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是我这辈子唯一动手打过的姑娘。
她后来想当拳王。
第一次见她,是个黄昏。我刚冲完澡,热水器又犯病,先把人烫得缩脖子,接着一股凉水直往背上浇。等我出来,老周还躺在摇椅里看比赛,屏幕上的人挨了一拳,他跟着喊:“躲啊,往左躲!”
拳馆的沙袋裂了口,垫子边缘翘起来,墙上那几副旧拳套有一只连绑带都掉了。老周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脚边搁着空保温杯,肚子把椅子挤得吱呀响。
我拎包走到门口,门刚推开,一个姑娘正好撞进来。
她穿黑皮衣,背着褪了色的旅行包,紫红头发,嘴里嚼着口香糖。她抬头看门牌,又看了看我。
“这儿是……”
“跳舞的地方往左走。”我说,“这儿是拳馆。”
“我找的就是拳馆,还收人吗?”
“今天下课了。你找谁?”
“谁也不找,我来练拳。”
我回头推了老周一下。他眼睛还盯着手机:“陈砚,你怎么还不走?我正忙着。”
“看别人挨打?”
“这是比赛。”
姑娘嚼着口香糖:“赢的人急着回家陪老婆,输的人才有空看录像。”
她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破了。
老周这才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些:“你要报名?”
“嗯。”
“叫什么?”
“阿珍。”
她在拳馆里转了一圈,鼻子皱起来:“味儿挺冲。”
“练拳哪有香的。”老周问她,“以前练过吗?”
“没有。”
“想练着健身,还是防身?”
“我想当拳王。”
老周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挂在那儿显得有点僵。
阿珍朝墙上那排比赛照片看了一眼:“我查过你。以前拿过不少名次。”
“都是过去了。”老周清了清嗓子,“先试几节课,别把话说太满。”
“我没让你保证我能赢。我只要你教。”
她填完报名表,把笔放下。我瞥见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周明礼。
我看了两眼。
阿珍把表抽回去:“我丈夫。”
老周没接话,把报名表收进抽屉,问她什么时候能来。
她第二天就来了。
我倒是一个多月没去拳馆。不是出差,是家里出了事。林倩把门锁换了,我在外头住了十几天,回来时自己的衣服已经装进纸箱,堆在楼道里。
她站在门口,屋里传来丈母娘擀面皮的声音。
“妈说家里没地方让你折腾。”林倩说。
“这房子有我的份。”
“房贷是我爸妈在还。”
“首付我也出了。”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搬去拳馆住吧,离你那群人近。”
我蹲下去拿箱子,箱盖压着旧拳套。林倩伸手把箱子往回推,正好把拳套又压进纸板底下。
“你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房贷要不是我爸妈帮着还,你现在连住哪儿都不知道。”
丈母娘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倩倩跟你过日子,哪天过得舒坦了?你还好意思提房子。”
我没跟她们争,把箱子拖到楼道尽头。
第二天,我去了拳馆。
阿珍在打沙袋,拳路不顺,脚下也不稳。老周站在一边掰她的肩,叫她把同一组动作再做一遍。她擦掉额头的汗,接着打,数到五十才停。
“你还在啊?”我问。
“你不在,我就不能练?”
“我一个多月没来。”
“我每天都来。”
老周在旁边说:“她丈夫让她回家,她回了。第二天又来了。”
我看着阿珍:“你丈夫不让你练?”
她拆开手上的绷带,缠得太紧,重新绕了一遍:“不让。”
“那你还来?”
“在家听他讲他妈多辛苦吗?”
她说得轻松,颧骨上却有一块青紫。老周问她是不是练伤了,她说撞了柜门。
我把水递过去:“这柜门挺会挑地方。”
她接过水,没答我。
老周看了我一眼:“她想当拳王。”
“你就这么教?”
