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女人从六楼楼梯口倒着爬下来的时候,我正领着一对小夫妻看房。
她穿着红裙子,头发拖了一地,爬到拐角还特意停了停,好让我们看清她脸上两道血。然后她张嘴一嚎:「这楼不能买——」
男的扭头就跑,女的鞋跟卡在楼梯缝里,连鞋都不要了。我比他们慢半拍,主要是手里还攥着客户的看房登记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这单又黄了。
我叫许绵,做房屋中介四年,手里最难卖的不是顶楼,不是底楼,是槐荫里七号楼。
这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墙皮掉得像长了癣。前些年传出过闹鬼的事,后来不知怎么越传越邪乎,说有人半夜在楼道听见老太太唱歌,说有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空保安亭里,说六楼有人从阳台往下扔纸钱。
三个月里,我带了十九拨人来,十七拨自己跑了,两拨是我劝走的。一拨踩着漏水的楼梯滑了一跤,一拨张口就问房子能不能一折卖给他,留着摆骨灰盒。
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个不信邪的。小夫妻还带着卷尺,连床往哪边摆都商量好了,偏偏就碰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咬着牙追到楼下,把女客户那只掉了跟的鞋还给她。她一看见鞋,哭得更凶了。
「许小姐,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女的,她、她是倒着爬的!」
「我看见了。」我把鞋塞进塑料袋,「但她脸上的血像是颜料,爬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楼梯栏杆。我觉得这事……」
「你觉得她是人?」男客户瞪着我,「那你刚才怎么不拦住她?」
我说不出话。
真是个人,我也不想拦啊!谁知道她爬到跟前会不会咬我?
两人叫了车,走前还求我别再打电话。我站在楼门口,鞋跟上的灰蹭得裤腿一片黑,气得给公司老板发了条消息,说下次再有人把七号楼的房源塞给我,我就把他的办公桌搬到这儿来。
老板回得很快:「先把这三套卖了,佣金八万。你爱把我桌子搬哪儿就搬哪儿。」
八万。
我把辞职那两个字删了。
楼里还剩三套房子挂在我手上,二〇二、四〇一、六〇二,都是郑姨名下的。她急着用钱,但不肯让人随便压价。三套按她定的价加起来二百七十万,只要都成交,除了正常佣金,她再补给我一笔奖金,总共八万。这话白纸黑字写进了委托合同。
我房租欠了两个月,再过一星期店里的工位也要收回去。八万够我喘很长一口气。
我在楼下坐到天黑,还是不甘心,想上去看看红衣女人到底从哪儿来的。顺便捡回看房时落在六楼的卷尺,人家刚买的,多少钱也是钱。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五楼拐角上有一滴红色的东西,我用纸巾一擦,蹭掉了,闻着有股廉价指甲油味。
爬到六楼,我看见墙角放着个蓝牙音箱,外壳上贴了颗粉色小草莓。音箱没电了,一闪一闪,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吐:「不能买……买……买……」
我盯着那颗草莓,心里反倒不怎么怕了。
有人装鬼。还装得挺穷。
我拿出手机拍照,正想把音箱提起来,身后突然有人说:「别动。那是赃物。」
我一扭头,台阶上坐着个穿旧保安制服的老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胸口别着一只铜哨子,脸色发青。
「叔,您哪个物业的?这楼还有保安?」
老头没有回答,指着那音箱,气得胡子直抖。
「就那个红衣服的?她冒充鬼吓人!刚才在我眼皮子底下踩断了曹大娘的花盆,还拿鞋底抹血。我们三个商量好了,非得找人投诉她不可!」
我听到「我们三个」,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站起来,跟我走近了两步。他脚上那双老式胶鞋干干净净,却没碰到台阶上的灰。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的制服纽扣还隐隐发着一点暗黄的光。
我摸着栏杆往下退。
「叔,您……您先站那儿,咱们隔着两级台阶说话。」
「你不是中介吗?管不管这事?」
「我管,我肯定管。」我腿肚子直哆嗦,「那您到底……住几楼啊?」
老头瞧我一眼,似乎嫌我问得蠢。
「我在这栋楼死了十九年。你问我住几楼?」
我手一滑,卷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哐当,哐当,哐当。
老头还在后面喊:「你别跑!我们投诉单都写好了!」
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量体温。三十六度五,没烧。再翻手机,六楼的红色颜料、蓝牙音箱都拍下来了,倒是那位老保安,我按了十几张快门,照片里只有一截楼梯扶手。
我又想起昨天那个穿制服的老头,心跳得厉害,连牙膏都挤到了梳子上。
我本来打算从此不进七号楼,手机却响了。郑姨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问我:「昨天下午又闹鬼了?怎么一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六〇二死过人,问我卖房前为什么不说?」
「那房子以前租过人,您自己不清楚吗?」
「租客有生有死,我哪管得过来!我跟你说,许绵,这三套房子你要是实在卖不了就还给我,别拿鬼说事。昨晚还有人来报价,一百九十万,三套打包。比我定的价少了八十万,我又不傻。」
「谁报的?」
「广和资产。人家说他们专收难卖的旧房,钱能一次付清。」
我愣了愣。前天我刚在另一家中介的朋友圈里见过「广和资产」,说高价收购槐荫里房产,底下附着几个业主的成交照片。价格倒没写。
挂了电话,我拿着昨天的卷尺和新买的电池上楼。
楼道里白天有人晾被子,有人在二楼煮鱼,油烟味混着晒过的棉布味,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阴曹地府。只有一楼那间废弃保安亭,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的铁钩上还挂着一只生锈的钥匙圈。
我把电池装进昨天捡的蓝牙音箱,里面传出一声刺耳的提示音。没等我研究明白,身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来了。
「你来得正好。」
我手里的音箱差点飞出去。
老保安站在亭子门口,帽子歪了半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明明没有影子。太阳从玻璃透过来,落在他身上,像照在一层结了霜的窗纸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见我不接,居然还来脾气:「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服务态度吗?昨晚叫你别跑,你跑得鞋都甩掉了。我们三个在这儿等半宿!」
「我没甩鞋!那是客户甩的。」我嘴比脑子快,说完又想,我跟鬼争这个干什么。
他把纸摊到水泥窗台上。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槐荫里七号楼已故住户联合投诉。
第一,红衣冒牌鬼在公共楼道尖叫,扰民。
第二,未经同意踩坏六〇二的花盆。
第三,自称「住六〇二,死得好惨」,严重不实。
末尾还有三个名字。周守成、姚桂芬、曹玉兰,后面各按了个灰乎乎的手印。有一个手印按偏了,只留下三根手指头。
「这您写的?」
「那还用说?她们俩字写得比我漂亮,就是拿不稳笔。我写到后半夜,手都快抽筋了。」老周抖着手腕,抖了半天也没把手抖红。
我盯着那几个名字,试探着问:「您三位……都在楼里?」
「四〇一的姚老师,六〇二的曹大娘。她俩白天不爱出来,你晚上来,我叫她们跟你当面讲。」
「不不不!不用当面!」
老周眉头一皱:「你办事连当事人都不见?那我们找谁?」
我不敢说其实我想找个道士来,正巧三楼下来了个提菜篮的老太太,认出我,问:「许姑娘,又来带人看房啊?」
我忙迎上去:「孙姨,您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老保安?」
孙姨瞥了一眼空荡荡的保安亭,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问周叔干什么?他死的时候,你还是小孩子吧。那年楼里着火,他从三楼抱下来一个娃,自己没出来。那孩子现在都二十几了。」
