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返城政策下来的当天,全大队只有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
丈夫周卫国把名额给了白薇,又把离婚协议和西北调令推给我。
「她成分不好,没这个名额,一辈子就毁了。」
「你底子好,以后还能再考。」
三天后,他在全村宣布,是我主动离婚,自愿去边疆受苦。
我按下红手印,没有哭。
直到开往西北的火车启动,我才从棉衣夹层里摸出婆婆藏下的染血通知书。
上面写着,被工农兵大学正式录取的人,从来不是白薇。
是我。
1
「秦秀兰,按手印吧。」
周卫国把印泥推到我面前。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西北调令,离婚协议,还有白薇的入学登记表。
登记表上填着已婚。
配偶那一栏,写的是周卫国。
我把纸转过去。
「写错了?」
周卫国用胳膊压住那一栏。
「学校要审核家庭关系,我先帮她填个样表。」
「样表需要填你的名字?」
门外传来哭声。
白薇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泪。
「秀兰姐,你别怪卫国哥。」
「是我求他帮忙的。」
「我爹的问题压了我十年,我太想离开这里了。」
她跪到我脚边。
「你有文化,有本事,去哪儿都有活路。」
「我什么都没有。」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还有别人的丈夫。」
白薇哭得更凶。
周卫国拍了桌子。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组织照顾困难群众,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指着登记表。
「组织还让你给她当配偶?」
白薇伸手去抢。
我先拿起来。
纸背沾着红印。
那是大队公章。
这不是样表。
周卫国已经替她办完了手续。
「名额公布了吗?」
我问。
「群众评议了吗?」
「公社审核了吗?」
周卫国站起来,夺走登记表。
「我是革委会主任。」
「推荐谁,我要考虑全大队的影响。」
「你是贫农出身,走到哪里都有人要。」
「白薇不一样。」
「她再留两年,连二十五岁都过了。」
白薇伏在桌边。
「卫国哥,算了吧。」
「秀兰姐舍不得你,我退出。」
「哪怕以后嫁不出去,我也认了。」
周卫国弯腰扶她。
「这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
「这是你的前途。」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扶过我下田,替我挡过农具,也在结婚证上按过印。
如今,它护着另一个女人。
「我不同意离婚呢?」
周卫国把西北调令拿起来。
「调令已经批了。」
「夫妻分居,感情破裂,组织会同意。」
「秀兰,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我笑了一声。
「你还留了哪一步?」
白薇赶忙拉他的袖口。
「别说了。」
「秀兰姐会恨我的。」
周卫国把她护到身后。
「她没资格恨你。」
「这些年,你替她干了多少活?」
「她发烧,是你送药。」
「她没粮,是你分口粮。」
我盯着白薇。
「我的药,是你从卫生所领的。」
「我的口粮,是我娘送来的。」
「你送进我家的,不过是几句好话。」
白薇咬住唇。
周卫国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发麻。
桌角撞上我的腰。
「给她道歉。」
他说。
「马上。」
我擦掉唇边的血。
「偷人丈夫的都没跪,我凭什么道歉?」
院门被人踹开。
