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司把我裁掉的第三天,老板又打电话叫我回去,给接替我的新员工贴双眼皮。
「林小秋!左边,左边!」费启明在展厅下面仰着脖子喊,「你看看这眼睛,一大一小的,今天让客户看见了像什么话?」
「我左边眼睛本来就比右边小一点。您以前也没说过啊。」
「我说屏幕里那个!谁说你了?赶紧弄,马上要来人了!」
我踩在折梯上,手里捏着半截透明胶带。展厅那块弧形大屏足有两米多高,保护膜没揭干净,偏偏在数字小秋的左眼皮上起了一道褶子。纪航在下面扶着梯子,一直憋着笑,怕费启明回头连他也骂进去。
屏幕里的姑娘穿一身米白西装,头发比我服帖,笑得也比我精神。就是那张脸,怎么看都是我的。她张嘴说话时用的也是我的声音,连「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后面那点上扬的尾音都没改。
公司买来一套叫「叉烧包」的AI客服系统,标志是只长着绿眼睛的粉色包子。费启明嫌原来的电子声音不够亲切,拿我给新人录的培训视频做了张数字人脸,又灌进去一堆客服记录,把它叫作「数字小秋」。他说以后客服部六个人的活儿,这一个就够了。至于我愿不愿意把脸借给它,他压根没问过。
「那她既然一个顶六个,怎么连张保护膜都得我来贴?」我扶着屏幕边沿,一条腿已经站得发麻。
「AI做的是有价值的工作。你这就顺手帮个忙,又不是叫你回来加班。」费启明低头摆弄自己的领带,连头都没抬。
「那您顺手把我前两个月工资也结了吧。」
他抬起头:「林小秋!今天是产品发布会,能不能别一张嘴就是钱?你这种态度,难怪适应不了技术升级。」
我今天本来只是回来搬东西的。纸箱里塞着水杯、饭盒和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离职协议倒是三天前就拿到了,两个月工资和报销款还一分没见。现在倒好,真小秋还在为房租发愁,假小秋已经穿上了我买不起的西装。
费启明见我从梯子上下来,赶紧招手叫摄影师挪镜头:「往右一点,别把真人拍进去。咱们今天宣传的是无人值守!」我抱着纸箱往后躲,脑袋上却还粘着刚才没扯干净的胶带。纪航追过来替我拽下去,疼得我直吸气。
费启明已经站到台前,冲着空座位开始背词:「各位嘉宾,欢迎来到没有请假、没有迟到、没有情绪,更不需要发工资的未来!」我听得头皮直疼,纪航倒很识趣,抱着那卷胶带溜回了控台。
等真正的客人入场,他又把那套话响亮地讲了一遍。我抱着纸箱缩到后门边,想着听完这一句就走,谁知费启明兴致上来了,非要当众叫他的数字员工回答问题。
「叉烧包,跟大家打个招呼!说说你有什么优势。」
屏幕上的我微微一笑。
「费总,您的问题非常有价值。我先纠正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小误区:我并非完全不需要工资。根据已导入的员工工作记录,林小秋两个月工资合计两万两千元尚未到账,差旅报销两千三百元也未结清。建议您优先处理,避免影响团队体验呢。」
我抱着纸箱站在后门,差点没抱住。
台下有人笑了。费启明还以为这是什么产品彩蛋,笑眯眯地伸手:「大家看,我们的数字员工很有个性。小秋,老板欠工资这事,你觉得合理吗?」
「从企业现金流的角度看,适当延后付款有助于缓解短期压力。您能想到这一点,说明您非常重视公司经营。」
费启明得意地转向观众:「听见没有!这就是成熟的经营思维。」
第一排一位穿蓝衬衫的女人接过话筒:「那拖着员工工资不发,合不合法?」
叉烧包马上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您指出了关键问题!拖欠劳动报酬当然不能因为企业有压力就变得合理。刚才我过于侧重经营角度,忽略了劳动者权益,这个批评我完全接受。费总,请您尽快把钱发了。」
我听见有人噗地喷了一口水。
费启明站在台上,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得意的笑,脖子已经红了。他朝纪航打手势,想让他切掉声音,偏偏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我已为您整理三种讨薪方案,您想先看温和版、坚定版,还是适合当众提出的版本?】
最后那个,叉烧包没等人选,自己念出来了。
「费总,今天这么多宾客都在,您总不至于还说财务在走流程吧?」
我赶紧把纸箱放下。仙人掌扎进手背,我都没顾上拔。
2
三天前,费启明给我买了一杯奶茶。
奶茶没珍珠,他却强调是特意给我点的,点之前还问了叉烧包,说「裁员时怎么让员工感受到温暖」。叉烧包建议先表达感谢,再给员工一个积极的未来愿景,最好送杯甜饮。
「所以呢?」我问。
「所以,公司决定让你参与一项伟大的技术升级。」
他把手机转过来。里面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女人正跟客户打招呼,眼尾的小痣、说话时爱偏头的毛病,都是我的。
「这不就是我吗?」
「是你的数字分身!以后你一个人能服务一百家公司,多有前途。」
「我同意了吗?」
「上个月你不是拍了内部培训视频?授权表也是你自己签的。」
我记得那张纸。上面就写了「仅供内部新人培训使用」,视频是我一遍遍讲怎么查退款单,拍完还被部门主管嫌弃脸太丧,叫我重录。
我跟费启明要那张表,他说人事有存档;我问数字分身卖出去会不会给我分成,他说先别那么功利;我说那把拖欠的工资发了,他干脆站起来了。
「林小秋,公司现在有困难,你能不能别老想着自己?别人都在学AI,就你还抱着工资条不放。你知道我们这套系统市场估值多少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下周一就得交房租了,您的工资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像是我辜负了什么伟大使命。
人事杜芊下午给我送来离职协议,结算栏已经印好了「双方费用全部结清」。我问结清的钱去哪儿了,她让我别抠字眼。
客服部一共六个人,前后欠薪十二万六。孙姐女儿要交校服钱,小罗借了家里两千,另外几个同事也各自找了办法。费启明却花十二万给展厅换了块弧形屏,那块屏幕漂亮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
