫拿出去晒了。

「那东西在前头。」我说。

这话刚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可姜奎已经扭过头:「哪儿?」

「前厅。拍照用的,您进来时肯定看见了。」

康老板连连点头:「对对!就是那一顶。老顾客都说……」

姜奎一把掐住他脸颊:「闭嘴。我问你,那轿子你拆过没有?」

「补过漆,轮子还换了一个。没拆,真没拆!」

「里头的东西呢?」

康老板忽然有点发蒙:「里头放着两块糖,还剩半包跳跳糖。我没吃,我都让小满扫了……」

姜奎松了手,转而盯住我。

我怕得眼皮直跳,勉强说:「别看我呀!我真不知道您要什么东西。您要是找糖,我现在给您买十袋回来,成吗?」

方黎在一旁嘟囔:「我就说不能把东西留这儿。」

姜奎猛地回头:「当初是谁说这地方安全?」

「我也没想到他们把停演的轿子搬出来给人拍照啊!」

两个人吵了起来。彭虎还拎着钥匙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帮谁。我瞅准这个当口,挪到阿萄身边,偷偷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指尖冰凉,却在我掌心画了两个字。

*开门。*

我抬头。他朝控制台下面那只红色按钮扫了一眼。

那是剧本的「最终谢幕」键。每次团本结束,它都会同时打开前厅的灯、停止场内音效,让值班的人知道可以带客人出场了。

问题是,眼下谁按它,谁就会被三个人盯上。

更重要的是,前厅的卷帘门已经被康老板按包场要求落下来了。谢幕亮灯不等于能跑出去。

我没应,手却一直没松开阿萄。

7

有件事,我干了两年女鬼都没跟同事说过。

我其实挺怕黑的。

尤其怕那种四周都有声音、却不知道声音从哪儿来的黑。以前演到最后一场,客人走了,我从夹层出来,都得让阿萄给我留一盏灯。他总拿这事笑我,说哪有鬼怕鬼的。

现在密室里的灯亮着一半,姜奎站在我身后,我反而巴不得这里再黑一点。

至少黑了,他也未必看得清我在干什么。

姜奎决定先去前厅找轿子,留下彭虎看住康老板和阿萄。他叫方黎跟他一起。我也得去,因为全店的旧道具只有我熟,连康老板买过什么都忘了。

走出控制室,姜奎忽然问我:「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这么年轻,怎么干这个?」

「您不是也来玩这个吗?」

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嘴。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他说。

我嗓子里一堵,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又说:「你听话,今天就不会出事。知道吗?」

我想起桂姨躲在更衣间里发抖的样子,也想起阿萄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人现在跟我说听话就没事。

我差点当面笑出来。

走过喜堂时,墙上的铜铃响了。

姜奎正好踩上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那底下压着老本的感应垫,阿萄上周还说要拆,结果康老板舍不得花钱请人修。铜铃响得像铁皮水壶烧开,我下意识往棺材旁边看了一眼,等着自己出来吓人,才猛地想起——

现在女鬼是我,我就在这儿站着呢。

姜奎却停下脚步:「你们有人躲在这儿?」

「没有,线路不好。」

他走过去掀开棺盖靠头的那半扇,里头空空的。刚才被我拽掉的半条假发还挂在木沿上,滴着道具血。

方黎弯腰看了一眼,突然说:「这东西刚才不是在她头上吗?」

「对,我跑的时候掉的。」

「那现在谁在响铃?」

我没来得及回答,喜堂另一侧的门啪地关上了。

紧跟着,墙上剩下的两张死人婚照也掉了下来。我前两天嫌这套感应机关太灵敏,踩一次就要把一关的东西全放完,偏偏一直没人修。画框砸在地上,扑腾一地纸灰,姜奎被落下来的黑纱罩了满头,手电筒乱晃。

方黎吓得蹲了下去:「别!别按那个!」

我根本没按。

阿萄还在控制室,彭虎又拿着刀守着他,这一串响动多半是老机关自己发的疯。可姜奎哪会信这个。

姜奎扯下黑纱,狠狠瞪着我:「叫你们的人停下!」

「他在控台呀!」我也急了,「您不是让彭虎看着他吗!」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那边接了,彭虎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们在哪儿?我屋里那个破喇叭一直哭!老子把电都拔了还哭!」

