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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5:39

1

我当上房东的第一个早晨,六〇二的陆旸就来敲门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头发支得乱七八糟,左边脖子上还挂着半片血糊糊的肉,开口却仍然是那句我昨晚听过三遍的话。

「房东……能、能不能……续租?」

我打着哈欠,把手机上的租客登记表翻出来:「能啊,合同给你发过去了。你先看看,新合同我可没涨价。还有,你脖子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陆旸歪了下脑袋。

我一抬头,看见他嘴里咬着半截手指。

那手指上还戴着戒指。

我俩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我先把门往回拉,他突然一头撞过来,撞得防盗门哐当一声响,手指头掉在我的拖鞋上。

「啊啊啊啊啊!」

我拿起门后的拖把就往外捅,拖把杆卡在门缝里,陆旸趁机把一条胳膊塞了进来。我吓得用全身的力气往回顶,差点把自己的手夹住。最后还是隔壁六〇三有人砸了一下铁盆,他听见响动,才转身扑了过去。

我赶紧关门,连拴三道锁,一屁股坐在鞋柜上。外头陆旸还在撞六〇三的门,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续……租……」

「续你个头啊!」我隔着门骂,「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吐了!」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三姑留给我的那栋楼,一共六层,十四间出租房,楼下还有个早餐铺。昨天她刚把钥匙和一本厚厚的租金簿交到我手里,说自己要去南方找老姐妹玩几个月,天塌下来也别打电话问她水表在哪儿。

这栋楼比我年纪还大,漏水、跳闸、堵下水道,样样都会。我原本打算今天先把各家欠的电费算出来,再去找楼下何叔修那扇老是卡住的卷帘门。

手机屏幕上,三姑发来一条语音:「陶米啊,六〇二那孩子最近一直问续租,你别忘了回他,人家老老实实住了三年……」

我把语音摁停了。

六〇二确实老老实实住了三年。以前他往我家门口送错外卖,还会赔我一杯奶茶。今天他把一根手指头扔我鞋上了。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我爬到窗边往外看,早餐铺门前一辆电动车横着倒在路上,卖菜的老头正在咬买菜的老太太。几个路人想去拉,没拉住,反倒被扑倒两个。

我刚想打电话报警,六〇三的门开了条缝,住在里面的小情侣探出半张脸。陆旸的头朝那边转去。

「关门!」我扯着嗓子喊,「你们别出来,他真咬人!」

我喊得太响,陆旸又转回来撞我的门。

我现在知道了,末世第一天,房东最好不要太热心。

2

我把陆旸掉的手指用鞋盒盖扣住,自己蹲在厨房里拨了十几次报警电话。头几次占线,后来有个人接了,刚说完「您先待在室内」,电话那头就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那人骂了句脏话,叫我等等,过了一会儿,彻底没声了。

我没敢再拨。

六〇三的小情侣锁了门,给我发微信,说两个人都没受伤,正在拿冰箱抵门。四〇二的小郭也发消息,问我外面怎么一回事。他白天跑外卖,住了两年,遇上什么事都爱问我是不是水费又涨了。

我告诉他别出门,又给租客群发了段话,劝大家把门关好,不要靠近咬人的人。

发出去没一分钟,三〇二的赵行舟回复:「收到。」

然后楼道里响起了他那只万年不换的手机闹铃。

七点五十九分。

我住进来这几天已经被这铃声吵了三次。他每天八点下楼赶地铁,手机里有个女声一遍遍催:「出门啦!上班啦!再不起床迟到啦!」

那女声响到第三遍,三〇二的门打开了。

一个脚步拖着地往下走。我从猫眼里什么也看不到,倒是小郭在群里发了一张从四楼拍的照片:赵行舟身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左脸烂了一大片,手里却紧紧捏着自己的工牌。

「他是不是也那个了?」小郭问。

我盯着照片,过了半天才打出一个「是」。

赵行舟下到一楼,拉开通往大街的防盗门,走了出去。外头几个人影一下围上来,他没理,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也不知道是撞到了谁,站台上的铁广告牌忽然哐哐响起来,围住他的人又朝那边扑了过去。

我心里刚冒出一点荒唐的希望,楼下忽然响起卷帘门的电机声。

一〇一早餐铺的铁门正在往上升。

何叔和彭婶每天六点半开门,碰上下雨天也不迟一刻。今天已经过了八点,他们竟然还想着做生意。卷帘门才升到一半,我就看见何叔从里头伸出两只青灰色的手,抓着门沿往上拽。彭婶站在后面,围裙上一大片血,仍旧拿着炒勺在空锅里搅来搅去。

街上的人影被卷帘门吸引,开始往早餐铺门口挤。

「别开了!」我在窗边叫,「何叔!你老婆也那个了啊!」

何叔当然不听。

一楼快递间原本有个总电闸,我记得三姑领我看房时说过,早餐铺的卷帘门电源也接在那里。我翻出钥匙串,手抖得半天没找到那把黄铜钥匙,最后抱起鞋柜底下的一盒杂物,直接把门钥匙全倒到地上。

可我刚想出去,隔壁又传来陆旸撞门的声音。

楼下门越开越高。我拿着钥匙,不敢跨出家门半步。

这时候群里苏姨发了条语音。她住二〇四,六十四岁,平时专门负责在群里骂人在走廊堆鞋。

「陶米!你别乱跑!我看见赵行舟出去了,底下那对卖包子的也不对劲。你待着,我去看看总闸,我就在二楼,走两步的事!」

「苏姨,您千万别下去!」

「你倒说得轻巧!我昨晚腌的两坛豆角还在铺子冰柜里呢!」

她挂了电话。

我没想到,末世刚开始,最先逼得我出门的竟然是两坛豆角。

3

苏姨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碰上了巡楼的马伯。

马伯原来是这栋楼的保安,三姑管他叫「老马」。他以前在厂里看仓库,退休了闲不住,每天十点、下午四点和晚上十点都要绕楼一圈,谁把垃圾袋放门口,他就记在本子上,月底交给三姑。