老周站在窗台旁,刚才还气呼呼的,听见有人提他当年的事,立刻去扶帽檐,扶了两回都没扶正。孙姨接着念叨他生前爱管闲事,他忍不住嚷:「那叫尽职!哪有保安看见人搬走楼道灭火器还不管的?」
孙姨还想往下说,我怕她越说越吓人,赶紧找借口送她上楼。等我再回头,保安亭前已经空了,只剩那张投诉单贴在水泥台面上,风吹都吹不动。
我伸手拽了一下,居然真拽起来了。
纸很薄,跟普通纸没区别。右下角却有一块结得硬硬的白霜,把窗台也冻湿了一小片。
我把纸叠好揣进包,往楼上走了两级,又转回来问了一句:「周叔,这红衣服的真不是你们的人啊?」
亭子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哨响。
「谁跟她一伙的!她连吓人都要放录音,丢不丢鬼啊!」
3
我在旧房中介干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业主群里死人也有意见。
更糟的是,意见提得还挺具体。我照着投诉单去找六〇二那盆花,果然在拐角找到半只碎花盆,里头一株快枯的吊兰压在红色颜料上。昨晚还没看清,今天才发现红裙子那位为了爬出效果,提前把头发和裙摆固定在楼梯扶手上,一边贴了四条透明胶带。胶带上还粘着假发。
我把东西一件件装进塑料袋,正忙着,楼下上来个拿手机直播的小伙子,镜头对准我就喊:「大家看看啊!闹鬼中介现场清理证据!这楼的房子她敢卖,你们敢住吗?」
我一回头,他已经把我的脸拍进去了。
「你拍你的,先别踩那盆花,楼里有人……有人挺在意的。」
「还在演呢?粉丝们看见没有,六楼闹鬼,她说有人养花!」
那小伙故意拿鞋去踢花盆。我伸手拦,没拦住,他把剩下半只盆也踢碎了。
楼道灯噼啪闪了两下。一阵风从楼上吹下来,裹着股湿泥味。小伙子的手机突然从自拍杆上掉下来,啪地砸在他脚面上。
「哎哟!」他蹲下去捡,起身又撞了脑袋,疼得把自拍杆往地上一扔,「什么破楼!我告诉你,我回去就发视频!」
他走得挺快,临走时还不忘把我哭笑不得的样子拍一遍。
我抱着吊兰站了半天,忽然听见六〇二的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他还踢我花?」
我盯着关着的门,心里发紧。里面又说:「姑娘,你帮我把根埋上行不行?别在楼道里放着,根都干了。」
这话实在太像我奶奶了。奶奶每回看见我把葱根扔了,都得念叨两句,仿佛丢掉的不是葱,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
我犹豫了一会儿,把吊兰捡好,搬进六〇二门口的花盆托盘里,又去一楼小卖部买了包土。回来时,看见门缝下多了一枚旧纽扣,灰蓝色的,边上磨出一圈白。
「这……给我的?」
「捡起来吧。你们这儿不是扫一扫就能付钱吗,我不会扫。」
我捏着那枚纽扣,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背后凉得厉害。
晚些时候,郑姨赶来验房。她一进六〇二就闻见土腥气,问我干吗把泥弄进屋里。我跟她说有人在楼道踩花,她没当回事,把开着的窗户关上,拿出手机给我看一条信息。
广和资产把报价从一百九十万加到了两百万,要求七天内签约。
「这几个意思?」我问。
「催我卖啊。我就不明白,怎么我一不答应,这楼隔三岔五就有人看见鬼。以前还只是半夜听见个声,这两个月白天都能爬出来了。」
郑姨说着,把沙发上的塑料罩扯下来。桌角上留着父亲生前拿烟头烫出的小圆点。她摸了摸那点,声音低了些:「我妈住院一天就好几千,我是不想扛了。可八十万也不是块橡皮,说擦就擦。」
「您先别答应。」我忙说,「我昨天拍到了红裙子留下的音箱。她八成是人。」
「你又没抓着她,拿什么跟人讲?」
「那我就抓。」
话出口,我自己先心虚了。昨天跑得比我客户慢不了多少,今天竟敢说要抓鬼。
郑姨却很认真地盯着我:「许绵,房子能不能卖我心里也没底。你要是查不出来,就告诉我,别拿我妈的医药费跟人赌。」
她走后,我站在六〇二门口,半天没动。曹大娘在里头问:「丫头,你要抓那个红衣服的啊?」
「我想试试。」
「那你小心点。她前天半夜进来,把我床底下的箱子都踢翻了。」
我想起郑姨说这屋已经空了半年,忍不住问:「您不是鬼吗?怎么不吓她?」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我吓了呀。」曹大娘有点委屈,「我在她耳朵边上咳嗽,她叫我别添乱,说音箱开着呢。」
4
当天夜里,我带着一袋纸钱进了七号楼。
老周看见纸袋,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要接。我赶紧举起来:「别急,我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你先说,别叫我们干伤天害理的事。活着的时候没干过,死了也不干。」
「那当然。」我心想都敢半夜拿纸钱跟鬼谈条件了,我还能提什么正常要求,「我明天有客户来看四〇一。那些装鬼的人八成还会来,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着点?不必吓人,告诉我他们从哪儿进出的就行。」
老周把手背到身后,慢慢晃着两条腿,像在考虑一件挺重要的事。过了半天,他问:「那红衣服的要是自己吓着了,算谁的?」
「您别弄出人命就行。」
「她活得好好的,谁稀罕她命。」他哼了一声,「我稀罕的是她那件裙子,太不讲究了。哪有鬼走路还拖着四根电线的?」
我把纸钱放在保安亭里。他看了两眼,忽然又问:「你这纸车上怎么还有天窗?」
「祭品店买的,老板说新款。」
「我都不坐车了,你买这个给我有什么用?你下回给我扎个新保安帽,帽檐别这么软。这个一刮风就往眼睛上扣。」
我憋着笑答应。心里也奇怪,他明明能穿过墙,居然还在意帽檐软不软。
他又领我去见另外两位。四〇一的门上贴着旧春联,一进屋就有股樟脑丸味,空气凉得叫人直起鸡皮疙瘩。靠窗的旧暖气片上坐着个扎发髻的女人,穿一身练舞的黑衣,脚尖绷得笔直。
「姚老师,」老周说,「那个冒牌货的事,许姑娘来管了。」
姚老师把腿放下来,先看我脚上沾的泥,再看我拎着的袋子:「进门能不能把鞋擦一下?我地刚拖过。」
我瞧着地上厚厚一层灰,没敢反驳。
姚老师年轻时在少年宫教舞蹈,八年前在四〇一住的时候犯了急病,没等救护车来就走了。她说话跟上课一样,句句带点不耐烦。听说那个红衣女人每次爬楼都用同一套动作,姚老师马上想给她纠正姿势。
「她脚背勾着,腰塌着,还倒爬。倒爬就倒爬,起码绷个脚吧?你们现在拍短视频的就这水平?」
「您明天别给她上课啊。」我赶紧说,「我得先找到人。」
「她要肯听,我还用得着说第二遍?」
六〇二的曹大娘没出门,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把一包针线塞给我。那手贴着门边,指甲剪得很整齐,一碰见我就缩回去了。
「花盆碎了,裙子也踩坏了。你要是抓住那个女的,叫她赔。别光顾着吵架。」
我回头看老周,老周看了眼那包针线,郑重点头:「对,赔!」
三个人商量得特别认真,仿佛已经进了业委会。
我忍不住问老周:「您几位真的能碰着东西?」
「要使点劲,当然能。不过别指望我们给你抬冰箱。」老周说,「我在楼道里吹两声哨还行,姚老师那片暖气片能敲响,曹大娘挪个花盆能折腾一晚上。你们活人随手扔个垃圾袋,我们得扯半天才能让它倒。」
他说完,还给我演示了一下。铜哨子在他嘴边响了一声,尾音忽长忽短,楼道的灯跟着暗了片刻。
我以为他还会有别的本事,等了半天。
「没了?」
「还想怎么着?天降神雷啊?」老周气得直瞪眼,「我死的时候就是个小区保安,难不成死一回还得学会法术?」
我无话可说。
出门前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您那哨子是怎么吹的?」
老周难得认真起来,拍了拍胸前那只旧铜哨:「三短一长。以前遇着火情,我就是这么吹。楼里老人多,睡觉听不见广播,得把他们叫醒。后来物业换了电铃,哨子就没人用了。」
他吹给我听,三下急促,一下拖长,吹完还让我复述。我学得像鸭子叫,他嫌弃得直摇头,说我这水平要是去当保安,遇上小偷偷电瓶车只能帮着推车。
我点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把那对小夫妻约回了四〇一。女的说她鞋还没修好,问我能不能保证不闹鬼。
我看看楼梯口的灯,想了很久,只敢保证:「今天有人陪着你们看房。有事我站前头。」
我本来准备的是一句很威风的话,到了嘴边,就剩这么点儿了。
5
那对小夫妻第二次来看房,带了个大号手电筒。
男客户一进楼门就把手电打开,照得孙姨端着垃圾桶往后退了半步。
「小伙子,大白天的,你干吗呢?」
「阿姨,这楼灯不好。」他一本正经地说,「防患于未然。」
我走在前面,把四〇一的门打开。屋子里桌椅都撤得差不多了,地板擦过,阳台很亮。女客户进来转了一圈,摸着窗台说:「其实挺好的,我上班坐公交就两站,不像新城那边,早上堵得要命。」
男客户也认真量起了墙,量到靠暖气片的地方,屋里忽然传出细细的一声歌。
「妹妹找哥泪花流——」
我头皮一紧。
