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〇一三年六月八号,高考最后一门考完。
下午五点,学校放人,校门口挤得走不动。有人把卷子抛到天上,有人抱着哭,有人拉着行李箱往车站跑。保安拎着喇叭喊,没人听。
我没走。
我回了一趟高三七班的教室。
走廊上全是纸,卷子、草稿纸、撕碎的书。有人在墙上用粉笔写“熬过来了”,写完就跑了。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桌子东倒西歪,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0”。
墙上贴着那条横幅,“为梦想而战”,贴了三年,边角全翘起来了。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来。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面上被我磨出一道浅沟,是三年里胳膊肘压出来的。右上角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浅,擦得太多次了。桌肚里还有我刻的一个字,是个“忍”,刻得歪。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沟。
三年。
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削好了的,笔尖很细。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从笔袋里拿出来的就是这支笔。
我在右上角写:
“陈迟,毕业了。”
写完,我把铅笔放回笔袋,坐了一会儿。
我想再写一句。
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
窗外那排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翻过来能看见背面是白的。高一那年这树才到三楼,现在伸到四楼窗口了。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走之前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桌子。
桌面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我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下。
这间教室我坐了三年,这条楼梯我走了三年。早上六点四十到,晚上九点半走。下雨天窗子漏,冬天手冻裂,夏天风扇响。
我在那张桌子的右上角,写了三年的话。
五百八十一句。
他一句都没回过。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学校。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去。
可能是因为我把水杯落在了抽屉里。
2.二〇一〇年九月,高一开学第一天,分座位。
班主任姓吴,五十来岁,教物理,头发很少,说话有口音。他拿着花名册,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念一个进来一个,自己挑座位。
我的名字在花名册倒数第二。
也就是说,全班只剩两个位置了。
一个是第一排正对着讲台的——那个位置谁都不要,因为吴老师讲课时唾沫星子会飞过来,而且他喜欢敲桌子,敲得人耳朵疼。
还有一个是最后一排靠窗。
靠窗那个位置本来是有人要的,但那个人那天没来——听说他转学了,去了市里。桌面上留着一块污渍,黑褐色,不知道是什么,擦不掉。
我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四十多个人都在看我。
我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桌上。
屁股还没坐热,前排一个女生回头,小声说:“那张桌子有味儿。”
我说没事。
她又说:“你怎么要这个位置,你要第一排那个都比这个强。”
我说:“我坐这儿。”
我坐下了。
那张桌子确实有点味儿,有点像放久了的抹布。我把袖子卷起来,用湿纸巾擦了一遍,那块污渍还是擦不掉。
开学第一周,我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件,班上有个叫陈迟的,成绩很好,第一次月考排第一,人长得也好看。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
第二件,我们这个位置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第三件,后排靠门那儿的垃圾桶,味道特别大。夏天一点,苍蝇嗡嗡的,坐得近的人都会把桌子往前面挪一点。
我把自己的桌子往后面挪了十公分,然后把垃圾桶挪到我脚边。
这样前排的人就闻不到了。
这事我做了三年,没人知道。
除了一个人。
九月三十号那天是月考,考完试下午放假。我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人走光了。我抬头,发现陈迟还坐在第三排,没动。
教室很安静。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就两秒。
我当时没多想。
十月八号,国庆回来,班里重新调了一次座位。
吴老师按成绩排,把前二十名往前挪,把后面的往两边分。
陈迟是第一名。
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教室最后面那张桌子已经空出来一个——原来坐那儿的男生被调到前面去了。
吴老师拿笔划了一下名单。
“陈迟,你坐第三排就行。”
“老师,我坐最后一排。”
全班安静了一下。
吴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后面看不见。”
“看得见。”
“为什么。”
陈迟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眼睛好。”
教室里有人笑了。
吴老师也笑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你愿意坐后面就坐后面,别到时候说听不见。”
