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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丈夫把大学名额让给青梅,可通知书上写的是我名啊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5:53

知青返城政策下来的当天,全大队只有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

丈夫周卫国把名额给了白薇,又把离婚协议和西北调令推给我。

「她成分不好,没这个名额,一辈子就毁了。」

「你底子好,以后还能再考。」

三天后,他在全村宣布,是我主动离婚,自愿去边疆受苦。

我按下红手印,没有哭。

直到开往西北的火车启动,我才从棉衣夹层里摸出婆婆藏下的染血通知书。

上面写着,被工农兵大学正式录取的人,从来不是白薇。

是我。

1

「秦秀兰,按手印吧。」

周卫国把印泥推到我面前。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西北调令,离婚协议,还有白薇的入学登记表。

登记表上填着已婚。

配偶那一栏,写的是周卫国。

我把纸转过去。

「写错了?」

周卫国用胳膊压住那一栏。

「学校要审核家庭关系,我先帮她填个样表。」

「样表需要填你的名字?」

门外传来哭声。

白薇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泪。

「秀兰姐,你别怪卫国哥。」

「是我求他帮忙的。」

「我爹的问题压了我十年,我太想离开这里了。」

她跪到我脚边。

「你有文化,有本事,去哪儿都有活路。」

「我什么都没有。」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还有别人的丈夫。」

白薇哭得更凶。

周卫国拍了桌子。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组织照顾困难群众,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指着登记表。

「组织还让你给她当配偶?」

白薇伸手去抢。

我先拿起来。

纸背沾着红印。

那是大队公章。

这不是样表。

周卫国已经替她办完了手续。

「名额公布了吗?」

我问。

「群众评议了吗?」

「公社审核了吗?」

周卫国站起来,夺走登记表。

「我是革委会主任。」

「推荐谁,我要考虑全大队的影响。」

「你是贫农出身,走到哪里都有人要。」

「白薇不一样。」

「她再留两年,连二十五岁都过了。」

白薇伏在桌边。

「卫国哥,算了吧。」

「秀兰姐舍不得你,我退出。」

「哪怕以后嫁不出去,我也认了。」

周卫国弯腰扶她。

「这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

「这是你的前途。」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扶过我下田,替我挡过农具,也在结婚证上按过印。

