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十月十七日,我会死在艺考培训楼。
我把截图交给上司,他看了一眼,笑着让我先去做心理疏导。
下一秒,我听见他心里说:这一次,轮到你乖乖上钩了。
第1章
“沈律师,麻烦签收一下。”
快递员把牛皮纸袋往我面前一推,袋口没有封胶,里面露出半张白纸。
我没接。
“收件人写的是我?”
“对。电话也对。”
他看了眼手机:“备注还写了四个字,死后必读。”
我把手里的签字笔转了半圈,抬头问:“谁寄的?”
“同城急送。付款账户查不到姓名。”
“行,签了。”
快递员走后,我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正中间写着日期。
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零六分。
下方标了地点:青禾艺考培训楼,答辩厅。
最下面还有一行停电时间:八点至八点二十分。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层层冒汗。
窗外的车笛响了一声,我竟听见另一阵警笛,密得压住所有声音。
消防车,救护车,还有当年物业保安拍门的声音。
“知微,开门!你在里面吗?”
后来火从配电井窜上来,我再去拧门把手,金属烫得粘在掌心。
我死在青禾培训楼。
那段火没有人来救。
至少,前一世的我没等到。
“不对……”
我低头看纸,指尖压住日期。
九月十七日还有十九天。
这封信不是寄给现在的我。
是寄给十九天后的我。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着,靠近折痕的位置有一行手写字。
“当年你替沈玉成签的见证记录,我留着。”
字很稳,收笔时习惯性往上挑。
我认识。
顾承安写了这么多年法务文件,连签名都改过三次。顾承安从不用花体字,怕被人说是故作姿态。每次写“承”字,他都会先把末笔压住,再轻轻提起来。
快递袋侧边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火漆。
我拿起来闻了闻。
有松节油味。
顾承安桌上常年放着一瓶法国松节油,说擦印章印泥时比酒精干净。培训楼里谁都能闻到那个味道,林静书嫌刺鼻,答辩厅却不准开窗。
这封信经过培训楼。
我拿出手机,先点开市电网检修通知,又翻到城西气象台的逐小时预报。
手机屏幕上跳出陆廷川的名字。
我没接。
三秒后,他打了回来。
“看见我消息了?”我走到窗边,“帮我查青禾培训楼九月十七日的停电记录。”
“出什么事了?”
“一封快递。”
“快递?”
“死亡预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知微,你刚回城西,旧所又没监控,你一个人——”
“我知道。”
“那你报警。”
“我不报警。”
“你不报警?”
“报了警,消息就会进派出所系统。寄件人可以撤回,我也能被当成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谈话。”
陆廷川压低声音:“你是在查那件事,还是在查顾承安?”
“这还用分?”
“你上次说,旧案已经结了。”
“结的是我被烧死那次。”我说,“没结的是谁点的火。”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要证据?”
“我要他以为我还在十九天后的现场。”
陆廷川呼吸重了一下:“许知夏手里有一段排课表备份,你知道吗?”
“知道。”
“昨天有人用两千元买她手机里的视频。她没卖。”
“她缺钱。”
“是,她爸刚做完手术。可她宁可接三单县城婚庆,也不肯卖。”
我没说话。
上一世许知夏从培训楼跳下去后,我调过她留下的手机。存储卡里没有排课表,只有几张缴费截图。
我以为她什么都没留下。
“陆廷川,她视频里有谁?”
“我还没拿到。”
“保护好她,别替她做决定。”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在青禾上过一年多课,谁碰过她的手机,谁改过她的排课,她自己清楚。你以前干记者,最爱抢别人手里的材料,这次别犯同样的毛病。”
陆廷川笑了一声:“沈律师,你现在教训人,和以前一模一样。”
“别废话。九月十七日停电后,青禾的监控会停多久?”
“至少二十分钟。”
“答辩厅的备用电源呢?”
“有 UPS,撑四十分钟。顾承安去年让人换过,主机也放在答辩厅。”
“所以地点没问题。”
“你准备去?”
