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知意,周砚川的第二任妻子。
半小时前,许静死在出租屋里。
周砚川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她已经瘦得脱了形,他却哭得像是终于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这个事业有成、儿女双全的男人,忽然想问:他到底凭什么?
再睁眼时,我正坐在许静家楼下的台阶上。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扶着我,急得脸都红了:“林姐,你醒了?刚才你在门口晕过去,可吓死我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好久没人叫我林姐了。
我已经嫁给周砚川八年,是周家人人称羡的周太太。我笑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姑娘愣住,把手里的热水递过来:“林姐啊。你是不是还难受?要不要我叫医生?”
窗外飘着雪。我认得这条街,也认得这片老旧的职工宿舍。
我和许静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我扶着墙站起来,推开楼道尽头那扇掉漆的门,奔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不过二十四岁,头发乌黑,脸上没有后来那些倦色。
我回到了认识周砚川之前。
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许静死在那间出租屋里。
她不该被前夫骗着替他养孩子,最后又独自熬到病重,连句迟来的道歉都要等上许多年。
门外响起敲门声。
“知意,开门。”
表哥陈扬提着一袋橘子进来,换鞋时还问我:“你上回说要去看装修师傅,今天还去不去?”
我看着那袋橘子,记起上一世,他也曾拎着橘子来找我。那天我们刚从城北回来,路上遇见个男人昏倒在公交站边,身旁还跟着个发烧的小女孩。
男人叫周砚川,刚离婚,没工作,没住处。
我和陈扬把他送去医院,替他垫了医药费。后来他一直没还。
他告诉我,前妻脾气坏、不顾家,孩子也扔给他不管。那时我信了。后来才知道,许静为了替他还债,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还去给人洗衣服,累到晕在厂门口。
我问陈扬:“上次在城北救的那个男人叫什么?”
“周砚川啊。”他剥开橘子,递来一瓣,“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有孩子?”
“有个女儿。听他说前妻把孩子丢给他,自己跑了。”陈扬见我没接橘子,便收回手,“你不会还惦记他吧?长得是不赖,身上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上一世,周砚川就是靠着那副落魄样子,一步步磨掉我的戒心。
我把橘子放回桌上:“以后再碰见他,你替我拦着点。”
陈扬笑意淡了:“怎么,想起什么了?”
“想起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没追问。我也没解释。
这个时候,周砚川和许静应该已经离婚了。再过几个月,他会带着女儿出现在我面前,演一场无处可去的苦戏。
上一世我心软了。
后来才知道,那份心软成了他最顺手的刀。
我坐在床边,想起和周砚川相识以后的日子。
他被小饭馆辞退,带着发烧的女儿蹲在路边,连打车的钱都没有。我给孩子买了药,又陪他们去诊所。他一遍遍说会还钱,还说谁娶了我都是福气。
我听惯了亲友谈条件、算得失,竟把那句随口的好话记了很久。
后来他去了物流站上班,我帮他找房子,给他女儿买衣服,陪孩子去学校。他说想和我组成一个家,我便以为自己帮他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他总会记得我的好。
结婚以后,他把女儿接来和我们一起住。许静没消失,只是被周家人说成了不负责任的母亲。
她偶尔来接孩子,周砚川就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别跟她计较。她是孩子亲妈,要肯回来,我也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那时我没问过他们为什么离婚,也没问过许静为什么每次出现都穿着工服,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净的机油。
周砚川的生意做起来后,我们搬进大房子,又有了一个儿子。他开始嫌我不懂人情世故,嫌我管得多,还嫌我每月给许静寄孩子的生活费。
“她一个当妈的,跟孩子要钱算什么?”他说,“你就是心软,才让她拿捏。”
可许静从没拿过我们一分钱。她寄来的钱,全进了周砚川手里。孩子的学费、衣服、药费和兴趣班,哪一样不是我在付?