声音是从墙里出来的。那位假女鬼昨晚还靠蓝牙音箱吓人,今天居然升级成了唱歌。好在男客户反应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叫我别动,说声源就在暖气后面。
我们三个蹲下去找,女客户甚至借了我的小镜子往缝里照。她还没照到什么,墙里那歌忽然停了,换成一个女人十分不满的声音:「音都不准,谁唱的?」
男客户手一抖,镜子砸在地上。
我认得这声音。姚老师。
她昨晚答应只替我看着人,今天倒好,听见别人唱歌先憋不住了。
「里面有人吗?」男客户额头都冒汗了。
我赶紧说:「有,可能是……隔壁收音机。」
四〇一跟隔壁之间是一堵实墙,这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偏偏里面那个假歌声又响了起来,还故意放得很慢,唱得跟有人吊着嗓子哭似的。
姚老师这回真的怒了。
「你要唱就好好唱!那个‘泪’字,别往鼻子里挤!」
暖气片咚咚咚敲了三下,声音比音箱大多了。男客户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弹起来,抓着老婆就往外跑。女客户跑到门口还回头跟我说:「对不起啊,许小姐,我也没法跟一个唱歌的鬼住一块儿!」
门一关上,姚老师从暖气旁边慢慢现出来,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痛快。
「就这么个水平,也好意思半夜出来吓人?」
我把掉在地上的卷尺捡起来,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姚老师,我是来卖房的!」
「你不是叫我们盯着那帮人吗?我盯着呢。」
「我也没叫您跟他们比赛唱歌啊!您刚才那三下,客户连报价都没听完就跑了!」
「我还没正式敲呢。」她挺委屈,「刚才要不是你站旁边,我早把整段节拍给她敲出来了。」
我想告诉她,我可以不要节拍,真的。可看她已经气得发髻都松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位死了八年的舞蹈老师讲客户转化率。
我蹲回暖气片旁边,伸手往里一摸,竟然摸出一个黑色小盒子,巴掌大,背面贴着磁铁,正吸在暖气管内侧。盒子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说明纸,上头写着「远程音效控制」。
就在我拿出盒子的时候,门外有人把脚步放得很轻,正往楼梯上溜。
我追出去,看见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肩上背着印了卡通兔子的双肩包。她回头看我一眼,跑得更快了。
「站住!」
她一步跨两级台阶,到了三楼又突然停下,盯着正从楼下上来的老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那个……大叔,借过。」
老周站在楼梯正中,没动。
女孩转身想跑,背后却传来三声哨响。她两腿一软,抓住栏杆,帽子都掉了。
我总算追到了她面前。她长得还挺秀气,脸上没化妆,左眼角却有一道没卸干净的红色颜料。
我认出来了。
「昨天那红衣服的,是你吧?」
女孩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老周板着脸,还想说什么,她突然嗷一声哭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收钱上个班,老板没告诉我这楼还有真的啊!」
6
我把女孩带到楼下小卖部,给她买了瓶水。
她叫邓小薇,二十三岁,原来在景区鬼屋做演员,最近鬼屋停业装修,接了个私活。雇她的人只说吓跑来看房的,演得越真越好。每天六百,包化妆,演一次算一次,事后不许跟人提谁雇的。
「六百?」我看看她那双磨破鞋底的帆布鞋,「钱都给你了吗?」
她一下更委屈了:「头一天的六百给了,后头四天的还欠着呢!我这几天上蹿下跳,头发都被扶手扯掉好几把。前天我还在楼梯上踩了一盆花,老板又说要从工钱里扣三十块赔人家,结果钱还没发呢,你说冤不冤?」
「那是曹大娘的花。」我说。
她正在拧瓶盖,手突然停了。
「谁的?」
「你刚才不是看见楼里那个老保安了吗?他不是你们的人。」
邓小薇的瓶盖从手里滑出去,咕噜噜滚到小卖部冰柜下面。她扑过去捡,怎么也抠不出来,急得老板拿扫帚来帮忙。折腾半天,她才抱着水瓶坐回我旁边,嘴唇还有点发白。
「他叫我别踩楼道里的东西,说我吓人吓得不敬业……」她哆哆嗦嗦地说,「我以为是哪个老业主骂我,还觉得他管得宽。」
「他生前就是管这栋楼的。」
邓小薇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开始翻手机。我以为她要给雇主打电话退钱,结果她打开购物软件,搜起了保安帽。
「你干吗?」
「我想给他买一顶。万一他又来找我,我好歹有个东西可以先递过去。」
我实在没忍住,笑得水差点呛进鼻子里。
她倒有点恼:「你笑什么!你没看他刚才那张脸?我下回再进去,他要我把整段倒爬重演一遍怎么办?我膝盖都青了!」
我说:「那你把雇你的人告诉我。他叫什么?」
邓小薇又闭了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他真名。微信叫卢经理,转账不是他本人,是家广告公司。我还签了保密协议呢。」
她翻出协议给我看,遮着身份证号,只露出抬头:启声文化传媒。底下盖着公章,约定在槐荫里七号楼进行「恐怖氛围体验拍摄」,还有一句小字,场地手续由委托方负责。
我一看就知道事情比普通恶作剧麻烦了。可我自己也不算什么大人物,拿这么一张协议去找广和资产,人家嘴一张,谁知道能说出什么话。
「你先把那套红衣服收好。」我对邓小薇说,「还有你们在这儿装过的道具,能拍照就留着。要是人家拿这事来告你,你也得有个说法。」
她点了点头,又可怜巴巴地问我:「那我剩下那两千多块怎么办?」
「你先找对方要。别再来吓人了,这么下去你真会出事。」
「你以为我还敢来啊?我刚才从三楼跑下来,裤腿都湿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瞧,果然见她鞋边一大块水印。正想安慰几句,手机响了,郑姨让我赶紧去她店里。
广和资产又来了。
这回不是报价短信,是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两盒燕窝,坐在郑姨店里喝茶。他姓冯,名叫冯启盛,自称广和资产的项目负责人,眼睛特别细,笑起来很像两条弯下去的缝。
我进门时,他正跟郑姨说七号楼事故太多,不适合散户买,劝她早点收钱脱手。
「许小姐,你也看过那么多客户了,应该比谁都明白。」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楼现在不好做,别把精力白白赔进去。」
「我还没打算赔。」
「年轻人别太犟。三套房子我们可以再加五万,两百零五万,现金一次性付。你若愿意帮郑女士做做工作,我私人再给你两万辛苦费。」
郑姨坐在对面,听见「私人」两个字,手里的茶杯一下停住了。
我脸上热了一阵。两万块够把我欠的房租全还了,还能买台不用每天自动关机的二手电脑。可冯启盛说这句话时,眼神却往我手机上扫,好像已经知道我最近多缺钱。
我把名片拿过来,放到桌边。
「您这辛苦费真大方。要不先替我办件小事?」
他笑笑:「你说。」
「七号楼有人装鬼吓客人,您不是专门做旧楼收购的吗?同行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找找是谁?」
冯启盛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和气:「这你得找物业,找我做什么?我只管买房。」
「那您先喝茶吧。」
我起身想走,又被他叫住。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许小姐,有些楼啊,房子是卖给活人的,麻烦却不一定都是活人惹的。你在这儿做了这么久,自己也要注意。」
他讲完便端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提醒我天要下雨。
我出了店门,站在太阳底下,反而冷得很。
7
郑姨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星期六那场集中带看结束,要是三套房子连一套都没谈下来,她就直接把钥匙交给广和资产;只要有一套有眉目,她再等我半个月。
她说这话时正在给医院缴费,手机那头有人叫号,她一边找身份证一边骂我:「许绵,你别又跟我说什么找到鬼了。我现在想找的是买家!」
「找到了也不一定买。」我说,「您想想,人家连砍八十万,肯定不是为了给您排忧解难。」
「我知道!可人家有钱呀!」
这句把我堵住了。我也没钱,要真有两百多万现钱拍桌上,别说鬼了,郑姨叫我当场表演倒爬六楼,我都得先问问能不能按层收费。
我挂了电话,去七号楼找老周商量。昨天他还嚷嚷着要给假女鬼开批斗会,今天见我带着登记表过来,先捂住了胸前的哨子。