今天他提前上岗了。

他一手拿手电,一手捏着小本子,脖子上少了好大一块肉。苏姨说自己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差点还以为他被狗啃了。

「老马,你怎么弄的?」

马伯用手电照了照苏姨的脸,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伸手就往她肩膀抓。

苏姨把腌菜坛子上的一根木盖板抡了出去,正好砸在他脑门上。马伯仰头往后一倒,手电在台阶上弹了两下。她赶紧往回跑,边跑边骂:「看个屁!我家门口又没堆垃圾!」

她退回二〇四以后,我才敢顺着楼梯下去。

六〇三的小情侣又敲了几下铁盆,陆旸追着声音撞回自己房门口。我趁他背对着楼梯时溜了下来,手里举着那根拖把,拖把头已经被陆旸咬烂了。经过三楼时,赵行舟的屋门大开,里面挂着两双没洗的袜子,桌上电脑还开着。我看到他那双剩下的拖鞋,心里忽然一阵恶心。

以前我嫌他闹钟吵,想着等租满了跟他谈谈。现在那只闹钟还在房里催人上班,他人已经走到大街上去了。

我把门轻轻掩上,刚走到二楼,马伯从一楼阴影里慢慢转了出来。

他脑门上挂着一块木屑,看见我,先把手电抬起来照了照,随后往前挪了一步。

我那一刻只想把拖把递给他,让他检查一下是不是乱放杂物。好在他嗓子里响起第一声咕噜时,我反应过来了,转身就跑。

马伯追到二楼平台,脚下绊了一下。他手电撞到扶手上,发出很响的哐当声,居然把他自己吓得朝那边扑。我连滚带爬躲进二〇四,苏姨关门时还抽空把我掉下的拖鞋踢了进来。

我们在地上坐了半天。苏姨喘得厉害,忽然问我:「你那小本子上记着没有,我的物业费交到几月?」

「苏姨,您能不能先别关心这个?」

「我怕你三姑回来又说我欠钱!」

我差点让她气笑,气完又很想哭。她坐起来,摸了摸我胳膊,嘴里没再多说什么,只把一袋早上买的软面包塞给我。

我们最后没去拉总闸。外面早餐铺的卷帘门已经停了,门开着大半,街上的怪物正挤在店门口,听里头彭婶一下一下敲锅。

奇怪的是,楼道里没有那么多人影。

何叔和彭婶如今还记得开店,赵行舟还记得上班,马伯还记得巡楼。可他们看见活人,照样张嘴就咬。

我不敢把他们再当成原来的租客。

4

上午十点多,住在四〇二的小郭带着齐晓岚下楼找我。齐晓岚开理发店,租五〇三当仓库,平时往房里堆了满满两排烫发机和洗头膏。现在她搬了一把折叠椅当武器,小郭则把外卖箱绑在胸前,说这样至少不容易被咬到肚子。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换点正常东西。小郭拍了拍箱子:「你别小看这个,防水防摔,我从八楼上扔下来都没裂。」

齐晓岚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小郭顿了一下:「上回客户不给好评,我一生气……」

「行了。」我头疼地打断,「今天别扔了。」

我们四个人把二楼楼梯平台的防火门关上。那门旧得厉害,关到底还得抬一下门把手,苏姨帮忙时手差点被夹住。门后有一根横插销,三姑以前怕人忘了锁,特意在墙上贴过一张红字:**关门以后记得插销。**

我们试了一回。外头马伯过来推门,门板被撞得往里颤,插销却没松。几个人刚要喘气,马伯又抬起手电,把光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直射进来。苏姨气得骂:「死了还知道照我眼睛!」

小郭拿手机拍了两张门板上的凹痕。我问他干吗,他说给将来维修留证据。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不是,这房子将来还能修吗?」

谁也不知道。

十点四十分,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喇叭,接着是一个男人用扩音器喊话:「楼里有活人吗?我们有车、有吃的!听见的应一声!」

这回没人敢立刻答话。小郭贴着楼梯窗往下望,见一辆白色中巴停在后巷,车门边站着四男一女,个个拿着棒球棍和头盔。车顶绑着两个绿色塑料箱,还有好几桶油。

那个领头的男人穿一件黑冲锋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喊了半天,见没人回,竟然举起一块写着「临时互助车队」的牌子。

齐晓岚说:「这都什么日子了,他还有空做广告牌?」

苏姨眯眼一看:「那块板子是不是从便民服务站拆的?」

我不认得他们。但中巴后面就是那条通往侧街的小巷,暂时没几个怪物。要是能从那里走,或许有机会去两条街外的学校避难点。

上午群里有人转过学校的公告,说操场临时开放,有医护、饮水,后来消息断了,也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数。

我拿手机给小郭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按灭。

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喊话,楼下的男人已经朝二楼窗户看过来。

「我姓魏,魏国栋。」他举着扩音器说,「别害怕,我这边五个人,都没受伤。我们可以帮你们清理楼里的感染者。你们先告诉我,谁管这栋楼?」

苏姨和齐晓岚一起扭头看我。

我本来不想承认。可魏国栋下一句话就是:「房东在吗?我想借一下后门钥匙。」

这人连我是谁都没看清,先惦记起钥匙了。

5

我不想把钥匙给他。可楼下五个人有车,有棍子,魏国栋还说车里有伤药。小郭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擦伤了脚踝,苏姨一听有药,站在窗边半天没挪地方。