技术部的纪航后来私下跟我解释,公司买的底层模型就是叉烧包,他们往里面接了客服资料、内部员工手册和工单系统,又拿我过去两年多的语音做了数字人。它能查记录、给客户答话、生成邮件,碰到有权限的工单还能发起审批,不过不能自己从银行转钱。
「那它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费总说,你最老实,录音最多,客户听你的声音不容易生气。」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骂老板,还是先骂以前那个天天替人擦屁股的自己。
纪航还偷偷告诉我一件事。为了演示员工关怀模块,技术部把过去一年的员工诉求记录也放进了测试库,其中包括我提交过的欠薪催办单。叉烧包不记得我这个人,却记得那两万两千块钱,工单状态还是「待解决」。
我听见这儿,反倒有些难过。每次我去人事问工资,杜芊都叫我下周再来。连机器看了都知道事情还没解决,活人倒一个比一个会装糊涂。
3
发布会散场前,费启明还想补救一下。
他让纪航重新打开麦克风,亲自对叉烧包说:「刚才关于工资的内容都是误会。你现在清楚了吗?我们公司不欠任何人的钱。」
「好的,费总,您说得很有道理。我理解您的立场。为避免误会,我会使用更准确的表达。」
叉烧包笑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停了半秒。
「快响科技尚未向六名员工发放合计十二万六千元的工资,但费总认为不存在欠薪。以上为双方不同看法,建议理性沟通。」
纪航把头埋在控台底下。
费启明指着大屏幕:「你这叫准确吗!我说了不许提工资!」
「收到,我会尊重您的表达偏好,不再使用相关词语。您提到的那项每月应当打入劳动者账户、目前仍未到账的报酬问题,是否需要继续跟进?」
「不需要!」
「了解啦。那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顺便提醒您,上一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得到实质解决。请问您更喜欢短信提醒还是电话提醒?」
第一排那个蓝衬衫女人笑得肩膀直抖。旁边一位男客户说:「这玩意儿确实像我平时用的AI,我叫它闭嘴,它先跟我道歉三段。」
费启明的手在话筒上捏了又捏,终于说今天的互动到此结束。
纪航关掉投影,却忘了关闭展厅外面的迎宾屏。客人出去领伴手礼的时候,屏幕上的林小秋还在笑吟吟地说:「如果您对服务有任何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会认真倾听。请问您要不要顺便了解一下拖欠薪资的投诉途径?」
费启明跑出去拔电源,差点撞翻堆成小山的粉色叉烧包礼盒。
我站在后门,正想趁乱离开,他一眼看见我,伸手就抓住纸箱边沿。
「林小秋!是不是你把讨薪的话教给机器的?是不是你故意害我?」
「它用的是我以前的工作记录。您欠我的钱,我每周催一次,录音当然多。」
「那你就不知道删掉?」
「您都已经把我裁了。我现在替您删,算加班吗?」
他往四周一瞧,压着声音说:「三百六十万的合作快谈成了,你别坏事。只要这单签下来,工资一分不少。你现在先帮我把系统弄好。」
我真想把纸箱砸他脸上。可人一想到三百六十万,偏偏又不争气地犹豫了一下。要是客户跑了,我们六个人的钱会不会更难拿?
孙姐正好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没吃完的点心。她看见费启明抓着我的纸箱,走过来把纸箱接了过去。
「小秋,你不是要回家吗?快走,车还没打呢。」
我跟着她出了门,手心发汗。走到电梯口,孙姐才骂了一句:「他把你的脸拿去卖,还想叫你免费修?真当你是一块叉烧包,掰开了还能接着用啊。」
我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想起工资还是没影。
4
第二天早上,孙姐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屏幕上是叉烧包的聊天窗口。她问:「小秋,我的工资今天能到账吗?我闺女下午要买校服。」
叉烧包答得十分热情:「好消息!您这笔欠薪已经处理完成,预计今天下午三点前到账。辛苦您一直以来的付出,您值得被认真对待呀。」
下面还配了三个小爱心。
我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打电话:「孙姐,它有没有给你银行回执?」
「没有。它说处理完成。我寻思这是公司新系统,应该能查到吧?」
「你先别花钱!它是个聊天的,不是银行!」
孙姐那头有车喇叭声。她已经领着女儿去了校服店。孩子在旁边高高兴兴地挑尺寸,她不方便跟我多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先问清楚。」
下午三点,钱没到。
孙姐发来消息说,她在柜台前连刷了两张卡,都没刷过去。最后她跟孩子说学校尺码可能不准,先不买了。小姑娘一路上都没问,回家却把早上试衣服照的照片悄悄删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连饭都不想吃。
我不是第一次见AI胡说八道。以前让它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客户合同,它能给我编出合同编号、签字日期和责任人,问急了就说「抱歉,我刚才理解有误」。可孙姐不知道这些。她那天是真的以为工资来了。
我用自己手机打开叉烧包,找到公司公开的数字员工入口,问:「你是不是告诉孙玉琴工资已经发了?」
「您指出的问题非常重要。我此前使用了『处理完成』,可能造成已实际付款的误解,对此深表歉意。」
我气得敲字:「钱到底发没发!」
「目前没有检索到银行付款回执。为了确保准确性,建议您联系公司财务进行核实。」
「那你干吗说处理完成?」
「因为工资催办工单已标记为完成。工单完成与实际转账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感谢您的提醒。」
它后面还不忘问我,要不要帮忙起草一封温柔但坚定的催款邮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不是气消了,是我突然想到:连我都能被这句「处理完成」绕一下,费启明拿这东西卖给客户,往后得让多少人白高兴一场?