「先说好,我不负责给你招客户。」
「谁让您招了?我只求您别再把客户吓跑。」
「上回是姚老师干的,跟我什么关系?」
「您站在楼梯中间不让人走,人家差点在三楼尿裤子,您忘了?」
老周脸一板,正想把我赶走,四〇一的窗户忽然咚咚响了两下。姚老师倚在窗边,像上回那样抱着胳膊,问我是不是要继续带人来看房。
「来。星期六,人会比较多。」
「多好啊。你把那个唱歌不在调上的也叫过来,我给她纠正纠正。」
「您不要纠正!上回您一敲暖气,客户连鞋都没顾上穿!」
「那是她心理素质太差。」
楼上曹大娘也把门开了一条缝:「许姑娘,上回那个红裙子是不是让你逮着了?她赔我花盆了没有?」
我站在楼道中间,被三位业主追着问,活着的还没来,死了的先把我围住了。我原本想跟他们商量个安静看房的办法,话没说两句,倒像是来开调解会的。
「赔,赔。她欠四天工钱,合起来两千四,雇她的老板又跑路了。您三位给我几天,我先把那个老板逮着。」
曹大娘当即不乐意:「她欠工资关我的吊兰什么事?一边欠钱一边踩花,就不用赔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
姚老师在楼上插话:「那女的腿脚挺灵的。我听你说她一天六百?我教少年宫的小孩跳一天也没见着这个数。」
「您都……」我差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赶紧咽了回去,「她的钱还没拿着呢。」
老周一听欠薪,倒忘了自己是要投诉的,背着手在亭子前走来走去,骂这帮搞拍摄的连人工资都敢赖。这时候邓小薇发来消息,说卢经理刚找她了,要求她星期六再去一次七号楼,演完才肯把前面的钱结清。
她还给我发来一段语音。男人在电话里说得特别客气:「小薇呀,这回不用爬楼梯,我们给你准备了新装置。人多的时候你把面罩戴上,按我说的时间出场就好。拍得好,另外奖励八百。」
我听了三遍。
「新装置」三个字,让我想起暖气后头的音箱、六楼那一滩红颜料。那帮人上回已经把两个客户吓跑了,居然还准备返场。
我打给邓小薇,劝她别去了。她在那头不吭声,过了半天才闷闷地说:「许姐,我房租也快到期了。再说,我要是不去,前面四天就真白爬了。」
「他只是说演完才给钱,又没说一定给。」
「所以我跟他要了预付款。」她忽然又有点得意,「他先转给我两百,说剩下的要到现场见了人再谈。」
我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骂她傻。她接着问:「周叔今天在不在楼里?」
「在。」
「您帮我跟他说一声,我这回不爬了。我不是要再冒充他,我就是去找老板拿钱。」
我回头望向保安亭。老周还在冲姚老师抱怨文艺演出行业太乱,见我看他,立刻住了嘴。
「那个女的要回来?」
「星期六,欠薪的事没解决,她躲着也没用。」
老周想了想,把投诉单重新摊开,在「严重不实」后头又加了一行字:冒充逝者,屡教不改,要求当面说明情况。
我忍了半天,还是问:「您这纸是什么材质的?为什么每次都能写字?」
「单位发的登记纸。」他把笔帽盖好,「你们中介不也总叫人填表?有什么稀奇。」
我低头一看,那纸上印着「槐荫里七号楼来访人员登记簿」,日期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周把它撕得四四方方,拿来给我当投诉状,一张接一张,居然半点不心疼。
我算是服了。活人的工作没完没了,死人的登记簿也没个底。
8
星期五晚上,邓小薇自己跑来找我了。她没穿红裙子,背了个兔子包,脸上罩着口罩,一进办公室就把包塞到我桌下。
「许姐,我辞了。」
「你不是说要去拿尾款吗?」
「去了,没拿着。他们让我先试妆。」她把口罩往下一扯,我才看见她右边脸颊还粘着块没卸干净的白胶,「您知道他们给我安排的是什么吗?让我扮死了十九年的老保安!」
我当场愣了:「你?」
「我也说我不像啊!卢经理叫我拿个大胡子贴上,还让我把胸垫拆了。他说网上说什么都是女鬼,看腻了,换个保安更吓人。」
她越说越气,把手机拍的试妆照片举给我看。照片里一个瘦小的「老保安」套着宽出两号的制服,假胡子下头露着粉红色耳环,帽子还戴反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邓小薇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您别笑了!那男的说我不够老,给我往眼角贴卫生纸,贴完拿眼线笔乱画。我要是不跑,明儿让我站在楼道里追着人吹哨子呢!」
「哨子?」我翻起手机照片,果然看见她胸前还吊着一个塑料哨子,涂了点金漆,跟老周那只铜哨差十万八千里。
正说着,她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卢经理,她不想接,手忙脚乱地按掉,对面立刻发来一条消息:「不做可按合同追究损失。已收二百元预付款,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到场。」
「我不就拿了两百吗!怎么跟我欠了两千万似的?」
「你把聊天记录留好。」我拿纸给她擦脸,「合同我也看过,写的是恐怖氛围拍摄,又没写要冒充真实逝者,更没写让你去吓买房的人。你先别跟他吵,咱们想个办法让他过来找你。」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报警了。我说还没有,私拉的线路和装置照片都给物业留了底,明天要正式带看,万一他们再闹事,能现场叫人来处理。说完我才发现她低着头不吭声,抓着纸巾,攥得都湿了。
「你怕了?」
「我本来只是想吓人挣钱。」她苦着脸说,「现在先是欠工资,再是欠什么违约金,那边还有三个真的天天等着我赔礼道歉。我又没长三颗脑袋,哪边都得罪不起!」
我看她可怜,正想说要不我先借她点,门口却传来小顾的声音:「绵姐,那个客户又来了。」
我抬头一看,冯启盛就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手里没有燕窝,倒提着一只礼盒,说听闻我明天要搞集中带看,特地来祝我顺利。
邓小薇一看见他,猛地把口罩拉上去,还嫌不够,又拿办公室里一盆塑料绿萝挡住脸。
冯启盛扫她一眼,只当是个普通来访的姑娘,转头跟我说:「许小姐,我想过了。你卖房不容易,明天我也带几个客户去捧捧场。实在卖不出去,还是那句话,两百零五万,我随时能签。」
「谢谢。」我伸手去接礼盒,他却不松手。
「不过我有个小建议。你既然说那些闹鬼都是活人假扮的,明天当着那么多买家,最好证明清楚。到时候万一真有东西出来,你可别反过来说我们广和捣乱。」
「您不是一直不信鬼吗?」
「我信不信无所谓。你是中介,总得替房源负责。」
我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也对。那明天您可得来。您这边要有证据证明我们故意装鬼,我保证当众承认。反过来,要是现场有人穿着戏服吓客人,还带了您合作单位的工作证,您也帮忙认认,省得大家都说不清。」
冯启盛握着礼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当然。谁敢装神弄鬼,咱们一起抓。」
他把礼盒留下,寒暄两句便走了。邓小薇等他下楼,才把绿萝放回原位,呆呆地望着我。
「许姐,你、你敢当他面说这个啊?」
「我不敢也得说。他明天敢带人来,不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房子卖不出去吗?」
我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很漂亮的红茶杯,底下压着一张「旧楼投资咨询」名片。冯启盛连送礼都记得印广告。我想把东西还给他,邓小薇却突然伸手从盒子里捡起一张小卡片。
「他送的茶杯,跟我们明天道具清单上的赠品一样。」
「什么赠品?」
她掏出手机,翻出卢经理发来的工作群截图。最底下有一行安排:现场合作方礼品,广和定制茶具二十套,供媒体与见证客户领取。
我看了看那套茶杯,又看了看她的手机。人家连吓完人给围观者发什么纪念品都安排上了。
那天夜里,我到七号楼跟老周讲了一遍。老周听见有人要扮自己,第一反应是问那人身高多少。
「一米六三左右。」
「胡闹!我活着时候一米七八!这怎么冒充?」
姚老师一听邓小薇的照片,倒起了兴趣,非让我给她看看。看完她把照片来回放大,气得拍暖气片。
「她腰带系到胸口去了!这不是保安,是唱小品的!」
「可不就是演的吗。」我说,「您要再上去跟她纠正,我们明天又该卖不成了。」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人家都把我们三个的地方占了,还不许我们说话?」
我正要解释,老周突然问:「明天那老板也来?」
「来。他答应帮我抓装鬼的人。」
老周愣了一下,慢慢把帽子摘下来,抚平了帽檐。
「行。他爱抓,就让他抓个够。你先说好,我只管投诉,不负责赔礼道歉。」