我只把后门那把黄铜钥匙用绳子吊下去,告诉他们,进门以后上二楼,别乱开旁边的屋子。

魏国栋仰头冲我笑,说放心,他以前管过仓库,最懂规矩。话没说完,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魏哥!保安!有保安!」

「有保安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要吃我啊!」

马伯正在一楼巡楼。那个叫麻杆的司机被他拿手电照了个正着,吓得把背包甩过去,整袋压缩饼干撒了一地。马伯没去捡饼干,他伸手就抓麻杆的领子,麻杆一边往楼梯上爬一边喊救命,最后被同伴拖进了二楼防火门。

五个人进来时,只剩四顶头盔。另一顶在马伯脚边,他正举着手电,围着那顶头盔转。

魏国栋把水和饼干分给大家,态度好得很。麻杆裤子湿了一片,苏姨问他是不是刚才吓尿了,他说是矿泉水洒了。苏姨低头一看:「那你们这水怎么还有股尿味?」

他不说话了。

我们原本商量着先在四〇一凑合,等外面情况好一点再想办法。魏国栋却说二楼太危险,必须统一管理,把各层房间收拾出来,设物资间、观察哨、伤员区。

「你们原来几个人,就敢住这么分散?幸亏我们来了。」他拿出一本小本子,开始问房间号。

我提醒他楼上有感染者。

「知道,所以得先排查。你们那个小伙子不是说六楼有个一直敲门的?先从六楼来。高处视野好,能看清外头有多少怪物。」

「六〇二有人住。」

「人呢?」

「现在还在住。」

魏国栋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姨,似乎在等谁来解释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郭说:「就是……住得不太健康。」

彭三不耐烦地把棍子往肩上一扛:「都这种时候了还讲租约?死人用得着大窗户?」

我告诉他们四楼往上有道铁栅门,昨天还能用,今天谁也不准随便打开。魏国栋答应得挺痛快,还叫卢丹记在本子上。等他转过身,彭三又对麻杆嘀咕,说这女房东有病,一栋破楼还以为自己开酒店呢。

我听见了,没搭理他。苏姨却过去把那包过期九个月的饼干往他手里一塞,说:「你们管仓库的最讲究规矩吧?自己留着吃,别给我们吃坏肚子。」

魏国栋脸上的笑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6

魏国栋只答应了半小时。

午后我在四〇一给小郭处理脚踝上的擦伤,楼上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齐晓岚跑到窗边往外看,见魏国栋正带彭三沿楼梯往上走,手里提着我没给过他们的那串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原本挂在一楼快递间的墙上,铁盒外头贴着「维修专用」。彭三说他看见盒子没锁,就拿来帮忙了。

「帮谁的忙?谁请你修房子了?」我追到四楼,气得喘不上来。

魏国栋已经把铁栅门解开。他不耐烦地说:「六楼视野最好,只是看一眼。要是真有感染者,我们给你处理了,不是省事?」

六楼很静,静得让我更害怕。六〇二门口有个掉了角的外卖保温袋,陆旸昨晚还在拎着它问我续不续租。现在门关着,门板上留着一道一道血手印。

彭三推门进去,瞧见电脑桌上还摆着两块没开封的饼干,伸手就抓。魏国栋先让人把两桶水放到桌下,又指着朝后巷的窗户叫麻杆记下来,说把这里做临时指挥室正合适。

我站在门口,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点声音。

那是陆旸拖鞋擦着地面的声音。我分得出来。他总买同一个牌子的软底拖鞋,没事就从屋里出来找快递,有一次半夜两点还问我快递柜怎么坏了。

「出来!」我喊彭三,「赶紧出来,把门关上!」

彭三以为我不让他拿饼干,偏偏不肯:「你这租客都死了,还想留着收租啊?」

陆旸从楼梯那头露出脸来,半边脖子垂着,嘴里还咬着不知哪来的带子。他听见彭三大声说话,头一歪,便朝六〇二走了过来。

「房东……能不能……续租?」

魏国栋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不是说他在房里?」

「我说他还在住,没说他不出门!」

彭三抡棍砸过去。陆旸迎着棍子扑上来,差点咬住他的手腕。彭三退进屋里,把桌子往门口一推,桌上的水杯、键盘、充电宝噼里啪啦掉下来,麻杆在后面尖叫着往外挤。四个人挤成一团,谁也出不去。

我抓着门框,吓得浑身发冷。陆旸已经咬住桌沿,木屑从嘴边往下落。

最后是卢丹把走廊那只空铁桶踢下楼梯。铁桶撞得哐哐作响,陆旸转头追了出去,彭三才从桌子后面爬出来。

他气得还想追着打,魏国栋先拦住了他。

「行了!一个傻子死了还认屋子,躲开不就行了?」

「他又没认出你是谁。」我说,「这屋子他住了三年,每天都来回走。你把他的桌子堵到门边上,他能不往里扑吗?」

「你别再跟我说房客了!」

他这一嗓子把陆旸又招回来了。

我们沿着楼梯跑到四楼,隔着铁门看他哐哐撞在栅栏上。魏国栋脸色青得厉害,抬手就要继续砸门外那颗脑袋,被卢丹拽住。

「魏哥,别闹了。他进不来。」

陆旸在栅栏外撞了两下,停住,歪着脑袋看我们。

「续……租……」

苏姨赶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两个字。她扶着腰,喘了半天才问:「谁让你们去开他的门的?他活着的时候催你们续租了?怎么连死人的房间也抢啊!」