哭声录音接过一只带电池的备用播放盒,康老板为了省钱一直没换。彭虎拔了墙上的插头,顶多把主控关掉。我现在恨不得给他磕三个响头,可又怕他把人真惹急了。

「把那小子手捆好!」姜奎吼,「再弄出一点声音,先剁根指头!」

他挂了电话,瞧见我还站在旁边,伸手一把揪住嫁衣后领。

「笑够了没有?」

我脸都快僵了:「我这妆就长这样,真不是笑!」

他拖着我继续走。经过棺材时,我手指在木沿下摸了一下,摸到了里面那根旧拉绳。刚才被他掀开的棺盖还支着,右侧挂红帐的横杆倒还好端端的。

我没碰。

一根绳子能吓唬普通客人,面对刀不一定有用。要是因为我逞能,桂姨和阿萄被他们迁怒,我赔不起。

我攥了一下绳头,又把它塞回木沿底下,没出声。

8

前厅的轿子还在,纸新郎脸上那两撇胡子也还在。上回有客人非要给它画眉毛,康老板嫌换纸脸贵,至今没擦。

姜奎一弯腰钻进轿子,方黎就扑过去,拦着他的手。

「你轻点!坐板底下有夹层!」

姜奎抬头看他:「你还知道心疼?当初藏进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地方天天有人坐?」

「当初是临时藏的!」方黎一急,声音都变了,「警察查到我住处那天,我还在这儿做木工,东西只能先塞轿板里。我想着过几天回来拿,谁知道第二天就被抓了!」

「你倒是想得美。」姜奎用刀尖把坐垫挑起来,「你在看守所拿这张卡威胁我,连藏在轿板夹层都说了。现在人都出来了,你又想一个人拿着它?」

方黎不吭声了。

我听得心里发冷。去年四月他们来店里做过装修,桂姨确实见过。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人会把杀人案的录像塞进一顶破纸轿,放着等下次来取。

姜奎撬开底下的坐板,里面只有发霉的喜糖盒和三枚硬币。

方黎蹲下去摸了两把,整张脸都白了。

「板呢?那块有两个钉子眼的压板呢?」

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阿萄嫌那块板松了还硌手,拿记号笔在边上画了只鸭子,说要拆开看看。我叫他先搬走,别让客人坐坏了屁股。

「我让他拿去修了。」我说。

方黎回身就抓我头发,我疼得尖叫,差点撞到纸新郎身上。姜奎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把她弄伤了,谁带路?」

「你放开!卡是我的!」

「卡里录的是谁,你就真敢说是你的?」

旁边一直没插嘴的彭虎抬起头:「等等。什么叫录的是谁?」

方黎看了他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姜奎却松了方黎的手,冷笑着说:「你问他呀。他录下来不就是防着咱们俩?等会儿拿到了,先叫他给你看。」

彭虎挡住通往后台的门,伸手朝方黎要刀。方黎不肯,两个大男人挤在那儿,谁也不让谁。我往旁边蹭了半步,心里还以为能趁乱跑,姜奎却一把揪住我嫁衣后领。

「你带我们去找板子。别耍心眼,我刚才看见你盯着我脸上的疤。」

我浑身一凉。下午康老板手机上的新闻里,那人的右脸就有同样一道疤。我一开始还想着,千万别让他发现我认出来了,结果人家早就看出来了。

「你认出我们了,是不是?」

我嘴唇抖得不听使唤。手指摸到嫁衣口袋里那只鸡蛋,壳已经被挤裂,黏糊糊的蛋液沾了我一手。

姜奎贴近我耳边说:「板子找到以前,你还有用。找着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我那会儿特别想回家,想吃楼下的酸辣粉,连我妈骂我大晚上不睡觉都想听。