“看情况。”
“知微。”
“陆廷川,我死过一次,不差这一次。”
他没再劝,只说:“查到什么,发我。别一个人扛。”
电话挂断后,我坐回桌边。
旧律所的灯闪了两下,电压不稳。
我拉开抽屉,找到一张九月日历。前面的日期已经被记满:开庭、和当事人见面、去青禾附近蹲守。
我把日历翻到十七日,又从电脑里调出检修表。
那一片区域当天有两处施工。
城西变电所更换设备,检修范围包括青禾培训楼。
停电时段写得很准,八点到八点二十分。
这张预告函不是网上搜来的。
寄件人比我更熟悉培训楼的线路。
我给顾承安发了一条微信。
“听说青禾答辩厅的备用电源换过了?”
他很快回:“谁告诉你的?”
“你换的,为什么怕我问?”
“知微,回城西就好好休息。旧案的事,别碰。”
“顾总,你寄的东西,我收到了。”
这次,他隔了足足一分钟。
“你说什么?”
“一张纸。日期写得很准,连停电时间都有。”
“你现在在哪?”
“旧所。”
“待着别动,我过去。”
“你不是怕我碰旧案吗?”
电话很快打进来。
顾承安的声音压得很稳:“沈知微,我给你寄过很多文件,唯独没寄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在试探我?”
“我刚死过一次。顾承安,你再装,就没意思了。”
他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十八点零六分,答辩厅。停电二十二分钟,配电井先起火。你让沈玉成把我骗进去,说有当年项目的原始底账。等我进去以后,你从消防通道锁了门。”
“知微。”
“别叫我名字。”
“你是不是又想起林静书那通电话?她说你在楼梯间摔倒,可监控里没有。”
我盯着窗玻璃上的倒影。
“我摔死在答辩厅。”
顾承安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他语气反而松了些:“你来当面说。我带律师过去。”
“好。”
“下午三点。”
“可以。”
挂断电话前,他又说了一句:“别去青禾。”
这倒是提醒了我。
他不是怕我知道停电时间。
他怕我知道那二十二分钟里发生过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我在旧所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陆廷川的车停在对面。他没下车,只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
“顾承安进去了?”
“二点二十九分,进了沈玉成那间办公室。”
“带了谁?”
“沈玉成,还有培训楼保安老周。”
陆廷川把平板递给我。
画面里,沈玉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旧档案袋。他交给顾承安时,档案袋封口的红绳断了。
顾承安戴上白手套,抽出最上面一张纸。
我放大画面。
纸张抬头是《青禾艺考教学见证记录》。
见证律师签名:沈知微。
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六日。
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份文件。
“原件?”陆廷川问。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今天。
他们当着旧所楼下车里的监控,把原件带出来了。
“陆廷川,报警。”
“现在?”
“对。报警,但不提我的地址。告诉警方有人准备销毁涉及一宗死亡案的证据。”
他拿起手机时,顾承安从旧所里出来了。
沈玉成紧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只铁皮箱。
他们没有往停车场走。
顾承安上了沈玉成的车,车门关上后,老周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绕开正门,停在后巷。
沈玉成打开后车厢,把铁皮箱递给顾承安。
箱子落地时,底部磕出一角。
我看清了封口处。
黑色火漆。
和预告函上的一模一样。
陆廷川的手停在拨号键上。
“抓现行?”
“先不急。”
“他们要把原件送走。”
“送不了。”
他刚说完,平板上的监控黑了。
旧所后巷的摄像头断了。
我重新拨通顾承安的电话。
“顾承安,箱子里的东西,你想烧掉?”
他的呼吸乱了。
“沈知微,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那份见证记录还给我。”
“它不在箱子里。”
“那你打开看看。”
电话里响起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
“顾承安,我警告你,里面的东西要是少一张——”
“我知道。”
“我会在九月十七日之前,让沈玉成、林静书,还有你,挨个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你以为你还能活到那天?”
“活不活得过,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他笑了一声,很轻。
“当年你替沈玉成签的见证记录,我留着。”
我握紧手机。
“明天我会让你亲手寄来。”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几秒后,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后巷驶出,直接压过刚才断电的监控杆。
车尾没有牌照。
沈玉成坐在副驾驶,老周开车。
顾承安没上车。
他站在垃圾桶旁,把铁皮箱里的文件一页页撕开,扔进了燃烧的塑料袋。
我推开车门。
“知微,你干什么?”陆廷川追下来。
我走到顾承安面前,盯着火里的字。
那张被烧毁的见证记录上,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见证人已到场。”
笔迹不是我的。
我抬眼看顾承安。
“你把我的签名盖上去多久了?”