最后一排有两个位置,一个靠窗,一个靠走廊。靠窗那个是我的。靠走廊那个空着,原来坐的人调到前排去了。
陈迟走过来,把书包往靠走廊那张桌上一放。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收了一点。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坐到最后面来。
我那时候也想不到,从那一天起,我每天早上的那十分钟,会被一个人盯三年。
3.第一句话是十月十一号早上写的。
那天我六点四十到教室,只有两个人在,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一个在补作业。
我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桌上还落着昨天下午擦黑板的粉笔灰。
我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
我在桌面右上角写了一句:
“今天降温,窗子关不上。”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把铅笔放回去,看了一会儿那行字。铅笔印很浅,灰灰色,在这个位置,只有坐这儿的人低一下头才看得见。
七点十分,他进来了。
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从笔袋里拿书。
然后他低头了。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探过身来,隔着两张桌子的接缝,在我桌子的右上角擦。
擦得很干净,擦完把橡皮屑吹到地上,吹的时候还用手扇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
擦完就去翻书了。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又写了。
“你的水杯忘在操场上了。”
七点十分,他来了,低头,看完,擦掉。
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天。
“物理作业第十八题你做错了,第三步。”
那天他低头看的时间比前两天长一点。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作业本,翻到第十八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把那一行擦了。
我写得越来越顺手。
一开始是一天一句,后来一句写得越来越长。有的时候是提醒,有的时候是学校的事,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算,就是一句话。
比如:
“昨晚下雪了。”
“你的校服领子破了。”
“下雨了,别把书放在窗台上。”
“食堂三号窗口今天有红烧肉,早点去。”
“你今天咳嗽。”
“月考加油。”
他每天擦,一句没回过。
有一天我故意写了一句:
“你擦得真干净。”
他看完,低头擦掉,然后……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
跟平时擦的时候一样,橡皮屑吹到地上,用手扇了一下。
我当时心跳得很快。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不问是谁写的。
一次都没有。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问一句“谁写的”。教室里四个人,问一句就知道。
他从来没问。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懒得问。
我用了十年才知道,他不是懒得问,他是不敢问。
4.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们那间教室在四楼最东头,北面的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坐在窗边的我,一冬天手上都裂口子。
我写的话越来越多。
有一次写的是:“你的左手冻了,别硬撑着写字。”
那天他看完,还是擦掉。
第二天他带了一副手套来,灰的,毛线的,放在桌子抽屉里,上课没戴,下课也没戴。
第三天手套不见了。
第四天,我在我抽屉里发现了那双灰手套。
我当时以为是他放错了。
手套上有股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
我没戴,也没还回去,就那么放在抽屉里。
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一直到最后搬家的时候才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高一结束,成绩出来了。
我排三十八名,全班四十二个人,我倒数第五。
陈迟还是第一。
高二分座位,按成绩排。
我原来以为我会被调到前面去——倒数第五,肯定要往前坐,不能占着最后一排的位置。
结果没有。
吴老师念到我的名字,说:“林照,最后一排靠窗。”
我举了一下手:“老师,我成绩不好。”
“你坐你的。”他低头在名单上划了一下,没抬头。
我就一直坐在那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中午有人找过吴老师。
那人是陈迟。
他放弃了一个省里竞赛的名额。本来那个名额是他的,他跟老师说他不参加了,理由是“准备得不好”。
条件只有一个:不改最后一排的座位。
吴老师答应了他。
这件事我到高三毕业才听说,是教数学的老刘吃饭的时候说漏了嘴。他说,那年为了一个座位,陈迟放弃了一个省里的竞赛奖。
我当时听了,端着碗,半天没动。
老刘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辣椒呛了。
我说错了一句。不是高二开学他坐过来的,他高一十月就坐在那儿了,一直坐到毕业。
我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意识到,一个每次考第一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一坐就是三年。
我那时候以为他喜欢安静。
后来我想,最安静的位置,是靠窗那个。
他为什么不坐靠窗那个?