魏国栋被她骂得转身就走。下楼时脚步很急,经过三楼又停下来,问三〇二是不是空屋。

我心里咯噔一下。

7

三〇二当然不空。赵行舟早上八点出去了,手机闹铃现在都还在房里响,他的电脑、游戏椅、没洗的袜子一样不少。

魏国栋听完反而乐了:「出去就是出去,别又告诉我他晚上还会回来。」

「他以前每天十一点到家。我现在不知道。」

「那等他回来再说。」

彭三一脚踹开三〇二的门,把人家的显示器往走廊上一扔,玻璃角磕着地砖,裂了。

我上去拦,结果被他一甩,肩膀撞到墙。齐晓岚从四楼跑下来,看见我捂着胳膊,当场举着折叠椅骂了他一顿。魏国栋又出来当和事佬,叫彭三道歉。彭三嘴里说着「行了行了」,屁股已经坐上赵行舟的游戏椅,脚还搭在旁边的电脑主机上。

我刚想把他赶起来,魏国栋按住我的肩膀,说晚上人多,得先腾地方,别在这些小事上争。

我没有跟他吵。那一下撞得我后背还在疼,楼下又有马伯拖着脚巡楼,根本没人腾得出手收拾他。

魏国栋带来的箱子全搬进三〇二以后,走廊看着宽敞了一点。小郭的脚踝却倒霉了。下午四点,马伯按老习惯出来巡楼,撞见彭三在楼梯口堆柜子,伸手便往他肩上抓,指甲在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彭三慌着把柜子推过去挡,柜脚正砸中小郭。

小郭疼得抱住腿,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苏姨气得拿扫把打彭三,魏国栋把扫把接过去,反问我们:「现在还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吗?守住楼重要,还是守着你们租客的破柜子重要?」

我蹲下去给小郭冲伤口,没回答。

原来六〇二视野好,三〇二好放物资,马伯每天走惯的楼道又宽,谁都不肯让。魏国栋才来半天,就把每个角落都当成他自己的了。

齐晓岚正要开骂,卢丹忽然提醒我们,外头马伯不见了。

大家一下静下来。

我们把小郭扶进四〇一,过了好久才听见一楼响起手电撞墙的声音。魏国栋骂完了彭三,转头又在窗边看中巴,算计着什么货能搬上车,什么货必须留。他说只有车能把大家带出去,所以要先把车装满,车队自己的东西得保住。

我望着那辆车,突然不太想坐了。

可小郭的脚肿得厉害,苏姨又上了年纪。两条街外的学校可能还有救援,真有机会离开,我们凭什么让给他们?

傍晚曹迪从五〇五下来了。他是个拍探店视频的,进门先问能不能用充电器,把苏姨气得差点用面包砸他。魏国栋倒对他很感兴趣,听说他有大功率便携音箱,又会拍视频,马上跟他握手,说以后得靠年轻人传播救援消息,还让曹迪把音箱配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曹迪又献宝似的掏出一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说音箱能同时连两部,自己平时用旧手机放歌。魏国栋没听完,就催他赶紧拍视频。

曹迪高兴得给他拍了段视频,标题叫《末世里的民间英雄》。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英雄对着镜头笑得太熟练了。

8

晚上七点,魏国栋宣布撤离名单。

他的五个人都在前面,后面写了曹迪、齐晓岚,连我这个房东都没算上。小郭拿着一截剪下来的裤腿,问自己怎么办。魏国栋很为难,说伤员行动不便,坐车不安全,苏姨年纪大了,也应该留在楼里。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你把房子占了,把钥匙拿了,还让我在这儿等你来救?」

「小陶,你得理解,这车就是再大也装不下所有人。」

「那你把后排那些桶卸了啊。」

「那都是救援物资。」

「从谁房里救来的?」

彭三拍桌站起来:「你有完没完!人不走,东西也不让走?我们替你们挡着下面那些玩意儿,欠你们的?」

我没再说话。曹迪还在举着手机拍,魏国栋伸手把镜头推开,嫌他耽误开会。

夜里九点,楼里又开始忙。魏国栋让人把水、饼干和两箱充电宝往中巴车搬。充电宝是小郭放在一楼快递间的货,他一瘸一拐去拦,反而被彭三推倒。

这一下齐晓岚真动手了。她拿折叠椅砸在彭三胳膊上,椅腿折了一根。彭三猛地抬手,我扑过去拦,被他一巴掌打在脸上。

眼前一下白了。我扶着墙才站住,耳朵里嗡嗡响,苏姨在后面叫我名字。魏国栋没骂彭三,他过来扶我,问我疼不疼。

我把他的手甩开。

「你的人打了我,还问我疼不疼?」

「大家都急。这样,我给你加一个上车名额,你跟我走。」

「那他们呢?」

「陶米,你别太贪心。」他皱着眉,压低声音,「你只是一个房东。房子都这个样了,你还要逞能到什么时候?」

我以前最烦别人跟我讲这种话。三姑把楼交给我时,也有人笑话我,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能管住谁。可我当时顶多是跟邻居吵吵水费,今天却被人当着自己的租客打了一巴掌。

我脑子里什么主意都没有,只想让他把我的钥匙还回来。

魏国栋不肯,彭三索性过来拽我的腰包。我死死攥住带子,手腕被他往后一拧,疼得眼前发黑。钥匙串哗啦一声落出来,魏国栋弯腰捡走,顺手还把那张撤离名单递给我。

「好好想想。你跟着我们,总比跟着那些死人强。」

他走后,我在门边站了好一阵。苏姨拿湿毛巾给我敷脸,我刚接过去,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想在她面前哭,低头去拧毛巾,反而把水弄了满地。

小郭咬着牙挪过来,说自己那两箱货丢了也就算了,问我能不能先把门锁牢。

我说行。伸手摸口袋,却想起钥匙已经被抢走了。

9

曹迪先把手机给我看。

他下午拍的「民间英雄」还在草稿箱里,魏国栋亲口说要把所有人都救走,后面还对着镜头举过牌子。我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说:「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还留着,非打你不可。」