他扔下最后一张纸,火星落在他白鞋上。
“知微,你真以为自己只是签错了一份合同?”
他话音刚落,黑色面包车倒了回来。
老周探出头:“顾总,上车!林总监说停电检修提前了!”
顾承安看了我一眼,转身拉开车门。
车门合上前,他忽然把手机丢给我。
屏幕上是十九天后的监控画面。
答辩厅的灯全灭了。
我站在配电井前,手里握着一份沾血的见证记录。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正是九月十七日,二十点零六分。
而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穿着顾承安今天身上的灰色大衣。
第2章
“你们想拿我的签名替谁顶罪?”
我盯着火里那张烧了一半的见证记录,没有去抢。
顾承安已经上了车,黑面包车往培训楼后门开。门卫室还亮着灯,老周却按了两下喇叭,保安立刻把栏杆抬了起来。
“他急了。”陆廷川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理他,弯腰从灰烬里捡出半张纸。
见证人那一栏烧没了,后面的日期还在,九月十二日。
我死后两天。
手机突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录音笔。
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放在一张铺满试卷的课桌上。旁边压着一张只露出半边的排课表,右下角有培训楼的蓝色校徽。
照片下有一行字。
“许知夏没死。她在等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胃里慢慢发沉。
上一条匿名消息说,我会死在九月十七日。
现在顾承安烧掉证据,把许知夏推到我面前。这两件事不可能没关系。
陆廷川也看见了我的手机。
“许知夏在哪?”
“不知道。”
“地址呢?”
我再次拨那个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陆廷川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侧身避开。
“别碰。”
“知微,那批失踪学生里可能还有活的。你手里有门禁权限记录,先给我查一个人。”
“查谁?”
“宋雨桐,三年前从长宁教学点消失。”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当年我和陆廷川的团队接过一桩培训楼偷拍视频外泄的案子。投诉人声称教学点长期侵犯学生隐私,宋雨桐是第一个站出来作证的人。
后来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撤了。
她也失踪了。
“记录被迁过系统。”我说,“旧数据在顾承安办公室。”
“那就进去找。”
“门禁机昨晚刚被砸。”
陆廷川沉默片刻。
“知微,我不是在催你。宋雨桐失踪前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地点就在长宁教学点。她说手里有排课表。”
我捏紧手机。
“昨晚顾承安给我看的监控画面,背景就是长宁教学点。”
“这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给我看了我死后的监控。”
陆廷川没再问。
面包车的尾灯拐过墙角,已经看不见了。
我拨通陌生号码。
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紧接着,许知夏的微信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她发来一个咖啡店定位。
“沈律师,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回她:“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你没帮过。”
“那我不需要你谢。”
对面很久没有打字,状态栏亮了又灭。
最后只来了一句。
“我可以让你看到排课表。”
我带着陆廷川去了咖啡店。
许知夏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边放着透明文件袋。
看见陆廷川,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带记者来了?”
“坐。”我拉开对面的椅子,“东西呢?”
她没动。
“我只给你看排课表。”
“可以。”
“还有,我要你保证,不把我交给顾承安。”
“我不替顾承安办事。”
“林静书是他的人。”
“林静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知夏低头摸了一下耳机线。
“她在申请教学股份转让。文件里夹着一家空壳公司的股东名单,宋雨桐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心里一沉。
她抬眼看我。
“这些是我偷拍视频里拍到的。”
“视频给我。”
“一小段。”
“先看排课表。”
许知夏把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只有三页纸,边缘被烧过,日期断断续续。最下面那页是九月十二日到十七日的答辩安排,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不对。
“答辩顺序改过。”
许知夏的手指顿住。
“你看出来了?”
“你原来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现在被挪到了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是上午。”
“那是几点?”