9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楼门口放了张折叠桌,上面摆着看房登记簿、物业修缮记录,还有一块打印的牌子:禁止未经住户同意拍摄,禁止使用烟雾、音响等拍摄器材。
老魏路过,站那儿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打算把七号楼办成派出所。
「你少说风凉话。」我把一袋面包塞给他,「您帮我看一眼后头那条外消防梯,昨天堆的纸箱清走了没有?」
「清了。昨晚上物业的小马跟我一块儿搬的。门也能正常推开。」
「有人再搬进去呢?」
「那我就搬出来。他要跟我较劲,我今天不关店也要跟他较劲。」
我听见这话,总算松了口气。郑姨上午刚陪她母亲去医院复查过,中午就赶来守着,一见我就叮嘱:「你尽量让人看房,别把他们全叫来看捉鬼。我妈的医药费还指望这三套房呢。」
「我知道。」我伸手替她接了水桶,桶里是她给看房客人准备的瓶装水,「您要不先回去歇会儿?这儿我看着。」
她瞪我一眼:「你看着?上回那红衣服倒着爬下来,把你吓得都快当场失业了。我今天就在这儿坐着,看看谁还敢装!」
两点不到,原来那对小夫妻果然来了。女客户穿了双运动鞋,男的还拿着上回那把卷尺,见我站在门口,先苦着脸说:「这回要是看见红衣服,您别把我老婆的鞋弄丢了。」
「上回是她自己扔的!」我说,「您要真怕,先看二〇二,楼层低些。」
后头又来了几拨,四〇一有个在少年宫教书的姑娘,六〇二有位做夜班的年轻人,另有两位住户带了朋友来凑热闹。人人都听说过七号楼闹鬼,进门时还不忘朝保安亭望两眼,搞得我像在卖某个旅游景点的门票。
姚老师从四〇一的窗边探头,指着楼下那位少儿舞蹈老师对我说:「那个穿运动鞋的,站姿不错。就是肩膀老耸着。」
「您今天先别招生了。」我赶紧说,「屋里一会儿要进人,您答应过我的,安静!」
「我什么答应过你?我只说不用给那个红衣服的纠正。可人家是正经老师,我提两句怎么了?」
我气得差点抬头骂回去,旁边那对夫妻却以为我在看楼上的漏水痕迹,跟着一起仰头。男客户还关心地问我:「四楼是不是有住户不让卖?」
「没有。」我把脸收回来,「四楼……有人比较关心邻里关系。」
这时候冯启盛带人到了。
跟他一起来的有两男一女,两个拿手机,一个提摄影包,鞋上都套着一次性鞋套。冯启盛笑得很和气,说是朋友要看房,顺便请人拍一点现场视频作参考。我指着牌子,让拍摄的人把摄像头收起来。
「许小姐,正常带看也不给拍?你这是怕什么啊?」
「您可以拍您朋友想买的屋子,别拍其他人,楼道也不要拍。上回已经有人靠拍视频闹得整栋楼鸡飞狗跳了。」
他像是觉得有趣:「你这楼还有人管拍摄权?」
「有啊。」我把登记表递给他,「活人都管,死人更管。您不是说来帮忙抓装鬼的吗?先把姓名和手机号留一下,到时也好找见证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意不减,签字倒签得很利索。
我明知道他心里盘算着什么,还是有些紧张。楼里那三位昨天晚上又吵了一轮,曹大娘觉得只要赔了吊兰一切好说,姚老师坚持让假女鬼当面纠正脚尖,老周则最讨厌有人冒用他那身制服。三个人互相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我拿着那张联名投诉单,挨个让他们把要求写清楚,才勉强消停。
我上二楼检查灯的时候,还听见老周在楼下念念有词:「一,纠正不实言论;二,赔偿花盆;三,严禁冒充保安……」
他念得像准备开晨会。我心想,您这鬼差点被别人冒充了,还不忘做检查表,倒真是死也改不了上班那套。
10
两点半,所有人都上了四楼。
四〇一的窗户朝南,光线不错。那位少年宫老师一进屋就问旧镜子能不能留下,郑姨说镜子本来就没打算搬走,两人还高高兴兴地讨论起了运费。我趁她们说话,去楼梯间看了一眼,见姚老师老老实实坐在暖气片上,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刚转身,就听见「咚」的一声。
那位买家直起腰:「暖气管响啊?」
我回头,姚老师正盯着她的肩膀,已经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指买家的脖子,再指她的脚。我怕她又忍不住现场教人,赶紧冲她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郑姨见我对着空暖气片挤眉弄眼,凑过来问:「你眼睛怎么了?」
「有点……干。昨晚没睡好。」
我话还没说完,楼道里忽然响起了三短一长的哨声。
声音又响又刺耳,跟老周那只铜哨一模一样。我本能地往门外看,老周却就站在四〇一门边,手里还提着他的帽子,根本没吹。
他也愣了,随即脸一下黑了,抬脚就要出去。
「别,叔!」我赶紧冲过去拦他,手从他胳膊上穿了过去,冰得打了个激灵。
走廊尽头缓缓冒出来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影。那人低着头,步子拖得很慢,帽檐压住半张脸,手里的塑料哨子还挂着根红绳。一群看房客人都停住了,有个大爷甚至凑近看了两眼,说这保安制服怎么跟二十年前那批似的。
「谁说你们这楼保安死了?」冯启盛忽然开口,声音很大,「这不还站着一个吗?」
我瞪着那人,差点笑出来。那位「老保安」个子矮,肩膀窄,走路时裤脚一个劲往下掉,偏偏还要装出老年人的步态,活像两条腿各有自己的主意。
老周站在我旁边,气得帽子都歪了:「胡扯!我哪有这么矮?这裤子谁发的,腰带还系到胸口!」
我想起邓小薇昨晚发来的试妆照片,心里一下明白了。她没有接这个活,可有人接了。那家公司欠她两千四,竟然又找了个替身。
假老保安走到我们面前,抬起头,冲大家露出一张白粉涂出来的脸,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们……都别买……」
他刚说完,楼道里又响起一声真铜哨。
这回老周吹得离他特别近,哨音尖得我耳朵发麻。假老保安猛地一哆嗦,捂住胸口,发现自己挂着的塑料哨子根本没有响,脸色唰地变了。
「谁吹的?」他问。
没人答。看房客人也听见了,以为楼上有人恶作剧,纷纷抬头往六楼看。老周却已经绕到假老保安身后,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后脑勺。
「你这胡子歪了。」我忍不住提醒那演员。
他下意识摸脸,假胡子黏在手套上,带下来半边。
那对小夫妻先愣住,随后女客户噗嗤一声笑了。男客户不敢笑得太响,捂着嘴问我:「许小姐,您说的活人装鬼,原来是这么个装法啊?」
冯启盛脸色不好看了,故意皱眉道:「你们不是请的演员来做体验吗?怎么质量这么差?」
「我请的?」我把登记簿往他面前一举,「那麻烦您给我指出来,哪张预约表上写了我聘请演员?您不是来帮忙找冒牌货的吗?人就在这儿,您问问他是谁叫来的。」
假老保安听见这话,转身想跑。老周挡在楼梯中间,那演员没看见他,却又听见铜哨在耳边响,整个人往后缩,脚跟踩住了自己的裤脚,扑通跪下。
邓小薇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楼,在人群后头看见这一幕,先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害怕。她挤过来,冲那人喊:「老高!你不是给我装设备的吗?怎么也来演了?」
老高抬头一看是她,表情更难看了:「你别乱叫!我就是过来帮忙……」
「帮忙扮死了十九年的老保安?」她把手里那张试妆照亮出来,「昨天卢经理还叫我来演,今天怎么换成你了?你那胡子还是我昨晚试过的那套呢!」
围观的人起初只是觉得好笑,听到「卢经理」「死了十九年」这些字,渐渐有人开始举手机。郑姨也凑了过来,盯着冯启盛,问他这是不是广和带来的朋友。
冯启盛抿了抿唇,忽然又笑了:「原来如此。都是拍摄公司的人,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把好好的楼弄成这样,谁允许你们来吓人的?既然找着人了,正好让警方处理。」
他把话说得理直气壮,还亲自拿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我看着他,心里反倒开始打鼓。刚才这场闹剧,似乎只让那两个演员出了丑,冯启盛却已经准备把他们推出去顶事了。
这帮人到底准备了几手? 11
冯启盛说要报警,老高一下急了。
「冯总,您别……这也用不着报警吧?我、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拍个视频。」
「我不认识你。」冯启盛说得非常干脆,还专门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跟谁签的合同,找谁去。别在这儿乱攀关系。」
老高张着嘴,半天没缓过来。邓小薇比他反应快,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你拍的工作安排呢?卢经理昨晚在群里叫你替班,你没删吧?」
「还我!谁让你翻的!」
两个人在楼梯上拉扯,老高的假胡子挂在邓小薇袖扣上,一扯,连他贴在下巴上的一大块胶都给揭下来了。他疼得嗷嗷叫,周围的看房客人看着这场闹剧,已经有人笑得站不直腰。