5.高二那年冬天,他病了一周。
头一天没来,我以为他请假。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那几天我照常写,写到第五天,我写的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我就有点后悔,想把那句擦掉。
擦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没擦。
第七天早上,我到教室,翻开书包,发现他来了。他坐在位置上,脸色很白,人瘦了一圈,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低头看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橡皮,擦掉了。
我坐在旁边,握着手里的笔。
他擦完,把橡皮放回笔袋,然后开口了。
那是三年里,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跟我说话。
“林照。”
我抬头。
“你字写得真好看。”
我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这句话是三年里他唯一一次,除了“让一下”“借支笔”“这道题你听懂了吗”之外,跟我说的话。
“你字写得真好看。”
他知道是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擦。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想到最后,答案特别简单——因为他不能留着。
他不能留着,因为只要留着,就会有人问“谁写的”。
只要有人问,就会有人答。
只要有人答,全班的窗户上就会有风。
那时候我们是高三,那所高中一本率只有百分之十七。我倒数第五,他第一名。他们家在教师楼,我爸在镇上修自行车。
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两个座位的距离要厚得多。
所以他只能擦。
擦是唯一能保住这件事的办法。
我那时候也懂这个。
我懂,所以我从来没问过。
我每天早上写,他每天早上擦。
一句一句,谁也不说破。
高三那年,我一共写了二百零八句。
其中有十句是他不在的时候写的,写完在第二天补上,凑成一句。
有一次,我写了三个字:
“喜欢你。”
写完我自己看着,心跳得很快。
那天我还是没擦。
他来了,低头看。
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三个字擦了。
擦得比哪一次都干净,橡皮在桌面上磨了很久,磨得那块地方发白。
我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擦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书。
那天以后,我再没写过那三个字。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6.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到了教室。
门开着,里面有人。
陈迟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他正在擦桌子。
擦的是我的桌子。
我站在后门,没进去。
他把桌面上那一行字擦掉了,擦得很慢,擦完把抹布折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装好。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一个硬壳的笔记本,蓝色,封面什么都没写。
他翻开,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把刚才擦掉的那一行写进本子里。
写完,合上,放回书包。
我把门往后推了一点。
门轴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
我们隔着四排桌子对看。
“你怎么来了。”他说。
“我水杯落抽屉里了。”
“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擦我桌子干什么。”我说。
“脏了。”
“你昨天下午不是买了一张桌子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会议室。”
他把那个塑料袋提起来,又放下。
“我买的是这张。”
“这张是学校的。”
“二十块钱。”他说,“昨天下午我就付了钱。”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桌子上那块地方干干净净,连一点铅笔灰都没有。
三年的字,被他用橡皮和抹布,一点一点擦掉了。
“你为什么要买它。”我说。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花二十块。”
“嗯。”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窗外。
那天早上的太阳特别亮,照在桌子上,把那些没擦干净的细痕照出来,一条一条,像地图上的河。
“林照。”
“嗯。”
“你的字真的好看。”
“你说过了。”
“我说第二遍。”
他转过头来。
“第一遍我不敢多说一句。”他说,“第二遍我想多说一句。”
我握着手里的水杯。
“说什么。”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外面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响。是打扫卫生的阿姨。
“林照。”他说,“我走了。”
“嗯。”
“你以后还写字吗。”
“写。”
“写给谁。”
我说:“写给纸。”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那天下午,学校在会议室处理旧课桌。
我去看了一眼。陈迟已经在那儿了,正把那张桌子往门外搬。
桌子先出门,人是侧着身子的。
桌子的一条腿蹭到门框,掉了一点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把桌子背出校门。