如今,它护着另一个女人。

「我不同意离婚呢?」

周卫国把西北调令拿起来。

「调令已经批了。」

「夫妻分居,感情破裂,组织会同意。」

「秀兰,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我笑了一声。

「你还留了哪一步?」

白薇赶忙拉他的袖口。

「别说了。」

「秀兰姐会恨我的。」

周卫国把她护到身后。

「她没资格恨你。」

「这些年,你替她干了多少活?」

「她发烧,是你送药。」

「她没粮,是你分口粮。」

我盯着白薇。

「我的药,是你从卫生所领的。」

「我的口粮,是我娘送来的。」

「你送进我家的,不过是几句好话。」

白薇咬住唇。

周卫国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发麻。

桌角撞上我的腰。

「给她道歉。」

他说。

「马上。」

我擦掉唇边的血。

「偷人丈夫的都没跪,我凭什么道歉?」

院门被人踹开。

婆婆周桂芬举着拐杖冲进来。

「凭我还没死!」

拐杖直奔白薇的腿。

周卫国拦住她。

「娘,您别掺和。」

「我不掺和,你就把媳妇卖了!」

婆婆抓起离婚协议,当场扯成两半。

下一刻,白薇却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她的裤脚下,流出了一道血。

周卫国抱起她,冲我吼道。

「秦秀兰,她肚里的孩子要是没了,我让你拿命赔!」

2

卫生所的门关了两个钟头。

我和婆婆站在院里。

周卫国出来后,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谁让你娘动手的?」

婆婆举起拐杖。

「我打的是她的腿。」

「孩子是谁的?」

白薇隔着门哭喊。

「婶子,我没脸活了!」

周卫国挡住门口。

「她被前夫抛弃,怀了孩子才回村。」

「别再逼她。」

婆婆啐了他一口。

「她去年才回村,哪来的前夫?」

「结婚证呢?」

「介绍信呢?」

周卫国卡了半晌。

「外地的事,我没必要向您交代。」

我问得更直。

「孩子几个月?」

屋内没了哭声。

赤脚医生掀帘出来。

「快四个月。」

四个月前,周卫国去县里学习了二十一天。

白薇也说自己去照顾病重的姨妈。

他们同一天走,同一天回。

周卫国拽住我的手腕。

「回家。」

「别在外面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他加重力道。

「你还想不想见你弟弟?」

我停住了。

弟弟秀诚在县机械厂当临时工。

转正表压在周卫国手里。

「你拿秀诚威胁我?」

「我是在劝你顾全家里。」

他凑近半步。

「你按手印,我让秀诚转正。」

「你不按,他明天就回村挑粪。」

婆婆用拐杖砸他的背。

「畜生!」

周卫国没有躲。

「娘,白薇的胎不稳。」

「县医院要粮票,要钱。」

「她上了大学,孩子可以托给我们。」

婆婆抬手又要打。

我拦住了。

「你打算让我替她养?」

「孩子无罪。」

「我呢?」

周卫国避开了我的问话。

「西北缺教师。」

「那边待遇不差。」

「过几年风头过去,我再把你调回来。」

「以什么身份?」

「前妻,还是保姆?」

白薇扶墙出来。

「秀兰姐,你误会了。」

「我去上学,孩子只能请卫国哥和婶子代养。」

「等我毕业,我马上接走。」

婆婆骂道。

「你做梦!」

白薇低下头。

「婶子不肯,那我只能打掉。」

周卫国转身扶她。

「谁准你打掉?」

「这是你的骨肉,也是国家未来的建设者。」

我听出了那两个字。

你的。

不是她的。

白薇忙着改口。

「卫国哥说得对,是我的骨肉。」

我伸手扯开周卫国的衣领。

里面挂着一根红绳。

红绳下没有结婚时我送的木坠。

换成了半枚铜钱。

白薇脖子上也有红绳。