婆婆周桂芬举着拐杖冲进来。
「凭我还没死!」
拐杖直奔白薇的腿。
周卫国拦住她。
「娘,您别掺和。」
「我不掺和,你就把媳妇卖了!」
婆婆抓起离婚协议,当场扯成两半。
下一刻,白薇却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她的裤脚下,流出了一道血。
周卫国抱起她,冲我吼道。
「秦秀兰,她肚里的孩子要是没了,我让你拿命赔!」
2
卫生所的门关了两个钟头。
我和婆婆站在院里。
周卫国出来后,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谁让你娘动手的?」
婆婆举起拐杖。
「我打的是她的腿。」
「孩子是谁的?」
白薇隔着门哭喊。
「婶子,我没脸活了!」
周卫国挡住门口。
「她被前夫抛弃,怀了孩子才回村。」
「别再逼她。」
婆婆啐了他一口。
「她去年才回村,哪来的前夫?」
「结婚证呢?」
「介绍信呢?」
周卫国卡了半晌。
「外地的事,我没必要向您交代。」
我问得更直。
「孩子几个月?」
屋内没了哭声。
赤脚医生掀帘出来。
「快四个月。」
四个月前,周卫国去县里学习了二十一天。
白薇也说自己去照顾病重的姨妈。
他们同一天走,同一天回。
周卫国拽住我的手腕。
「回家。」
「别在外面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他加重力道。
「你还想不想见你弟弟?」
我停住了。
弟弟秀诚在县机械厂当临时工。
转正表压在周卫国手里。
「你拿秀诚威胁我?」
「我是在劝你顾全家里。」
他凑近半步。
「你按手印,我让秀诚转正。」
「你不按,他明天就回村挑粪。」
婆婆用拐杖砸他的背。
「畜生!」
周卫国没有躲。
「娘,白薇的胎不稳。」
「县医院要粮票,要钱。」
「她上了大学,孩子可以托给我们。」
婆婆抬手又要打。
我拦住了。
「你打算让我替她养?」
「孩子无罪。」
「我呢?」
周卫国避开了我的问话。
「西北缺教师。」
「那边待遇不差。」
「过几年风头过去,我再把你调回来。」
「以什么身份?」
「前妻,还是保姆?」
白薇扶墙出来。
「秀兰姐,你误会了。」
「我去上学,孩子只能请卫国哥和婶子代养。」
「等我毕业,我马上接走。」
婆婆骂道。
「你做梦!」
白薇低下头。
「婶子不肯,那我只能打掉。」
周卫国转身扶她。
「谁准你打掉?」
「这是你的骨肉,也是国家未来的建设者。」
我听出了那两个字。
你的。
不是她的。
白薇忙着改口。
「卫国哥说得对,是我的骨肉。」
我伸手扯开周卫国的衣领。
里面挂着一根红绳。
红绳下没有结婚时我送的木坠。
换成了半枚铜钱。
白薇脖子上也有红绳。
她见我看过去,马上捂住领口。
「另一半呢?」
我问。
周卫国把衣领扣上。
「路边捡的。」
「捡了半枚,她也捡了半枚?」
周卫国抬手要打。
婆婆横在中间。
「你再碰秀兰,我去公社告你!」
「告吧。」
他放下手。
「保送材料今晚送走。」
「秀兰的西北调令,也是县里批的。」
「等您告回来,火车都开了。」
当晚,弟弟被机械厂辞退。
半夜,他浑身是伤地被人扔到院门外。
两名民兵随后闯进来。
领头的举起一袋粮票。
「秦秀兰,有人举报你弟弟偷窃公家财物。」
「赃物是在你床底搜出来的。」
3
粮票不是我的。
民兵却不肯听。
「全县粮票都有编号。」
「这批正是革委会丢的。」
我蹲下检查布袋。
袋口绣着一朵白花。
白薇常用这样的针脚。
「我要见公安。」
领头的踢翻凳子。
「内部问题,轮不到公安管。」
弟弟爬到我身边。
「姐,是周卫国叫人打的。」
周卫国从院外进来。
「秀诚,你说话要有证据。」
弟弟指着他。
「你让我劝我姐离婚。」
「我不肯,你就叫厂里开除我!」
「回村路上还有人套我麻袋!」
周卫国把一份认罪书放在地上。
「签字。」
「承认偷粮票,我可以按内部错误处理。」
「不签,我送你去县里。」
我捡起认罪书撕掉。