「后台。」我说,「阿萄下午拿走的。你们别在这儿抢了,再拖下去,东西真让人扔了。」

9

方黎跑得比我们都快,一进后台就把修道具的桌子掀了。

阿萄坐在控制室门口,手被扎带捆着,听见动静还先护住桌上的指甲油。方黎揪住他的领子,问那块画鸭子的木板在哪儿。

「你们找错地方了。」阿萄脸都白了,嘴还硬着,「那板子我没放桌上。」

「放哪儿了!」

方黎从桌底抽出一根木条,抡起来就要打。康老板抱住他的腰,被他一肘撞在鼻梁上,捂着脸一屁股坐下去,指缝里全是血。

「别打他!他才十九!」康老板声音发抖,「他爸妈每个月都来接他下班,你们打坏了,我怎么交代!」

阿萄这才顾不上他的指甲油,急得叫了一声:「老板你别管我!」

彭虎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方黎那根木条。

「你别忙着问板子。刚才姜奎什么意思?你把我也录进去了?」

「录像是保命的,谁知道那天会出人命!」方黎挣不开,声音越来越尖,「我又没动押运员!」

「放你妈的屁!」彭虎掐住他脖子,「人是怎么死的,你说清楚!」

姜奎在门口站着,没拦。他等彭虎把方黎推得撞上货架,才慢条斯理地说:「抢车那晚,他偷拍了录像。出了事他又跑去说是我动的手。你问问他,画面里到底有什么?」

方黎被掐得直咳,手还死死攥着那根木条不放。彭虎这回不肯跟姜奎一起找东西了,堵着门,说谁也不许拿到卡以后偷偷藏起来。

我站在旁边,头皮还疼着,倒第一次看出来,这三个人虽说一起逃出来,心里各有各的账。卡真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另外两个恐怕先得跟他拼命。

「你们别在这儿闹了!」我朝他们喊了一句,声音一出口就有点打颤,「阿萄懂那块板,可你们把他打坏了,他以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黎喘着气,掉头看阿萄。阿萄缩了缩,却没低头。

姜奎从方黎手里夺下木条,往墙角一扔,朝我走过来:「那你说怎么办?」

我其实没想好。桂姨还被锁在更衣间里,阿萄连站都站不稳,康老板捂着鼻子,鼻血滴在他那双舍不得洗的皮鞋上。

「把桂姨带过来。」我说,「我不让她再待那间屋了。人都在一处,我带你们找。到时候谁拿卡,你们自己商量。」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姜奎抬手要来拽我,彭虎却拦了一下:「让她找。再耗下去,姓方的真能把卡藏第二回。」

方黎张嘴就骂。姜奎没看他,指了指彭虎:「去把老太太带来。别让她乱跑。」

彭虎走了,方黎又想跟上,被姜奎一把拽住。他俩还在争谁该看着谁,我趁机蹲下来替康老板捡纸巾,凑到阿萄腿边。

「板子到底在哪儿?」我用气声问。

阿萄没有马上回答,只先朝更衣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10

「在喜堂。」阿萄几乎没张嘴,「你演鬼那口棺材,底下的夹层。我本来想下班拆开看,老板催开演,我就塞回去了。怕丢。」

我想揍他。后来想想,他要是没这么手欠,也许那张卡现在早就被这三个人拿走了。

「别跟他们说是你告诉我的。」

他点点头,嘴角那块青紫跟着一动,又疼得直吸气。

我刚站起来,姜奎就看了过来。我只好把纸巾塞到康老板手里:「您先别拿衣服擦鼻子了,白衬衫都花了,干洗又要扣我们工资。」

康老板居然还认真看了一眼袖口。

彭虎把桂姨押来了。老太太走得慢,胳膊上青了一块,还敢数落他:「你推什么推?我这把年纪,摔坏了你背我去医院啊?」

我过去扶她,她一把捏住我的手,指头冰凉。

姜奎不耐烦地问:「现在可以找了吧?」

「喜堂。」我说,「棺材底下有夹层。那板子让阿萄挪去垫东西了。你们要是不信,叫他自己去拿。」

方黎第一个往外冲,彭虎伸手去拦,两个人又险些撞到墙上。姜奎脸一沉:「谁都别单独过去!人跟着,人也都带着。」

桂姨听见「棺材」就攥紧了我的袖子,我以为她怕,回头一看,她却悄悄往我掌心塞了一截硬东西。

是她那根拖把上断下来的木杆。先前彭虎踢断了拖把,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这半截捡回来了,边缘磨得毛毛糙糙,刚好能藏进宽袖里。

我看她一眼,她没说话,只用嘴唇动了动。

「别怕。」

我更想哭了,不过没敢。脸上化着死人妆,再流两道黑印子,回头怕是连自己的亲妈都认不出来。

走到喜堂门口,方黎回头瞪我,仿佛里面要是没有那块板,就要立刻把我送进真棺材。

我朝他点了点头,手却死死捏着袖子里的木杆。

我只知道板子在里面。接下来谁会先动刀,谁又肯放过我们,一个都不知道。

11

喜堂里有股很浓的香味。

其实就是最便宜的线香,一盒十二块九,康老板上个月从批发市场扛回来四箱,说客人分辨不出来。我们每天闻得头疼,开演前都得把门敞着通风。

此刻我一进门,那股味儿却叫我安心了一点。

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棺材斜靠在喜堂正中,后边是红幔帐;右侧那一排婚照掉了一半,墙角堆着纸钱。供桌下面的员工暗门虚掩着,谁都没注意。