“晚上八点。”
我抬头。
排课表上,我的名字被红色笔圈住。
九月十七日,周五。
顾承安的独访时间。
我翻到前一页,原本的安排还留着铅笔印。许知夏的名字下午三点,教室在四楼答辩厅。
现在,她的名字被挪到了八点。
地点没变,顺序全乱了。
“为什么把我安排在顾承安独访当天?”我问。
许知夏看了一眼陆廷川。
“这句话该问他。”
陆廷川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没见过改过的排课表。”
“你当然没见过。你只在乎门禁记录。”许知夏声音发硬,“宋雨桐失踪前查的就是这批答辩顺序。她说有人先签见证,再换日期。”
我的手指压在纸页上。
顾承安昨晚烧掉的见证记录,日期是九月十二日。
如果见证记录可以后补,答辩顺序也可以改。
一个学生死在答辩现场,签字的人承担什么后果,排在前面的人又会有什么便利?
“谁改的?”
“我不知道。”
“你保留排课表,不就是为了查这个?”
“所以我活着。”
她说完就闭嘴了,手伸向文件袋。
我按住袋子。
“我没说要拿回。”
“沈律师,别逼我。”
她声音开始发抖,右手却一直放在桌下。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桌沿内侧夹着一枚小型录音器,红色指示灯正对着我们。
从她坐下开始,她就没关过。
陆廷川也看见了。
“许知夏,你一直在录。”
“我不信机构,也不信记者。”
许知夏看向他。
“但我信合同,也信会付钱的人。”
她把录音器拔出来,握在掌心。
“我只给你一小段视频。你可以先转一万块给我朋友,她妈妈刚做完手术。”
“账号发来。”
“还有,签保密协议。”
我拿出笔。
“保密对象?”
“培训楼全体股东,包括顾承安、沈玉成和林静书。”
我写完抬头。
“保密期限?”
“结案为止。”
“如果我举报违法行为?”
“那就让律师来判断。”
“不行。非法证据我不接。你删掉非法偷拍的部分,只保留能证明改期和转股的画面。”
许知夏盯着我。
“你是律师?”
“我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别人欠我的命,我得自己讨。”
她没再争,先用手机发来银行卡号,又把视频传到我邮箱。
文件只有二十七秒。
画面里是一间会议室,林静书把一份文件递给沈玉成。沈玉成翻到签字页,我的前任学生宋雨桐站在门口。
宋雨桐说:“见证日期是十二号,为什么答辩写十七号?”
沈玉成遮住文件。
林静书笑着说:“小宋,不懂就别问。顾总只是在保护你。”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刚要点开许知夏的语音附件,手机响了。
陆廷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接通。
“门禁记录找到了?”
“不在顾承安那里。”陆廷川说。
“在哪?”
对面沉默了两秒。
“知微身边。”
我的血液一下凉了。
陆廷川慢慢转头看我。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有人会用你的旧工牌进入四楼答辩厅。系统显示,卡的主人是沈知微。”
许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早就知道她会被安排在那个时间?”
陆廷川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我。
我拿过他的手机,按下免提。
“你是谁?”
电话里传来电流声。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我是宋雨桐。”
许知夏的录音器从桌沿掉下去。
我弯腰捡起那枚录音器,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的不是录音笔里的声音。
是宋雨桐。
她正贴着我的手机说话。
“沈律师,别相信陆廷川。”
我盯着陆廷川。
他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宋雨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为了保护那个线人,已经替你决定好该交出什么了。”
第3章
“沈律师,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楼答辩厅见。”
陌生男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先把门反锁,再把陆廷川和许知夏一起骂了一遍。
少一个都不行。尤其陆廷川。
“他瞒了我什么?”
许知夏把录音器重新塞进包里,问我。
“能瞒的东西太多。”我说,“先别急着定他的罪。死人比活人更会撒谎。”
陆廷川靠着门框,脸色很难看。
“知微,我是在保护线人。”
“那你保护人的方式,就是替我决定该交什么、不该交什么?”