后来周砚川又说,许静贪钱,是我背着他偷偷给许静钱,周家亲戚也因此觉得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圣母。
许静病重那天,他坐在床边哭。她死后,他回家抱着我说:“知意,幸好还有你。”
我没听完。
她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你终于肯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的服装厂。
许静在里面做质检。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旁边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催债通知:她欠工友赵姐三千元,逾期未还。
赵姐正坐在门卫室里,一见我就问:“你是她朋友?劝劝她,欠钱不还还装可怜,谁家没点难处?”
许静从车间出来,脸上还沾着灰:“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赵姐拿出借条拍在桌上:“你写的名字,你还想赖?”
许静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字是我写的,钱不是我借的。”
“钱到没到你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借条看了看。日期是一个月前,金额三千,借款人一栏确实写着许静的名字。
许静摘下旧手套,手指上有一道被针头划破的口子:“那天周砚川说小满在学校出了事,让我过去。他叫我先签字,说是给孩子办手续,我没看清。”
赵姐皱眉:“你前夫让你签你就签?自己没脑子,怪谁?”
许静没答。
我问她:“你现在住哪儿?”
“厂里宿舍。孩子跟她爸。”
“他让你看孩子吗?”
许静低头把手套叠好:“他说孩子不想见我。”
赵姐把借条往回收:“欠钱的事还没说完呢,别扯别的。”
“那就查门卫登记簿。”我说,“周砚川那天来过,登记的是接人。”
许静抬眼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只对赵姐说:“钱是周砚川拿走的。你要追债,找他。”
赵姐脸色一变:“你认识他?”
“认识。”
“他跟许静早离婚了,凭什么替她还钱?”
“因为钱是他拿的。”
赵姐不信。我转身去门卫室,老高放下茶杯,翻出登记簿:“那天周砚川来过,说孩子发烧,找许静拿钱。”
“你早知道?”赵姐问。
老高叹了口气:“我只看见他来,哪知道钱的事?”
赵姐收起借条,声音低了些:“钱是我垫给她的,我也不是非要逼她。”
“那你就别把周砚川拿走的钱算在她头上。”
赵姐没再骂。
出了厂门,许静才问我:“你是谁?以前见过吗?”
“林知意。”
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我问她:“你女儿叫周小满?”
她脚步停住:“你怎么知道?”
“听周砚川提过。”
她没再问,只说:“他不让我看孩子。”
“他说孩子不想见你,你信吗?”
许静没回答,往公交站走。
厂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探出头来:“许静,上周小满来找你,她爸不让进门,在外头站了半天。我看着她走的。”
许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板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孩子可怜。”
我跟上她:“今天去接她。”
“周砚川不会让我接。”
“那就当着他的面问孩子。”
放学时,我们在周家旧小区门口等着。
周砚川牵着小满从车里下来。小满看见许静,先愣了一下,随即躲到了父亲身后。
许静没往前逼,只蹲下来:“小满,妈妈想你了。”
周砚川挡住她:“你来干什么?”
“见我女儿。”
“我说过,她不想见你。”
小满抓着他的衣角,低头看地面。许静声音发紧,还是问:“小满,你是不想见妈妈吗?”
周砚川捏了捏孩子的肩:“她不愿意,你别逼她。”
小满的鞋带散了。她盯着鞋尖,小声说:“爸爸说,妈妈不要我了。”
许静蹲在她面前:“妈妈没有不要你。”
周砚川把孩子往身后拉:“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是你告诉她我不要她的?”
“你离婚后就没管过她,现在倒会装好人了。”
“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那点钱够干什么?”
许静站起来:“学费不够,我寄过两千;你说她生病,我又寄了三千。你收了钱,还跟她说我不管她?”
周砚川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闹。”
“我只问你,钱呢?”
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停下脚步,门卫老高也从岗亭走出来。
周砚川立刻换了语气:“她刚离婚时心情不好,给孩子寄过几回钱,我没拦着。可这几年她一次都没来,现在突然来找孩子,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许静盯着他:“我见自己的女儿,还要你批准?”
