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现代虐文里的全职太太,还得了一种只能说真话的病。
婆婆把一盘剩菜推到我面前,说我当初哭着求她,才嫁进周家。
我盯着发黑的青菜,嘴比脑子快:「放屁。是你儿子欠了一屁股债,没人肯嫁,你们才拿我爸妈给的嫁妆填窟窿。」
小姑子说我没工作,靠她哥养,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我说:「家里这三年的开销,大半都是我挣的。你哥辞职以后,天天在家打游戏。」
后来周承远拿着离婚协议,红着眼求我,说就算孩子不是他的,他也愿意重新开始。
我说:「孩子是你的。我不想要的,是你。」
我叫林小满,跟周承远结婚三年。
这三年里,我照顾他瘫痪的奶奶,给一家人做饭洗衣,还替周承远打理他那间修车铺的账。周家老房子是婆婆的,水电费由周承远交。至于他交的钱从哪来,我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我那时得先想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新婚那天,婆婆掀开红盖头,看清我的脸,手上动作停了。
「你是谁?阿晴呢?」
周承远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条毯子。他车祸后不能站,周家人说以后离不开人照顾。
我脑子里原本有一套话:低头,认错,等他自己消气。
可我张嘴说的是:「许晴早跟她前男友跑了。她嫌你坐轮椅,婚礼都没等到,拎上箱子就走了。」
我妈说过,进门以后别顶撞婆家。我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句话,后半截已经跟着出来。
「我是林小满,你们家催着娶进门的那个。连新娘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敢让我上婚车?」
周承远握着轮椅扶手,推近了些:「你再说一遍。」
我试着把嘴捂住,没用。
「你聋吗?她跑了。你妈拿我爸妈急着还债这件事压着他们,我才被送来的。我也不愿意嫁你。」
婆婆手里的红盖头砸在我肩上:「你胡说什么!」
「昨天晚上你给我妈打电话,说不嫁就把欠款送去催。她哭到半夜,你当我不知道?」
周承远抬手指我:「够了。你既然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
「那你们倒是把我当个人啊。」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裙摆旁边,婆婆赶紧去扶他,嘴上还在骂我不识好歹。
我坐在地上,眼泪掉得停不住,嘴却没停:「新婚夜就砸杯子,挺会过日子的。要不你们连离婚证也一块儿砸了?反正我也不想要。」
那时我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三年后应验。
结婚一个月后,我端着药碗经过书房,听见周承远在里面说话。
门留着条缝。我本来想把药送进去,听见自己的名字,脚就停在了门口。
「腿早好了,医生让我多走动。」周承远说,「我妈非让我继续装,说许晴回头会看见我为了她吃苦。」
屋里另一个男人问:「那你娶林小满干什么?」
「她爸欠钱,家里好拿捏。等许晴回来,我再离婚。」
我端着药碗,站了好一会儿。
我想把碗扣他头上。碗里那副药钱不便宜,我舍不得。
我爸还在医院做手术,周家不肯给我家那笔欠款宽限。我把药放在门边,转身去厨房做晚饭。
那阵子我告诉自己,先把眼前的事熬过去。后来周承远让我帮忙管修车铺的账,我就接了过来。铺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说腿不方便,让我替他联系客人、记工钱。婆婆看我干得好,说周家祖上积德;出了差错,周承远就说我笨。
三年里,我没再提过那晚听见的话。
直到那天下午,婆婆把一盘剩菜推到我面前。
「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先吃这些。承远的药要买,奶奶的护理费不能断。」
盘里的青菜都发黑了。我还没拿筷子,先听见自己说:「你们家的钱紧,怎么没见少买几件衣服?我每天给你们做饭、给奶奶洗澡,修车铺的账也是我在记。」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进了周家的门,就得顾家。你爸欠的那笔钱,还是周家替你家扛着呢。」
「那笔钱我早还清了。」
她脸色一沉:「你说还清就还清?拿出凭据来。」
我起身要去抽屉找收据,话先出了口:「凭据在柜子最下面。你不敢看,是怕发现我早就不欠你们家了吧?」
周承远从客厅推着轮椅进来,先看了眼地上的菜盘,又转向他妈:「别跟她吵,她最近情绪不好。」
我看着他:「你倒挺会哄你妈。修车铺的钱拿去给许晴租房,跟我说是给奶奶买药,这事怎么不提?」
婆婆站起身:「你有证据吗?」
「有。每笔账我都记了,收条也在。」
周承远伸手拿走桌上的账本:「你写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去抢,他把账本往身后一藏。婆婆伸手挡我,胳膊扫过桌沿,那盘菜翻在地上。