我倒笑不出来。郑姨在一旁气得直喘,她那个叫了四拨买家的小型带看会,眼看又要被人搅黄。那位想买四〇一的姑娘拿着卷尺,站在门边不知该走还是该看,另有个抱孩子的阿姨已经开始往楼下退了。
「冯总,您要报警就报。」我把老高的工作证捡起来,递给物业小马,「不过先把楼里的东西撤走,别人来买房,没义务看您朋友撕胡子。」
「许小姐,你也别一口一个我朋友。现在演得这么拙劣,谁知道是不是你找人做戏,想反过来炒热度?」
我一听这话,手心都热了。刚才他还说要一起抓人,现在抓着了,居然又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偏偏他说得挺像回事,几个头一次来看房的已经开始打量我,眼神不太对。
邓小薇也听出来了,拿着老高的手机就要冲上去。我怕她真把手机怼到人家脸上,又惹出抢东西的麻烦,只得先把她拉回来。
「你先还他,这是他的手机。你自己手机里没留记录?」
「有啊!可那些人说截图能造假,叫我证明怎么办?」
「那就把真人留在这儿,让他自己说。你们俩别急着替人顶事!」
老高站在墙边捂着下巴,听了这话眼神动了一下。他刚才被冯启盛一句「不认识」说得脸都白了,没再像之前那样护着对方。
忽然,六楼传来一阵闷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我仰头看去,六〇二的门开了一条缝。曹大娘从门后探出脸,先看见老高那身保安制服,半天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接着才冲我招手。
「许姑娘,你上来看看。有人把一顶白头发搁我窗户里头,还用我的柜子装假牙!」
我心里一沉。敢情四楼这边唱戏,六楼还有后手。
郑姨听不见曹大娘,只看见我抬头,气得拍了我一下:「许绵!你又看什么呢?还不先领客人去看房!」
「您先带他们看二〇二。」我把房门钥匙交给她,「六〇二恐怕还有人进去过,我得过去看看。」
冯启盛本来要下楼,一听我提六〇二,忽然又笑了:「六楼?巧了,我朋友还真想看看顶层。一起去吧,免得你回头说我害怕。」
我望着他那副笑脸,心里有点发毛。这人居然还有空带别人往楼上走,看来准备的绝不止一张假胡子。
老周跟在我旁边,帽子刚才已经扶正了,听完忍不住冷哼:「上去就上去。看他还能扮出我几个亲戚来。」
12
六〇二的门一推开,先闻见一股香水味。跟平时旧房间里的霉味不一样,甜得呛人。
靠阳台的柜门开着,地上摆着三只泡沫箱,里头塞满白色假发、旧鞋和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破褂子。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从柜子后慢慢探出来,披头散发,眼窝乌黑,嘴里含着颗假牙,咿咿呀呀地哭:「还我……还我房子……」
我身后有人尖叫一声。冯启盛立刻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抬手护住离他最近的女客户,声音响得整个六楼都听见了。
「别怕!大家别怕!许小姐,你这房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我正要过去揭那女人的假发,曹大娘已经气疯了。
「这谁呀?谁拿我睡前梳头的那个椅子坐着哭?还有,谁说我要房子了!我什么时候跟郑家争过产权!」
她一着急,连平时不太能碰动的东西都敢推。衣柜边上的一只塑料花盆挪了半寸,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扮老太太的演员恰好坐在花盆旁边,听见动静回头看,第一眼没见着人,第二眼看见曹大娘贴在柜门上的半张脸。
演员张大了嘴。
曹大娘比她还生气:「你嘴里装的什么?吐出来!我牙都是真的!死了也是真的!」
「啊啊啊——!」
那演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假牙吐了出来,正好弹到冯启盛鞋面上。她也顾不得捡,捂着裙子朝门口跑,边跑边喊里面有老太太、有真的老太太。
我赶紧闪开。她从我旁边冲过去,假发却挂住了柜门把手,整片头发从脑袋上飞出去,落在郑姨脚边。郑姨低头看了一眼,还真认出来了。
「这不是我去年扔掉那顶旧假发吗?谁从垃圾房给我捡回来了!」
曹大娘跟着追到门口,还在嚷嚷:「她用的不是我的!是她自己带来的!我没戴过这么难看的东西!」
老周笑得直拍腿。姚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看见那演员跑步时鞋跟外撇,伸出手指比划了两下,差点又想开口纠正。
房间里一群活人望着地上的假牙和假发,面面相觑。有人先笑出声,接着连刚才吓得抓住门框的年轻人都开始笑。我却注意到冯启盛看了一眼窗帘后面,脸色忽然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帘下摆藏着一只黑盒子,盒子上缠着细线,连着外面的插座。它原本该让假老太太的哭声变得更阴森,不知怎么刚才没人打开。
我弯腰去拿,冯启盛立即说:「别动!现场的东西最好等警察来处理。」
「您说得对。」我收了手,转头叫小马,「拿纸封一下,别叫人再碰。」
冯启盛这才慢慢松开拢在袖里的拳头。可还没等他高兴,邓小薇抱着那套试妆照从门口挤进来,盯着地上的泡沫箱看了半天,忽然一跺脚。
「不是吧!这不是我们在景区拍鬼屋广告用的旧装置吗?这玩意儿坏了一边,装上之后会自己往左边转!卢经理还说换新了!」
她拿着手机打开自己以前工作的照片,果然有同一款黑盒子。老魏凑过来一看,把手电筒往盒子上照,发现电源线在窗边绕了一圈,裸出半截铜丝。
「谁给接的?这窗户下雨就漏水,你们拍个烂视频,把楼里的电线当你家晾衣绳使啊?」
冯启盛脸色又难看了。
刚才那演员已经跑到楼下,老高见她一身戏服冲出来,认得是启声传媒的兼职,连忙追上去,两个人在院子里吵了起来。郑姨站在六〇二门口,一手攥着房门钥匙,一手指着冯启盛:「姓冯的,你不是说你跟他们不熟吗?你们这套设备从我家柜子里翻出来的,你还敢讲正常看房?!」
冯启盛沉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授权这些人私闯。许小姐,你说对不对,这些问题都应该找启声传媒处理?」
他说「启声」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着我,像在提醒我别多管闲事。
可这回有人不肯帮他圆了。
老高从楼下冲回来,指着冯启盛喊:「冯总!卢经理现在也不接我电话!他叫我顶上来扮保安,前面的工资还没发,您说跟启声没关系,那我找谁?我刚才可是在您面前演的,您还嫌我走得太快,让我慢一点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在楼下跟我说的!还有那假胡子,您说没贴正,叫我重新粘的!」
邓小薇立即把手机举起来:「我也有他试装的视频!您要不认识他,怎么知道哪一块胡子没粘正?」
周围的人齐齐看向冯启盛。老周抱着胳膊站在他背后,瞧着挺满意,还小声跟我说:「我胡子可没这么假。」
我这才有空喘口气。刚才还张罗着抓鬼的冯总,如今自己倒被两个鬼演员堵在六楼讨工资了。
13
冯启盛仍然没有认。
他甚至从兜里掏出名片,朝老高他们晃了晃,说如果是启声传媒欠工资,广和可以「协助沟通」,但拍摄方案和现场安全都不是他负责。
这话对付外人没准有用,可老高已经在楼里折腾了一上午,胡子掉了两回,工资一分没见着,哪里还肯听他讲什么协助。
「卢经理说这批片子就是给广和用的,东西也都照你们提的要求摆。冯总,您不能一出事就说谁也不认识啊!」
「我跟你解释不清。」冯启盛压低声音,「少在这儿闹,事后到公司谈。」
邓小薇在一旁听见「事后」,立刻来了劲:「我就是事后找不到公司才来的!他办公室都搬空了!」
围观的人哄地笑起来,连郑姨都没忍住。我看着冯启盛又准备去骂老高,忽然想起前一天那套茶杯,连忙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两张照片。
「冯总,您昨天送我的茶杯还在我办公室呢。您看看,盒子上印的‘广和资产’几个字,跟启声工作群安排今天送给拍摄客户的二十套礼品,是不是同一批?」
冯启盛看完,没像刚才那样立刻否认,只说赞助礼品有什么奇怪。我又请邓小薇把群里的排班截图翻出来,里面连谁几点上四〇一、哪拨客人到六楼该放什么音效都写着。郑姨凑近看了半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带客户的时间是谁告诉他们的?许绵,这不是有人专门盯着咱们吗?」
「我也想问。」我回头望着冯启盛,「您说只是拍宣传片,怎么连我们哪天带人来看、哪间屋子有客户都能提前排成演出表?正经拍宣传片,怎么偏偏挑人要交定金的时候出来哭?」
「这些事是启声安排的,」冯启盛额头上已经冒汗,「你问我有什么用?」