她见我看过去,马上捂住领口。

「另一半呢?」

我问。

周卫国把衣领扣上。

「路边捡的。」

「捡了半枚,她也捡了半枚?」

周卫国抬手要打。

婆婆横在中间。

「你再碰秀兰,我去公社告你!」

「告吧。」

他放下手。

「保送材料今晚送走。」

「秀兰的西北调令,也是县里批的。」

「等您告回来,火车都开了。」

当晚,弟弟被机械厂辞退。

半夜,他浑身是伤地被人扔到院门外。

两名民兵随后闯进来。

领头的举起一袋粮票。

「秦秀兰,有人举报你弟弟偷窃公家财物。」

「赃物是在你床底搜出来的。」

3

粮票不是我的。

民兵却不肯听。

「全县粮票都有编号。」

「这批正是革委会丢的。」

我蹲下检查布袋。

袋口绣着一朵白花。

白薇常用这样的针脚。

「我要见公安。」

领头的踢翻凳子。

「内部问题,轮不到公安管。」

弟弟爬到我身边。

「姐,是周卫国叫人打的。」

周卫国从院外进来。

「秀诚,你说话要有证据。」

弟弟指着他。

「你让我劝我姐离婚。」

「我不肯,你就叫厂里开除我!」

「回村路上还有人套我麻袋!」

周卫国把一份认罪书放在地上。

「签字。」

「承认偷粮票,我可以按内部错误处理。」

「不签,我送你去县里。」

我捡起认罪书撕掉。

「送。」

「公安能查指纹,也能查编号是谁领走的。」

白薇提着药包走进院子。

「别闹到公安那里。」

「秀诚还年轻,留了案底怎么办?」

我捡起粮票袋,扔到她脚下。

「你的绣法。」

白薇后退一步。

「村里会绣花的人多了。」

「袋子内侧有个薇字。」

她弯腰便抢。

我先扯开了内衬。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薇哭了。

「秀兰姐,你为了脱罪,竟然当众骗我。」

周卫国拿过袋子。

「够了。」

「你弟弟偷东西,你还要栽赃白薇?」

「粮票在我床底。」

我说。

「为什么不是我偷的?」

周卫国回答得很快。

「因为你三天后要去西北。」

「我不想节外生枝。」

原来罪名落在谁身上,也由他安排。

婆婆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架在自己颈边。

「放了秀诚。」

「不然我死在这里。」

周卫国喝退民兵。

「娘,您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们!」

婆婆把刀压进皮肉。

血沿着衣领往下流。

「秀兰十七岁嫁进来。」

「你爹瘫了三年,是她端屎端尿。」

「你进革委会,是她卖了陪嫁给你置办衣服。」

「白薇回来半年,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白薇捂着肚子跪下。

「婶子,都是我的错。」

「我这就去医院打掉孩子。」

她转身往外跑。

周卫国追了两步,又回头看婆婆。

院外传来一声喊。

「白薇撞井沿了!」

周卫国夺下菜刀,把婆婆推给我。

「娘要是再寻短见,你就把她捆起来。」

他说完便跑。

婆婆扶住桌角。

「秀兰,柜子第三层有东西。」

「别让卫国拿到。」

我刚要开柜,民兵返了回来。

领头的反锁院门。

「周主任交代了。」

「秦秀兰藏匿赃物,拒不配合,罚跪到认错为止。」

我被拖到祠堂。

碎石铺在地上。

膝盖压下去,血很快渗透裤子。

白薇躺在担架上经过门口。

她掀开被角。

「秀兰姐,孩子保住了。」

「卫国哥说,明天开大会,让你当众向我赔罪。」

我抬头。

「袋子里的薇字,是你拆的?」

她不哭了。

「你猜。」

「你娘柜里的东西,也是我告诉卫国哥的。」

担架走远。

周卫国带人赶到我家。

片刻后,婆婆的骂声穿过半个村子。

紧接着,柜门被砸碎。

4

第二天,全村人被叫到晒谷场。

我跪了一夜,站不稳。

周卫国让人把我架上台。

白薇坐在下方,腿上盖着他的军大衣。