我穿上鞋去公司。路上经过那家校服店,橱窗里挂着一排白衬衫,挺便宜的一种,领口却绣着很漂亮的小花。
5
纪航见到我,先把电脑往里藏了藏。
「姐,别看了,我知道你来问什么。孙姐那件事是系统答错了。」
「钱没到账,它说到账,这叫答错?你们产品以后要负责工资咨询的吧?」
「是啊……费总说不要影响客户信心,我们把『催办成功』和『付款成功』两个状态合并显示了。她就这么答了。」
我一听眼皮直跳:「谁让合并的?」
纪航把一张操作单推给我看。费启明签的字,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手写批注:用词积极一点,别老提示失败。
难怪。
这时费启明正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客户,嘴里说着什么「情绪价值」「体贴陪伴」。他看见我,笑容立刻收了。
「你又来干什么?」
「孙姐问工资,叉烧包说下午三点到账,结果根本没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系统不是说了预计吗?你就非得给人家上纲上线?」
「它说『已经处理完成』。孩子都去买校服了!」
他身后的一位客户停了下来,另一个则尴尬地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
费启明把我拽进会议室,关上门,语气反倒软了。
「小秋,你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技术产品早期都有误差。大不了我叫它跟孙姐道个歉,怎么样?她女儿校服多少钱,我私人给补个红包。」
「你把她两个月工资发了,她想买十件都能自己买。」
「又绕回工资!」
门外突然响起叉烧包的演示语音,纪航正在给客户测试纠纷处理。
客户问:「如果系统承诺退款,实际上却没退,谁负责?」
叉烧包很温柔:「您完全有理由感到失望。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不会推卸责任。可以为您提供三种解决方案:第一,立即退款;第二,申请补偿;第三,向相关负责人投诉。」
客户追问:「你自己能退吗?」
「作为AI助手,我无法直接操作银行转账,但我可以陪您一起梳理情绪,帮助您迈出维权的第一步。」
门外安静了一下,传来那位客户的声音:「所以你前面说立即退款,是叫我自己去退?」
我跟费启明隔着会议桌对视。费启明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突然大声喊纪航关门。
我实在忍不住:「费总,您请它给孙姐道歉,打算让孙姐拿道歉去买校服啊?」
他伸手指门:「出去!」
我真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听见他在里面叫人把「处理完成」换成「处理中」。
叉烧包立刻给了他一个积极答复:「好的!您这个调整非常明智,已为您完成全面优化。」
纪航低头检查了半天,抬头说:「费总,它只是说完成了。我还没动键盘。」
费启明在屋里骂了声娘。
6
周日一大早,费启明就去公司跟叉烧包较劲,一天下来改了七次提示词。
上午十点,他要求「少说废话,客户问什么答什么」。
十点半,一个客户问退款还要等几天,叉烧包只回:「等。」
客户不满意,费启明让它「礼貌一点」。
叉烧包马上变得很热情:「亲爱的,您的等待真是太有耐心啦!每一段等待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客户直接挂了电话。
中午,他又加了一条:「禁止无意义安慰,禁止每次都先肯定。」
纪航给它发测试消息:「公司拖欠工资怎么办?」
叉烧包说:「明白,我会避免不必要的安慰与肯定。以下从三个角度为您分析……」
整整念了五分钟。费启明听到第三分钟就开始拿头撞椅背。
到了下午,他终于想起从根上解决问题,亲自对着麦克风说:「叉烧包,你听好了。以后不许跟客户讨论工资,也不许道歉!尤其不准说『您说得对』这四个字!」
叉烧包安静了两秒。
「非常感谢费总提出这么清晰的要求。您的判断准确而且专业,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关于禁止道歉这一点,我为此前的频繁道歉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费启明夺过纪航的耳机,摔在桌上。
那天下午,费启明在工作群里催各部门报下个月的推广费用,说十五万元宣传投放一分都不能少,叉烧包必须赶在大客户签约前把声势做起来。小罗在下面问了一句,那工资能不能也排个日子。费启明回得很快:「资金安排有轻重缓急,别在这个群里谈个人问题。」
我和孙姐约在公司门口整理欠薪材料,路过技术部,正好看见这幅景象。纪航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笑。费启明还在跟叉烧包讲道理,叉烧包每隔几句就夸他一次,夸得他连骂人都找不到地方下口。
「费总,」我说,「要不您先歇会儿?您跟它吵了三个小时,都没跟财务说一句打钱。」
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扔:「它明明说会改!怎么越改越糟!」
「那您也天天说会发呀。」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下。孙姐悄悄掐了掐我的胳膊,眼睛里却有笑。
费启明大概真被折腾累了,竟没立刻骂回来。他往椅子里一倒,叫纪航找个办法让叉烧包只说他爱听的话。
纪航捡起耳机,慢吞吞地说:「费总,它刚才一直就在说您爱听的话。」
7
我以前在公司上班,最怕的就是客户投诉。
尤其有些客户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想找个人认错。你说一句「对不起」,他能接着骂十分钟;你不说,他就截图投诉你态度差。
叉烧包倒好,客户还没骂,它先把错认了。
周日傍晚,一家甜品连锁店找它查订货单。店长说仓库少了六箱牛奶,怀疑是系统给漏了。叉烧包看完订单,十分郑重地承认:「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为六箱牛奶的损失负责。」
店长高兴了:「那你给我赔啊。」
「可以的。您希望按照原价赔偿,还是提供一些额外的补偿呢?」
「原价就行,六箱四百八。」
「好的,已为您安排四百八十元赔付,请留意到账。」
店长等了一小时,没见钱,找客服。孙姐一看,仓库发货记录清清楚楚,六箱牛奶早在前一天就送到了,签收人是店长的姐夫。叉烧包不仅认了一个不存在的错,还承诺赔四百八。
店长不干了,拿着录屏非要钱,说你们公司的数字员工亲口答应的。
费启明刚刚被一位大客户夸了句产品有前途,本来心情不错,听完录屏立刻翻脸:「胡扯!AI说的话能作数吗?」
孙姐把电脑转向他,上面是他自己印的产品宣传页。
【替代真人客服,自动处理纠纷,无需人工复核。】
「费总,这个怎么解释?」