他越这么说,我越不能让他又把事情全推给打工的。我知道两张照片还不足以直接给谁定罪,可当着郑姨和买房人的面,他再想把自己说成一个路过的好心买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冯启盛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扭头让随行的摄影师别拍了。那摄影师正对着地上的戏服拍细节,一听这话赶紧关机,边上的另一个年轻人却还举着手机。
「你听不懂吗?关了!」冯启盛喝道。
「冯总,」那人有点为难,「我这是账号直播,刚才您让我开着的,没法当没拍过啊。」
「那就结束!」
直播的人只得把镜头转向墙面,嘴里连声向观众解释说现场要核对情况,暂时下播。可他一转镜头,墙边又响起一声三短一长的铜哨,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了。
冯启盛看向楼道:「怎么还有哨子?你们的人没收工?」
老高急得直喊:「我哨子都摘了!您看,塑料的还搁我兜里呢!」
他把那只金漆塑料哨掏出来往众人面前一递,确实没吹过。楼梯上又响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近,好像有人站在冯启盛耳边吹的。
「谁!」冯启盛终于变了脸,「出来!」
我也有点慌。老周刚才答应只管投诉,不负责吓人,结果现在越吹越来劲。更糟的是,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节目效果,这会儿几个买家已经不笑了,有位老大爷干脆拽着孙子往楼下走。
我赶紧朝保安亭的方向喊:「周叔!差不多行了!您等会儿再吹!」
冯启盛猛地回头看我:「你在叫谁?」
我话已经喊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叫真正管这栋楼的人。您不是说要抓吗?他有意见,我总得让他说两句。」
「你还跟我装?」冯启盛忽然笑出声,「好啊,那你把真正的保安叫出来!人呢?让他给大家看看,我倒要瞧瞧这鬼有没有三头六臂!」
我看向楼梯拐角。老周就站在那里,胸前挂着铜哨子,帽檐压得很低。可除了我,还有老高刚才看见了,其他人似乎仍只听得见声音。冯启盛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停住脚,竟直接走过去,抬手要把空处的帘子掀起来。
「冯总,您别碰电线……」我跟了过去。
还没等我说完,他已经拉开了楼梯旁一块挡着拍摄器材的黑布。
布下面没有鬼,只有一只装了电池的小音箱,还连着个定时播放装置。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老周那三短一长的哨声录音。
冯启盛像得了救命稻草,立刻举起来冲大家喊:「看见没有!假的!哪来的鬼?许小姐还装作能跟他讲话,你们说是不是笑话?」
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这东西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的。它跟老周的哨声一模一样,刚才老周也吹过。我甚至有一瞬间没分清,最近听见的那些哨声里,究竟有几声是真的。
老高在旁边看见播放器,却先叫了出来:「这个我昨天就放这儿了!但是刚才……刚才的声音不是它放的呀。电源灯没亮啊!」
「你闭嘴!」冯启盛骂他。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一声哨响,短短三下,跟着一声拖长的。冯启盛手里的播放器并没有亮,反倒被他吓得拿不稳,啪地摔在地上。
老周站在二楼通道尽头,朝着楼上大声喊:「我说你们几个,还要在这儿冒充到什么时候!别在楼道乱扔东西!要拍片出去拍!」
他的声音顺着空楼梯传上来,粗声粗气,正像个当了一辈子保安的老头。那位来买四〇一的舞蹈老师听得最清楚,伸头往下看,问是不是还有个老保安在值班。
「谁在下面?」冯启盛显然也听见了。他看了老高一眼,又看邓小薇,「你们是不是还有人?谁安排的?」
「没有!」两个人同时喊。
这次喊完,老高先急了。他伸手抓住冯启盛袖子:「冯总,我真没安排!我从早上到现在跟您说了多少遍,那个保安不是我们的人!他昨天还在楼梯口骂我制服穿得难看,您这要是不给我把账结了,我真不干了!」
冯启盛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听他说话。我正担心他又要把老高推出来顶罪,忽然看见楼下的保安亭,心里有了主意。
「您上午不是说要跟我们一起抓冒牌鬼吗?」我问,「那就劳烦您走一趟。一楼保安亭就在那儿,刚才的声音是从那边来的。您这么有经验,一眼就能把人认出来吧?」
冯启盛盯着我,显然不愿再听我使唤。可几位买家和住户都望着他,老魏还在旁边问:「冯总,您不会是怕了吧?」
「我怕什么!」他一甩手,往楼下走去,「肯定是个活人,我倒要看看是谁装的!」
我跟了上去。自从接了这三套房子,我花在七号楼的时间比花在自己办公室的都多,万一这位收购商摔下楼梯,最后又得赖我。
14
从六楼往下走,刚到三楼,楼道里的灯忽然全亮了。
老魏站在二楼,手里攥着常亮开关旁边的工具箱,见冯启盛气势汹汹地下楼,先问:「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台阶有水呢!」
「刚才那个吹哨子的老头呢?」
「哪个老头?我一直在这儿,你说谁?」
「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听见没有?吹了好几遍哨子!」
老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冯启盛,嘴角慢慢咧开:「您刚才不还说都是假的,哪有鬼吗?怎么又找上保安了?」
「我找演员!你别跟我打岔!」
冯启盛不理他,一脚跨到一楼。保安亭的门半开着,里面放着几张旧凳子,窗台上有一只掉漆的搪瓷杯。老周就站在窗边,帽子好端端戴在头上,看见冯启盛进来,还抬手敬了个礼。
「来访人员,登记了吗?」
冯启盛愣在原地。几位跟下来的看房客人都没看见老周,只瞧见他对着一间空亭子,脸上那点血色一点点退了。
老周慢慢伸出手,指了指墙上贴的投诉单:「你那个红衣服的冒充六〇二住户,另一个又冒充我。我们正式投诉了三回,你到底管不管?」
冯启盛喉咙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谁啊?」
「七号楼保安周守成。死了十九年了。」老周把胸牌拍了拍,「这衣服是我的,你叫人穿一身假的,怎么着,想替我交养老保险?」
冯启盛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保安亭门框,脸色跟刚才老高涂的粉差不多。
「不、不可能!你是他们请的演员!许绵,你别跟我玩这种把戏!」
他一把抓住门框,转身冲我喊。我站在亭子门口,看见他眼睛一直盯着老周,却没有回答他。
老周反倒有些失望:「又说假的。你叫那个冒牌货上来跟我对两句,我问问他今年咱们楼哪家还欠着物业费。他要能答出来,我今天就不管了。」
「谁欠物业费关我什么事!」冯启盛脱口而出,话音一落又像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
这下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老魏皱起眉头:「冯总,您跟谁说话呢?」
「他……」冯启盛抬手指了指空处,指到一半,指头僵住了。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双老式胶鞋还和第一晚一样,没沾一点灰。冯启盛却像看见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赶紧往后躲,肩膀撞翻了窗台上那只搪瓷杯。
杯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是我早晨收拾桌子时放进去的,纯粹给来往的人倒热水用,没想到头一个打翻的居然是他。
我气得刚要捡,冯启盛已经嚷起来:「卢经理!把你们那套东西都撤了!现在!赶紧把这人带走!」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旁边那个替他拍视频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关直播,镜头正对着他的脸。众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连老魏都把搪瓷杯放下了。
两秒之后,邓小薇先反应过来。
「卢经理跟您不是不认识吗?」
老高也叫起来:「您刚才还说跟我们没关系!那您怎么叫卢经理撤东西?」
冯启盛终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找出一句能把话圆回去的解释。