他没吭声。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我把宋雨桐发来的视频又放了一遍。林静书、沈玉成、那份写着十二月十二日却落款十七日的答辩材料。
我的旧工牌会在十七日晚上八点刷开四楼。
有人要让我死在自己最熟悉的答辩程序里。到那时,我百口莫辩。
陆廷川说:“门禁记录指向你,说明你的工牌被人复制了。”
“工牌能复制,人留下的恐惧不会。”
我从包里摸出一枚黑色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
许知夏盯着那东西:“你真能读心?”
“只能读当事人心里的恐惧,而且必须是他亲历过的。”我说,“碰过的旧物有时候也行。读不出完整画面,只能接到几段感觉。”
“上次你就是这么判断出沈玉成换了签字页的?”
“嗯。”
她抿了抿嘴,没再问。
陆廷川却说:“培训楼四楼,顾承安的办公室就在答辩厅隔壁。你今天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文件原件在哪儿?”
“林静书的资料室。”
“沈玉成呢?”
“上午十点前会经过法务部。”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挺好,都赶上了。”
许知夏抓起外套:“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什么?”
“你手里有排课表,还有偷拍视频。”我把平板递给她,“我进去以后,你把视频分别发给三个家长。不要发同一个邮箱,分开发。”
她脸色变了:“你要逼他们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手里有刀,桌上就得有一份刀。”
陆廷川皱眉:“知微,事情闹大,线人会没命。”
“让他先把我们带到那间办公室。”
九点四十分,我坐进顾承安对面。
他没拦我。
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顾承安坐在办公桌后,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坐吧,牛奶多放了糖,还是你的习惯。”
我没碰咖啡。
“十二号的见证记录呢?”
他笑了笑:“你还是这么急。”
“沈律师问证据在哪,不叫急。”我在桌边坐下,“顾总,我带着你杀我的时间表上门,不喝你递来的东西,很给面子了。”
顾承安把袖扣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擦。
银色袖扣擦过指纹,金属转了半圈。
我的戒指骤然发凉。
一段断开的画面钻进脑子。
答辩厅。
顾承安坐在评审席中央,面前摆着我的旧工牌。
另一张椅子空着。
有人拉开椅子,说:“沈律师情绪失控,不适合继续答辩。”
顾承安擦着袖扣:“她一直以为自己能讲道理。”
画面断了。
我低头看戒指。
发凉的感觉也消失了。
读心只能读到当事人亲历的恐惧。顾承安不怕这场答辩。他早就安排好了。
“想起来了?”他还在擦那枚袖扣,“你现在坐在这里,也在他的安排里。”
“我的工牌是你拿的?”
“你主动送来的。”
“我进楼前刷过自己的脸。”
顾承安抬眼看我:“新卡录的是你的脸,旧卡当然要交上去。”
“所以十七日晚上八点,我刷卡进答辩厅,再失控?”
“对。”
“谁指控我?”
“你。”
我笑了一声:“我控告自己?”
“你会亲口承认,私自接触证人,诱导学生对抗导师,情绪严重失控。”他将袖扣扣回袖口,“知微,规则是你教我的。程序里每一步都有记录,最后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你。”
他不是在等我去拿文件。
他等我进门。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一半。
我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你费这么大劲,是因为项目股份?”
顾承安没有否认。
“一个亿。”他说,“林静书想拿教学股,沈玉成想拿渠道股。我拿法务和最终签字。以后大家都有收益,没人需要撕破脸。”
“那宋雨桐呢?”
他擦桌面的手停了。
“她不在收益里。”
“所以她得消失?”
顾承安将桌上的咖啡推近我:“知微,别拿自己学的那套正义感来救她。你死过一次,还不够吗?”
我手指一僵。
这件事只有四个人知道。
陆廷川已经走到我身后,却没有出声。
顾承安看见了,笑容淡了些:“陆记者也在。很好,省得我邀请。”
“宋雨桐在哪儿?”我问。
“你先签字。”
“什么文件?”
“退出项目调查,并把旧案资料交给我。”
桌上的文件夹被打开,第一页是我的授权书。
空白姓名后面,已经打印好日期。
九月十七日。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签了,你放人?”