“我教拳,不替她回家。”
几天后,我在菜市场碰见阿珍。她一手拎菜,一手拿着手机,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
“药我买了,礼盒也订了。”她说,“你爸生日那天我会回去。”
她听了一会儿,停在菜摊边上:“我没说不回。我只是想把训练上完。”
电话挂断,她把青菜放进筐里。
“你丈夫?”
“嗯。”
“他不让你练?”
“他怕我练出名,不肯给他妈洗脚。”
我看她一眼。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你不信?”
“你说呢?”
“信不信都一样,回去还是得听。”
她拎着菜进了小区。我正要走,听见楼上婆婆在问礼盒订好了没有,紧接着又问拳馆那笔钱能不能拿出来。
阿珍说:“那是我的钱。”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些:“结了婚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天天在外头练,家里不管了?”
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老周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提着一副新拳套。
“周明礼来过,说要退课。”
“退了吗?”
“阿珍没签。”
楼上又开了门。阿珍拿着一张折皱的纸下来,递给老周。
“我婆婆上个月找我借了三万,说家里周转。现在她说那是我孝敬她的。”
老周低头看纸:“你拿它来干什么?”
“报名。”
“这钱不够报名费。”
“我知道。”
她把纸收进口袋,继续往楼下走。我跟上去:“他们把你赶出来怎么办?”
“我已经被赶出来过了。”
她没解释。我也没追问。
周明礼第一次来拳馆,是个周日。
他穿着熨平的衬衫,手里提着两盒水果,进门先看老周,再看我,最后才找阿珍。
“跟我回家。”
阿珍还戴着拳套:“我没练完。”
“你妈在家等你做饭。”
“你妈。”
周明礼把水果放到桌上,声音压低:“别当着外人的面给我难堪。”
“你带欠条来了吗?”
“又提那三万块。”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拿去练拳,家里账谁管?”
老周按停计时器:“这里是拳馆,要吵出去吵。”
周明礼没理他,走到沙袋旁边,一把拽住吊绳:“一个女人天天跟男人打来打去,像什么样子?邻居都知道你往这儿跑,你还要不要脸?”
阿珍过去,把他的手从绳子上拿开。
“说完了吗?”
“我说完你就跟我回去。”
“我不回。”
周明礼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签了。房贷我家还,日子你自己过。”
是离婚协议。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纸:“这是我和她的事。”
阿珍摘下拳套,拿起协议看了一遍:“房子归你,车归你,欠的账也算我的?”
“那些钱是我妈帮忙周转的。”
“借条呢?”
周明礼没答。
阿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三万块的欠条,压在协议上:“要算账就一起算。”
周明礼伸手来拿。她按住纸。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练拳。”
“你都三十了,还做这种梦?”
“我三十岁,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今天不跟我回去,以后别进那个门。”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周明礼脸色一变,拿起协议就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下周我爸生日,你必须回去。你不来,就是不要这个家了。”
阿珍没追。
老周把桌上的协议折起来递给她:“想好要不要离了?”
“我没说要离。”
“那你想干什么?”
“先把拳练好。”
第二天、第三天,阿珍都没来。
老周打电话没人接。我去她家找,门没关严,里面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礼盒是你订的,怎么让妈拿钱?”周明礼问。
“那钱本来就是我的。”
“结婚以后哪样不是家里的?”
“我爸给我的存款也是?”