姜奎命令我把棺材掀开。

「你们人多,你们来呗。」我哆哆嗦嗦地说,「我这个身板,撑不起来。」

彭虎抬手就推我。阿萄看不过去,想过去扶,被方黎一脚挡回去了。

我胸口窝着一团火。以前有客人投诉我,说我不够恐怖,连棺材都爬不出来,我当场气得半夜睡不着。眼下他们几个倒是真把我当棺材里长出来的东西了,动不动就推。

「行,我开,我开。」

我钻进棺材,用手摸到夹层边缘。木板卡得挺紧,我得用膝盖撑着才掀得动。上头的姜奎还一直催:「快点!」

「您急什么呀!」我终于忍不住,「我衣服都勾住了!您这么有劲,过来帮我撕啊!」

阿萄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怕我激怒人。可我现在蹲在这破棺材里,离那把真刀只有半条胳膊,谁要敢再催我,我真想把盖子扣他脑门上。

木板终于被我抠松了。

我摸到两只钉眼,指腹下的木料还残留着阿萄画的鸭子,墨迹因为受潮晕开了一点。

方黎一下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抓。

姜奎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先别动。」

「那是我放的!」

「就是你放的,才得我来拿。」

彭虎也凑上来:「不就一张卡吗,你们要不要给我也看看?到底谁杀了那押运员,妈的,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三个人谁也没理我。那块板横在棺材边上,挤得我小腿发麻。这口道具棺材的盖子分两截,我蹲的是脚底那头。方黎嫌靠头那半截棺盖支着挡他抢板,顺手往下一压,咔哒一声扣回弹扣。我还蹲在没盖着的那头,手心都出汗了。

彭虎挤到棺材右边,半个身子贴着挂红帐的横杆,非要看清板里有没有卡。

我看着他们的手,一点一点往后缩。

要是现在真让他们把卡拿走,我跟阿萄还有桂姨大概一个都跑不了。可我要抢,他们三个人随便哪个往下一捅,我也跑不了。

我只好把手指慢慢挪到棺材底下那根拉绳上。

这根绳子原本是给扮鬼演员用的。棺盖扣在弹扣上,扯一下就会向上弹开;再扯一下,右侧横杆上的插销松开,红帐便往下滑。我们怕砸伤客人,给盖子装了软挡,红帐底下也没压重物。

我以前嫌它破,拉十次有三次卡住。今晚却只能指望它不卡。

「阿萄,」我故意提高声音,「刚那板不是你要拆的吗?里头那什么东西,你看过没有?」

阿萄先看我一眼,很快反应过来:「没看过。不是你让我先别动,说老板会扣钱?」

「对啊,老板可会扣了。」我继续说,「上回你把那口棺材的机关绳拽断了,康老板扣了你八十呢。」

康老板在后面一激灵:「我没扣!你别乱讲!」

阿萄立即接话:「那你给我补回来啊!」

「人都快死了,你俩还争八十块!」桂姨气得嗓子直颤。

我攥着绳子的手湿得快打滑了。

三个人被我们吵得心烦,谁也没注意。我猛地往下一拉。

啪!

刚刚扣回弹扣的棺材盖弹起来,正顶在探头看板子的方黎下巴上。方黎惨叫着捂脸,姜奎往后一躲,手里的板子差点甩出去。我又拽了绳子,右边的红帐哗啦滑下来,把靠着横杆的彭虎连头带刀一起罩住了。

彭虎在布下面乱砍,骂声震得纸钱满地飞。

我趁他们乱,抓住那块板,连滚带爬钻出棺材,往供桌下面扑。

姜奎反应极快,伸手扯住我的一只脚。

我小腿一阵剧痛,膝盖砸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拽着我往回拖,我急得胡乱踢,鞋跟踹到了他的手指。他骂了一声,松开一瞬。

就这一瞬,我钻进供桌底下的暗门。

那门又窄又低,嫁衣下摆全卡在门缝里。我顾不上衣服,扯得布料嘶啦裂开一大片,往后一蹿,整个人摔进员工走廊。

暗门砰地合上。

我抱着那块木板,听见门那边姜奎的声音,冷得吓人。

「许小满,给我出来。」

12

我没出去。

我蹲在走廊里,膝盖疼得不敢碰地,试着用指甲抠木板边缘。那块压板看着普通,实际上是两层薄木板粘起来的。我抠得指甲翻了也没扒开,只能用桂姨给我的半截拖把杆去撬。

咔嚓一声,夹层开了。

里头有一小块黑色存储卡,用透明胶裹着,贴得极紧。旁边还塞着一截薄纸,上头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