「一个外人,住着周家的房子,还敢翻家里的账?」
门口送菜的大婶站着没动,塑料袋拎在手里,像是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没再跟他们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账簿。夹页里滑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奶奶最近一次复诊的日期。我收进自己口袋,没让他们看见。
当晚,周承远叫周珊把我的衣服塞进行李袋。
「哥,不是说许晴回来要住一阵吗?」周珊把拉链拉上,「我把嫂子的东西放门口了。」
「她本来就不该占着周家的地方。」周承远说。
我看着门边的行李袋:「奶奶还在房里。她夜里找我怎么办?」
周珊把袋子往外推:「我妈会照顾。你别拿奶奶当借口。」
我进屋收拾时,奶奶拉住我的袖子。她说不了话,只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别。
我留下了。
周承远把轮椅停在门口:「想留下也行,把你爸欠周家的钱先还了。」
我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又放回墙边:「行啊。那你把当年替我爸还钱的收据拿出来,我们当面算清楚。」
他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
周珊笑了一声:「哥都没跟你计较,你倒先翻旧账。」
「我翻旧账,总比你们拿假的压我强。」
婆婆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家里的账最好都翻出来。免得以后说不清。」
那晚周承远没让我进奶奶的房间。
门锁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三下敲门声。
许晴回来那天,周家摆了一桌酒,说给她接风。
我在厨房端菜。婆婆坐在客厅里,正跟亲戚说周承远这些年不容易,要不是我懂事,家里都撑不起来。
许晴穿着白外套坐在周承远旁边,茶一口没喝。
「承远哥受伤以后,小满姐照顾得很好。」她说,「她能嫁进来,也是她的福气。」
周承远给她夹了块鱼:「你回来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我把汤端到桌边。汤勺磕了下碗沿,婆婆抬眼看我。
「小满,给许晴盛碗汤。」
「她不是来做客的吗?怎么还要我伺候?」
许晴站起来,手里的纸巾攥了一下:「小满姐,我就是回来看看承远哥,你别误会。」
周珊接过话:「嫂子,别这么小心眼。许晴当年差点就成我嫂子了。」
「所以她一回来,你哥就把我的房间腾给她,还把奶奶锁在屋里?」
桌上没人动筷子了。
周承远放下筷子:「你非要当着长辈的面闹?」
「你们叫我来端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家里人?」
许晴垂下眼:「承远哥,要不我还是走吧。」
周承远拦住她:「不用。这里轮不到她做主。」
我把汤放在桌上:「她住的房子押金是修车铺的钱。她身上这件外套,也是你买的。轮不到我做主,倒轮得到你拿我的工钱养她?」
周承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又胡说什么?」
「修车铺这三年的账都是我记的。二月十二,租房押金;三月八日,衣服;四月又拿钱去交房租。收条全夹在账后面。」
许晴脸上的笑淡了:「你怎么知道?」
「账是我记的。周承远每次拿钱,都让我写清楚。」
婆婆伸手拿账簿,翻了两页:「谁让你记这些的?」
「你儿子。他说家里每笔花销都要记,免得以后说不清。」
「你记账就记账,拿出来污蔑人干什么?」
「账上写的什么,你看不见吗?」
周承远伸手来拿,我把账簿抱在怀里。他压低声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周家的账?」
「我替你记了三年。你们高兴的时候说我是周家的人,不高兴就说我是外人。这规矩倒是挺好用。」
周珊绕到我身后,突然把账簿抽走。几张收条掉在地上,她踩住一张,弯腰把另外几张捡起来塞进口袋。
「给我。」我伸手。
「凭什么?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
「里面有奶奶的看病收条。医院那边还有一份,你踩了也没用。」
周珊的手停在口袋边。
坐在角落的吴婶走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抽出那几张纸,递还给我:「小珊,钱的事归钱,奶奶的单子别动。」
她收起桌上的空碗,没再看周母。
那天晚上,周承远堵在奶奶房门口。
「把账本给我。」
「怕我拿着跑?」
「你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这话说得,像是你多大方似的。」
他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离婚协议上写着,房子归周家,我放弃照顾奶奶,也不追讨修车铺的工钱。
「签了,拿上你的东西走。」
「不签。」
「你还想赖多久?」