“你爸给你钱,是让你顾这个家,不是让你拿去打拳。”
婆婆的声音插进来:“明礼,她爸留下的钱不能动。存折上还有她弟弟的名字。”
“你别管。”
“那本存折不是你的。”
“她签了字就是我的。”
屋里有纸张被推开的声音。
“你要我签什么?”阿珍问。
“把存折交出来。”
“我不签。”
周明礼把声音压低:“那你就等着看你爸那套老房子怎么没的。”
我手已经放在门铃上,按了下去。
里面停了一会儿,周明礼来开门。他看见我,手里的纸往身后藏。
阿珍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旧铁盒,手压着盒盖。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菜刀。
“你来干什么?”周明礼问。
“找阿珍。”
“她在家。”
“我看出来了。”
阿珍抬头:“你先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行。”
周明礼拉开门,像是要把我请出去。我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关门和落锁的声音。
那天晚上,老周在拳馆等到十点,阿珍没出现。他把新拳套收进柜子。
“这回她不来了吧。”
“她没说不来。”
“她不说,也不代表没被逼到头。”
周明礼父亲生日那天,阿珍还是去了。
她穿着件不合身的红外套,手里提着两盒压坏的水果。桌上坐满了周家的亲戚。婆婆先看她的手,问她怎么又受伤。
“练拳碰的。”
周敏放下筷子:“你还真敢说。明礼为了你丢多少脸,你知道吗?”
“他丢脸跟我练拳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快当妈的人,天天跟男人混在拳馆里,传出去好听?”
阿珍把水果搁在桌边:“我没怀孕。”
婆婆脸沉下来:“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我没瞒。”
周明礼把她拉到一旁:“今天是我爸生日,别闹。”
“我来吃饭,没闹。”
“存折呢?”
“我没答应给你。”
周父咳了一声:“家里的事回家说,别叫亲戚看笑话。”
周敏接话:“她真把我们当一家人,就该把钱拿出来。”
阿珍看着她:“存折上的钱是我爸留下来给我弟看病的。”
“他不是早治好了吗?”
“还要复查。”
“你们家就你一个女儿,迟早还不都是你和明礼的?”
“谁说的?”
周敏转头看周明礼:“你不是说她同意了吗?”
周明礼把酒杯放下:“我没说过。”
“那你今天让她交存折干什么?”
“我替她保管。”
阿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周你让我签的,是把存折转到你名下的委托书。”
婆婆伸手来拿。阿珍把纸收回包里。
“你别拿张纸吓唬人。”周明礼说,“办事方便而已。”
“办什么事?”
他没答。
周父敲了敲桌面:“阿珍,嫁进来三年,明礼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着。别总盯着钱。”
“叔叔,家里的开销我出了多少,你们也看着吗?”
“过日子,算那么细干什么?”
“那就别拿我的钱。”
她拿起那两盒水果。周敏站起来挡住她:“你今天走了,周家就没你的位置。”
阿珍看了眼桌边的椅子:“我坐过吗?”
周明礼抓住她手腕:“你现在走,我就把你爸的房子卖了。”
阿珍停了下来。
“你凭什么卖?”
“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那是我爸的房子。你们当初是借住。”
“我出了两万块装修。”
“所以你就能卖?”
婆婆站起来:“房本在我那儿。你拿什么证明是你爸给你的?”
周明礼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你爸写过字,说房子给我们小两口。白纸黑字。”
阿珍看完,把手机推回去。她从包里拿出那只旧铁盒,放到桌上。
周明礼伸手,她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拖了一点。
里面有一叠旧收据,还有一只封好的信封。
“你说房子是你的,”阿珍说,“那先说说,为什么我婆婆借我三万块的欠条在这里面?”
周明礼脸上的笑意没了:“别把两件事扯一起。”
“是你们先把房子和我的存折扯一起。”
周父站起身:“说清楚。”
阿珍把信封放到桌上:“那就一起听。”
周明礼按住信封:“不行。”
“刚才不是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我说不行。”
婆婆放下筷子:“阿珍,收起来。今天是你爸生日,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你们拿我爸的房子逼我交钱,还让我在亲戚面前装一家和气。到底谁怕难看?”
周敏站起身:“你说我干什么?”
“你欠的十七万,周明礼拿我的存款替你还了一部分。”
“我没借她的钱!”
“那你每个月转给我的钱是什么?”
周敏拿起包就要走:“明礼,你自己管。”
周明礼朝她走过去。阿珍按住铁盒:“你再碰我,我就把里面的东西交给大家看。”
“几张破纸能说明什么?”