我根本不知道那数字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我把卡往贴身衣服里一塞,正要把木板扔掉,忽然听见暗门外传来桂姨的叫声。

「你敢动她!你们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我浑身发凉,想都没想就去拉门栓。门打开一条缝,我看见桂姨被推倒在地上,姜奎正一脚踩着她的拖把,手里抓着阿萄的后领。

阿萄嘴角又在流血,康老板坐在一边,吓得脸都白了。

姜奎抬头看见我,竟然笑了。

「舍得出来了?」

我捏着门把,手抖得连锁扣都碰不准。

「放他们走。」

「卡呢?」

「放他们走,我就给你。」

姜奎指了指阿萄:「他跟我走。其他两个你可以叫出去。」

「你先把人松开!」

他突然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将阿萄拖到身前,刀刃紧贴着阿萄脖子。阿萄疼得叫了一声,想伸手挡,手却被反绑在身后。

我喉咙一紧。

我以前最烦阿萄。他上班喜欢偷偷喝奶茶,空杯子总塞在我道具柜里;放音效时也老慢半拍,害我一蹿出来就跟客人撞上,谁都吓不着谁。

可他今天为我挨了好几下打。

「卡在我这儿!」我终于喊起来,「你碰他一下,我就把卡咬碎!」

姜奎的动作停了。

方黎从旁边扑上来:「你别咬!那是我的!」

他一着急,连姜奎的胳膊都抓住了。彭虎还被红纱缠着,伸手拽他:「你俩都给我松开!我看看上头到底录了什么!」

三个人挤成一团,阿萄被夹在中间,眼看要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说:「你们都急什么呀?那张卡上究竟是彭虎杀的人,还是姜奎杀的人,只有方黎知道吧?他偷偷录下来,不就是想要挟你们?」

这话有一半是从他们刚才吵架里听来的,另一半全是我瞎猜。

可彭虎真的松了手。

他看着方黎:「你把我也录进去了?」

方黎张了张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姜奎察觉出不对,猛地把阿萄往前推,转身就要抓方黎。

我几乎同时钻出暗门,一把拉住阿萄的衣服,把他拖到供桌后头。桂姨趁乱爬起来,抓着康老板往旁边挪。

「走,快走!」

康老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抓着我的袖子说:「小满,你把卡给他们呀!就一个卡,咱别跟人家拼命!」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人家要东西就给人家,你又不是警察,咱店里还有这么多机器,砸了谁赔?!」

我当时是真想再抄个塑料人头砸他。

可是还没动手,旁边就传来砰的一声。

彭虎一拳砸在方黎鼻梁上,方黎撞到了灵牌架,整排木牌哗啦啦倒下去,差点砸中桂姨。姜奎冲过去扯住彭虎,两个人又撕打在一起。

我连忙推开康老板,把阿萄往员工通道里送。

阿萄踉跄着跟我走了两步,又突然拉住我。

「满姐,别往前头去!」

「怎么了?」

「卷帘门还关着!他们一直守着前厅,谁过去都能看见!」

我想起开场前康老板落卷帘门时,三个男人都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只当他们要求封闭包场,没想到真会被关在里面。

我看了眼身后的喜堂。

三个男人都忙着抢那张卡,暂时顾不上我们。可只要有人回过神来,往员工走廊一堵,我们就完了。

「阿萄,」我喘了口气,「你去控台。别开灯,先把桂姨带进去。」

「那你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嫁衣,半边袖子已经破了,膝盖上全是灰,白粉早糊成一团。看起来不像新娘,倒真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我去把门打开。」

说完我又改口:「不对。我先把他们哄回戏里去。」

阿萄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那戏不是早演完了吗?」

「我今天加班费四百。」我咬着牙说,「他们一分钱没赔我,凭什么就这么散场!」

13

我回到控台时,手还在抖。康老板刚找了把剪刀,替阿萄剪开手腕上的扎带。阿萄看见我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蹲下来要替我擦,我没让,自己从药箱里扯了块纱布按上去,又胡乱缠了两圈,便扶着控台去摸墙边那支固定的广播麦克风。