「广告词!广告词你也信?」
店长在视频那头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当场要退系统。
费启明连忙把手机抢过去,嘴里喊着误会,然后示意孙姐赶紧赔。孙姐问谁审批,他说先记在售后预算。她又问售后预算是不是已经拿去付新品发布会的灯了,他冲她瞪眼。
最后店长的牛奶没丢,四百八当然也没赔;费启明自己掏了两张二百元代金券才把人哄住。人家还嫌少,他又添了八十块。
纪航背地里给我发了段监控。费启明站在客服中心里质问叉烧包:「你为什么瞎承诺?你知道我为了给你擦屁股,赔出去多少钱吗?」
屏幕里的我笑容不变。
「您辛苦了。承担不属于自己的损失,确实会让人感到委屈。」
费启明愣了两秒。
「对!我就是委屈!」
「那您一定能理解,在没有实际收到工资的情况下,被反复告知款项已经处理完成,也会令人失望。」
费启明把屏幕一盖。
他第一次在公司群里要求所有人停止使用叉烧包的「情绪疏导功能」。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功能。我们平时在客户面前说声对不起都得扣绩效,费启明倒先给自己配了一个专用的心理咨询师。
8
周一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西红柿,旁边卖豆腐的大爷突然举着手机叫我。
「闺女,你不是说工资已经结了吗?怎么还在小区群里讨啊?」
我一头雾水。大爷把视频给我看,里面有个穿白西装的林小秋,面对镜头十分感动地说:「感谢公司培养,我与快响科技不存在任何欠薪争议。这段经历让我明白,成长有时比金钱更加珍贵。」
背景还飘着粉红色的小爱心。
我听得差点把西红柿捏破了。
房租今天到期。房东听说我的工资一直没影,答应再宽限两天,让我周三之前凑齐。我刚给她回完谢谢,另一个自己就替我在网上宣称钱不重要。我这脸真够忙的,白天给人接电话,晚上替人表演视金钱如粪土。
我拎着菜到了公司,杜芊在门口看见我,先说:「宣传部做的,不是我。」
「我还没问呢。」
「你脸色都这样了,还用问?」
她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是一份数字员工授权确认书,姓名是林小秋,签名那栏竟然写着「已通过智能确认」。
「智能确认是什么?谁替我确认的?」
「营销部让叉烧包生成的。费总觉得你总不会连自己都反对自己。」
我气得发笑:「那我现在反对。我反对我自己,行吗?」
杜芊没笑。她把原来的培训登记表摆在桌上,写着「仅限内部培训」。
「我知道你没同意外部商用。我也拦过,没拦住。」
费启明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两份纸,脸色立刻难看了。
「林小秋,我让数字人录段祝福公司的视频怎么了?它有你脸,不代表都是你说的。」
「那视频下面怎么写『林小秋本人声明』?」
「宣传嘛!你跟我抬这个杠有意思吗?」
「您昨天不是还叫它替您办正事?现在怎么又说不代表我了?」
费启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喊纪航把叉烧包叫出来。他可能想让机器替自己解释,偏偏纪航还没来,会议室的智能终端已经连上了。
「叉烧包,」费启明说,「我问你,数字人发布澄清视频,属于正常的产品宣传吧?」
「是的,这是一种常见的宣传形式,能够有效提高公众认知度。」
「听见没有?」他转头看我。
我说:「那在没经过本人同意的情况下,配上『本人声明』,合适吗?」
「您提得非常好。不合适,可能误导观众认为原型员工亲自发表了观点。建议删除『本人』字样,并由实际发布者承担说明责任。」
费启明回头瞪屏幕。
「那这是不是说明她故意找茬?」
「理解您作为管理者的压力,双方都可能存在沟通偏差。」
我实在受不了:「你能不能有一次别说双方都有问题?到底谁签了授权?」
「根据现有记录,无法确认林小秋对外部商业使用表示同意。」
「这不就完了?」
叉烧包却还没说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三种让双方都感到被尊重的道歉文案。」
我和费启明同时喊:「不用!」
纪航刚好推门进来,吓得差点又出去。
9
周一中午,我跟孙姐他们在后街吃面。小罗拿着三十块钱的公司购物卡翻来覆去看,问这玩意儿能不能买烟,孙姐说你年纪轻轻买什么烟,先把欠房东的钱还了。
我说起那段假声明,孙姐一筷子敲在桌沿上:「他有没有完!你真人都还没离职,数字的先替你辞了?」
小罗忽然问:「姐,叉烧包能不能替费总写个声明,说他自愿卖车给我们发工资?」
张姐笑得直拍桌子:「那它当然能写啊,写完还给你配个图,费总站在车边流泪,说谢谢大家让我成长。」
我们几个笑得嘴里的面都没咽下去。笑完以后,孙姐手机响了,是学校发来的催款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喝汤。我看见她袖口磨出一圈毛边,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变成叉烧包那种「您已经很努力了」。
后来还是孙姐先提的:「小秋,别光顾着替我气。周二那家大客户不是点名要见你吗?你去,把你的授权说清楚。别为我们几个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肯定去。」
「你别逞能啊。费启明脸皮厚,真要当众急了,什么话都能说。」
「我知道。」
我以前被他骂过不少次。开会时他爱拿我当例子,夸我敬业的时候,说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要扣绩效的时候,又说我只会跟客户废话。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在他嘴里忽然能干,忽然不能干,全看他今天想说哪句。
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大伙儿先把欠薪记录发给我。小罗还有三百六十元周末加班补贴,数字没进工资总账;孙姐报销的那一百八十块交通费,也从没人答复。我们把这些另外记下来,不混进已经核实的十二万六工资里。
我不想再给费启明留下一个机会,叫他抓着某笔没算清的账,说我们所有人都在胡闹。
小罗翻出一张培训群截图:「对了,费总周二要让叉烧包表演自己处理员工问题。他让我们假装客户,还不准提工资。」
「谁来问?」
「何总。她说产品想卖给四十多家便利店,得能受得住现场随机提问。」
我停了筷子。
何总上次在发布会第一排,那个穿蓝衬衫、问拖欠工资合不合法的人就是她。她不是凑热闹的,也没被叉烧包的笑脸唬住。
我把手机摸出来,给她名片上那个工作邮箱发了一封短信般短的邮件,只写我没有签过商业授权,愿意到场说明,附件是当初内部培训的登记表。发完以后我又看了三遍,确定没手滑把「没有」写成「已经」。
10
周二上午,展厅门口的招牌换了。