桌上放着三个纸包。

粮票,药粉,还有一封举报信。

周卫国举起举报信。

「秦秀兰长期不满组织安排。」

「她偷窃粮票,给孕妇下药,还诬告革命干部。」

人群里有人喊。

「把她送去劳改!」

婆婆被关在仓房,没有出现。

我看向周卫国。

「药粉从哪里搜出的?」

「你娘柜子里。」

「那是耗子药。」

「白薇昨晚喝的鸡汤里也有。」

白薇按着肚子哭。

「秀兰姐,我从没想过抢走卫国哥。」

「你恨我可以,为什么要害孩子?」

我问赤脚医生。

「她中毒了吗?」

赤脚医生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回答。

周卫国敲了敲桌面。

「证据齐全,你还想狡辩?」

「我要搜白薇的住处。」

「你没有资格。」

「那就报公安。」

「大队能处理。」

我笑了。

「你怕什么?」

周卫国抬手。

民兵按住我的肩,把我压回碎石上。

白薇走上台,端来一杯水。

「秀兰姐,认个错吧。」

「卫国哥还愿意给你粮票。」

「到了西北,你也不至于饿死。」

我打翻杯子。

水泼湿她的鞋。

周卫国一脚踹在我肩头。

「道歉。」

「我没下药。」

「道歉!」

「孩子是谁的?」

台下议论起来。

白薇捂住脸。

周卫国抓住我的头发,逼我弯腰。

「她丈夫死在外地。」

「你还要羞辱一个寡妇?」

「说出名字。」

他压得更重。

「秦秀兰,别给脸不要脸。」

「脸?」

我膝下全是血。

「你在别人肚子里给自己留了种,还来问我要脸?」

一巴掌落下来。

接着是第二下。

婆婆撞开仓房跑来。

「住手!」

两名民兵去拦。

她抱住我的头,用背挡下周卫国的巴掌。

「娘,您让开。」

「你要打,就把我打死!」

白薇站到婆婆身后。

「婶子,卫国哥也是为集体纪律。」

婆婆转身推她。

白薇自己向后倒去。

周卫国伸手接人,脚下却绊住婆婆的拐杖。

婆婆从台边摔下去。

后脑磕上石墩。

血流了一地。

「娘!」

我扑下台。

周卫国抱着白薇先问。

「肚子疼不疼?」

白薇点头。

「有点疼。」

「送白薇去卫生所。」

我抱住婆婆。

「先救娘!」

周卫国迟疑了几秒。

白薇叫了一声。

他把她抱上板车。

「娘只是磕破头。」

「孕妇不能耽误。」

板车从我身边过去。

婆婆躺在我怀里,血沾满我半身。

我背着她走了五里地。

卫生所说伤得太重,要送县医院。

大队唯一的拖拉机载着白薇去了县城。

我挨家挨户借车。

没人敢帮。

等牛车赶到,婆婆已经不会说话了。

县医院让交三十元押金。

我拿出结婚时的银镯。

收费员摇头。

「医院不收这个。」

周卫国站在走廊另一头。

白薇挽着他。

「给我三十元。」

我伸出手。

周卫国从口袋里取出钱,却没有递来。

「先签离婚协议。」

我盯着那三张纸币。

「里面躺的是你娘。」

「她今天会摔倒,全是因为你闹事。」

「签了,我马上交钱。」

白薇劝道。

「秀兰姐,婶子的命要紧。」

「婚姻只是形式,你以后还能复婚。」

护士从病房跑出来。

「家属快点决定,病人要手术!」

我咬破手指,在协议上按下红印。

周卫国收好纸,交了押金。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

婆婆保住命,却再也开不了口,右半边身子也不能动。

周卫国只待了十分钟。

「白薇明早要去学校报到。」

「我得送她。」

我守到天亮。

两名民兵来到医院,给我戴上手铐。

「调令提前了。」

「周主任让我们直接送你上火车。」

我被押上车时,婆婆还没醒。

火车开动后,一位乘务员交给我一件旧棉衣。

「刚才有位姓秦的男同志托我给你。」

衣服是弟弟的。

夹层被缝得很厚。

我拆开线,摸出一张沾血的工农兵大学录取通知书。

姓名一栏写着秦秀兰。

通知书下面还压着婆婆按下的手印证词。

第一句话是:

「周卫国早在两个月前就收到了秀兰的录取通知。」

车厢门在这时被人拉开。

周卫国站在门外,伸手便来抢那张证词。

5

我把证词塞进衣领。

周卫国跨进车厢。

「拿出来。」

两名民兵守在过道,没有阻拦。

「你不是送白薇报到吗?」

「她已经上车了。」

周卫国伸手抓我。

列车员挡住他。

「同志,这是女车厢。」

「我是她丈夫。」

我举起手铐。

「离婚协议在他口袋里。」

旁边几名女乘客围了过来。

「离了还动手?」

「欺负女同志算什么本事?」

周卫国掏出工作证。

「她偷了大队机密材料。」

我取出录取通知书。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

「他说是机密。」

列车员接过去查看。

周卫国冲民兵发火。

「还不把她带下去!」

年长民兵低着头。

年轻那个却开了口。

「周主任,车已经出县了。」

「我们的手续只能送到站。」

周卫国去抢通知书。

列车员抬手拉响警报绳。

乘警很快赶来。

周卫国被请下车核查身份。

发车铃响后,他还站在站台上。

「秦秀兰,把证词毁掉!」

「不然秀诚的案子别想翻!」

列车往前走。

他跟着跑了几十步。

「我会接你回来!」

我把通知书折好。

「不用了。」

西北比我预想中更苦。

接收单位不是学校。

是荒滩农垦场。

介绍信写着我有思想问题,只能参加重体力劳动。

报道那天,场长罗峥看完材料,把锄头扔给我。

「一天开三分地。」

「完不成,没有晚饭。」

同行的男工都没这个定额。

我问。

「谁定的?」

「你原单位特别交代。」

白天刨地,晚上抄检查。

伤口沾上盐碱土,疼得睡不着。

第三天,我在地里晕倒。

醒来时,一碗热粥摆在床边。

陈砚川坐在门口,军装袖口全是泥。

八年没见,他先问了一句。

「周卫国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撑着坐起。

「陈旅长也信闲话?」

「旅长不管婚姻闲话。」

他把调令放到桌上。

「但军垦区收到举报,说有人冒领大学名额。」

「我负责查。」

我拿出棉衣里的证词。

陈砚川没有碰。

「你自己交。」

「为什么?」

「功劳得是你的,案子也得由你揭开。」

门被推开。

罗峥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进来。

「秦秀兰涉嫌伪造录取通知。」

「带走审查。」

陈砚川站起身。

「通知书编号已经查到了。」

「再抓她之前,先解释白薇为什么拿着同一个编号入学。」

罗峥后退半步。

窗外有人翻身上马。

陈砚川追出去,只捡回一只公文包。

包里装着周卫国寄来的第二封举报信。

落款日期,正是我按下离婚手印的前一天。

6

举报信说我与陈砚川早有私情。

西北调令也不是照顾。

周卫国想把我们一并拖下水。

陈砚川把信交给调查组。

「照程序查我。」

调查员问我。

「你和陈砚川是什么关系?」

「同学。」

「谈过对象?」

「家里口头议过亲。」

「为什么没成?」

我沉默片刻。

「他去参军后,周卫国带来消息,说他牺牲了。」

陈砚川抬头。

「我每年都给你写信。」

「我没收到。」

「回信呢?」

「我没写过。」

调查员打开公文包。

里面还有七封旧信。

封口完整,收信人全是秦秀兰。

寄信地址,是周卫国当年工作的公社收发室。

陈砚川将椅子往后移了半尺。

「继续查案。」

他没有再问。

调查持续一个月。

我被调去农垦场试验组做杂工。

当年跟父亲学过的育种法派上了用场。

试验组的麦种连续三年坏在返碱期。

技术员坚持多浇水。

我拦住了抽水机。

「再浇,麦苗全烂。」

技术员骂道。

「你连大学都没上过,少教我种地。」

「这块地夜间返盐。」

「先开暗沟,再盖麦草。」

「谁给你担保?」

「我。」

我把三个月工分押上。

十天后,对照田黄了一半。

我管的六亩地还绿着。

罗峥带人来验收。

「碰巧罢了。」

我掰开土层。

「不是碰巧。」

「盐分往上走,根就会死。」

「暗沟排水,麦草减缓蒸发,返盐自然少。」

老技术员贺青山蹲下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我爹。」

「叫什么?」

「秦闻山。」

贺青山打翻了茶缸。

「秦教授还活着?」

父亲十二年前被带走。

家里只收到过一张病故通知。

贺青山从箱中取出一本缺了封皮的笔记。