我伸手去推门。周承远先一步按住门把手。
「奶奶得休息。」
「她刚才敲门了。」
「她不想见你。」
「她敲了两下,你没听见?」
他没答,把门锁上,钥匙塞进兜里。
「明天人都到齐了,再谈。」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我抬头,看见许晴站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拿着奶奶年轻时的相框。她从相框背面抽出一张折纸,朝我晃了晃。
「小满姐,要不要猜猜奶奶把这张纸给了谁?」
第二天,周家把亲戚都叫来了。
周承远坐在客厅正中,离婚协议放在手边。婆婆说要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周珊坐在她旁边,许晴也在。她手里没拿那张折纸。
「你签了,今天这事就算了。」周承远说。
「我爸欠你家的钱,到底还没还?」
婆婆拍了下桌子:「你妈亲口跟我说过欠着,想赖账?」
「我妈说早还完了。」
「她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的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周珊从旁边拿出一摞纸:「嫂子这些年从修车铺拿钱回娘家的记录都在这儿。哥对她够好了,她还把家里的钱往娘家送。」
亲戚们凑上来看。有人低声说我妈爱占便宜,也有人问周家是不是早知道我不安分。
周承远把那摞纸压住:「你认下拿钱补贴娘家,我就不追究。」
「这几张字不是我写的。」
「你倒会推。」
「你会写我的字,周珊也会。账本在你们手里,想抄几张收条不难。」
周珊靠回椅背:「你说我们伪造,总得拿出凭据。」
「凭据不就在你手里?拿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看。」
她没动。
吴婶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把托盘放到桌边:「那几张收条是周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我看见了。奶奶看病的单子也夹在里面。」
周珊立刻站起来:「吴婶,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那天劝过你,奶奶的东西别动。你要是不想别人说,就别叫我看见。」
周母指着她:「你平时吃我家的饭,今天倒帮外人说话?」
吴婶把围裙上的水擦干:「饭钱我给过。再说,我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有人低头重新看那几张纸。周承远推着轮椅往前挪,挡住桌面。
「够了。今天不是来审账的。林小满,你到底签不签?」
「你们要赶我走,行。先把奶奶锁在屋里的事说清楚。」
婆婆马上接话:「奶奶自己不想见你。」
「她昨天敲了三次门。」
「她老糊涂了,敲门算什么?」
许晴忽然出声:「阿姨,昨天我看见奶奶把纸给了小满姐。」
周承远扭头看她:「你不是说没看见?」
许晴把纸巾绕在指尖:「我怕你们怪我。」
我看着她:「你昨天手里拿着相框背面的纸,问我要不要猜奶奶给了谁。那张纸呢?」
「我没有。」
「你还说只是逗我?」
许晴没接话。周承远往她前面挡了一步:「别把谁都说成坏人。」
「她住进我的房间,拿着奶奶的纸逗我。你还要我说她好?」
周承远把笔推过来:「签了,你现在就能走。」
我把笔放回桌上:「不签。」
他转向门口的保安:「把她东西扔出去。」
两个人刚进门,吴婶便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奶奶房门的备用钥匙。我昨天看见周珊去配,留了一把。」
周珊盯着钥匙:「你什么时候配的?」
「你们把门锁上的时候。」
周承远朝她伸手:「钥匙给我。」
吴婶没动。
我站起来:「现在开门。」
周承远把协议捏成一团:「你敢开,我就让你什么也拿不到。」
「那你先告诉我,奶奶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他没说话。婆婆伸手去抢钥匙,吴婶把托盘往身前一拢。亲戚挤在门口,有人拿出手机,没人帮婆婆拦吴婶。
我拿起钥匙往奶奶房间走。周承远把轮椅横在门前,又把协议递来。
「签了,我就让你进去。」
我接过纸,从中间撕开。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林小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听奶奶亲口说。」
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圈。门开了,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旧账簿。
她朝我拍了拍床沿。婆婆跟进来,张口就问:「妈,你怎么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奶奶把账簿塞到我手里,开口说了三年来的第一句话。
「他们欠小满的,不是小满欠他们的。」
周承远把轮椅推到床边:「奶奶,您认错人了。她是小满,我是承远。」