周砚川转向我:“你是谁?我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我陪她来的。”
“你认识她才几天,她说什么你都信?”
许静接过我递来的书包,手停在背带上。小满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妈妈,你别走。”
周砚川拉孩子:“回家。”
小满不动。他一扯,书包掉在地上,作业本散开。我弯腰去捡,最上面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缴费人写着许静。
许静先拿过缴费单,看清日期后问:“这是我离婚前给小满看病的钱?”
周砚川伸手:“孩子的东西,给我。”
“你刚才说我没管过她。”
“我说的是你没管过她,不等于你一分钱没给过。”
许静看着他:“连这笔钱你也要抹掉?”
周砚川把小满往自己身边拉:“别拿孩子当证人。”
小满挣开他的手,跑到许静身边。
周砚川这回没再拦,只冷着脸说:“她跟你住不了几天。你连房租都交不起,拿什么养她?”
许静没回答,搂住女儿上了公交车。
车门合上前,小满趴在窗边喊:“爸爸,是你不让我去找妈妈,不是妈妈不要我!”
周砚川握着车钥匙站在原地。老高把登记簿收回岗亭。我跟上了公交车。
两天后,我在菜市场碰见许静和小满。
许静手里拿着一张皱纸:“周砚川让我签的,说以后孩子住我这边,他每月给五百生活费。签了,他会不会说我抢孩子?”
“你想不想要小满?”
“想。”她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我租的房间小,工资也不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申请厂里的家属床位,再找份晚上的活。”她把纸折好,“我想过了。”
我没替她做决定:“你自己跟他说。别让我替你签字。”
许静点头,把纸收进外套口袋:“林知意,你为什么帮我?”
“你不该一个人挨骂。”
第二天,周砚川带着母亲周桂兰去了许静住处。两人没进门,就在院子里闹起来。
周桂兰把一袋旧衣服放在地上:“小满跟着你没好日子过。真为孩子好,就把她交给我们。”
许静从楼上下来:“小满是我女儿。”
“离婚时你不要她,现在倒想起来了?”周桂兰扭头问围观的邻居,“这种人配当妈吗?”
周砚川站在她身后,没有拦。
房东出来劝:“别吵,别影响其他租客。”
周桂兰立刻说:“她把孩子交出来,我们马上走。”
许静问周砚川:“你不是说孩子不愿意跟我吗?现在又说我不要她?”
“离婚协议是你签的。”
“协议上写着,孩子先跟你住,等我找到地方再商量。”
“你找了三年。”
“我去过你家,你不开门。”
周桂兰摆摆手:“她每回都空手来,倒是惦记砚川的钱。”
许静拿出那张五百元的协议:“我不拿你们的钱,孩子跟我走。”
周砚川这才开口:“你拿什么养她?住这种地方,连厨房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
周桂兰也说:“你晚上出去做工,谁管她?出了事你负责?”
邻居劝许静先把日子过稳当。她看着他们:“我要过到什么时候,才算过稳当?”
没人答。
周砚川把协议推给她:“签了,别每次都闹到别人家门口。”
许静接过纸,折了两下。
我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插话。周桂兰看见我,先皱起眉:“你又来干什么?”
“送小满的校服。”
我把袋子放到许静脚边。周桂兰踢开袋子,小满从楼道跑下来捡起它。
“奶奶,我就要妈妈买的。”
“闭嘴。”
小满抱住校服袋,站到许静身边。
周砚川看着我:“林知意,少管别人家的事。”
他认出我了。
我把另一张纸递给许静:“先看这个。”
她问:“是什么?”
“你的离婚协议。”
周砚川脸色一变:“你哪来的?”
我没回答。许静展开纸,指着末尾:“这里写着,等我找到合适住处,周砚川不得阻挠我接女儿。”
“那是草稿,不算数。”周砚川说。
“有你的签名。”
“我喝多了,谁知道你怎么哄我签的?”