「送。」
「公安能查指纹,也能查编号是谁领走的。」
白薇提着药包走进院子。
「别闹到公安那里。」
「秀诚还年轻,留了案底怎么办?」
我捡起粮票袋,扔到她脚下。
「你的绣法。」
白薇后退一步。
「村里会绣花的人多了。」
「袋子内侧有个薇字。」
她弯腰便抢。
我先扯开了内衬。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薇哭了。
「秀兰姐,你为了脱罪,竟然当众骗我。」
周卫国拿过袋子。
「够了。」
「你弟弟偷东西,你还要栽赃白薇?」
「粮票在我床底。」
我说。
「为什么不是我偷的?」
周卫国回答得很快。
「因为你三天后要去西北。」
「我不想节外生枝。」
原来罪名落在谁身上,也由他安排。
婆婆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架在自己颈边。
「放了秀诚。」
「不然我死在这里。」
周卫国喝退民兵。
「娘,您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们!」
婆婆把刀压进皮肉。
血沿着衣领往下流。
「秀兰十七岁嫁进来。」
「你爹瘫了三年,是她端屎端尿。」
「你进革委会,是她卖了陪嫁给你置办衣服。」
「白薇回来半年,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白薇捂着肚子跪下。
「婶子,都是我的错。」
「我这就去医院打掉孩子。」
她转身往外跑。
周卫国追了两步,又回头看婆婆。
院外传来一声喊。
「白薇撞井沿了!」
周卫国夺下菜刀,把婆婆推给我。
「娘要是再寻短见,你就把她捆起来。」
他说完便跑。
婆婆扶住桌角。
「秀兰,柜子第三层有东西。」
「别让卫国拿到。」
我刚要开柜,民兵返了回来。
领头的反锁院门。
「周主任交代了。」
「秦秀兰藏匿赃物,拒不配合,罚跪到认错为止。」
我被拖到祠堂。
碎石铺在地上。
膝盖压下去,血很快渗透裤子。
白薇躺在担架上经过门口。
她掀开被角。
「秀兰姐,孩子保住了。」
「卫国哥说,明天开大会,让你当众向我赔罪。」
我抬头。
「袋子里的薇字,是你拆的?」
她不哭了。
「你猜。」
「你娘柜里的东西,也是我告诉卫国哥的。」
担架走远。
周卫国带人赶到我家。
片刻后,婆婆的骂声穿过半个村子。
紧接着,柜门被砸碎。
4
第二天,全村人被叫到晒谷场。
我跪了一夜,站不稳。
周卫国让人把我架上台。
白薇坐在下方,腿上盖着他的军大衣。
桌上放着三个纸包。
粮票,药粉,还有一封举报信。
周卫国举起举报信。
「秦秀兰长期不满组织安排。」
「她偷窃粮票,给孕妇下药,还诬告革命干部。」
人群里有人喊。
「把她送去劳改!」
婆婆被关在仓房,没有出现。
我看向周卫国。
「药粉从哪里搜出的?」
「你娘柜子里。」
「那是耗子药。」
「白薇昨晚喝的鸡汤里也有。」
白薇按着肚子哭。
「秀兰姐,我从没想过抢走卫国哥。」
「你恨我可以,为什么要害孩子?」
我问赤脚医生。
「她中毒了吗?」
赤脚医生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回答。
周卫国敲了敲桌面。
「证据齐全,你还想狡辩?」
「我要搜白薇的住处。」
「你没有资格。」
「那就报公安。」
「大队能处理。」
我笑了。
「你怕什么?」
周卫国抬手。
民兵按住我的肩,把我压回碎石上。
白薇走上台,端来一杯水。
「秀兰姐,认个错吧。」
「卫国哥还愿意给你粮票。」
「到了西北,你也不至于饿死。」
我打翻杯子。
水泼湿她的鞋。
周卫国一脚踹在我肩头。
「道歉。」
「我没下药。」
「道歉!」
「孩子是谁的?」
台下议论起来。
白薇捂住脸。
周卫国抓住我的头发,逼我弯腰。
「她丈夫死在外地。」
「你还要羞辱一个寡妇?」
「说出名字。」
他压得更重。
「秦秀兰,别给脸不要脸。」
「脸?」