“至少能说明房本上的名字是谁加的。”
桌边有人举起手机,周父让人别拍。
周明礼敲了敲桌面:“把信封给我。”
阿珍没动。
周敏站在门边问:“到底谁欠谁?”
阿珍盯着周明礼:“你上周还说,我婆婆把欠条烧了。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那这是谁的字?”
周明礼没接话。
阿珍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自己打开。”
他没有打开,抬手扫掉了桌边的酒杯。杯子摔碎,周父叫了他一声。他没理,只看着阿珍。
“你算计我?”
“你拿我爸的房子算计我,我只是把东西带来。”
“你敢在我爸生日上翻旧账?”
“你们不是要当着亲戚的面拿走存折吗?”
婆婆把信封抢过去,封口已经被撕开。里面有一张手写借款记录,还有一张房屋赠与证明。
周明礼伸手去抢,周父先拿走了。
他看完借款记录,抬头问儿子:“上面怎么有你的签名?”
“我没签。”
“你妈也没签?”
婆婆要拿那张纸:“以前的事了。”
阿珍说:“借款三万,期限一年。借款人是你妈,周明礼是见证人。你们说那是我孝敬的,总得解释这个签名。”
周敏手里的包掉到地上:“你不是说那钱是你自己攒的?”
“姐,别掺和。”
“你拿她的钱替我还债,还跟我说是妈给的?”
“我叫你别掺和。”
周父又看那张房屋赠与证明:“这房子是阿珍她爸给她的。你只有居住权。你跟我说房本加名字是方便办事?”
周明礼说:“是我妈去办的。”
“装修的钱不是你出的?”
他没答。
阿珍合上铁盒。
周父问:“你想怎么处理?”
“拿回我的房子。欠条到期了,也请你们把钱还我。”
婆婆转头问周明礼:“你不是说她没有证据吗?”
周明礼坐回椅子上:“她拿这些东西出来,就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
周敏捡起包:“我欠她的钱会还,别把我扯进去。”
“你还得起吗?”周明礼问。
“还不起也会还。至少我没骗她。”
阿珍提起包往外走。周明礼追到门口:“你拿走房子,咱们就彻底完了。”
“先把离婚协议里房产归男方那一条删了。”
“你不怕我把房子弄坏?”
“你动一块砖,我就把你拿我存款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周明礼没再拦。
我开车送阿珍回拳馆。老周坐在后排,脚边放着那副新拳套。
我问她:“铁盒里还有什么?”
“我爸留下的收据。”
“什么时候拿出来?”
“等他们不再拿我弟当借口。”
老周把拳套递给她:“明天来练吗?”
“来。”
“他们再去闹呢?”
“他们不是已经闹过了?”
第二天,周明礼带着婆婆和两个亲戚进了拳馆。
“你教我老婆练拳,教到她跟家里作对?”他问老周。
“我教她怎么站稳。”
“她把家里的事拿出来闹,你们也有份。”
我把沙袋推回原处:“她拿自己的房子出来说事,怎么就叫闹?”
周明礼转向我:“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你把她的钱还了,我就不管。”
婆婆把一袋衣服放到桌上:“阿珍,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去哪儿?我叫你回家是为你好。”
阿珍刚从更衣室出来,听见这句,停在门口。
“你说的家,是让我交存折、替周敏还债,再给你们洗衣做饭的地方?”
“你要这么说,我没法跟你讲。”
“那就别讲。”
周明礼拿出一份协议:“签了。房子我让给你一半。”
阿珍扫了一眼:“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你做梦。”
“那先把你妈借的三万还了。”
“你还想拿那张欠条压我?”
“不是压你,是你欠我。”
周明礼转向老周:“你教她拳,还教她要钱?”
老周擦着计时器:“要钱不用我教。”
婆婆打开布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阿珍,外头这些人嘴上说帮你,真出了事谁管你?”