「我早发现他这人不对了。」曹迪嘴硬。

齐晓岚在旁边冷笑:「你下午还喊人家魏哥,说他面相有福。」

曹迪把手机往怀里一揣,不说了。

苏姨让我别跟他斗嘴。她刚才从二楼听见魏国栋和卢丹吵架,卢丹问为什么要把二楼防火门从外面卡住,魏国栋说车要从后巷走,街口的东西太多,得先把那群怪物引进楼,才能把车开出去。

我愣了。

「引进楼里?我们还在四楼啊!」

「所以他叫人别把我们放出来。」苏姨说。她声音发抖,却还记得把门口那盒面包重新盖好,「你三姑说得对,姓魏的就没一个靠谱的。」

「我三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谁记得,她说的人多了。」

没等我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楼下便传来魏国栋的喊声。他命人把音箱摆到一楼大厅,准备夜里十一点放警报声。声音引来的丧尸会从前门挤进楼梯,而他带着物资从后巷上车。

他把二楼防火门的横插销卸了,叫人拿砖抵着,好方便往下搬货。这时魏国栋站在二楼,隔着半开的门叫我:「陶米,你别折腾了。待在楼上,谁也不准开门,至少能多活几个小时。」

他让彭三把主钥匙串挂在皮带上,故意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望着那串钥匙,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念头:他拿着钥匙,就真以为这栋楼听他的了?

这栋楼连我都不听。

六楼有个天天问续租的,三楼有个八点出门、十一点才回家的,马伯到点不巡楼就要找路,早餐铺那两口子见着一点声音都能把整条街招来。他们谁也不会因为魏国栋拿了钥匙,就改掉那些毛病。

我没来得及跟曹迪说清楚,外头突然传来「当」的一声。

魏国栋正指挥人从三〇二搬东西,彭三却把货箱堆到了门口。楼梯下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隐隐约约的:「该睡觉啦!明天还要上班!」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

赵行舟早上出门时,手机就挂在工牌带上。这会儿播的是他夜里催自己睡觉的另一条闹铃。我心里一沉。

赵行舟要回来了。

10

十一点刚过,赵行舟果然回来了。

没人知道他这一整天在街上晃了什么。反正后门没锁严,他拖着一只鞋走进楼道,手里还捏着工牌,脑袋斜着,慢慢往三楼挪。

彭三正坐在赵行舟的游戏椅上吃罐头。魏国栋坐在旁边,指挥麻杆把水桶挪到车上。门外那一声熟悉的闹铃响起来时,两个人都抬了头。

我站在楼梯口,忍不住喊:「快把门口那些东西挪开!」

彭三骂:「又来了!你就不能闭嘴?」

赵行舟已经站在三〇二门口了。他并没有扑谁,先把工牌往门边刷卡处贴了两下。那套门锁早就坏了,只有机械钥匙能开。他刷不出声,就用脑袋往门板上撞。

彭三站起来,用棍子抵着他胸口:「滚!这儿给老子住了!」

赵行舟闻到活人的气味,张嘴扑了过来。

彭三退得太急,脚跟绊到他自己搬来的水桶。第一桶撞上门框,第二桶顺着走廊滚出去,魏国栋辛辛苦苦搬来的罐头也散了一地。麻杆顾不上捡,抱着头盔先跑,后面追着两只从楼下闻声上来的丧尸。

小郭想帮忙关门,瘸着脚赶过去,恰好被倒下来的柜子砸中脚踝。他疼得一声大叫,我和齐晓岚把人拖进四〇一,险些被赵行舟回头咬住。

魏国栋这才发现,三〇二房间里东西摆得再整齐,也拦不住一个每天都要回家的死人。

他气得抓起椅子往门口砸,椅背断了,赵行舟却还是伸着手往里挤。等我们把走廊那道门关死,魏国栋的人已经只剩下三桶水,其他全被撞得滚下楼梯。

魏国栋站在台阶上喘气,突然扭头问我:「你不是知道他晚上回来吗?你怎么不早说!」

「我下午说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几乎气笑:「你把钥匙抢了,房间占了,还要我给你看门?你干脆给他也发一张撤离名单,叫他明天再回来!」

魏国栋抬手像要打我,被卢丹拦了一下。楼下的马伯又举着手电慢慢上来,苏姨赶紧把我们往屋里推。

魏国栋喘着气冲麻杆吼:「十一点的警报别放了!今晚不走了,货也别搬了,等天亮!谁再给我开三〇二的门,我跟谁没完!」

他带着彭三、麻杆退回二楼,连搬上车的那几桶水都没敢再去碰。

我在四〇一给小郭重新包扎伤口,听见他小声说:「我刚才救那桶水的时候,好像把脚扭得更厉害了。」

我抬手拍了他一下,没舍得太用力。

11

十一点半,魏国栋又来找我。

他手臂上多了两道淤青,说话倒还是和进门时一样客气:「陶小姐,我们得谈谈。你们这里的感染者不稳定,继续住下去太危险。天一亮,我的人就撤。你愿意配合,我们还能捎上你。」

我脸还肿着,没忍住问他:「你们大老远跑来救人,救半天救出来五个人,全是自己人?你的牌子写反了吧,应该叫自救车队。」

魏国栋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又怎么样?你们待在这儿,没粮没药,能撑几天?」

我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小郭。他脚刚包好,睡着了还在皱眉。苏姨把自己的软面包掰成小块,叫齐晓岚先吃两口。魏国栋的话不算全错,学校那边到底有没有救援,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咽下后面那句骂人的话,只问:「你要走就走,把钥匙和充电宝还我。」