「我认得你。」奶奶看着他,「你腿好了以后,是我让你先别说的。」
婆婆抢着说:「妈,你糊涂了,承远什么时候好过?」
「我没糊涂。你每次给他换的都是止疼药,不是治腿的。」
周承远掀开腿上的毯子,扶着轮椅站起来。
他站得很稳,没扶旁边的柜子。
门口有人倒吸一口气。周珊低头去捡脚边的杯子,杯子滚到墙角,她也没捡成。
「你不是说自己走不了?」我问。
周承远弯腰去拿毯子:「我只是怕你们担心。」
「你怕许晴看见你能走,就不回来了吧?」
许晴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周承远转向她:「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得为他吃点苦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装病了?」
「你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意你,要看他肯不肯为你吃苦。」
许晴脸色发白:「那是我看电影时说的!我没让你骗婚。」
周母挡在儿子面前:「小满,你结婚时就知道承远腿不好。」
「我不知道他装的。你们告诉我他伤了腿,需要人照顾。」
「他后来好了,又不肯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奶奶把账簿推给我:「翻到最后一页。」
夹在最后一页里的,是我爸当年欠款的收据。上面有我妈的签名,也写着周母收钱的日期和数目。
我把收据摊开:「当年我妈每次还一部分,你每次都收了。日期和钱数都在这儿。」
周母盯着纸面:「她那点钱,哪够还?」
「你自己写的收条。现在说没还,是想把钱再要一遍?」
周承远伸手来拿账簿:「东西在奶奶手里这么多年,谁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奶奶拿起床边的拐杖,敲了下地板:「是我让她收的。收了还不认,是我周家的事。」
「奶奶,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装残废骗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把自己搭进去?」
周珊蹲在墙边捡杯子,忽然问:「哥,你不是跟我说妈已经把钱还给爸了吗?」
婆婆回头瞪她:「闭嘴。」
周珊把杯子放到地上,没再出声。
账簿中间记着修车铺三年的流水。进货、修车、房租、水电,每一笔我都写了。旁边还有周承远取走的钱,备注着租房、衣服、许晴。
我把账本放到客厅桌上:「这些钱也要算成我拿的?」
周承远伸手去盖账页:「你记的东西不算数。」
吴婶说:「账簿一直在奶奶屋里。我去送饭时常看见。」
周母拉她:「别帮外人说话。」
「她照顾奶奶三年,你们说她是外人。我也不知道该帮谁说话了。」
亲戚里的大姑翻到末尾,停在一笔房租支出上:「这笔钱,是周承远拿去给许晴交租的?就租在你家附近那套?」
许晴弯腰去捡包:「我不知道这是修车铺的钱。」
周承远立刻说:「你别听她们乱讲,是我自己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你妈给我交的房租?」
周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替他说话。
大姑合上账簿:「你们倒好,谁都说小满拿钱。账摆出来,拿钱的人反倒不敢认。」
周承远把离婚协议重新摊开:「这些先放一边。离婚可以,房子归我,修车铺也归我。」
「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不要。修车铺的工钱要结清。」
「你在家住三年,还要工钱?」
「住在你家是你们拿来压我的条件。干的活是我干的,账是我记的。要说我吃白饭,就把账拿出来对。」
他把账本推回我面前:「你说多少?」
「每个月三千。照顾奶奶和做账分开算,三年,一共十万八千。」
周母拍桌:「你怎么不去抢?」
「你儿子拿修车铺的钱给许晴租房,你怎么不说他抢?」
周承远拿起笔:「我给你十二万,签字,今天离开周家。」
「我回来不是为了多拿一万多。」
「那你还要什么?」
「奶奶自己决定跟谁住。你们不能再锁她的门,也不能扣她的护理费。」
奶奶把账簿搂在怀里:「我跟小满住。」
「妈!」婆婆叫了一声。
「你们把我锁起来那天,我就知道该选谁了。」
周承远放下笔:「她不可能一直照顾您。她迟早会走。」
我看着奶奶:「您不想去护理院,我陪您找住处。您要愿意留下,我也会常来看您。」
奶奶拉住我的袖口:「我不回周家。」
门口的保安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上前。
我拿起账簿,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张纸,你们没找着。」
周承远盯着我:「什么纸?」
「奶奶给我的那张。」
「拿出来。」
「你不是说我拿不出凭据吗?你先说说,当年你们为什么让我嫁进来。」
我从账簿夹层抽出折纸。周承远伸手来拿,奶奶把拐杖横在他面前。
「这是我写给律师的字据。」奶奶说,「修车铺这些年的账交给小满保管。周承远装病骗婚,她替周家做的活,也记在账里。」