郑姨从楼上赶下来,正听见老高喊冯总,挤过人群时险些踩到地上的假胡子。她把那东西往旁边一踢,叉着腰问:「我就问一句,你究竟是不是花钱雇他们来吓走我的买家?你要说不是,那你现在把卢经理叫出来,咱们当面问!」
冯启盛没有回答,伸手去拿摄影师的手机。那年轻人往后缩,连声说直播已经有好几千人看了,视频一关也会保存回放。
「你怕什么?」我凑过去问他,「您不是说跟他们没关系吗?报警电话也打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谁来了都能听您解释。」
冯启盛瞪着我,太阳穴上的筋一下一下跳。老周站在他旁边,听到「报警」两个字,居然还挺满意,摸着帽檐说:「行。要是警察问我,先让他看看那件假制服。胸牌都没做对,怎么上岗的?」
我差点笑出声,硬是把脸绷住了。
冯启盛突然转身想走,楼门口却已经挤满了住户和买家。他拎着那只精致的公文包,左边有拿着合同的郑姨,右边有追着讨工资的演员,还有个看不见的老保安在亭子里问他登没登记,愣是找不到一个体面离场的方向。
15
警方赶来时,邓小薇和老高谁也没跑。
邓小薇主动把签过的协议、欠薪聊天记录和当时的工作安排翻给民警看。老高一开始还想说自己只是帮忙,后来见冯启盛又把责任推给启声传媒,气得连道具清单都找了出来。他亲手签收过那批设备,谁叫他搬进四〇一、谁叫他扮老保安、谁定的工作时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冯启盛的态度倒很快稳住了。他说广和只是出钱拍摄旧楼宣传素材,没有指示人吓跑购房者,也不知道演员擅自冒充真实死者。民警没有当场替谁下结论,让各方保留原始记录,随后把涉事人员带去分别核实。
闹腾了大半天,郑姨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坐在楼门口的小板凳上喝水。喝着喝着,她又站起来,冲我喊:「许绵!那个两百零五万的报价,我明天就给他退回去。你把这几个看房的人叫回来,房还卖不卖了?!」
我望着院子里被假胡子、塑料假牙和泡沫箱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地面,想说今天这情形您就别指望成交了。可那对小夫妻居然还在,女客户正在跟老魏研究二〇二厨房的水管。她丈夫站在旁边,拿着卷尺来回量阳台,像刚才的鬼事儿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许小姐,」他见我过来,先问,「二楼那套,楼道里不会再藏演员了吧?」
「现在这批应该不会了。」我说,「但这栋楼以前有过一些……不太好解释的声音。我不敢替您保证以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女客户点点头,伸手拿过丈夫那把卷尺:「反正我现在知道,会披红裙子倒着爬的基本上都是人。下回有人拿着塑料哨子吓唬我,我先问他是不是结过工资。」
她丈夫噗地笑了。我也笑,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心还在出汗,刚才一路追着冯启盛吵,腿都没有这么软。
当天当然没签成单子。几家客户回去商量,郑姨也得让物业把六〇二那套乱接的东西拆干净。老魏又把外楼梯查了一遍,发现还算通畅,只是有几只被剧组落下的塑料盒,叫小马拿去堆在物业办公室,省得他们回头又冒出个闹鬼摄影展。
邓小薇晚上给我发来消息,说她听律师的建议,和其他演员一起去追讨剩下的工钱。她发来一张昨天试妆的照片,给自己那顶假保安帽画了个大叉,底下写:「这辈子不演保安了。」
我回她:「你演的也不太像。」
她立刻回了六个愤怒的表情,转头又问我曹大娘那盆花是不是还得赔。
「得赔。你踩的那盆还是人家种了好几年的吊兰。」
「我去花店买。多少钱?」
「你自己挑,她眼光挺高,挑不好可能还得重买。」
她这回没回话,隔了半个小时才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盆叶子特别茂盛的新吊兰,标价三十八。
「这盆行不行?」
我把照片拿上六楼给曹大娘看。老太太站在门缝后,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冒出一句:「这盆看着倒好,不过盆太花。叫她换个素的,别弄得跟出嫁似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忍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16
七号楼总算能正常带看,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老板原本说好一星期后收我的工位,幸好星期六那场闹完,还有几位客户留下电话说要复看。我抱着登记表找他磨了半天,他才肯让我再坐一个月,还预支了半个月底薪。我先给房东补上一个月租金,剩下的欠款又好说歹说拖了些日子。
这回我没办集中看房。谁要来看,提前预约,到了楼门口先看修缮记录和房屋现状,该说的缺点一样不少。邓小薇把楼里那一堆戏服都带走了,物业也给后消防梯加了管理提示,旧线路由专业人员逐一检查、维修。楼里安静了许多,至少不再有人从六楼倒着爬下来。
最先成交的还是二〇二,就是那对丢过鞋的小夫妻。八十八万,和郑姨谈了两回。签合同那天男客户带了个五米卷尺,女客户看见我就问:「你们楼还收不收假鬼的投诉?」
「不归我收了。」我说,「哪家真有意见,先找物业。」
她听完笑了,连签字都比第一次来看房利索。
四〇一后来卖给了那位教孩子跳舞的姑娘。她看中了阳台采光和屋里那面旧镜子,价格谈到九十六万。搬进去以后她在客厅练过两回舞,姚老师嫌她抬胳膊时耸肩,敲了两次暖气。姑娘找人看管道,没查出毛病,后来索性贴了张纸在暖气片上,写着「老师请安静,我明天早班」。姚老师看完特别不服气,说这姑娘倒挺会摆架子。
六〇二最难卖。顶楼没电梯,曹大娘又爱管花盆。我带了好几拨人上去,有个看见阳台吊兰摆得端正,就说这户原来主人挺会收拾屋子。曹大娘得意地在门后咳了一声,把人吓得差点打喷嚏,回头还问我怎么不替她介绍介绍。
「我怎么介绍?」我压低声音,「说这位是上一任长住业主,死了也不肯搬?」
「那倒不必。」老太太想了想,「你就说花是我养的。」
最后六〇二八十万成交,买家做夜班,不介意晚上有人咳嗽,只要求阳台那盆吊兰别跟着卖家搬走。我答应他,曹大娘也答应了。虽然我不觉得她有权决定这个,但她说得那么认真,我实在懒得争。
三套合计二百六十四万,郑姨没少唠叨比她一开始定的二百七十万少了六万,可跟广和当初那两百零五万相比,毕竟多卖了五十九万。佣金和奖金按合同结清,我终于拿到了八万。手机到账的那一刻,我坐在路边的小吃店里,险些把刚点的馄饨汤碰翻。
广和那边还在处理拍摄纠纷。郑姨和其他业主拿着监控、现场照片和设备清单追究损失,具体后面怎么处理,我没再天天打听。邓小薇跟其他演员拿着协议和聊天记录去追薪,折腾一阵,总算把那两千四拿了回来。她兴高采烈地说要请我吃火锅,我问她花盆钱付了没有,她立刻说手机没电了,把电话挂了。至于冯启盛,听同行说他后来路过槐荫里,连车窗都没敢摇下来,更别提两百零五万打包收房的事。
我倒也不想天天往七号楼跑了。房子都卖完了,售后归公司和物业,我好不容易能过几天正常日子。
可就在我领完佣金的第三天,老周给我递来了第二张联名投诉单。
这回字比上次写得还工整,底下依旧是三个灰手印。
第一,四〇一新住户练舞时不开暖气,姚老师没地方敲节拍,要求物业协调。
第二,六〇二新住户夜里煮泡面,香味太浓,曹大娘闻着饿。
第三,七号楼近期有外地人慕名来看鬼,随意堵在保安亭前拍照,严重影响周守成同志正常巡逻。
我把投诉单从头到尾看完,气得差点笑出来:「您上回说自己什么法术也不会,怎么投诉的本事这么大!」
老周一点不生气,把帽子往下按了按:「你们中介替业主解决问题,不是应该的吗?」
「我已经把房卖完了!」
「卖完了你就不管了?这像话吗?」
我拿出笔,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请直接联系物业。许绵售后不负责阴间业主纠纷。」
刚写完,楼上姚老师敲了三下暖气,曹大娘也在六楼咳嗽了一声。老周指着那行字,急得想把纸从我手里抢回去,又不舍得撕他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登记簿。
「你别写这个!我们还没讨论同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没用!」我把笔一扣,拎上包往外走,「谁再拿投诉单找我,下回按看房费收费,活人一百,鬼也一百!」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老周还在后头喊:「一百块?你收冥币吗?!」
我连头都没回。
「收!不过得先问问银行能不能给我换成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