“当然。”
“你先让我见她。”
顾承安没再装耐心。
他按下桌边的呼叫器:“沈律师不肯谈,请林总监下来。”
电话里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声音。
顾承安终于变了脸色。
我趁这几秒抽出授权书,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见证人签名栏有四个名字。
林静书。
沈玉成。
宋雨桐。
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姓名。
纸张背面有半枚红章。
“项目股转让见证专用章”。
这枚章本来应该锁在资料室的保险柜里。
顾承安伸手来拿,我没有躲。
“你看,”我用指甲点了点被涂掉的名字,“有人在正式记录里把人删了,又不舍得毁掉原件。”
他把文件夹抽走。
“你查得比我快。”
“不是我快。”我看着他的袖口,“是你太相信她。”
顾承安脸色彻底沉下来。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声。
林静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玉成。
沈玉成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东西带来了?”顾承安问。
“带来了。”沈玉成把纸袋放到桌上,“十七日的材料都换过了。”
我站起身。
顾承安挡住我:“你走不了。”
门外忽然响起警笛声。
许知夏动作够快,偷拍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林静书没有跑,反而拉开椅子坐下。
“承安,她看了多少?”
“授权书。”
“那就没什么可瞒的。”林静书看向我,“沈律师,你应该已经猜到,十七日那场答辩根本不是为了资格问题。”
沈玉成打开纸袋,里面全是签字页。
原始记录一份都没有。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要看就看清楚。”他说,“上面可有你的指印。”
我接过文件。
右下方确实有我的签名。
我昨天才从旧案卷宗里复刻出来的签名。
“伪造得挺像。”我说。
顾承安终于坐回椅子:“你昨天借阅旧案时签过指印表。”
“所以你们用那张纸拼了签名?”
“法律上,它叫证据复制。”林静书说,“你昨天接触过原始材料,今天又承认签过字,没人会追查笔迹。”
我低头翻页。
那一页不是授权书。
是证人陈述。
陈述人:宋雨桐。
内容只有一句。
“沈知微曾承诺,只要我配合演出,就替我消除艺考违规记录。”
我抬起眼。
“演什么?”
没人回答。
陆廷川突然伸手:“把文件给我。”
沈玉成把纸袋往自己身后一藏。
这个动作太快,反而露了馅。
顾承安看着他:“你拿的哪份?”
“都是废纸。”
“不是。”林静书把手搭在纸袋上,“原始见证记录在你那儿?”
沈玉成没说话。
林静书抽出一张复印件。
纸上盖着项目见证章。
我趁所有人盯着沈玉成,把手伸进口袋,按下手机录音键。
“我还以为你们能撑到十七号。”我说。
“你以为把警察引过来就能带走材料?”林静书慢悠悠地说,“这里只有复印件。”
“你刚才说的是原件。”
她停住。
沈玉成盯着她。
顾承安没出声。
“你瞒了我。”沈玉成把另一份文件摔在桌上,“你让我签的是转让见证,不是保管记录。记录早被你转走了。”
林静书抬起眼:“你拿钱时怎么不挑文件?”
“那你说,股份怎么分?”
“按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四成。”
“合同也可以重签。”
顾承安把咖啡杯放下:“够了。”
沈玉成转头:“你站哪边?”
“站能签字的那边。”
“签字就能让你不担责?”
顾承安没回答。
这是答案。
沈玉成抓起桌上的合同,撕成两半。
林静书冷声说:“你撕的是复印件。”
“那你怕什么?”
警察在门外敲门。
顾承安拿起手机,给保安室打电话。没人接。
他盯着我:“你叫来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是三份视频的发送人。”我说,“他们报警,是因为宋雨桐也报警了。”
林静书猛地站起来:“她不是被关在——”
她闭嘴了。
沈玉成却听懂了。
他一把抓住林静书的手腕:“她在哪儿?”
林静书甩开他:“松手。”
“录音室B。”我说,“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她会在四楼等一场自己出庭的陈述。”
顾承安盯着我:“你在诈她。”
“读心能读恐惧,不能读位置。”我看着他,“但她刚才承认宋雨桐没被关在四楼。这个反应,不算诈。”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带我签名的文件。
顾承安伸手拦我。
我退开一步,把复印件塞进包里。
“你要原件?”