我膝下全是血。
「你在别人肚子里给自己留了种,还来问我要脸?」
一巴掌落下来。
接着是第二下。
婆婆撞开仓房跑来。
「住手!」
两名民兵去拦。
她抱住我的头,用背挡下周卫国的巴掌。
「娘,您让开。」
「你要打,就把我打死!」
白薇站到婆婆身后。
「婶子,卫国哥也是为集体纪律。」
婆婆转身推她。
白薇自己向后倒去。
周卫国伸手接人,脚下却绊住婆婆的拐杖。
婆婆从台边摔下去。
后脑磕上石墩。
血流了一地。
「娘!」
我扑下台。
周卫国抱着白薇先问。
「肚子疼不疼?」
白薇点头。
「有点疼。」
「送白薇去卫生所。」
我抱住婆婆。
「先救娘!」
周卫国迟疑了几秒。
白薇叫了一声。
他把她抱上板车。
「娘只是磕破头。」
「孕妇不能耽误。」
板车从我身边过去。
婆婆躺在我怀里,血沾满我半身。
我背着她走了五里地。
卫生所说伤得太重,要送县医院。
大队唯一的拖拉机载着白薇去了县城。
我挨家挨户借车。
没人敢帮。
等牛车赶到,婆婆已经不会说话了。
县医院让交三十元押金。
我拿出结婚时的银镯。
收费员摇头。
「医院不收这个。」
周卫国站在走廊另一头。
白薇挽着他。
「给我三十元。」
我伸出手。
周卫国从口袋里取出钱,却没有递来。
「先签离婚协议。」
我盯着那三张纸币。
「里面躺的是你娘。」
「她今天会摔倒,全是因为你闹事。」
「签了,我马上交钱。」
白薇劝道。
「秀兰姐,婶子的命要紧。」
「婚姻只是形式,你以后还能复婚。」
护士从病房跑出来。
「家属快点决定,病人要手术!」
我咬破手指,在协议上按下红印。
周卫国收好纸,交了押金。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
婆婆保住命,却再也开不了口,右半边身子也不能动。
周卫国只待了十分钟。
「白薇明早要去学校报到。」
「我得送她。」
我守到天亮。
两名民兵来到医院,给我戴上手铐。
「调令提前了。」
「周主任让我们直接送你上火车。」
我被押上车时,婆婆还没醒。
火车开动后,一位乘务员交给我一件旧棉衣。
「刚才有位姓秦的男同志托我给你。」
衣服是弟弟的。
夹层被缝得很厚。
我拆开线,摸出一张沾血的工农兵大学录取通知书。
姓名一栏写着秦秀兰。
通知书下面还压着婆婆按下的手印证词。
第一句话是:
「周卫国早在两个月前就收到了秀兰的录取通知。」
车厢门在这时被人拉开。
周卫国站在门外,伸手便来抢那张证词。
5
我把证词塞进衣领。
周卫国跨进车厢。
「拿出来。」
两名民兵守在过道,没有阻拦。
「你不是送白薇报到吗?」
「她已经上车了。」
周卫国伸手抓我。
列车员挡住他。
「同志,这是女车厢。」
「我是她丈夫。」
我举起手铐。
「离婚协议在他口袋里。」
旁边几名女乘客围了过来。
「离了还动手?」
「欺负女同志算什么本事?」
周卫国掏出工作证。
「她偷了大队机密材料。」
我取出录取通知书。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
「他说是机密。」
列车员接过去查看。
周卫国冲民兵发火。
「还不把她带下去!」
年长民兵低着头。
年轻那个却开了口。
「周主任,车已经出县了。」
「我们的手续只能送到站。」
周卫国去抢通知书。
列车员抬手拉响警报绳。
乘警很快赶来。
周卫国被请下车核查身份。
发车铃响后,他还站在站台上。
「秦秀兰,把证词毁掉!」
「不然秀诚的案子别想翻!」
列车往前走。
他跟着跑了几十步。
「我会接你回来!」
我把通知书折好。
「不用了。」
西北比我预想中更苦。
接收单位不是学校。
是荒滩农垦场。
介绍信写着我有思想问题,只能参加重体力劳动。
报道那天,场长罗峥看完材料,把锄头扔给我。
「一天开三分地。」
「完不成,没有晚饭。」
同行的男工都没这个定额。
我问。
「谁定的?」
「你原单位特别交代。」
白天刨地,晚上抄检查。
伤口沾上盐碱土,疼得睡不着。