「满姐,你别乱按!那是全场广播!」

「我知道。」

「他们能听出来是你。」

「刚才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

我拨开关,喜堂先响起一声铜铃。我对着麦克风,硬把嗓子往上提:「几位郎君——喜事还没办完呢。」

阿萄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差不多。

外头先是一阵安静,接着彭虎就骂开了。方黎喊:「别听她的!她拖时间!」姜奎却叫他们闭嘴,说卡还在我手里。

我从衣服里摸出存储卡,在桌上放了放,手指都不敢松开。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昨天我还在为四百块加班费跟康老板扯皮,今晚几个人拿命抢这么点东西。

「满姐,你真要出去?」阿萄问。

我没回他,从门后扯下那件备用白孝衣,塞到他手里。

「喜堂侧门后头的小滑车还能用吗?」

「你要拿衣服吓他们?那东西一推就歪,轮子响得跟卖废铁似的。」

「响就响吧。别靠近他们,你在员工通道里推一把就回来。」

以前演「活人拜阴亲」,我从喜堂出来吓客人,走的就是那条又窄又热的员工近道。客人在外面绕了一大圈,转头就又见到我,还以为真遇见了鬼。现在我想借那条道去前厅,可那几个男人堵在附近,光凭两条腿跑不过他们。

阿萄拿着白衣服不动,往桂姨那边看了看。老太太靠墙坐着,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倒还在骂康老板:「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心疼你的布景?你当那门是摆设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起康老板早年为了省一个安全出口,把前厅的卷帘门做成了单独的开关。谢幕按钮只能开灯、停音效;真要把门升起来,得去前厅侧墙。那边离纸轿很近,站过去就会被看见。

阿萄叫了一声:「满姐。」

「嗯?」

「你要是跑出去,就别再回来找我们了。外头总有人能救。」

我看着他嘴角的伤,心里一阵发堵。桂姨跟他说:「你少给她出馊主意,小满自己也受伤了。」她说完又扶着墙想站,脚却没使上劲。

我没敢答应谁。手机上有两条接警后的短信,正在问我能不能确认入口。我回了位置,告诉对方卷帘门锁着,店里有持刀的人,也有受伤的人。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去,摸了摸头上剩下的半截假发,才想起刚才根本没重新梳过。算了,鬼新娘又不是去相亲。

「阿萄,你见我从侧门出来就推车。」

「那你呢?」

「我去把门开了。」

他还要说话,我已经拉开了控制室门。刚迈出去一步,我又回来,把桂姨那截拖把杆揣进腰带里。

手里总得有点东西。

14

我走进喜堂时,姜奎正蹲在地上找被彭虎撞掉的手电筒。

彭虎满脸是血,方黎的鼻子也肿了,两个人还在互相骂。地上那堆纸钱被踩得全是鞋印,灵牌架倒了一半,连婚照上的红花都给他们扯掉了。

我把卡举起来。

「别找了,在我这儿。」

三个人齐齐抬头。

我本来想得挺好:只要他们看见卡,肯定会追着我走。可真到了这会儿,被三双眼睛盯住,我腿一下就软了,差点跪下。

「给我。」姜奎说。

「你过来拿。」

「许小满,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仨谁都想要,我给谁啊?要不这样,先商量好,你们谁是新郎官,我就嫁给谁。」

彭虎气得脸都扭了:「你他妈找死!」

我立刻喊:「新郎官脾气这么大,我不嫁!」

这句是我们旧剧本里的废台词,原本一说出来就会触发哭嫁录音。我没想到阿萄竟然听见了,下一秒整间喜堂都响起凄凄惨惨的女声:「不嫁——不嫁——不嫁——」

彭虎骂声一顿。

我也吓了一跳,差点露馅。

姜奎朝侧门看了一眼,突然发现那边有个穿白孝衣的身影,从门缝慢慢滑了过去。

「谁?」

我没答。

他走近两步,身影又不见了。那是阿萄从员工通道里推出来的旧滑车,白孝衣套在衣架上,隔着门帘瞧着倒真像有人影。我刚才还怕轮子卡死,偏偏这回它肯动了。

「方黎,过去看看!」

方黎冲向侧门,一掀帘子,正撞上那件孝衣。衣架弹起来,劈头盖脸罩了他一身。他倒退两步,脚底踩上掉落的相框,哗啦摔了个四脚朝天。

「谁他妈在这儿装神弄鬼!」

他一边骂一边爬,帽子都甩飞了。我看他狼狈得要命,真想笑,可肩膀抖得厉害,连牙都在打战。

姜奎根本没理方黎。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

「你以为有几个破机关,就能吓住我?」

他走得很慢,像怕我突然跑。我的后背碰到棺材沿,退无可退。

「不敢。」我说,「您不怕鬼,我知道。」

「那就拿来。」

我举着存储卡,手心全是汗。

「你们是来拿它的,又不是来杀我的。东西给你,就放我们走,好不好?」

姜奎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他刚才说过,自己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儿。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只知道这只手刚才掐过我脖子,差一点就把阿萄的手指剁了。