“把我爸的房子还回来,我就回去。”
“你要逼死我?”
“我只要你还欠条上的钱。”
“我没钱。”
“那就搬出去。”
婆婆攥着布袋:“房子是明礼的。”
这时周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看见母亲,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欠阿珍的十七万。我每个月还三千。”
周明礼问:“你来干什么?”
“还钱。”
“你拿什么还?”
“店转了,先还一部分。”
婆婆急了:“那是你吃饭的店。”
“我再找活。”
周明礼伸手推文件袋:“你别被她牵着走。她就是要我们一家难堪。”
周敏说:“我拿她的钱的时候,没想过她会难堪吗?”
阿珍按住文件袋:“还款写清楚,慢慢还。不用替他挡。”
周敏点头。
周明礼看着阿珍:“你以为拿几张纸就赢了?”
“你还有什么牌?”
“存折你弟用不上了。你不给我,我就去找他。”
“你去。”
“你不怕他知道你把钱藏起来?”
“他早知道。”
“你们姐弟合起来骗我?”
“你问问他,谁骗谁。”
周明礼没接话。
阿珍戴上拳套,走到沙袋前。她刚打了几下,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阿杰,手里提着帆布袋。
“姐,存折我带来了。”
婆婆立刻伸手:“拿出来,正好把话说清楚。”
阿杰没把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姐的钱,我不交给你们。”
周明礼说:“那是你爸留下的,跟你姐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爸留给我治病的钱,姐替我保管。你说要拿去给妈养老,还说我以后用不着。你问过我吗?”
周明礼没吭声。
阿杰看向阿珍:“我以前不敢说。姐怕我复查的钱断了,让我装不知道。我不是傻子。”
“用不着你替我出头。”
“我不是替你出头。我不想再装聋。”
周敏把文件袋封好。婆婆提起布袋往外走,周明礼没跟她走。
他站在拳馆门口,等阿珍看他。
“你还想不想过日子?”他问。
“想过,就把离婚协议改了。”
“你不是一直要当拳王吗?当拳王就不用结婚了?”
“我结婚不是为了交出我爸的钱。”
“我妈身体不好,周敏又欠债,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让了三年。”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把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
“你真要离?”
阿珍把手套拉紧:“协议拿来,我签。”
周明礼没拿出协议。他转身走了。
老周翻着训练名单:“报名赛还剩一个名额,周五截止。”
“报名费多少?”
“我替你垫。”
“欠条写我名下。”
“行。”
“赢了以后别说是你培养的。”
“我没那么大脸。”
周五,阿珍去报名。她带了身份证和那张欠条。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抬头问:“成年女子组?对手练了六年,你才练几个月。”
“报。”
“紧急联系人要本人确认。你丈夫签字了吗?”
“为什么要他签?”
工作人员解释了两句。阿珍拿出手机:“打我弟弟。”
电话接通,阿杰在那头说:“我同意。”
“你是她丈夫吗?”工作人员问。
“不是,我是她弟弟。”
阿珍收回手机:“可以了吗?”
工作人员把表格递给她,让她比赛时带好护具。
出门后,周明礼等在台阶下。
“你真要去?”
“嗯。”
“输了,别人只会笑你。”
“那也是我自己输。”
“你赢不了。”
“那也是我自己打。”
他挡在她前面:“你连家都不要了?”
“你说过,不交钱就别进那个门。”
“我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阿珍,别逼我。”
“是你们先把我逼到拳馆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周明礼没追。
比赛那天,周敏和阿杰坐在台下。周父也来了,手里拿着给阿珍准备的药袋。周明礼和婆婆坐在最后一排。
周敏问他:“你来干什么?”
“看她输。”
“你一定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老周把护具交给阿珍:“输完回来练,赢了也回来练。”
“知道。”
“怕不怕?”