第三天,我在地里晕倒。
醒来时,一碗热粥摆在床边。
陈砚川坐在门口,军装袖口全是泥。
八年没见,他先问了一句。
「周卫国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撑着坐起。
「陈旅长也信闲话?」
「旅长不管婚姻闲话。」
他把调令放到桌上。
「但军垦区收到举报,说有人冒领大学名额。」
「我负责查。」
我拿出棉衣里的证词。
陈砚川没有碰。
「你自己交。」
「为什么?」
「功劳得是你的,案子也得由你揭开。」
门被推开。
罗峥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进来。
「秦秀兰涉嫌伪造录取通知。」
「带走审查。」
陈砚川站起身。
「通知书编号已经查到了。」
「再抓她之前,先解释白薇为什么拿着同一个编号入学。」
罗峥后退半步。
窗外有人翻身上马。
陈砚川追出去,只捡回一只公文包。
包里装着周卫国寄来的第二封举报信。
落款日期,正是我按下离婚手印的前一天。
6
举报信说我与陈砚川早有私情。
西北调令也不是照顾。
周卫国想把我们一并拖下水。
陈砚川把信交给调查组。
「照程序查我。」
调查员问我。
「你和陈砚川是什么关系?」
「同学。」
「谈过对象?」
「家里口头议过亲。」
「为什么没成?」
我沉默片刻。
「他去参军后,周卫国带来消息,说他牺牲了。」
陈砚川抬头。
「我每年都给你写信。」
「我没收到。」
「回信呢?」
「我没写过。」
调查员打开公文包。
里面还有七封旧信。
封口完整,收信人全是秦秀兰。
寄信地址,是周卫国当年工作的公社收发室。
陈砚川将椅子往后移了半尺。
「继续查案。」
他没有再问。
调查持续一个月。
我被调去农垦场试验组做杂工。
当年跟父亲学过的育种法派上了用场。
试验组的麦种连续三年坏在返碱期。
技术员坚持多浇水。
我拦住了抽水机。
「再浇,麦苗全烂。」
技术员骂道。
「你连大学都没上过,少教我种地。」
「这块地夜间返盐。」
「先开暗沟,再盖麦草。」
「谁给你担保?」
「我。」
我把三个月工分押上。
十天后,对照田黄了一半。
我管的六亩地还绿着。
罗峥带人来验收。
「碰巧罢了。」
我掰开土层。
「不是碰巧。」
「盐分往上走,根就会死。」
「暗沟排水,麦草减缓蒸发,返盐自然少。」
老技术员贺青山蹲下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我爹。」
「叫什么?」
「秦闻山。」
贺青山打翻了茶缸。
「秦教授还活着?」
父亲十二年前被带走。
家里只收到过一张病故通知。
贺青山从箱中取出一本缺了封皮的笔记。
扉页写着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他还在北岭农场。」
「这本笔记,是他托人送出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记下了一组耐盐小麦数据。
旁边写着一句话。
「留给秀兰,她看得懂。」
贺青山拍了拍桌子。
「试验停了三年。」
「种子还在冷库。」
我站起来。
「我要接着做。」
罗峥堵住门。
「一个有问题的人,不能碰国家种子。」
陈砚川从外面进来,将一份复查决定放到他面前。
「秦秀兰的审查已经撤销。」
「你的审查刚刚开始。」
保卫干事打开罗峥的柜子。
里面整齐放着十二封汇款单。
汇款人全叫周卫国。
门外又有吉普车停下。
一名白发老人拄杖下车,隔着人群喊我。
「秀兰。」
我手中的育种笔记落在地上。
来人正是被宣布病故十二年的父亲。
7
父亲活着。
他在北岭改造了十二年,半年前才恢复工作。
「我给家里寄过三封信。」
父亲说。
「全被退了回来。」
陈砚川拿出复印件。
退信经手人仍是周卫国。
我问父亲。
「娘呢?」
「她去世前,以为您早没了。」
父亲坐了很久。