“不是。”我说,“我要留一份证据,证明你们十七日准备把我按在答辩席上。”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一屋子互相猜忌的人。
林静书要股份,沈玉成要本金,顾承安要控制权。
他们三个人今天坐在一张桌上,桌上却没有一份完整的合同。
“沈律师。”顾承安叫住我,“你以为留一张复印件,就能翻盘?”
我拉开门。
“不能。”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还有许知夏。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
女孩穿着艺考培训部的冬季制服,脖子上缠着医用胶带。
“我的工牌在四楼抽屉里。”她看着我,“我叫宋雨桐。”
我转头看向林静书。
她的脸白了。
宋雨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正在录像。
“七天前,林静书让我录下那段话。”她说,“她说只要照着念,沈律师就会背上诱导证人的罪名。”
我低头看向包里的复印件。
文件最下面,被涂掉的第四个见证人名字,正一点点露了出来。
宋雨桐。
她不是被杀,也不是失踪。
她一直站在他们那边。
第4章
“别信宋雨桐,她手里那段录像被剪过。”
陆廷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想把刚拉上车门的手收回来。
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我坐在副驾驶,没回头看他。
“你追了三年失踪案,临到给我送证据,先告诉我证据是假的?”
“原件没假。”
“那你急什么?”
他没回答,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通话没有挂断,听筒里全是雨声,和车外这场雨几乎一样。
我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已经二十七分钟。
这老毛病还是没改。当年我们蹲守三天,他舍不得关流量费,后来差点跟线人失联。我骂了他整整两个月。
“先说宋雨桐。”我说。
“她在林静书身边待了七天,录没录过完整陈述,谁都说不准。”
“所以你让我拿一段可能剪过的录像,去指认林静书诱导证人?”
“我让你先别公开。”
我转头看他。
陆廷川把额前湿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他右眼下有一道旧伤,下雨时总会发红。我记得那伤是三年前追匿名线索时留的。
“沈知微,”他说,“你死过一次,还是这么冲动?”
我的手指碰到包带,又松开。
这句话不体面,却很有效。
“你监视我?”
“没监视。”他看着我,“你在松林会馆门口站了四分钟,保安换了两班。我正好在对面停车。”
“所以呢?”
“所以我才让你上车。这里有监控,顾承安的人进不来。”
我低头扫了一眼车内。前面没有启动,后排车窗贴了单向膜,中控台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廷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动那个袋子。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提醒我别轻举妄动?”
“还为了把当年的事说完。”
他停了几秒。
“周令声的排课记录,我少交了一页。”
车外的雨声忽然变大。
我没有立刻说话。
周令声是三年前从培训楼失踪的学生。警方查过他的银行卡、租房记录和所有同行群聊,最后只找到一张没注销的排课表。
那张表少的那一页,一直卡在我心里。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陆廷川拿起手机,把听筒里的声音调大。录制过的雨声沙沙响着,和玻璃上的水痕混在一起。
“因为那一页上有我的线人。”
他点了三下,牛皮纸袋的封口被撕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第一页就是周令声的排课表,边缘缺了一块。
“十二月九日晚上七点四十,周令声没有去上晚课。他从三楼侧门离开,跟一名戴口罩的女人去了松林会馆。”
我接过复印件。
“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查了三年,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去了哪里。再往下查,线人会被找到。”
“所以你替他决定,瞒下我,也瞒下警方?”
陆廷川的下颌绷了一下。
“当时周令声失踪,所有人都在找你手里的原始名单。我的线人也在名单上。如果我不拿这一页换她离开,她会跟周令声一起消失。”
“那你现在拿给我干什么?”
“她死了。”
我抬起眼。
“半年前,意外。”他把那张复印件推回给我,“她留了东西,可以证明当晚带走周令声的人开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尾部七三。”
“车牌能查到现在?”