周桂兰抢过纸看了一眼,又递还给许静:“这字写得潦草,未必能作数。”
周砚川急着接话:“妈,别听她胡说。”
许静把协议收进衣袋:“我没哄你。是你自己写的。我不抢孩子,我按协议接她。”
小满拉住母亲的手。周桂兰却抓住孩子另一只胳膊:“你要带她走,先把这些年欠我们家的钱还了。”
“我欠你们什么?”
“孩子吃饭上学不要钱?五年没管她,你还好意思说?”
小满说:“奶奶,妈妈寄的钱都在爸爸那儿。”
周桂兰手一松:“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妈妈寄来的钱拿去还房贷了。”
“闭嘴!”周砚川喝止她。
小满缩到许静身后。周桂兰忙改口:“孩子乱讲的。”
许静牵女儿进楼道。周砚川要追,我拦在他面前。
“让开。”
“你不是说她不配当妈吗?孩子自己选了。”
周砚川盯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往前一步,手机从口袋里滑下来,屏幕亮着,停在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许静弯腰捡起,只看了一眼便问:“我寄给小满的钱,你拿去给你妈交住院费了?”
周桂兰脸色发白:“静静,那时家里实在没钱。”
许静没看她,仍盯着周砚川:“你说小满学费不够,我借钱寄给你;你说她发烧,我夜里去给人洗衣服。你拿这些钱给你妈看病,为什么还告诉孩子我不要她?”
周砚川夺回手机:“那是家里的钱,谁用不是用?”
“我那时已经不是你家的人了。”
“非要分这么清楚?”
“你用钱的时候,我是孩子的妈妈;你骗孩子的时候,我就是不要她的坏女人。”
周桂兰上前拉她:“过去就过去了。你把孩子接回去,砚川每月给你钱,一家人还能好好说话。”
许静抽回袖子:“我不要你们的钱。”
她牵着小满进门,关上了门。
周砚川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我:“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再看你骗人得逞的人。”
“你认识她多久?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比你早认识她。”
我转身走了。
许静接走女儿后,周砚川没消停。他去社区告她私自带走孩子,又在亲友群里说她把孩子当成讨钱的筹码。
周桂兰的妹妹堵在服装厂门口劝许静:“把孩子还给砚川吧。一个女人带孩子多难,你心里没数吗?”
许静拎着饭盒出来:“孩子是我女儿,不是他的东西。”
“你离婚时怎么不说?”
“那时我没地方住。他说等我租好房再接孩子。”
“你三年都没租到?”
许静把饭盒放进门卫室:“我租到过,是他不让我见孩子。”
“证据呢?”
许静没答。对方笑了:“没证据就别乱说。周家养了孩子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他们疼孩子?”
赵姐就在旁边,合上手里的旧账本:“我知道许静每个月寄钱。”
周桂兰的妹妹看她:“你之前还骂她欠钱。”
“那三千不是她借的,是周砚川拿走的。我骂错人了,我认。”赵姐翻开账本,露出夹在里面的汇款单复印件,“她自己没钱吃饭,还给孩子寄钱。你们说她不管孩子,先把账对清楚。”
周桂兰的妹妹嘀咕:“你们厂里的人就护着她。”
“我以前没护她,是我错。”赵姐把账本合上,“要说她坏,拿凭据来。”
周砚川从小区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既然大家都在,我就说清楚。许静离婚时拿走家里一万多块,现在把孩子接走,是想让我继续养她。”
许静走出来:“我拿了什么钱?”
他把收据递给她:“你签的。”
许静看完说:“这是我爸住院时,你说借给我家的钱。”
“你没还。”
“你说不用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桂兰的妹妹瞟了一眼收据:“白纸黑字,她收过钱。”
许静没去抢:“上面没有借字,也没写还款时间。”
周砚川把纸收回去:“那你承认收了?”