随后,他让我拿出试验数据。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活着的人,不能再被耽误。」
我们重启耐盐麦种试验。
陈砚川调来军垦战士开沟。
贺青山负责记录。
我住进试验田边的小土屋,每天测三次土壤。
两个月后,第一批麦穗成熟。
亩产比旧种高出九十七斤。
军垦区把结果报到省里。
省农学院给我发来补录通知。
同一天,周卫国也到了西北。
他站在试验田边,鞋上全是泥。
「秀兰,我来接你回家。」
我继续称麦粒。
「家在哪里?」
「娘醒了。」
秤杆晃了一下。
「她能说话了?」
「只能说几个字。」
「她每天都叫你的名字。」
周卫国递来一张车票。
「白薇的事,我已经查清了。」
「孩子不是我的。」
「那半枚铜钱呢?」
「她送的,我一时糊涂。」
「县城二十一天呢?」
「我们住过同一间招待所,可我没碰她。」
我报出一个日期。
「五月十七日晚呢?」
周卫国没接话。
白薇的日记已经被调查组找到。
五月十七日那页写着,卫国答应,等孩子生下就让秦秀兰养。
我把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继续编。」
周卫国把车票放低。
「我只是喝多了那一次。」
「她说孩子是前夫的,我真信了。」
「你信的不是她。」
「你只想两头都要。」
他伸手拉我。
陈砚川横过一根测量杆。
「周主任,动手前想清楚。」
周卫国怒道。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拿出离婚证明。
「我们没有家事。」
「那份协议是逼你签的,不作数。」
「县里盖了章。」
「我可以撤销!」
「你已经停职。」
他僵在田埂上。
调查组昨日送达停职通知。
原因不只冒领名额。
还有伪造调令,栽赃偷窃,挪用粮票,收受财物。
周卫国改口。
「我认错。」
「秀兰,我把大学名额还你。」
「我的通知书从来不属于你。」
「你拿什么还?」
他蹲下来,双手遮住脸。
「我会照顾娘一辈子。」
「秀诚也能回厂。」
「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过。」
父亲从试验室出来。
「秦家的女儿,不拿婚姻换公道。」
周卫国抬头。
父亲把一份户籍档案递给他。
「你说白薇成分不好,所以照顾她。」
「查查她到底是谁。」
档案上写着,真正的白薇早在六年前病故。
如今这个白薇,本名何春桃。
她父亲不是受审干部,而是邻县粮站站长。
周卫国刚看完第一行,调查员便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
「周卫国,何春桃已经供述。」
「她说冒名顶替的主意,是你出的。」
8
周卫国被带回县里。
我作为证人同行。
何春桃坐在审讯室里,再没有半点柔弱。
「我只是用了死人的名字。」
「大学名额是周卫国给我的。」
「粮票也是他拿的。」
周卫国拍桌而起。
「你胡说!」
调查员让他坐下。
何春桃拿出一本账册。
「每一笔我都记着。」
「去年八月,他给我三十斤粮票。」
「十月,给我买了一块手表。」
「今年一月,他答应让我上大学。」
「三月,他把秦秀兰的录取通知拿来,让我照着填表。」
我问。
「为什么害我娘?」
何春桃抬了抬下巴。
「她看见周卫国从我屋里出来。」
「还偷走了你的通知书。」
「我不把她说成下毒的人,她会去公社告状。」
「台上那一下呢?」
「我故意倒的。」
「周卫国先接谁,我就赢了。」
周卫国冲过桌子。
「你害我娘!」
调查员把他按回去。
何春桃笑出声。
「推她的人是你。」
「救我不救她的人也是你。」
「现在装什么孝子?」
周卫国转向我。
「秀兰,我不知道她会摔下去。」
「我真没想害娘。」
「拖拉机呢?」
「我以为娘伤得不重。」
「医院那三十元呢?」
「我当时糊涂。」
每一件坏事,他都能找到借口。
可婆婆躺在床上的每一天,都没有借口。
调查员又拿出一份鉴定。