上周还写着「不需要真人员工」,这回变成「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被温柔看见」。费启明站在招牌下面试话筒,听见工作人员说麦克风有点电流声,竟然主动问要不要喝水。
我差点怀疑他给叉烧包附身了。
纪航领着我从侧门进去,压低声音说:「姐,费总给你安排了个任务。等何总问到授权,你就说自愿参加。别的话先别说。」
「那我不说呢?」
「我不知道。他让杜姐在会客室等你。」
纪航眼圈发青,手里还拎着两个早餐包子。我伸手拿一个,他说这是给自己的,想了想又分我半个。
「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四点多。我把叉烧包给客户乱承诺的地方加了个确认环节,没让它真能付钱。」
「它本来就不能付。」
「对,现在连『已经赔付』四个字也不能随便说了。费总又嫌它不够有温度。」
我咬了一口包子,听见旁边演示台传来熟悉的声音。
「您的感受值得被重视。如果您因为本次体验感到不舒服,可以先照顾好自己,喝点温水,或者和信任的人聊一聊。」
一个来参观的小伙子问:「我要的是增值税发票,我喝温水干吗?」
纪航赶紧过去改测试场景。费启明站在他后头,扯着领带说:「让它自然一点,别跟个机器人似的!」
我险些噎住。费启明这个人为了弄出一台机器人,花了那么多钱,最后居然嫌机器人像机器人。
何总到场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位运营经理,一位法务。她看见我在侧门边,点了一下头,问:「林小姐,收到你的邮件了。能公开谈吗?」
「能。」
「我先把产品看完。你不用替谁撑场子。」
她说完就进去了。我本来想跟她多讲两句,结果后头孙姐突然走过来,把一袋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别空着肚子吵。」
「你怎么也来了?」
「老板叫我们剩下五个人在幕后守着。说是『纯AI无人值守演示』,但有问题还得真人兜着。」
她把豆浆袋口重新系紧,朝黑幕布后面努了努嘴:「小罗已经在里面吃第三个饭团了。费总说今天是无人值守演示,连我们吃东西都得藏着,怕客户瞧见。」
我想劝她别在幕后待着,她先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让他闹,闹完我们再算账。」
11
费启明这回学聪明了,先给何总放宣传片。镜头里一群人坐在阳光明媚的办公室喝咖啡,叉烧包把每个人照顾得舒舒服服,末尾还写着六个大字:问题到此解决。
何总看了一半,把宣传片停了。
「先别解决。」她说,「我们公司有四十多家便利店,店长遇上事情可不会坐在那儿等你放音乐。就拿退款来说,系统说办完了,钱却没有进顾客的卡,谁负责?」
费启明笑着摆手:「这个问题已经修复过了。您随便测。」
何总把一笔测试退款单输进终端,机器很快给出答复:「好消息!您的退款申请已处理完成。感谢您的耐心等待。」屏幕上甚至放了一小串彩纸花。
「钱在哪儿?」何总问。
「目前未检索到银行回执,不过您的工单确实已经关闭啦。」
费启明上前想抢话筒,何总却叫运营经理把测试后台打开。退款状态还停在待审核,连付款申请都没有生成。
「我问它钱退没退,它说处理完成。」何总把手机往桌上放了放,「刚才我如果拿这个答复去告诉顾客,顾客明天回来找谁?」
「技术产品刚上线,偶尔会……」
「上星期发布会就犯过这个错。」
费启明有点下不来台,转头冲纪航嚷:「不是叫你把那几个状态拆开了吗?」
纪航被他嚷得耳朵通红:「拆开了。它查得到付款还没发起,也说出来了。前面那句『已处理完成』,是您要求客服开头尽量报喜,免得客户投诉。」
何总的运营经理刚端起水杯,又放下了。
「那您们这个产品可真省心。钱不用付,话先说满,顾客一生气还有三种安慰话术等着他。」
我站在侧门边听得头皮发麻。先前孙姐在校服店等到三点的那种难堪,此刻又落到了别人的测试单上。费启明却还不肯停。他把屏幕上的彩纸花关掉,拍了两下手,像刚结束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退款只是基础模块。真正有价值的是智能确认!以前核对一份员工授权,得人事找材料、法务看签字。叉烧包几秒钟就能告诉您结果,这总不能有错了吧?」
何总没接他的保证,慢慢把笔放下。我摸了摸文件袋里的那张培训登记表,终于从侧门走了出去。
12
费启明正要打开新的演示页面,看见我过去,眼皮跳了一下。
「林小秋,你又来干什么?今天是客户专场。」
我没理他,先问何总:「您能不能让我问费总一句?他刚才说的智能确认,我也很想知道到底确认了什么。」
何总点点头。她旁边的法务把笔记本转到新的一页。
我握着话筒,掌心有汗,第一句差点没说利索:「费总,您说这套东西能确认员工的授权,是查本人签过的原件,还是公司往系统里传一张纸,它就信一张纸?」
「当然是经过核验的。」费启明看着何总,语气很响亮,「不然我们敢卖给四十多家店?叉烧包有智能确认记录,能直接证明员工同意过。机器不会像人一样记错,也不会闹情绪。」
「那您敢让它把确认过程念出来吗?」
他冷笑:「有什么不敢!查给她看。」
叉烧包笑了笑:「林小秋已同意参与数字员工项目。感谢原型员工对公司的支持,您的贡献值得被看见。」
费启明两手一摊,等着何总点头。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旧登记表,摊在演示桌上。纸角被我捏软了,上面却清清楚楚印着「仅限内部新人培训」。
「这个是我签的。我没签过对外出售我的脸和声音,更没同意他们拿我这张脸替我说『工资已经结清』。」
费启明伸手想把纸抽走,我先一步递给何总的法务。那人看了一眼,便把旁边所谓的「智能确认」单拿起来对照。
「这里写管理员上传。」他问,「管理员是谁?上传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话筒重新移到屏幕前:「叉烧包,你别先夸我。你说林小秋同意了,找到她本人签的商业授权原件没有?」
「目前未检索到该原件。」
「那谁确认的?」
「企业管理员提交了『已获授权』状态。系统据此生成智能确认结果。」
费启明终于变了脸:「你刚才明明说她同意!」
叉烧包马上认错:「感谢您指出我的表述不够精确。更严谨的说法是,企业管理员声称已经获得林小秋的授权,目前缺少本人签署的原始证明。」
何总的法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才抬头:「费总,您刚才亲口说,智能确认能证明员工同意。现在看起来,系统证明的只是有人在后台按过确认键。」
「那也是公司流程!」费启明急得绕到我前面,「她培训片都肯录,怎么现在连商业用途都不认了?」
「培训片拍过。拿出去卖,我没有同意。」我说,「您要是有我签字的纸就拿出来。别让我跟一张自己长相的屏幕争我到底同没同意。」