“承认收过,不承认欠你。”
“给你一点,你就要翻十倍回来。”
“当初你说是给我爸的医药费。”
“那是我垫的。”
“用我寄给小满的钱垫的吗?”
周砚川没回答。
许静看着他把纸折起来:“你每次说我欠你钱,为什么不说钱从哪来的?”
“钱进了这个家,就是家里的钱。”
“我们早不是一家人了。”
周桂兰的妹妹赶紧打圆场:“砚川嘴硬,你们毕竟是孩子的父母。”
“孩子不是你们拿来绑住我的借口。”
周砚川压低声音:“别逼我把旧事都抖出来。”
“你想抖什么?”
他没接话。
老高从岗亭出来,手里拿着登记簿:“你要说旧事,我也有话。许静每次送东西来,最后都是你拿走的。”
周砚川回头:“一个门卫,少管闲事。”
“我不管你家里的事。你说她没给孩子钱,我不能装没看见。”
赵姐翻开账本:“你借过她三千,拿过一万二。日期都在这儿。要不认,我们去派出所一笔笔对。”
周砚川沉默片刻,手伸进外套口袋,又拿了出来。
许静提起饭盒:“我还要上班。”
他喊住她:“你真要把孩子带走?”
“我已经带走了。”
“以后出了事别求我。”
许静停在门口:“我求过你很多次。每一次,你都先让我签字。”
她进了车间。
我进去时,她才发现饭盒里的饭凉了。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问我:“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这件事结束以后告诉你。”
“你认识周砚川?”
“认识。”
“他以后会跟你结婚吗?”
“不会。”
许静没再问。
我开始躲周砚川。三天后,他堵在我家楼下。
“你是不是因为我离过婚,看不起我?”
我没停步:“我看不起你,跟你离没离过婚没关系。”
“我和许静的事,你不知道全貌。”
“那你说。”
他想了想:“她家里一直拖累我。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
“她爸住院,你给钱是自愿的,还是她逼你?”
“我是孩子的父亲,能不管吗?”
“你说给她寄钱的人是你,那许静寄给孩子的钱呢?”
他不耐烦:“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些事不放?”
“因为你每次说她不管孩子,都得先把她寄的钱藏起来。”
他把手插进兜里:“你不了解我。”
“我不想了解。”
周砚川拦住我:“知意,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女儿也喜欢你。你肯帮我一把,我能把日子过起来。”
“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我现在是难一点,可我会努力。”
“你上次借陈扬的钱还了吗?”
他没说话。
“你答应找到工作就还。工作有了,钱呢?”
“最近手头紧。”
“那就先还钱。”
他站在台阶上。我推开他的手往楼上走,听见他在身后说:“林知意,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几个月后,周砚川把许静告到街道调解室,说她擅自给小满转学。
许静坐在我旁边,桌上放着户口簿、学籍材料和离婚协议。周砚川带着周桂兰坐在对面。
调解员让他们说清楚孩子由谁照顾、费用谁出、学校怎么安排。
周砚川先开口:“孩子一直是我妈带的。许静没稳定住处,也没固定收入。”
“我现在住厂里的家属宿舍,有两间房。孩子在附近上学,费用我出。”许静把转学回执放在桌上,“我通知过他,他没回。”
周砚川翻了几页:“这不是我签的。”
“我没说是你签的。”
“那你凭什么转学?”
“我有监护权。”
“我也是她父亲。”
“你可以看她,不可以把她藏起来。”
周砚川拍了一下桌子:“我什么时候藏过她?”
许静拿出一张照片。小满站在周家小区门口,手里捏着写有许静地址的纸条。
调解员问:“这是怎么回事?”