「何春桃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医院已经核对血型。」
「孩子出生了吗?」
我问。
「三天前早产。」
「孩子父亲另有其人。」
何春桃咬着牙。
「不可能。」
门外进来一个男人。
是赤脚医生冯喜顺。
他一进门便跪下。
「孩子是我的。」
「药粉也是我替春桃放的。」
「她答应拿到大学名额后带我进城。」
周卫国盯着何春桃。
「五月十七日,你说孩子是我的。」
「你自己愿意认。」
何春桃回答。
「我还说秀兰姐容不下我,你不也信了?」
「每次只要哭两声,你就替我办事。」
「周卫国,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调查员宣读初步处理意见。
何春桃涉嫌冒名顶替、伪造档案、栽赃陷害。
冯喜顺涉嫌投放药物、提供虚假证明。
罗峥收受财物,违规加重劳动定额。
周卫国涉嫌滥用职权、侵占教育名额、伪造调令、包庇违法行为。
弟弟的偷窃指控当场撤销。
我的西北调令被认定无效。
周卫国却抓住最后一句。
「调令无效,她可以回来了。」
调查员看了他一眼。
「秦秀兰同志已被省农学院正式录取。」
「她是否回来,由她自己决定。」
审讯结束后,我去医院见婆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进门,她用左手拍床沿。
「秀……兰……」
我坐到床边。
她摸了摸我的脸,反复说一个字。
「疼。」
「不疼了。」
我替她擦手。
「娘,我来接您去西北。」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
周卫国戴着手铐,被押来配合指认。
婆婆认出他后,抓起床头的搪瓷杯,用尽力气砸了过去。
杯子撞在周卫国额头。
她指着门,清楚地说出三个字。
「滚出去。」
9
案件公开处理那天,晒谷场还是原来的晒谷场。
跪在台上的人换成了周卫国。
县里撤销了他的职务。
党籍处分随后下达。
侵占的粮票和公款全部追缴。
由于伪造公文并造成严重后果,他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何春桃被学校除名。
冒名身份注销后,她又因栽赃和伪造材料被判刑。
冯喜顺丢了行医资格。
罗峥被农垦场开除,移交审查。
村民坐在台下,没人替他们说话。
曾经喊着要送我劳改的人,提着鸡蛋来医院赔罪。
我没收。
「秦同志,我们也是受骗。」
「你们看着我跪了一夜。」
「可周卫国是主任。」
「我被打时,他不是我的丈夫吗?」
那人低下头,再没开口。
弟弟恢复工作后,主动放弃了机械厂的补偿名额。
「姐,我要参加考试。」
「凭自己考进去。」
我把父亲的旧课本寄给他。
婆婆身体稳定后,跟我去了西北。
路过县城车站,押解周卫国的车正好停下。
他隔着车窗喊我。
「秀兰!」
我没有停。
他又喊婆婆。
婆婆让弟弟把车窗帘拉上。
「娘不想见你。」
弟弟说。
周卫国拍打车窗。
「我会改!」
「等我出来,我去西北找你们!」
婆婆艰难地抬起左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不必再来。
押解车离开后,她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到农垦场时,麦田已经收完。
陈砚川带人在路边等。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看我。
「好……人?」
我扶她下车。
「是老同学。」
陈砚川接过行李。
「婶子先考察。」
「不合格,随时赶我走。」
婆婆难得笑了。
省农学院允许我半工半读。
每年农忙,我都回试验田。
第二代耐盐麦种亩产再增六十斤。
项目获得省级表彰时,记者问我最想感谢谁。
我把婆婆推到台前。