扉页写着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他还在北岭农场。」

「这本笔记,是他托人送出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记下了一组耐盐小麦数据。

旁边写着一句话。

「留给秀兰,她看得懂。」

贺青山拍了拍桌子。

「试验停了三年。」

「种子还在冷库。」

我站起来。

「我要接着做。」

罗峥堵住门。

「一个有问题的人,不能碰国家种子。」

陈砚川从外面进来,将一份复查决定放到他面前。

「秦秀兰的审查已经撤销。」

「你的审查刚刚开始。」

保卫干事打开罗峥的柜子。

里面整齐放着十二封汇款单。

汇款人全叫周卫国。

门外又有吉普车停下。

一名白发老人拄杖下车,隔着人群喊我。

「秀兰。」

我手中的育种笔记落在地上。

来人正是被宣布病故十二年的父亲。

7

父亲活着。

他在北岭改造了十二年,半年前才恢复工作。

「我给家里寄过三封信。」

父亲说。

「全被退了回来。」

陈砚川拿出复印件。

退信经手人仍是周卫国。

我问父亲。

「娘呢?」

「她去世前,以为您早没了。」

父亲坐了很久。

随后,他让我拿出试验数据。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活着的人,不能再被耽误。」

我们重启耐盐麦种试验。

陈砚川调来军垦战士开沟。

贺青山负责记录。

我住进试验田边的小土屋,每天测三次土壤。

两个月后,第一批麦穗成熟。

亩产比旧种高出九十七斤。

军垦区把结果报到省里。

省农学院给我发来补录通知。

同一天,周卫国也到了西北。

他站在试验田边,鞋上全是泥。

「秀兰,我来接你回家。」

我继续称麦粒。

「家在哪里?」

「娘醒了。」

秤杆晃了一下。

「她能说话了?」

「只能说几个字。」

「她每天都叫你的名字。」

周卫国递来一张车票。

「白薇的事,我已经查清了。」

「孩子不是我的。」

「那半枚铜钱呢?」

「她送的,我一时糊涂。」

「县城二十一天呢?」

「我们住过同一间招待所,可我没碰她。」

我报出一个日期。

「五月十七日晚呢?」

周卫国没接话。

白薇的日记已经被调查组找到。

五月十七日那页写着,卫国答应,等孩子生下就让秦秀兰养。

我把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继续编。」

周卫国把车票放低。

「我只是喝多了那一次。」

「她说孩子是前夫的,我真信了。」

「你信的不是她。」

「你只想两头都要。」

他伸手拉我。

陈砚川横过一根测量杆。

「周主任,动手前想清楚。」

周卫国怒道。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拿出离婚证明。

「我们没有家事。」

「那份协议是逼你签的,不作数。」

「县里盖了章。」

「我可以撤销!」

「你已经停职。」

他僵在田埂上。

调查组昨日送达停职通知。

原因不只冒领名额。

还有伪造调令,栽赃偷窃,挪用粮票,收受财物。

周卫国改口。

「我认错。」

「秀兰,我把大学名额还你。」

「我的通知书从来不属于你。」

「你拿什么还?」

他蹲下来,双手遮住脸。

「我会照顾娘一辈子。」

「秀诚也能回厂。」

「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过。」

父亲从试验室出来。

「秦家的女儿,不拿婚姻换公道。」

周卫国抬头。

父亲把一份户籍档案递给他。

「你说白薇成分不好,所以照顾她。」

「查查她到底是谁。」

档案上写着,真正的白薇早在六年前病故。

如今这个白薇,本名何春桃。

她父亲不是受审干部,而是邻县粮站站长。

周卫国刚看完第一行,调查员便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

「周卫国,何春桃已经供述。」

「她说冒名顶替的主意,是你出的。」

8

周卫国被带回县里。

我作为证人同行。

何春桃坐在审讯室里,再没有半点柔弱。

「我只是用了死人的名字。」

「大学名额是周卫国给我的。」

「粮票也是他拿的。」

周卫国拍桌而起。

「你胡说!」

调查员让他坐下。

何春桃拿出一本账册。

「每一笔我都记着。」

「去年八月,他给我三十斤粮票。」

「十月,给我买了一块手表。」

「今年一月,他答应让我上大学。」