我把卡往前送。

离他的指尖还有一寸时,我猛地翻手,把卡往棺材里一扔。

姜奎扑过去抓。

卡太小,在半空里闪了一下就没影了。他半个身子撞进棺材,彭虎也跟着扑上来,伸手乱摸。方黎刚从白衣服里挣出来,见状急得连滚带爬。

三个人挤在棺材边上,谁都不让谁。

我趁他们抢,顺着员工通道的窄口钻了出去。

跑到侧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流血。刚才棺沿有根钉子,划了我掌心一道,血顺着指头往下滴。真实的血跟道具血混在一起,黏得很。

我不管了,伸手去够卷帘门的开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姜奎的声音。

「别碰那个!」

我扭头。

他居然没抢卡,已经追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截从道具架上扯下的金属杆,直冲我过来。

我脑子一空,胳膊撞上开关。

卷帘门在前厅嗡嗡响起来。

15

那一刻我才知道,卷帘门升起来的声音有多大。

铁片一节接着一节往上卷,吱嘎作响。商场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先照亮纸轿上那朵掉了半边的红花,又照到墙上歪歪扭扭的假血手印。连纸新郎脸上没擦掉的两撇胡子都看清了。

姜奎已经冲到我面前。

我朝旁边一躲,他的金属杆砸在墙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脚底一滑,整个人摔进前厅那顶拍照用的纸轿旁,膝盖又磕在轿轮上。

他抓住我的胳膊,拽得我半边身子都腾了起来。

「你敢报警?」

「报了!」我再也顾不上装,「我早报了!你们别想走!」

他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手劲更大。我疼得尖叫,胡乱抓住旁边纸新郎的胳膊,想借力站起来。那纸人做工粗糙,胳膊里面就一根细铁丝,被我一拽,当场掉了下来。

我把胳膊抡过去,正打在姜奎脸上。

纸新郎的手啪地黏在他额头上,红纸沿着他脸上的汗往下贴,差点糊住眼睛。

「你!」

他怒极,一脚踹翻轿前的凳子。我被他拽得站不稳,撞到前厅桌角,眼前一阵发黑。

这时候卷帘门只升到半人高,外头的商场走廊已经透进了光。

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喊:「里面的人!警察!别动!」

姜奎也听见了。

他下意识转头,抓着我的手松了一点。我趁机往地上一蹲,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连滚带爬地朝卷帘门扑。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扯住我嫁衣下摆。

我回头,竟然是彭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脸上还有刚才撞破的血,嘴里嚷着:「卡呢!姜奎,卡呢!」

姜奎冲他吼:「还要什么卡,警察来了!」

「你拿走了是不是!」

两个人就在半开的卷帘门前扯起来。外头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有人叫他们扔下武器。彭虎不但不扔,反而举刀冲着姜奎比划,骂他想独吞东西。

我趴在地上,整个人被吓得快散架了。听见外头连续几声喝令,再然后是几下撞击声,有人把彭虎按倒在地,刀子被踢开,滚到我手边。

我缩着手往后爬,生怕不小心碰到那刀。

阿萄和桂姨也从员工通道出来了。阿萄看见我,扯着嗓子喊:「满姐!你别爬了!警察来啦!」

我知道警察来了。

可我腿还在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姜奎被拷住时,脸上还粘着纸新郎那半只手,怎么甩也甩不掉。方黎想趁乱从员工暗门溜走,结果那边已经有人守着,刚探出头就被堵了回去。

我坐在地上,看着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被押出去,嘴里忽然冒出一句:「票钱不退。」

旁边有人没听明白:「什么?」

「他们包场一万二。」我指着几个人的背影,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们店规定,玩到一半自己被抓走,不能退票的。」