「感谢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
「她冒着被儿子怨恨的风险,替我藏下录取通知。」
婆婆摆手,急得只会重复。
「闺女。」
「我闺女。」
台下掌声不断。
父亲坐在第一排,擦了好几次脸。
庆功会结束后,陈砚川把一个铁盒交给我。
里面是八年来被周卫国扣下的信。
「烧了还是留着,由你。」
我一封封拆开。
没有花言巧语。
只有部队驻地、训练情况和每年一句平安。
最后一封写着,他听说我结婚,往后不会再打扰。
我合上铁盒。
「现在呢?」
陈砚川停下收拾桌子的动作。
「现在也不打扰。」
「你想读书,我等你毕业。」
「你想留西北,我替你修试验站。」
「你不想结婚,我就当一辈子同学。」
婆婆在门外用拐杖敲门。
「笨。」
她已经能说不少话。
陈砚川把门打开。
「婶子教我。」
婆婆将一张申请结婚报告拍到桌上。
上面只缺我的签名。
10
我没有马上签。
「陈砚川,我不需要补偿。」
「我也不拿婚姻补偿你。」
「那这张表算什么?」
「申请。」
「批准权在你。」
我把表收进课本。
「等我毕业。」
「好。」
三年后,我以第一名完成学业。
毕业分配表上,我主动填了西北农垦区。
老师问我。
「省研究所条件更好,你不再考虑?」
「试验田在那里。」
「家也在那里。」
回到农垦场那天,陈砚川还在修试验站的屋顶。
我把结婚申请放进他工具箱。
「过期了吗?」
他跳下梯子,翻了半天。
「组织说长期有效。」
「谁告诉你的?」
「我每年问一次。」
婚礼没有酒席。
父亲煮了面。
婆婆剪了两个红纸字。
弟弟从机械学院赶回来,送我一台自己装的收音机。
陈砚川在众人面前作了三个保证。
「她的工作不归我管。」
「她的信件不经我的手。」
「她去哪里,由她自己选。」
婆婆拿拐杖敲地。
「还有。」
「工资上交。」
屋里全笑了。
婚后第二年,耐盐三号通过国家审定。
推广面积超过百万亩。
报纸刊出我的照片时,周卫国刚好刑满。
他来到农垦场,在门卫处站了两天。
第三天,我去见了他。
七年苦役让他老了许多。
「秀兰,我没地方去了。」
「村里不肯接收我。」
「白薇呢?」
「她出狱后跟冯喜顺走了。」
「那是她的事。」
他递来一个布包。
里面是十斤全国粮票。
正是当年承诺给我的补偿。
「我欠你的。」
我没有接。
「你欠我的,不是粮票。」
「是被截走的通知书,是我娘的后半生,是我弟挨的打,是我跪过的那一夜。」
「这些我还不了。」
「所以别还了。」
周卫国往前一步。
「我能留在农场干活吗?」
「这里缺人,我什么都能做。」
门卫拿着登记表出来。
「秦主任,北区安排好了。」
周卫国忙问。
「是给我安排的?」
我摇头。
「北区不接收你。」
「为什么?」
「你当年给罗峥的举报信,被全场通报过。」
「没人愿意跟你共事。」
他低下头。
「我真心悔过。」
「悔过是你的事。」
「原谅不是我的义务。」
陈砚川骑车来接我。
他没有问周卫国是谁,只把一份数据递给我。
「四号田亩产出来了。」
「比去年高多少?」
「八十一斤。」
我坐上后座。
周卫国追到门外。
「秀兰,当年按手印时,你为什么不哭?」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次。
「因为那张协议放过了我。」
自行车驶向试验田。
婆婆坐在田边择麦穗。
父亲带着学生记录数据。
弟弟寄来的新式播种机停在仓库前。
耐盐麦铺到远处。
当年那张染血通知书,被省农学院收入校史馆。
展柜旁写着一行说明。
「教育名额可以被截走,人的本事夺不走。」
我在第四号田签下验收结果。
陈砚川将印章递来。
婆婆在不远处喊。
「秀兰,回家吃饭!」
我盖下红印。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它落在哪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