「三月,他把秦秀兰的录取通知拿来,让我照着填表。」

我问。

「为什么害我娘?」

何春桃抬了抬下巴。

「她看见周卫国从我屋里出来。」

「还偷走了你的通知书。」

「我不把她说成下毒的人,她会去公社告状。」

「台上那一下呢?」

「我故意倒的。」

「周卫国先接谁,我就赢了。」

周卫国冲过桌子。

「你害我娘!」

调查员把他按回去。

何春桃笑出声。

「推她的人是你。」

「救我不救她的人也是你。」

「现在装什么孝子?」

周卫国转向我。

「秀兰,我不知道她会摔下去。」

「我真没想害娘。」

「拖拉机呢?」

「我以为娘伤得不重。」

「医院那三十元呢?」

「我当时糊涂。」

每一件坏事,他都能找到借口。

可婆婆躺在床上的每一天,都没有借口。

调查员又拿出一份鉴定。

「何春桃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医院已经核对血型。」

「孩子出生了吗?」

我问。

「三天前早产。」

「孩子父亲另有其人。」

何春桃咬着牙。

「不可能。」

门外进来一个男人。

是赤脚医生冯喜顺。

他一进门便跪下。

「孩子是我的。」

「药粉也是我替春桃放的。」

「她答应拿到大学名额后带我进城。」

周卫国盯着何春桃。

「五月十七日,你说孩子是我的。」

「你自己愿意认。」

何春桃回答。

「我还说秀兰姐容不下我,你不也信了?」

「每次只要哭两声,你就替我办事。」

「周卫国,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调查员宣读初步处理意见。

何春桃涉嫌冒名顶替、伪造档案、栽赃陷害。

冯喜顺涉嫌投放药物、提供虚假证明。

罗峥收受财物,违规加重劳动定额。

周卫国涉嫌滥用职权、侵占教育名额、伪造调令、包庇违法行为。

弟弟的偷窃指控当场撤销。

我的西北调令被认定无效。

周卫国却抓住最后一句。

「调令无效,她可以回来了。」

调查员看了他一眼。

「秦秀兰同志已被省农学院正式录取。」

「她是否回来,由她自己决定。」

审讯结束后,我去医院见婆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进门,她用左手拍床沿。

「秀……兰……」

我坐到床边。

她摸了摸我的脸,反复说一个字。

「疼。」

「不疼了。」

我替她擦手。

「娘,我来接您去西北。」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

周卫国戴着手铐,被押来配合指认。

婆婆认出他后,抓起床头的搪瓷杯,用尽力气砸了过去。

杯子撞在周卫国额头。

她指着门,清楚地说出三个字。

「滚出去。」

9

案件公开处理那天,晒谷场还是原来的晒谷场。

跪在台上的人换成了周卫国。

县里撤销了他的职务。

党籍处分随后下达。

侵占的粮票和公款全部追缴。

由于伪造公文并造成严重后果,他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何春桃被学校除名。

冒名身份注销后,她又因栽赃和伪造材料被判刑。

冯喜顺丢了行医资格。

罗峥被农垦场开除,移交审查。

村民坐在台下,没人替他们说话。

曾经喊着要送我劳改的人,提着鸡蛋来医院赔罪。

我没收。

「秦同志,我们也是受骗。」

「你们看着我跪了一夜。」

「可周卫国是主任。」

「我被打时,他不是我的丈夫吗?」

那人低下头,再没开口。

弟弟恢复工作后,主动放弃了机械厂的补偿名额。

「姐,我要参加考试。」

「凭自己考进去。」

我把父亲的旧课本寄给他。

婆婆身体稳定后,跟我去了西北。

路过县城车站,押解周卫国的车正好停下。

他隔着车窗喊我。

「秀兰!」

我没有停。

他又喊婆婆。

婆婆让弟弟把车窗帘拉上。

「娘不想见你。」

弟弟说。

周卫国拍打车窗。

「我会改!」

「等我出来,我去西北找你们!」

婆婆艰难地抬起左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不必再来。

押解车离开后,她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到农垦场时,麦田已经收完。

陈砚川带人在路边等。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看我。

「好……人?」

我扶她下车。

「是老同学。」