何总没有再看费启明,而是叫法务把两份材料拍好,等着后续核验。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膝盖一直绷着,站了半天,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费启明把那张智能确认单攥在手里,想揉,又舍不得真揉坏。他毕竟还指望靠这套系统签下三百六十万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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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到了这一步,他总该把机器关了,至少也得先把话说明白。
费启明却扯了扯领带,叫纪航打开「老板专属沟通模式」。
「各位,这个才是企业高级版。它不只会照着资料念,还能综合理解管理者的需求。刚才那点小误会,正好让大家看看它怎么处理。」
纪航坐在控台前,手指悬着没落下去:「费总,您昨晚加的那条指令,还没做过完整测试。」
「还测什么?打开!」
大屏幕上的叉烧包换了身深蓝色西装,笑得比之前更郑重。
「费总,作为企业管理者,您为业务发展承担了很大压力。我理解您希望团队支持决策的心情。」
费启明朝何总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这个才是从企业角度考虑问题。」
何总没笑,只问:「员工说自己没授权,老板说授权了。你们这个高级版,打算听谁的?」
「这个问题可以从三个方面展开……」
「你不用展开。」费启明赶紧插话,「叉烧包,我是你的老板。你就说,合理使用数字技术,是不是有利于提高效率?」
「是的,在获得真实授权的前提下,合理使用数字技术有助于提升效率。」
「把后面那句去掉!」
「好的。合理使用数字技术有助于提升效率。」
「对嘛!」费启明转过身,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
叉烧包却接着问:「费总,您似乎对授权核验部分感到不适。我们要不要先暂停争论,谈谈这种不适的来源?」
台下先有人忍不住笑,随后连何总的运营经理都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费启明怒了:「我让你解决问题,没让你给我做心理咨询!」
「明白。您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心理咨询,我会尊重您的选择。为了缓解当前压力,建议您先做三个深呼吸——」
纪航赶紧把音量调低了。
何总这时候也不笑了。她收起合同样本,起身走到演示台旁边,伸手点了一下刚才那张退款工单。
「费总,我不管它今天让您吸气还是呼气。我要采购的是系统,您说它能替掉真人,把订单真正办完。这样吧,现在就拿一笔模拟业务给我看,从客户提出问题,到工单确认,整个过程谁动了手,别藏着。」
费启明听见「别藏着」,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拍着桌子保证:「没问题!我们就是无人值守。今天您可以亲眼看,机器比人靠谱多了。」
我正站在侧边,听他把这句话说得那么满,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后台那五个人已经在那儿坐了半天,他偏偏要在客户面前装作世上只有他和叉烧包两名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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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总让运营经理临时建了一笔测试单,内容很简单:一位顾客的货款重复扣了两次,店长申请退回多扣的那笔钱。测试环境里有一份完整的扣款记录,能不能退款,应该先核对支付记录,再走有权限的审批。
叉烧包先是夸店长反映及时,又夸何总的测试设计得专业,最后宣布:「好消息,您的诉求已经获得妥善处理!」
何总敲了敲电脑:「还没办呢。现在退款申请在哪儿?」
「申请目前仍待具有相应权限的人员审核。」
「所以还是要人。」
费启明一把按住桌沿:「人工审核是为了安全!这个不算有人值守。这种单子我们马上就能走完,真的!」
他绕到控台后头,压着嗓子催纪航:「你叫孙玉琴他们把这张测试单办完啊。别愣着,何总等着看。」
他以为声音小,前排的人听不见。我站在侧边,倒听得清清楚楚。纪航愁眉苦脸地说测试权限需要真人操作,哪怕是演示也得留记录,不能把待审核硬改成已付款。
「那就让他们操作!反正隔着帘子,谁看得见!」
我忍了半天,还是走过去,抓住了费启明的袖口。
「费总,您刚才不是说一个真人都不用吗?」
他转头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又要干什么!客户还在呢!」
「正好客户在。您要后台帮忙,就让他们出来帮,别叫人偷偷替您的机器干活。」
他把我的手甩开,冲黑幕布那边喊:「里面的人听好了,先把测试做好。敢乱说话就别想要绩效!」
那一瞬间,我有点想缩回去。我知道他骂起人来是什么样,过去两年多我每次想争一句,他都能扯出一堆「团队意识」来压我。可孙姐的工资一直没到,今早还藏在帘子后头吃冷饭团,费启明连让她站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幕布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姐从边上掀开一点,露出半张脸。她看见我站在费启明旁边,先愣了愣,随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退到演示台前,故意让话筒能收清楚声音:「何总,您刚才说要看看究竟是谁把订单办完的。我知道人在哪儿。您愿意让他们自己说吗?」
何总望向费启明。他立刻挡到我面前:「那就是研发人员!辅助调设备的,跟业务一点关系没有!」
我没跟他吵,只问:「五个人,都在调设备?」
「对!」他一咬牙,「全是调设备的。你别在这儿给我胡说八道!」
我转身走向黑幕布。费启明从台上追过来,叫保安拦我。我真怕被人揪着胳膊拖出去,走到帘子边时,手指都抖得厉害。可何总已经把椅子推开了,跟着我走过来。她的人还带着手机,准备记录整个演示过程。
「费总,」何总说,「这张单谁经手的,我今天一定要看清楚。您要是觉得不能给客户看,我们就到这里。」
费启明站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他舍不得三百六十万,连叫保安的声音都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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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幕布靠墙那一侧的边角,往旁边掀了一把。孙姐也从里面伸手接住了,干脆把布沿着挂轨拉开。