婆婆伸手去抢:「妈,你什么意思?」
「你们要赶她走,就先把欠她的工钱结清。我要跟她去哪里,也由我自己挑。」
周承远站在原地:「修车铺是我爸留下来的。」
「你爸留下来的是铺子,不是让你拿去骗女人的钱。」
大姑又翻了几页账:「账记得清楚。要说她拿钱补贴娘家,先把钱花哪儿说清楚。」
周承远转向许晴:「你不是说这钱是我妈给你的吗?」
许晴低头拉包上的拉链:「是你说周家愿意让我回来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只要我回来,就跟小满离婚。」
周珊把杯子扶正:「哥,你那天确实这么说过。」
周承远看她:「你也跟着她们说?」
「你叫我把嫂子的东西扔出去,还说奶奶的门锁好就行。我听见了。」
婆婆扯住女儿的袖子:「你是不是疯了?」
周珊把手抽出来:「妈,我不想替你们说谎了。」
吴婶站到门边,让外头的亲戚进来:「账都摆出来了,谁拿了钱,自己认。别让小满一个人扛。」
周承远看着账簿,最后只说:「她嫁进来是自愿的。照顾奶奶也是她该做的。」
「你拿我爸的欠款逼我嫁,还骗我说你腿坏了,需要人照顾。现在又说我自愿?」我把字据放在桌上,「许晴回来以后,你们要把我赶走。账和奶奶都能作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把轮椅推开,走到我面前:「我承认有些事没告诉你。我对你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你拿我爸的欠款逼我嫁过来,是什么感情?」
「我妈做得不对,我会让她道歉。」
「道歉能把我三年还回来吗?」
他没回答。
婆婆往前一步:「小满,都是一家人。承远做错了,我替他赔礼。你别把事情闹到外头去。」
「刚才是谁当着亲戚说我拿钱补贴娘家?」
「那是气话。」
「我爸欠钱也是气话?」
大姑把手机收回兜里:「账上的数我都抄下来了。你们不认,街坊也可以来听听。」
周母伸手去拉她:「这是周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满嫁进来三年,照顾你家老人、替你家做账,现在倒成外人了?」
奶奶握住我的手:「我答应她走,也答应她带我走。」
周承远看着我:「你真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正好,我也没打算回来。」
他又拿起离婚协议,写了几行:「家里的东西你可以拿走,修车铺的钱我慢慢给你。签字,我们两清。」
「账先结清,离婚再办。」
「你非要逼我?」
「你们逼了我三年。现在该轮到你把欠的还回来。」
周珊走到桌边,把一份账簿复印件递给我:「嫂子,之前我帮妈说你拿钱,是我不对。这里还有张租房收条,我从许晴包里看见的。」
许晴一下抬起头:「你翻我东西?」
「你拿周家的钱租房,我看一眼不行吗?」
我把收条夹进账簿,没多说。
门外有人探头:「周家这是怎么了?听说小满要带奶奶走?」
吴婶把门打开:「进来吧,正好听听账是怎么回事。」
周母想拦,门口的亲戚已经让开了。
周承远站在客厅里,脚下没有轮椅。他看了眼围在门外的人,又把轮椅推回身边。
「我腿刚好,不能站太久。」
我没拆穿他,只拿起奶奶的外套,替她披上。
「奶奶,咱们走。」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周承远拿着账簿追到街道办门口。
「小满,十二万我凑好了。我们重新过日子,行不行?」
「不行。」
「修车铺我也可以给你。」
「不要。」
「你不是要工钱吗?我给你。」
「已经结清了。」
他把钱袋放到窗口边:「奶奶呢?她还等着我回去。」
奶奶坐在轮椅上,自己系好围巾:「我不等了。」
周承远蹲下来:「奶奶,您以前最疼我。」
「我疼你,不是让你拿小满当还债的东西。」
他转头看我:「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好人?」
「你做了什么,别人就会怎么看你。」
大姑把最后一张收据交给工作人员:「工钱结清,周家欠她的钱也还了。以后别再说她拿过家里的钱。」
周珊提着奶奶的药站在后面:「嫂子,我送你们回去吧。」
「送奶奶可以。别再叫我嫂子了。」
她点头:「好。」
许晴从台阶下经过。周承远喊住她:「你不是说会等我吗?」
她没停:「我没说要等你一辈子。」
「你回来那天明明说过,我们重新开始。」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你说能帮我,我才留下的。」
她走远了。周承远还蹲在原地,钱袋放在窗口边,没人去拿。
我收好离婚证,推着奶奶离开。
新租的房子不大,窗户朝南。奶奶坐在桌边吃饭,吴婶端来一锅粥,说下次想吃什么提前告诉她。
周珊把修车铺剩下的账本放到桌上:「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我妈说以后不让我回家。」
我翻开账本:「留下来吧。账得对清楚,不能再让奶奶的钱糊涂。」
她挽起袖子:「行。先从哪页开始?」
奶奶把碗里的鸡蛋分成两半,夹了一半给我:「从今天开始,谁做了什么,就记什么。」
我拿起笔。
这次,我只记账,不替谁把真话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