陈砚川接过行李。

「婶子先考察。」

「不合格,随时赶我走。」

婆婆难得笑了。

省农学院允许我半工半读。

每年农忙,我都回试验田。

第二代耐盐麦种亩产再增六十斤。

项目获得省级表彰时,记者问我最想感谢谁。

我把婆婆推到台前。

「感谢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

「她冒着被儿子怨恨的风险,替我藏下录取通知。」

婆婆摆手,急得只会重复。

「闺女。」

「我闺女。」

台下掌声不断。

父亲坐在第一排,擦了好几次脸。

庆功会结束后,陈砚川把一个铁盒交给我。

里面是八年来被周卫国扣下的信。

「烧了还是留着,由你。」

我一封封拆开。

没有花言巧语。

只有部队驻地、训练情况和每年一句平安。

最后一封写着,他听说我结婚,往后不会再打扰。

我合上铁盒。

「现在呢?」

陈砚川停下收拾桌子的动作。

「现在也不打扰。」

「你想读书,我等你毕业。」

「你想留西北,我替你修试验站。」

「你不想结婚,我就当一辈子同学。」

婆婆在门外用拐杖敲门。

「笨。」

她已经能说不少话。

陈砚川把门打开。

「婶子教我。」

婆婆将一张申请结婚报告拍到桌上。

上面只缺我的签名。

10

我没有马上签。

「陈砚川,我不需要补偿。」

「我也不拿婚姻补偿你。」

「那这张表算什么?」

「申请。」

「批准权在你。」

我把表收进课本。

「等我毕业。」

「好。」

三年后,我以第一名完成学业。

毕业分配表上,我主动填了西北农垦区。

老师问我。

「省研究所条件更好,你不再考虑?」

「试验田在那里。」

「家也在那里。」

回到农垦场那天,陈砚川还在修试验站的屋顶。

我把结婚申请放进他工具箱。

「过期了吗?」

他跳下梯子,翻了半天。

「组织说长期有效。」

「谁告诉你的?」

「我每年问一次。」

婚礼没有酒席。

父亲煮了面。

婆婆剪了两个红纸字。

弟弟从机械学院赶回来,送我一台自己装的收音机。

陈砚川在众人面前作了三个保证。

「她的工作不归我管。」

「她的信件不经我的手。」

「她去哪里,由她自己选。」

婆婆拿拐杖敲地。

「还有。」

「工资上交。」

屋里全笑了。

婚后第二年,耐盐三号通过国家审定。

推广面积超过百万亩。

报纸刊出我的照片时,周卫国刚好刑满。

他来到农垦场,在门卫处站了两天。

第三天,我去见了他。

七年苦役让他老了许多。

「秀兰,我没地方去了。」

「村里不肯接收我。」

「白薇呢?」

「她出狱后跟冯喜顺走了。」

「那是她的事。」

他递来一个布包。

里面是十斤全国粮票。

正是当年承诺给我的补偿。

「我欠你的。」

我没有接。

「你欠我的,不是粮票。」

「是被截走的通知书,是我娘的后半生,是我弟挨的打,是我跪过的那一夜。」

「这些我还不了。」

「所以别还了。」

周卫国往前一步。

「我能留在农场干活吗?」

「这里缺人,我什么都能做。」

门卫拿着登记表出来。

「秦主任,北区安排好了。」

周卫国忙问。

「是给我安排的?」

我摇头。

「北区不接收你。」

「为什么?」

「你当年给罗峥的举报信,被全场通报过。」

「没人愿意跟你共事。」

他低下头。

「我真心悔过。」

「悔过是你的事。」

「原谅不是我的义务。」

陈砚川骑车来接我。

他没有问周卫国是谁,只把一份数据递给我。

「四号田亩产出来了。」

「比去年高多少?」

「八十一斤。」

我坐上后座。

周卫国追到门外。

「秀兰,当年按手印时,你为什么不哭?」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次。

「因为那张协议放过了我。」

自行车驶向试验田。

婆婆坐在田边择麦穗。

父亲带着学生记录数据。

弟弟寄来的新式播种机停在仓库前。

耐盐麦铺到远处。

当年那张染血通知书,被省农学院收入校史馆。

展柜旁写着一行说明。

「教育名额可以被截走,人的本事夺不走。」

我在第四号田签下验收结果。

陈砚川将印章递来。

婆婆在不远处喊。

「秀兰,回家吃饭!」

我盖下红印。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它落在哪里。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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