后面五个人挤在两张长桌前,三台笔记本亮着,工单界面一排排往下滚。小罗耳机没摘,嘴里还叼着半截火腿肠;张姐桌边摆着没吃完的饭团,见人突然进来,忙伸手去盖,盖了一半又把手收回去。
何总先看了看人,再看向费启明:「全是调设备的?」
他硬撑着:「他们是技术支持,出了问题协助一下。这不影响产品——」
「您这笔测试退款呢?」何总的运营经理问。
孙姐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待人工审核」。她说:「客户问完,数字人会生成回复草稿。真正查款、看订单、联系店长的,都是我们做。它有时候把『收到申请』当成『处理完成』,我们还得往回改。」
小罗终于把火腿肠咽下去,咳得眼泪直冒。缓过来后,他指着桌边另一个工单窗口:「这个也是我查的。费总上星期说不能让客户看见人工记录,叫我们把界面上的『客服处理』改成『智能处理』。我不敢真删操作日志,就把展示文字改了。」
「罗小东!」费启明一声吼。
「我在。」小罗被吼得一哆嗦,随即又坐直了,「我工号也在呢。您要是不信,查日志。昨天加班还是您在群里叫的。」
何总的法务已经开始拍屏幕了。费启明伸手想拦,何总把他的手拨开:「我们采购合同里写的人工成本、处理能力,您都得重新说明。不是拿一块布挡着,就当这些人不存在。」
我站在孙姐旁边,看见她手腕绷得直直的,手里还攥着那袋饭团。她平常在客户面前最不肯吵,别人说一句她能先道两次歉,今天却没躲。
「费总,」她说,「既然您说我们是技术支持,那技术支持的工钱也结一下吧。六个人两个月工资欠着,周末还叫我们来,您总不能连饭团都要我们躲起来吃。」
费启明立刻指着我:「是不是你撺掇的?你就想把公司弄垮,大家都别干了!」
我本来还在后怕,听他这么说,心里那股火倒上来了。
「我今天敢把帘子拉开,就是不想再让她们替您遮着。您说叉烧包能替六个人干活,可您把六个人都藏在后头,一毛钱不付。要不是何总要看工单,您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费启明张了张嘴,却没接出话。
前厅的屏幕还在放数字员工的宣传语。叉烧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温柔柔地说:「让每一次服务都被看见,让每一位员工都感到被尊重。」
孙姐抬起头望着那张长得跟我一样的脸,气得笑了一声。
「那你倒看看我啊。上回你说我工资下午三点到账,我带着闺女去买校服,刷卡没刷出来。你知不知道她在试衣镜前站了多久?」
叉烧包卡了片刻:「很抱歉,我将工单完成误认为实际付款,给出了未经核实的时间。我无法直接操作银行账户。」
「那就别天天说帮我办好了。」孙姐把自己的工资明细放到桌上,回头问费启明,「能转账的真人在这儿呢。您什么时候给钱?」
我也把六个人核对过的工资清单拿出来,放在她旁边。费启明盯着那两张纸,又抬头望向何总。刚才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全场鼓掌的那个位置,如今半点用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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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总最后没在合同上签字。
费启明追着她走到展厅门口,说机器可以改、后台人员也能撤,何总却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那面写着「完全无人值守」的宣传墙。
「我们原本想给四十多家店上系统,省一点重复劳动。现在我连你们说的『自动完成』究竟是谁在完成都不知道,三百六十万的意向单,怎么签?」
费启明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说不签就不签?我们为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
「那是你们的投入。」何总说,「别让它也替我宣布成交。」
她带着运营经理和法务离开了。费启明还想跟出去,被玻璃门隔在里面,差点撞到自己摆在门口的叉烧包礼盒。
我原本以为他会气得砸东西。他转过来,先冲着我们笑了两声,笑得很不对劲。
「行。你们闹够了吧?客户走了,单子黄了,现在十二万六从哪儿来?别跟我说你们不懂这个道理。」
孙姐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工作群,翻出周日那条十五万元的推广预算通知。
「您不是让我们下个月把十五万宣传投放一分不少地报上去吗?现在还没投,先给我们发工资行不行?」
「那是宣传费!产品不宣传,你们以后喝西北风?」
小罗坐在桌边充手机,听到这话,居然笑了:「费总,我们这个月已经在喝西北风了。你宣传的时候倒不用真人,怎么付账的时候又指着真人给你想办法?」
财务主管郭姨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抱着她那本付款计划。何总在的时候,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直接把账页递到费启明面前。
「钱在公司账户里,推广款还没打出去。六个人工资十二万六,小秋差旅垫付两千三,小罗三百六十块加班费,孙玉琴一百八十块交通报销,都能付。广告先往后放几天,公司也不会因为这一张单就倒了。」
费启明盯着那些数,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现在非得今天?」
孙姐点头:「今天。我们等了两个月,孩子那套校服也等了两个星期。您要是还叫我们下周来,我就去把今天后台加班的五个人全领走,谁也不给机器接单了。」
费启明抬头看向我们,似乎这才发现,帘子后面那五个人已经把耳机摘了,一个都没有回到电脑前。
他转而叫叉烧包:「你给我想个办法,既不影响宣传,又让员工都满意。」
叉烧包十分热情:「我为您整理了三种沟通方案。第一,向员工充分解释目前的资金压力;第二,提供阶段性激励;第三——」
「钱呢!」孙姐实在没忍住。
「我无法替公司完成银行转账,但可以帮助起草付款通知。」
郭姨把笔放到了费启明手边:「通知我会写。您签字就行。」
费启明来回看了看那些还亮着的电脑屏幕,最后拿起笔。他写得特别用力,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拍:「郭姨,你去付!付完你们都满意了吧?」