「车队用了你们的东西,会记在账上。」

「记哪儿?给我开张发票?」

魏国栋把空水瓶拧得咔咔响,终于不装笑了。他说楼下前门外有一大群丧尸,后巷也是,只有先把那些东西引进楼里,才能把车开出去。要我们乖乖待在四楼,等他把车开走以后再想办法。

我问他:「楼里没装活人的时候,你也这么安排?」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曹迪在门后听得脸色发白。他下午还给魏国栋录过宣传视频,刚才却连手机都没敢拿出来。他说如果真要把街口的丧尸引进来,门一旦挡不住,楼上这些人得活活被吃了。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齐晓岚问。

「我一直害怕!」他急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我这么大个人还害怕!」

苏姨倒没笑话他,只问:「楼下早餐铺那门,明天一早还开不开?」

我愣住。

何叔和彭婶生前六点半开铺,这天变成那样,也照样把门升了起来。虽然昨天魏国栋的人后来把卷帘门放低了一点,可电源没有断,开关就在里头的墙边。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们明早还会不会去碰。

魏国栋让人把音箱放一楼大厅,自己带车从后巷走。可早餐铺前门一开,街上那些东西先会被卷帘门的动静引到哪儿去?

我说了个大概。齐晓岚马上问:「那不正好把他堵住?」

「不一定。」我摸着脸上的掌印,越想越怕,「昨天何叔开门,招来的怪物差点冲进楼里。今天要是又来一遍,我们自己也跑不掉。」

我想起曹迪白天显摆过的那部旧手机,问他还在不在。他愣了愣,从兜里掏出来:「在啊。怎么,你要听歌?这个时候?」

「你先收好。」我没法跟他解释,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想好了什么。那只音箱还放在一楼大厅,真要在楼里响起来,先死的恐怕是我们。

小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听见这话,支起身子说:「你要干什么我不管,先把我这个脚和苏姨放在门后头。还有,房租减免的事你别忘了。」

「你闭嘴睡觉吧!」

他倒是很听劝,躺回去又把外卖箱抱在怀里。

12

天快亮的时候,魏国栋的人又开始往车上抬东西。

我和齐晓岚躲在四〇一门后听。他却舍不得昨天丢在六〇二的两桶水,让彭三再上去取一趟。彭三骂那只会问续租的丧尸怎么跟欠了房租似的,阴魂不散。

魏国栋说:「爱敲就敲。把东西塞进去,关门,不用管他。」

门外很快传来一声重响,接着是麻杆的尖叫。

「他、他怎么还在!」

陆旸当然在。昨天他们把他引到六楼走廊尽头,天还没亮,他又绕回自己的门口。六〇二门一开,彭三刚把两桶水推到床边,陆旸就扶着墙进来了。

「续……租……」

「我给你续你大爷!」

彭三把水桶砸过去,桶盖开了,水泼得满屋都是。陆旸踩在水里,拖鞋滑了一下,脑袋撞上书桌,抬起来又往彭三咬。

魏国栋喊麻杆拿铁棍,麻杆却先把自己锁在了厕所里。卢丹抓着窗帘想从后头绕,结果窗帘杆连着墙皮一起掉下来。楼上咣咣当当闹了好一阵,魏国栋才把彭三从六〇二拖出来。

这回他们没敢再要那两桶水。

「上来帮忙!」魏国栋隔着楼梯喊我,「你是房东,他不是天天找你吗?」

我站在四楼的铁栅门后,胸口跳得厉害,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是说死人用不着大窗户吗?你跟他商量好了没有?」

「陶米!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从腰间掏出钥匙,几下拧开四楼铁栅门,手里那根防身的铁管随手往门脚一丢,带着人往下走。我本来想把门拉回来,脚刚迈出去,陆旸已经顺着楼梯追了下来。他撞上栅门,手臂从铁条间挤出来,差一点抓到我的头发。

我吓得往后一退,膝盖撞上门框。魏国栋把钥匙一拔,随手塞回裤兜,冲楼下喊人接他,根本没顾上重新锁门。

陆旸还在撞。我隔着门叫他回去,甚至下意识喊了声「你合同我给你发过了」,他也只是往前扑。我试着把门合上,发现门脚卡着魏国栋刚才丢下的一根铁管,怎么也关不严。

齐晓岚跑过来把我往后拽:「别摸了!他能抓着你!」

我只能退回四〇一,把苏姨和小郭叫进里屋。那道本来能挡住六楼的门就这样开了条缝,铁管横在门脚,陆旸一撞就会把它推得更开。

外头天开始亮了。楼下的卷帘门忽然嗡地响了一声,我手上的汗一下凉透。

13

六点半,早餐铺开门了。

卷帘门升到膝盖高时卡了一下,铁皮在轨道里咯吱作响。何叔还在里头推开关,彭婶提着那只沾了血的炒勺,照旧往锅里搅。我正想去后窗看看街上,陆旸又把四楼铁栅门撞得一响。

「先别往外探!」齐晓岚拽住我。那根铁管还卡在门脚,栅门关不到底。陆旸挤着门缝往里伸胳膊,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声音。

我也想躲,可苏姨和小郭就在四〇一,真让陆旸过来,最先倒霉的是他们。我拿来修锁的钳子,试着从门里头勾那根铁管。他一见我的手,立刻张嘴往前凑,吓得我差点把钳子松了。

齐晓岚从旁边抓起个空饮料瓶,隔着铁条往上方台阶扔。瓶子一路咣咣地滚,陆旸扭头追过去,拖鞋擦得直响。我赶紧把铁管拽回来,拉紧栅门,压下插销。陆旸又扑回来撞了两下,我扶着墙,腿肚子还在抖。