那天下午的太阳也很大。
他的白衬衫后面,湿了一小块。
7.二〇一三年九月,我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陈迟去了北京。
这些是我从同学群里知道的。那个群建起来以后,一直有人发消息,谁谁去了哪儿,谁谁没考上复读。陈迟很少说话,三年里他一共在群里说过两句话,一句是“收到”,一句是“谢谢”。
大学四年,我过得还行。
我加入了书法社,写了不少字。我写字的时候会想起高中那张桌子,想起铅笔在桌面上摩擦的声音,那些字又细又浅,橡皮一擦就没了。
大二那年,我在宿舍书桌上写了一张纸,贴在墙上。
上面写的是:“今天降温,窗子关不上。”
写上以后我自己笑了,笑完把那张纸揭下来扔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写过这种话。
毕业以后,我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天天和文字打交道,写标题、写文案、写产品说明,写完发给客户,客户改十七遍。
我写字很好看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偶尔公司有东西要手写,比如给客户的新年贺卡,就扔给我。
我写一沓,摆在桌上,从早写到晚。
有一次写着写着,我在一张贺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喜欢你。”
写完看了一眼,把它揉了。
那年我二十五。
这中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
有一个是同事的堂哥,在银行工作,人很老实,第一次见面他带了一袋苹果。我们吃了两顿饭,他说他喜欢安静的人。我说我挺安静的。第三次他问我,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我说喜欢过。
他说那后来呢。
我说,后来他把我写的字全擦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我们后来没成。
还有一次,我们公司做一个中学的校庆物料,我负责去学校拍照。
那是省城的一所重点,走廊上阳光很好,我站在一间空教室门口,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放着一支笔。
我站了很久。
同事在后面叫我,我才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
我在等一个人低头看一眼,然后把那行字擦掉。
8.二〇二三年八月,同学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沈曼曼。她高中时候坐在中间那排,说话最快,外号“广播站”。
【各位同学,毕业十年了,咱们搞个聚会吧。时间定在九月二号,学校那边说可以借我们一间教室,吴老师也来。】
下面一堆人回:
【来了来了】
【必须到】
【我在外地,机票买好了】
【十年了,吴老师还在教吗】
我看了很久,没回。
沈曼曼私聊我:
【林照,你来不来。】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你就在省城,两个小时车程。】
【我看看。】
【不许看看。】她发了个生气的表情,【你必须来。我跟你讲,这次是真的凑齐了,能来的都来了。】
【陈迟来吗。】
我打完这三个字,把它删了。
改成了:
【我尽量。】
她回:
【你就是问陈迟来不来对吧。】
我没回。
她又发:
【他来。他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坐到十一点。
我那年二十九岁,一个人住在城东一个四十平的房子里。阳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稿子。
我把高中那张桌子的事想了一遍,从高一十月十一号那天早上想起,想到毕业那天的二十块钱。
十年了。
我想了想,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东西不多。学生证、两张奖状、一块手表,还有一沓手写的稿纸。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高二那年抄的课程表。
我在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写完就压在最底下,十年没再翻出来。
那一行是:
“如果有一天他问我,我就说。”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在群里回了一条:
【我来。】
沈曼曼秒回:
【我就知道。】
然后她又发了一句:
【林照,跟你说个事。这次聚会,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让你把高中的笔带上。】
我握着手机,站在地铁上,车厢晃了一下。
我说:什么笔。
她说:我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
9.九月二号,我坐早上七点那班车回了县里。
从车站到学校,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没打车,走着去的。
这十年县城变了不少,路边开了新的奶茶店,原来那家修车铺没了,变成了烧烤。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铁门刷了新漆,墙也刷了,但那两排梧桐还站在那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卫不让进,我说是校友聚会,报了班级和老师的名字,他打了个电话,让我进去了。
教学楼还是那栋,四层,东头那间是七班。
上楼梯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二楼、三楼、四楼。
走廊上挂着新的宣传栏,上面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一个都不认识。
教室门开着。
里面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都在说话。沈曼曼第一个看见我。
“林照!”