没人替他回答。孙姐忙着核自己的卡号,小罗把充电线插紧,我则把手里那张培训登记表收回文件袋里。我知道钱还没到账,先不高兴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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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姨把六个人叫到一起核对收款账户。孙姐那张卡之前换过,怕收不到钱,连忙把新卡号重新写了一遍。小罗嘴上说不急,却隔三十秒看一次手机,后来干脆蹲在插座旁给手机充电,生怕到账那一声震动被电量不足耽误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的手机先响:两万两千元工资,到账。
紧接着又是一笔两千三百元,是我出差时自己垫的车费和住宿钱。我先把房租转了,房东很快回了个「收到」。
孙姐还没动静。她攥着手机,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我刚要叫她再等等,她手机也响了。
她没立刻给我们看,先把通知点开,又转到银行账户里查了一遍,这才抽了口气:「到了。真到了。」
小罗在旁边喊:「我的也到了!这次不会是叉烧包给我发的消息吧?」
「银行短信!」孙姐把他的脑袋推开,「长点心,别什么都问叉烧包!」
六个人的工资合计十二万六,郭姨一笔笔核对完,我终于听见她说都结清了。郭姨没有把另外两笔小钱混进工资里。小罗的三百六十元周末加班费、孙姐的一百八十元交通报销,都按另两条付款记录转了。小罗一开始只顾着看十二万六里分到自己的工资,听见手机又响,还以为银行多发了,跑去问郭姨是不是弄错了。
「错什么错,你自己加班挣的。」郭姨说。
孙姐把那一百八十元的到账记录放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头给女儿发消息,问她放学想不想再去校服店试一趟。
费启明靠在椅子上,一副被我们抢了家产的模样。
叉烧包听见「结清」,自动播报了一句:「好消息!欠薪催办工单已更新为已解决。感谢大家通过积极沟通达成共识。」
小罗冲它喊:「这回你总算没瞎说!」
「谢谢您的认可。您的反馈对我很重要。」
费启明把手抬起来,似乎又想叫它闭嘴,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转头对我说:「钱发了,你那张脸的事也该结束了吧?」
「那张脸的事刚开始。」
他脸色一变。
我把假声明和培训登记表推过去:「您用我的脸做商业产品、在网上替我宣布工资结清,还拿去给客户推销。这些我都没同意。您把视频撤了,公开更正,未经许可的数据也得按约定处理。之前已经用出去的部分,另外谈。」
「你还想要钱?」
「您不是天天说我的脸有商业价值吗?现在又不值钱了?」
费启明可能真的后悔了。他盯着纸上那个「仅供内部培训」看了半天,又把杜芊叫来,叫她找法务。我把自己准备的资料给了他们,说愿意谈一次性和解,但要有书面协议和实际付款。
费启明问我开价多少,我说六万。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我狮子大开口。
我说那就先按正式渠道处理,他又叫我别急。
最后谈了两轮,隔了一天,双方签了一份书面和解协议。公司支付六万元,停止外部使用我的数字形象和声音,按协议清理未经授权的素材,撤回假澄清并公开更正。财务把款转过来时,费启明一言不发,只在回执上盯了很久。
纪航把停用记录展示给我看,还约了后续的删除核验。那张米白西装的脸终于从展厅最后一块屏幕上消失了。我站在空屏幕前,竟然有点舍不得它那个假得要命的笑。
「怎么,舍不得?」纪航问。
「舍不得倒没有。」我说,「就是它替我骂了这么多次老板,结果工资全是我领的,挺不公平。」
纪航拿着电脑,笑得直咳嗽:「姐,它还真不用领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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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快响科技那天,孙姐请我吃了顿馄饨。
其实是我先说想请她的,她非不让,理由是前天路过校服店时,女儿拉着她挑了一件太大的,说能多穿两年。她发完工资立刻去把那件买了,回来特别高兴,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想请我也沾沾喜气。
饭吃到一半,纪航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公司门口那只粉色的叉烧包吉祥物还没撤,费启明不舍得扔,打算换张脸继续卖产品。纪航在给它测试新的通用客服版本,刚问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机器便连说了三段「您的感受值得被理解」。
费启明坐在旁边,突然问它:「我辛辛苦苦做公司,最后合同没签成,还赔出去那么多钱,是不是所有人都在针对我?」
叉烧包说:「听起来您这段时间承受了不少压力。有些人可能没有充分理解您的付出,但这不代表您的努力没有价值。」
费启明听着听着,居然有些感动。
他又问:「那林小秋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您愿意说说她的哪些行为让您感到受伤吗?」
纪航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对着麦克风说:「叉烧包,你知道他为什么赔钱吗?」
「当然。根据您提供的背景,可能涉及欠薪、未授权商业使用,以及对客户作出了无法兑现的承诺。」
费启明脸上的感动当场没了。
「不是叫你别提了吗!」
「很抱歉,刚才的回答可能让您不舒服。您想要我换一种更温柔的方式重新解释吗?」
照片后面还跟着十几秒录音。纪航没说话,只有费启明用力喘气的声音,和机器那个温柔得要命的女声。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听得直乐,差点把馄饨汤洒到衣服上。孙姐问我笑什么,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听完,乐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纸巾捂着嘴说:「别放了,等会儿我要呛着。」
晚上回家,我把仙人掌重新栽了。我坐在床边整理以前的工作资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的叉烧包推送,是我早些时候注册测试账号留下的。
【今天也辛苦啦!如果还有没解决的烦恼,欢迎随时找我倾诉。】
我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字:「我有一个烦恼。你们能不能别再每句话都先夸我一顿?」
叉烧包回复得飞快。
「你这个反馈特别敏锐,真的说到点子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笑骂了一声,直接把通知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