「真锁上了吧?」齐晓岚问。

「锁上了。你别再问我第二遍,我现在听不了这个。」

四〇一那扇朝后巷的窗子开着。我趴过去往下看,早餐铺门前已经挤了不少丧尸,最前头有个穿睡衣的弯腰往卷帘门底下钻。魏国栋也看见了,先冲麻杆吼:「去关了!」麻杆走到巷口,往前门瞄了一眼,转头跑得比谁都快。

「你们不是有房东吗!」魏国栋抬头冲我们喊,「叫她下去关!」

我手腕昨天被彭三拧过,现在连握窗框都疼。

「你们不是来清理感染者的吗?」我喊回去,「你下去清啊!」

魏国栋没理我。他舍不得那只放在一楼大厅的音箱,叫彭三抱出来带上车,免得白扔了八百多块钱。

曹迪一听就急了,探出头叫:「你轻着点儿!那是我的!」

齐晓岚把他扯回来:「你能不能别老让人知道咱们在哪儿!」

我倒死死盯着彭三。彭三抱着音箱从一楼后门绕过早餐铺,正好撞上何叔推开后厨的门。何叔脸上还沾着干面糊,听见脚步声就朝他扑,彭三用音箱挡住那张嘴,箱壳上立刻多了一排牙印。彭婶又从后头跟出来,一炒勺砸在他肩膀上。

「操!你们这破楼还有完没完!」

彭三抱不住了,撒手把音箱往外一扔。它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中巴车后轮外两三步的地方。

我伸手找曹迪:「你那旧手机呢?」

他把手机递过来,满脸疑惑。窗子正对着后巷,那只音箱就在下面,屏幕上竟然真的跳出了已连接。我一下没敢碰播放键。魏国栋在车门旁边叫麻杆快点装东西,后厨的何叔和彭婶却还在往外挪。

「陶米?」齐晓岚看见我的手停在屏幕上,「你想干什么?」

我回头看了眼四〇一的门,又看了看刚刚插牢的铁栅门。苏姨和小郭还在里面。昨天魏国栋说要把怪物引进楼里,叫他们留下当挡箭牌;现在音箱倒在他的车旁边。我想让他也尝尝被堵住的滋味,可万一声音把丧尸招错了地方呢?

曹迪还在旁边心疼音箱,我已经按下了播放。

「家人们——今天又发现一家宝藏小店——」

声音从后巷炸出来,我自己先哆嗦了一下。何叔立刻掉头朝音箱走,彭婶也拖着炒勺跟了过去;原本堵在早餐铺门前的几只丧尸,跟着往中巴车后头拐。曹迪那段探店口播不到半分钟就播完了,巷子里的怪物却没再散开。

魏国栋起初还想叫人装车,扭头看见围过来的东西,骂了声脏话,连手里的水桶都扔下了。

我抓着窗框,刚有一点痛快,紧接着又害怕起来。声音是我放的。魏国栋要是掉头往楼里逃,二楼防火门还被他们动过,谁知道会不会把那群东西一块儿引上来。

14

那段探店口播早停了,后巷却还挤着一群丧尸。早餐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铁皮一动,又有人往那边挪。楼下有人叫骂,有人砸门,我躲回四〇一,半天不敢放开那部旧手机。

齐晓岚把它从我手里拿走,塞回曹迪兜里,又帮苏姨把里屋的门关好。小郭看了看我肿着的脸,本来想说话,最后只是把外卖箱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乱子拖到快八点,魏国栋又从二楼往上跑,后面跟着彭三。他背着包,裤腿上全是泥,看见我站在四楼楼梯口,竟像看见救命恩人。

「快!楼上那道门开开!我先上去躲着,等街上散了再走!」

我指着他腰间的钥匙:「你不是有钥匙吗?」

「那也得有人帮我挡一下后面!」他嘴上催着,眼睛还往上头瞟了一眼,「六〇二不是还有两桶水?」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昨天开始抢钥匙、占房间、打人、拿我们当诱饵,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惦记陆旸屋里的水。六〇二的陆旸这会儿就在铁栅门另一头,隔着铁条,慢吞吞地往他手上伸。

魏国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三楼忽然传来电子闹铃。听见那句「出门啦!上班啦!」,我就知道要坏事。

八点整,赵行舟出门了。

他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三〇二,身上仍挂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工牌,鞋只剩下一只。彭三举棍去挡,他根本没管棍子,拖着脚往楼梯走。魏国栋为了避开他,往后退了两步,裤腿碰上彭三的棍子,两个人险些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还不赶紧开门!」魏国栋朝我吼。

「你后头有人!」我喊。他回头,赵行舟已经张着嘴扑上来。

魏国栋拔钥匙时手一滑,那串钥匙哗啦落在铁栅门外的台阶边,几乎挨着栏杆。他顾不上捡,拉着彭三往楼下跑。赵行舟追了两步,又转向通往一楼的旧路,嘴里仍然发着破碎的声音。魏国栋下到二楼正想松口气,马伯偏偏又被下头的响动引来,举着手电,从楼梯拐角把他照了个正着。

「你们楼里的保安怎么还在!」魏国栋气得声音都裂了。

我扶住铁栅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马伯死了以后,也没跟我请过一天假。

15

魏国栋到底还是冲到了后巷。

他没带回六〇二的水,也没拿到三〇二剩下的罐头。麻杆早把发动机打着了,白色中巴里挤满了他们搬出来的箱子,前排两个座位还空得下人,后排特意留了三个座位给自己人,其余地方全塞着水桶、充电宝和纸箱,过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魏国栋冲着麻杆叫:「快开!把后头那些东西顶开!」