“孩子自己找到我,周砚川不让她进门。”许静说,“我接她回来,他说我抢孩子。”
周桂兰插话:“小孩子的话不能信。”
“那就问孩子。”
小满从隔壁房间进来,坐到母亲身边。调解员问她想跟谁住。
她看了看周砚川,又看向许静:“我想跟妈妈住,也想看爸爸。可是爸爸不让我去找妈妈。”
周砚川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满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你让我背的。”
纸上写着几句话,都是要她说妈妈没钱、不管她、不想跟妈妈住。
周桂兰伸手去拿,许静先把纸收起来。
调解员看着周砚川:“别让孩子替大人说谎。”
周砚川站起来:“谁教她写的?”
“爸爸。”小满抱紧书包,“你说我照着念,奶奶就给我买新鞋。”
周桂兰转过脸。周砚川看她:“妈,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没教她。”
调解员把纸收进文件袋:“孩子暂时由母亲照顾,父亲按约定探望。再拿孩子说谎,这事就不只是调解了。”
周砚川坐回去,声音低了:“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
许静说:“想让她好,就别教她骗我。”
调解结束后,小满牵着许静的手往外走。周砚川追出来,提起新书包:“小满,爸爸给你买的。”
“我不要。”
“你以前最喜欢粉色的。”
“妈妈答应给我买蓝色的。”
“爸爸也可以买。”
“你买了,就不让我见妈妈。”
周砚川停在门口,没有再追。
我跟着许静母女走到街道门口,她忽然回头问我:“你为什么也来?”
“陪你。”
“这不是你家的事。”
“我知道。”
她看着我:“你说过,等事情结束会告诉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点头:“等你不再需要我陪着周砚川的时候。”
三天后,周砚川送来一份新的调解材料,写着许静多年间收了他一万八千元,要求返还。
亲戚聚餐时,他把材料摊在桌上:“我以前给她钱,是看在孩子份上。现在她跟我争孩子,这笔账得算清楚。”
周桂兰坐在旁边剥花生,没有吭声。
许静拿出钱款清单:“这一万八千,哪一笔是借款?”
“我给你的钱,都是为了这个家。”
“离婚前你说是给我爸治病,离婚后我寄给孩子的钱,你说是孩子的开销。现在又成了你借给我的?”
周砚川把清单推开:“你能不能别算这么清楚?”
“你先把我的钱还我,我就不算了。”
赵姐从门口进来:“你去年找我借的三千,什么时候还?”
周砚川不耐烦:“那是你们厂里的事。”
“你要告许静,就别只拿对你有利的账。”赵姐把旧账本放到桌上。
周砚川伸手去拿,许静按住账本:“每一笔都有日期,先别动。”
周桂兰放下花生:“砚川,你把许静寄给小满的钱拿去给我交住院费,这事别瞒了。”
周砚川转头:“妈。”
“那时家里不够用,是静静寄来的钱。你跟她说孩子缺钱,让她再寄一点。”周桂兰没抬头,“我不知道你后来跟孩子说她不要孩子。”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该说就得说。”
周砚川把清单抓回来:“妈,你别跟她们胡说。”
“我欠静静一句谢谢,也欠她一句对不起。”周桂兰说,“我不能再替你说谎。”
许静收起账本:“我不需要你替我道歉。”
“我知道。”周桂兰应了一声。
周砚川推开椅子:“这顿饭没法吃了。”
“孩子的事按调解结果办,欠我的钱按账本还。”许静说,“哪一笔不对,你就拿出来对。”
他看向桌边亲戚:“你们都觉得我欠她钱?”
没人回答。
“你到底给了她什么?”他指着我问。
我把一张旧收据放在桌上。
那是周砚川当年向陈扬借钱时留下的凭据,上面有日期、金额和签名。
“你认得吗?”我问。
“我已经还给陈扬了。”
陈扬从外面进来:“你只还了一半。”
周砚川抓起收据:“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拿许静寄给小满的钱还我,说是你自己的钱。陈扬没收,收据一直留着。”
周砚川转向许静:“你早知道我会跟知意结婚?”
“我不知道。”
“你们合伙算计我?”