阿萄站在旁边,愣了两秒,忽然笑得弯下腰,笑着笑着又捂住被打青的嘴角,疼得直抽气。

16

我去了医院。

医生给我清理掌心的口子、拍了膝盖,又问我身上的红色是什么。我说血浆,他让我把衣服换下来,不然一会儿走廊上的人全得以为医院闹鬼了。

康老板来得最晚,鼻梁贴着纱布,还特意带了个果篮。

「小满,」他坐在床边,脸上堆着笑,「你这回出名了。警察都说你反应快,幸亏你打了电话。楼上婚纱店的老板还问我,能不能把昨晚的旧本改成真人逃生主题。你说这事儿……」

我伸手把果篮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板,工资。」

他脸上的笑一下卡住。

「什么工资?我下个月一起发嘛。」

「上个月还差我半个月的。今晚的四百,您也没给。阿萄被打了,桂姨胳膊也伤了,您先把医药费垫出来。」

「不是,小满,咱这店昨晚损失大啊,轿子都坏了,监控也关了,保险那边……」

「监控谁关的?」

康老板不说话。

「那三个人要求停演旧本、关摄像头,您拿着人家一万二就答应。桂姨拿新闻让您认人的时候,您连看都没看,还说别瞎猜,怕把贵宾吓跑。要不是阿萄帮我打掩护,我连报警电话都打不出去。昨天那会儿,咱们几个差点连命都没了。」

他低着头,过了半晌才小声说:「我哪知道他们真敢拿刀……」

「您昨天还说有您呢。」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没跟他吵。实在太累了,吵不动。我拿起手机,把还没发完的工资明细和那笔四百块加班费当着他的面发过去,叫他一笔一笔核。

康老板看到金额,眼皮直跳。我又补了一句:「医药费的单子我也留着。不给就走该走的程序,您别指望我像以前一样,被您几句好话哄过去。」

后来警察从喜堂棺材里找回了那张存储卡。方黎当年录了抢劫现场,藏完卡没多久就被抓,来不及再去取。他们这次逃出来还惦记着它;姜奎怕录像见光,方黎舍不得丢,彭虎却直到那天晚上才知道自己也被录进去了。听警察说,他们原本还打算把认出人的桂姨带走。听到这句,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松手。

三个人被依法羁押,后续的案子还要继续审。店里因为关监控、违规锁门等事被责令整改。康老板终于把欠我们的钱发了,阿萄抱着手机反复核对,生怕老板少打一个零。

桂姨恢复得比我快。她头一次来看我时,带了一袋煮鸡蛋,进门就先骂:「谁让你赤手空拳跟人拿刀的打架?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你躲远点,听见没有!」

我正在剥鸡蛋,听见她骂,低头不吭声。好半天才说:「您还骂我。您不也拿着根拖把就往人家身上撞?」

桂姨想了想,自己都笑了。

「那我不是着急吗。」

我把蛋清咬了一大口,噎得差点翻白眼。桂姨赶紧给我倒水,边倒还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笑得眼泪又下来了,心里却没有先前那么难受。

等伤养得差不多,我去店里拿走自己的化妆箱。康老板那天正领着两个新员工熟悉旧剧本,一看见我就招手。

「小满!你来得正好。这周末咱要开新本《逃犯夜惊魂》,我想了一个宣传词——连真逃犯都能吓哭的密室,你看怎么样?」

我差点把化妆箱扔他脸上。

「您想宣传就宣传,别拿我照片啊。还有,我那套嫁衣不要了,沾过真血。您要继续用,也得给人洗干净。」

康老板嘟囔:「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多要求……」

我懒得理他,拎着箱子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喜堂。那口被折腾坏的棺材还在原地,棺盖已经修好了。新人排练时一直把棺盖支着,轮流爬出来又躺进去,外头的控台还在放我去年录的哭声。

其中一个姑娘看见我,兴奋地问:「姐,听说你就是上次那个把真逃犯吓趴下的女鬼?有什么诀窍吗?我也想练练,最好把客人吓得连门都找不到!」

我想了想,告诉她:「客人吓不吓哭都无所谓。你先看看老板给你留的门,能不能从里面打开。」

她一脸茫然,指着棺材说:「里面不是有根拉绳吗?我刚才试着把盖子扣好,拽了半天都没弹开。老板说机关偶尔卡一下没事,外头有人帮我掀盖就行。这能演吗?」

「正好。」我朝正在前台跟人吹牛的康老板招手,「老板,您过来,帮新同事示范一下。」

康老板一听要躺棺材,赶紧摆手:「我又不是演员,我不会演女鬼啊!」

「没事。」我说,「您演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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