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穿一身职业装,头发烫了。
“我的天,你怎么一点没变。”
我说你也一样。
教室里桌椅是新的,一个人一张,桌面是蓝色的塑料板,没有那种被铅笔写过、被橡皮擦过的白。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在。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沈曼曼跟过来。
“没事。”
“你在找什么。”
“没有。”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看你的老位置。”
“嗯。”
“我记得,”她说,“你在这儿坐了三年,天天趴着写字。”
“嗯。”
“写什么呢,那么认真。”
我说没写什么。
这时候吴老师来了。
吴老师今年六十,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人瘦,精神还好。他一进来,大家都喊老师。
他在讲台上站着,看了一圈。
“人来得不少。”他说,“就是少一个。”
“谁啊。”有人问。
“陈迟。”吴老师说,“他说晚点到。”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很快就移开了。
后来人都到齐了,二十来个人,围成两圈坐着,聊工作、聊孩子、聊房价。
吴老师坐在讲台边上,听大家说话,一直笑。
有人问他,老师你还记得我们班谁成绩最好吗。
他说陈迟。
有人又问,那谁字写得最好。
他没想,说:“林照。”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我坐在墙角,正在拧矿泉水瓶盖,手停了一下。
“老师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他说,“那孩子一笔字,比老师写得好。”
沈曼曼在旁边说:“对,她写字是真的好看,我高中的作文本都是她帮我写的名字。”
大家笑起来。
我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
窗户换了,不漏风了。
10.陈迟是十点半到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教室里正吵着。他一进来,声音小了一半。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人比高中时候高了一点,也瘦,头发剪得很短。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陈迟来了。”
“班长。”
“哟,这不是学霸吗。”
他站在门口,跟几个人点头,然后走到吴老师面前叫了一声老师。
吴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跟老师说了两句话,然后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他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整个上午他都没跟我说话。
聚会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半。中间大家轮着发言,说这十年干了什么。轮到我的时候,我只说了三句:在省城,做广告,一个人。
轮到他,他说:在北京,做建筑设计,一个人。
有人起哄,说你们俩怎么都是一个一个人,凑一对呗。
沈曼曼在旁边很用力地“啧”了一声,把话岔开。
散场以后,大家往楼下走,去饭馆吃饭。
我走在最后。
“林照。”
我回头。
陈迟站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旁边。
手里还提着那个牛皮纸袋。
“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了。
那间教室已经空了,只有他站在窗户边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你带笔了吗。”
“带了。”
“拿出来。”
我从包里摸出笔袋,拿出一支铅笔。
不是原来那支了。原来那支我用了三年,短得握不住了,扔了。现在这支是新的。
他看了一眼,说:“还是铅笔。”
“嗯。”
“我一直以为你会用钢笔。”
“铅笔擦了才干净。”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袋推过来。
“拆开。”
我把纸袋撕开。
里面是一个本子。
硬壳的,蓝色,封面什么都没写。
封面上有一道折痕,边角磨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我说。
“你打开。”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
【2010.10.11】
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降温,窗子关不上。”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是本子上那种写得很慢的字。
我往下翻。
【2010.10.12】
“你的水杯忘在操场上了。”
【2010.10.13】
“物理作业第十八题你做错了,第三步。”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本子很厚,翻到中间,纸都软了。
【2011.3.8】
“昨晚下雪了。”
【2011.11.22】
“你的左手冻了,别硬撑着写字。”
【2012.12.19】
“食堂三号窗口今天有红烧肉,早点去。”
【2013.4.2】
“月考加油。”
【2013.5.30】
“喜欢你。”
我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
那一页下面,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写的:
“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橡皮磨小了一半。”
我抬起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你抄了三年。”我说。
“嗯。”
“一句都没落。”
“一条都没落。”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五百八十一句。”他说。
“你数过。”
“我数过三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
“每过一年数一遍。第一年我数出来一百八十一,我以为还有漏的。第二年一百九十二。第三年二百零八。”
他停了一下。
“加起来五百八十一。”
“我这边也是这个数。”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后一句。”
他指了一下本子的最后。
我翻到最后。
【2013.6.8】
“陈迟,毕业了。”
下面一行,依然是他的笔迹:
“抄于 2013.6.9,早 7:02。”
“你第二天早上又去擦了一遍。”我说。
“嗯。”
“本子上写的是前一天的字。”
“嗯。”
“那你为什么还擦第二遍。”
“因为那行字第二天还在。”他说,“我没想到你没擦掉。”
我站在那儿,怀里抱着本子。
“陈迟。”
“嗯。”
“你为什么擦。”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因为这个位置。”他说。
11.“这个位置。”他说。
“什么位置。”
“最后一排,靠走廊那个。”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