许静把调解材料放回桌上:“我只想要女儿,拿回自己的钱。你不说那些话,这些东西也不会拿出来。”
周桂兰把花生袋推到一边:“先把欠人家的还了。”
周砚川把收据折起,塞进衣袋。陈扬伸手拦住他:“账还没对完,不能拿走。”
他甩开陈扬:“少管我家的事。”
“你欠我钱的时候,怎么没说是你家的事?”
桌边有人站起来,周砚川被堵在桌旁,没能走出去。
隔天,他找上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认识许静?”
“你没问。”
“你帮她查账、陪她调解,还让陈扬拿收据出来,就是想让我难堪。”
“你拿她的钱给你妈看病,又让她背欠债的名声。你不觉得自己难堪?”
“那时候我也没钱。”
“所以你拿她的钱,还跟孩子说她不要你们?”
他沉默了。
“知意,你以前说过,不会因为我离过婚看不起我。”
“我现在也不是因为你离过婚才不跟你来往。”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可以说实话,却把前妻当成你最可怜的证明。”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以后会做什么?”
我没回答。
周砚川走后,我去了许静的宿舍。
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许静正给她缝校服袖口。她放下针线问:“周砚川找你了?”
“嗯。”
“说什么?”
“说我让他难堪。”
许静把补好的校服叠起来:“他到现在还觉得,别人看见真相,是别人对不起他。”
我问她:“你还恨他吗?”
“恨过。恨他骗我,也恨自己信他。现在不想把每天的工夫都花在恨他上。”
小满抬头:“妈妈,爸爸还会来吗?”
“会。他是你爸爸。”
“他还会说你不要我吗?”
“不会了。他说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实话。”
孩子低头继续写作业。
许静问我:“你还没说,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认识另一个你。”
她放下衣服:“在哪儿?”
“在我上一次的人生里。”
她没有笑,也没问我是不是发烧了,只问:“你见过我?”
“见过。那时你病得很重,周砚川坐在你床边,说他对不起你。”
许静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
“我最后说了什么?”
“你说,他终于肯来了。”
她低头继续缝:“那时我一定很累。”
“是。”
“你后来嫁给他了吗?”
“嫁了。”
“过得好吗?”
“不好。”
她把线拉紧,打了个结:“那这次你不用再嫁给他了。”
“我知道。”
“会后悔吗?”
“不会。”
周砚川最后一次来学校,是在小满的家长会上。
他提着一只新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周桂兰跟在身后。小满背着许静买的蓝书包,坐在第一排。
周砚川把新书包放到桌边:“爸爸给你买的,拿回家用。”
“我有书包。”
“这个结实。”
“我不要。”
他压低声音:“别当着老师的面跟爸爸闹。”
许静站起来:“她说不要,你收回去。”
“我买给她的。”
“她不想要。”
“她还小,懂什么?”
班主任走过来:“周先生,孩子不需要,就别勉强了。”
周砚川转头看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可以把书包带回去。”
他提起书包,手在拉链上停了停:“知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理他。周桂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走吧。”
周砚川看着许静:“小满长大了,会知道谁对她好。”
“她已经知道了。”许静说。
小满牵住许静的手,母女俩出了教室。周砚川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许静收到一封信。周砚川说想重新开始,也愿意慢慢还清以前欠的钱。
许静看完,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撕,也没有回信。
小满问:“妈妈,你要跟爸爸和好吗?”
“不会。”
“他以后还会骗我吗?”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你不用替他找理由。”
小满把作业本推到她面前:“妈妈,帮我看这道题。”
许静坐下来,拿起铅笔。
周砚川后来又来过几次,带过水果、玩具,也说过悔过的话。许静只收下孩子愿意收的东西,没有再给他机会。
她的日子仍不宽裕,宿舍墙皮掉了一块,校服袖口缝着针脚。可她有女儿在身边,有自己的工资,不必再看周家人的脸色过日子。
陈扬问我:“你还会去看周砚川吗?”
我关上门:“不会。”
“那你还想救谁?”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