麻杆握着方向盘,脸都白了:「前头也有!你叫我往哪儿顶?」

魏国栋转身看向扔在车后轮边的音箱,冲四楼窗户大喊:「曹迪!谁让你放的?给我滚下来关掉!」

曹迪在我旁边张了张嘴。我没答话,只把窗子往回拉了一些。那段声音早已停了,可围过来的丧尸还没散,早餐铺那道半开的卷帘门也在咯吱响,何叔和彭婶又从后门一前一后晃了出来。

「关门啊!」魏国栋冲麻杆吼。

彭三跑得最慢。他昨天下午被马伯在手背上抓破了皮,嘴上说是擦伤,晚上还替魏国栋扛水桶。到了这会儿,整条胳膊已经肿得不正常,手背的血痂发黑,拿棍子的动作也越来越僵。

我站在四楼窗边,一眼就看见他几次想抓住车门把手,却抓了个空。

卢丹也看见了。她昨晚把小郭的伤药送过来,却没敢说彭三发烧的事,此刻靠着墙,脸色很难看。

魏国栋先上了车,转身就把车门拉住。彭三扑过来拍门,嘴里还叫着「魏哥」,后头一只丧尸已经抓住他的衣领。魏国栋隔着玻璃骂:「你往别处跑啊!别把它们全引过来!」

彭三被推开半步,抬头看向车里。那表情我看不清,只看见他举着烂掉的手臂,忽然跌坐在地,过了一会儿又摇摇晃晃站起来。

麻杆在驾驶位上大喊,魏国栋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把彭三扯了进去。

他舍不得彭三。也许是这么多年跟着他搬货跑车的人少一个,就再没人替他冲在前面。反正他把人拉进车里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叫彭三快帮忙把过道里的水桶挪开,让自己能往后爬。

彭三没动。

魏国栋又骂了一遍,刚伸手去推他,彭三的嘴就咬住了他的肩膀。

魏国栋的叫声隔着四层楼都听得清。他一脚把彭三踹到车座上,伸手去开车门,外头又全是丧尸。他不得不缩回去,拼命拍玻璃,嘴里还在喊:「救我!谁来救我!」

我没动。

楼下的麻杆撞翻了后巷一排塑料桶,试图把车开出去,车头刚挪过半米就被一堆丧尸堵住。车门晃开一点,又被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推回去。再后来,里面只剩下撞击声和喇叭声。

苏姨把我拉离窗边。我整条胳膊都在抖,脸上的掌印还烫得厉害,刚才的痛快没撑多久就变成了一阵恶心。

齐晓岚端来半杯水,叫我喝。我喝一口呛一口,最后还是她把杯子接走了。

曹迪正坐在地上抱着那只空音箱的包装盒,忽然问我:「你说,它掉在后巷里,是不是彻底拿不回来了?」

小郭靠在外卖箱上,有气无力地说:「你还惦记音箱?他那辆车都给人当食堂了。」

曹迪没反驳。他抱着纸盒坐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拍视频怎么办啊?」

苏姨把最后半块软面包塞给他:「先吃。以后你拍我们吃面包也成,反正没人有网。」

16

接下来一整天,谁也没敢出去。午后陆旸不知被什么动静引得往六楼去了,我才贴到铁栅门边,用先前修锁的钳子,隔着栏杆把门外台阶上的主钥匙勾回来。钥匙环在钳尖上晃了两下,差点滚下楼梯,我拿到手就赶紧往兜里塞。到了夜里,我们仍然不敢合眼。

马伯还在巡楼,手电筒的光不时从二楼防火门那块小玻璃窗上晃过去。赵行舟早晨出门后没再回来,三〇二的门被魏国栋的人踹坏了,里面还剩一张断了腿的游戏椅。早餐铺的卷帘门卡在一半,何叔和彭婶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敲,听着像是还在为早市忙活。

我们没敢下去修门。四楼那道铁栅门终于锁牢,二楼防火门也重新插上横销,大家挤在四〇一,翻出剩下的饼干、水和药。苏姨把面包分成几份,小郭的脚踝肿得厉害,卢丹给他换药时,他疼得嘴都歪了,还要追问我租金减免的事。

我说给他免两个月。他不满意,问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来。

「行!」我把三姑留下的租金簿往桌上一拍,「谁要是嫌我写得不好,还能找我三姑来签字!」

苏姨说我凶得跟三姑一模一样,齐晓岚笑得手里的药棉差点掉了。笑完大家又都不说话,听着楼下动静。天亮了,街上还是有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我在群里问六〇三那对小情侣还有没有水。他们发来一张照片,门边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说暂时够用。我叫他们千万别开门,收起手机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上头又有撞门声。

一声,两声,随后是拖鞋磨地的声音。六〇二的陆旸顺着楼梯挪到四楼铁门前,一边用额头撞着栅栏,一边含含糊糊地叫:「房东……续……租……」

昨天魏国栋把六〇二砸得乱七八糟,那两桶水到最后也没拿走。陆旸倒又来敲门了。

我隔着门看他。他的半边脖子还挂着肉,拖鞋有一只快掉了,手里攥着那只裂屏手机,屏幕亮一下灭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陆旸见我动,又撞门,牙齿碰到铁栏,发出咯的一声。

曹迪凑过来问:「你真打算给他续啊?」

「我看着像有病吗?」

他想了想,指着自己的手机说:「那你给他发个通知呗,租客群还在呢。」

我还没说话,苏姨就从后面探出头:「他那押金怎么办?三姑给人收了两千呢。」

我看看陆旸,再看看手里的租金簿,突然很想把它扔到楼下。

「苏姨,」我说,「您要不现在问问他银行卡号?」

她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他要真说得出来,你是不是还得给他退?」

我把铁门插销压紧,拖着那根没了拖把头的木杆往屋里走。

陆旸还在门外撞,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那两个字。

「续……租……」

我头也没回:「从今天起,咬人的一律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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