“怕。”
“怕就别给她机会。”
对手上来先打了两下,阿珍退到边绳附近,举手格挡。裁判分开两人,她回到场地中央。
周明礼低声说:“她撑不过一轮。”
周敏没理他。
第一轮结束,阿珍坐回角落。老周给她擦汗:“一直挨打,拳套带着干什么?”
“她出拳快。”
“那就别跟她拼快。”
阿珍点点头,站起来。
第二轮,对手把她逼向边上。她挨了一拳,脚底打滑。阿杰站起身喊:“姐,回来!”
阿珍没有转头。对手又贴上来,她抱住对方手臂,借着那股劲转身,把人带回场地中央。
周明礼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扁了。
第三轮开始前,裁判问阿珍还打不打。
“打。”
“确定?”
“确定。”
对手冲上来,阿珍这次没退。她守住中线,连续打出两拳,第二拳落在护具上,对手后撤。裁判数秒后让比赛继续。
最后一分钟,阿珍一记直拳打中对手,对方失去平衡。裁判分开两人,举起阿珍的手。
周敏举起还款单:“她赢了,钱我照还。”
阿杰把药袋递给阿珍:“复查的钱我自己能付,不用动存折。”
周父走到周明礼身边:“你说她练不出来。”
周明礼看着台上:“一场比赛而已。”
“你拿她爸的房子威胁她时,可没说只是几张纸。”
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旧欠条。
周明礼走到阿珍面前:“跟我回家。妈以后不管你的钱了,周敏欠的钱我也帮她还。”
阿珍摘下手套:“你替我决定得够多了。”
“我想把日子过下去。”
“你想要的是我听话。”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离婚协议带了吗?”
他没回答。
“你看,还是没带。”
周明礼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房子我会搬,欠条的钱我妈分期还,存折我不碰。你不用现在答复。”
阿珍把手机推回去:“我答复过了。”
“你真要离?”
“签字。”
“你以后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替你们瞒了三年。”
几天后,周明礼把签好的协议送到拳馆,还带来一串钥匙。
“房子搬空了。”
阿珍没接:“交给我弟弟。”
“你自己不能拿?”
“那是我爸的房子,不是我和你的家。”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妈会还钱,周敏也会还。”
“我知道。”
“你就没别的话?”
“有。下次来拳馆,先问教练。”
周明礼收起文件,发现协议少了一页,从包里拿出来补上。
“存款那项我改了,婚后共同存款一人一半。”
阿珍翻到那一页:“我爸的存折也算进去?”
“没有。”
“那就在这儿签。”
“你还是不信我。”
“是。”
周明礼签了字。
离婚协议被阿珍收进铁盒,和欠条放在一起。她没撕欠条,也没拿出去宣扬。周敏每还一次钱,她就在还款记录上记一笔。
周敏第一次还款时,提了一袋苹果来拳馆。
“我不敢空手来。”
阿珍接过袋子,放到柜子上:“三千记上了吗?”
“记了。”
“那就行。”
周敏在门口站了片刻:“以前我觉得你练拳是跟我们作对。”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挺没脸的。”
“那就把钱还完。”
“好。”
一个月后,阿珍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训练结束,她还要去医院陪阿杰复查。周明礼偶尔在楼下等她,送药,也送菜。
她收下医院的单子,菜不拿。
我问她:“你真不给他一次机会?”
她缠好手腕:“机会不是我欠他的。”
“他好像改了点。”
“改不改,是他的事。”
“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把下一场打赢。”
“再然后?”
“再打下一场。”
老周从柜台后面叫她:“阿珍,训练时间到了。”
她走回场地,拳头落在沙袋上。沙袋晃起来,旧灯跟着响了两声。
我刚进拳馆那阵,阿珍练拳还没站稳,转身时差点撞到我。我伸手挡了一下,她回头就给了我一拳。我气不过,把她推倒在垫子上,老周冲过来把我们拉开。
现在想想,我挨那一下不冤。
阿珍很早就知道拳头该往哪儿落。她只是用了三年,才把拳头从家门里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