“你在这个班,成绩倒数第五。你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管你。可是如果有老师知道,有人在课桌上天天写字,而且还是别人写的——”
他停了停。
“他们会怎么想。”
我说:“会以为你在搞什么。”
“对。他们会调座位。”他说,“第一个被调走的一定是你。你成绩不好,占着最后一排的名额,本来就有人说闲话。”
我没说话。
“只要我擦掉,就没有人知道。”他说,“只要没有人知道,你就一直坐在那儿。”
“我每天六点五十到教室,七点开课前擦干净。三年,一天都没落下。”
他停了一下。
“除了那一次。”
“哪一次。”
“高三那次。”他说,“我发烧,请了一周假。回来的头一天,我六点就到了。”
“那天你写的什么。”
“你写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很轻。
“我那天擦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擦。”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林照。”
“嗯。”
“这三年,”他说,“我每天早上低头看一眼,把那一句在心里念一遍,再擦掉。念完,抄下来。你说我抄得工整,因为我怕写得快了,忘了。”
“你为什么不署名。”他问。
“我署了名,就会有人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我就会被调走。”我说,“你就会被调回第三排。”
他看着我。
“你也怕。”他说。
“我一直怕。”
“怕什么。”
“怕你不擦。”我说,“你要是哪天不擦了,就是你不想要我写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们两个人。”他说,“一个人怕被人发现,一个人怕没人发现。”
“三年。”
“十年。”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喊吃饭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本子。
“陈迟。”
“嗯。”
“最后一天,你为什么只写一行。”
“我怕写多了,你擦不完。”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那个本子从我怀里拿过去。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是空白的。
把本子递回给我,同时递过来一支笔。
“你自己写。”
我接过本子,看了看那支笔。
笔杆上有牙印,很旧了,是蓝色的,牌子我认识,就是高中门口那家文具店卖的那种,三块钱一支。
“这支笔……”
“我留了十年。”
我握着笔,坐在那张新桌子上。
笔尖落在纸上。
我写:
“今天降温,窗子关不上。”
写完,我把笔抬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一页按住。
“这次我不擦了。”
12.我们下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上了。
沈曼曼在饭馆门口等,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走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哟。”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她笑着把我们往里推。
陈迟被安排在男生那一桌,我被安排在中间那桌。隔着三张桌子,他抬头看了我好几次。
后来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走过来。
“林照。”
“嗯。”
“这杯敬你。”
“敬什么。”
“敬五百八十一句。”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问什么五百八十一句。
他说没什么。
然后他就喝了。
那天下午散场,大家往学校门口走。
吴老师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陈迟在他旁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跟在后面。
到门口的时候,吴老师回过头。
“林照。”
“吴老师。”
“我有一句话,一直没跟你说过。”
“您说。”
“那年陈迟来找我,说不想调座位。”他说,“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吴老师笑了笑。
“他说,老师,有个人每天在我的桌子上写字,如果你把她调走,我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
“我问他,是谁。”
“他说,我不告诉您。”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您知道了,她就会不好意思写。”
吴老师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他说,“那种在课桌上写字的孩子,我见过不少。有的写诗,有的写名字,有的写别人的名字。”
“但是能把一句一句话,连着写三年,一天不落的。”
他摇摇头。
“就你一个。”
陈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后来吴老师走了。
我们站在校门口。
九月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陈迟。”
“嗯。”
“你那年放弃的竞赛。”我说,“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他说。
我看着他。
“是因为我想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你写字。”他说,“这个原因比较具体。”
我笑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十年,就为了看我写字。”
“嗯。”
他从包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本子最后还有一页。”
我翻开。
最后一页的背面,是一张夹着的纸。
纸上写满了一个名字。
各种各样的字,楷的、行的、瘦金的,大的小的,从左边写到右边,从上边写到下边,写满了一整页。
是“林照”两个字。
我数不清写了多少遍。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高三。”他说,“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写十遍。”
“为什么。”
“我想看看,写多少遍,能写得像你那么好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有一点汗水洇开的痕迹,在左下角。
“不像。”我说。
“是不像。”他说,“写多少遍都不像。”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从笔袋里把铅笔拿出来。
“陈迟。”
“嗯。”
“你伸手。”
他伸出手。
我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我把铅笔收起来。
“这次你也别擦。”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林照。”
“嗯。”
“你的字。”他说,“怎么这么丑。”
“因为手抖。”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