“查不到。车报废了,登记人也死了。”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日期。
我曾经站在周令声常去的奶茶店门口,等到打烊。等了四十八个小时,最后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又跟家里吵架了。
他没回。
第二天,警察告诉我,他失踪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报警前就认定他死了。我把排课表复印了六份,一份份比对时间。那一页被撕掉的地方有四个压痕,我照着手写位置还原了三行,第三行写到周令声离开,背面还有半个名字。
我原来以为,撕掉记录的是顾承安。
“现在你告诉我,”我说,“你早就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没从正门走。”
“废话。”
他被噎了一下,眼里的红更明显了。
“沈知微,我不是来替自己开脱。”他说,“我保护了线人,也害你们多查了三年。你要骂,骂完再听。”
“我现在就想骂。”
“那你骂。”
“陆廷川,你当年拿着我给你的名单,天天追着我要更多材料。我以为你至少跟我站在一边。”
“我站在失踪学生那边。”
“那你早说啊。”
“我说了,你会去查车。”
“你以为我不会?”
“会。”他看着我,“你会直接去问顾承安。然后他们会知道线人还活着。”
我冷笑了一声。
“现在她死了,你又觉得可以说了。”
车里安静下来。
电话里的雨声还在继续,三十多分钟,一秒没断。
我把复印件拍了一张照片,原件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这页能证明什么?”
“周令声失踪前见过沈玉成。”
“哪个沈玉成?”
“你们沈家的那个。”
我捏住纸张一角。
“培训楼法务的远房亲戚?”
“对。当时他替顾承安处理家长退款,也负责保管空白见证记录。周令声离开前,沈玉成在侧门收过一次停车费。”
“证据呢?”
“收据背面的时间。”
我把照片放大。
复印件太浅,只能看见一团灰。我记得沈玉成那个人,记性一般,签字却很有特点。他写“成”字时,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
照片里真有。
那一笔拖到了页外。
“他今天也在会馆。”陆廷川说,“我看见他跟顾承安的人一起进去。”
“所以你查到了他,却没告诉我。”
“我刚查到。”
“行。”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复印件发给许知夏,又附上一句:“别碰原件,存云端。”
发送成功,我关掉屏幕。
“你不报警?”
“没用的。”陆廷川说,“这只能证明周令声见过沈玉成,不能证明沈玉成带走了他。”
“所以你要我拿它去诈顾承安?”
“我要你想清楚再动。”
我推开车门。
冷雨扑进来,陆廷川的衬衫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别人给你一根线,你恨不得顺着线把整栋楼掀了。”
“你也是。”
我下了车,弯腰对他说:“但我掀楼之前,会先确认楼里站的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账本。”
车门关上的一瞬,我看见沈玉成正从会馆侧门走出来。
他手里没拿伞,肩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鞋面全是水。
他没冲我躲,反而径直走到车窗旁,抬手敲了两下。
陆廷川降下车窗。
“知微也在?”沈玉成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正好,替我劝劝陆记者。”
陆廷川没接烟。
沈玉成自己把烟叼上,掏出打火机。打火机没点着,他连按了三次,火苗被雨打灭。
他也不恼,抬起头看我。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他说,“你那笔对赌款,九百八十万,三天后到期。”
我的手还搭在车门上。
那笔金额,我连许知夏都没告诉。
“你怎么知道?”
沈玉成把火机揣回兜里,咬着没点着的烟,含混地笑了一声。
“因为当初替你签担保的人,是我。”
第5章
“九百八十万?”我看着沈玉成,“你替我签的担保?”
“当年你缺抵押物,银行不认。”沈玉成把那支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我跟里面的朋友打了招呼,拿我个人信用做担保。”
“你收了多少钱?”
“律师,开口就问钱,伤感情。”
“这事跟感情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把打火机放回裤袋。
我心里其实已经信了。那笔对赌款拖到现在,期间换过三次担保人,沈玉成每次都把自己的房产复印件夹在里面。
文件做得再干净,签字的人总会有痕迹。
陆廷川把车窗降得更低:“沈总,这儿站着说话不方便。”
“怕什么?”沈玉成回头看他,“知微又不是外人。”
“她在车里坐着。”我说。
“坐着更方便签东西。”
我没动。
他今晚来,不是送消息。
“上车吧。”陆廷川说,“附近有家咖啡厅,二十四小时营业。”
沈玉成拢了拢肩上的西装:“行。不过知微,丑话说前头,我不接受录音。”
我笑了笑。
“不接受就算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靠墙位置先被陆廷川占了,我坐在沈玉成正对面。
桌上没有灰。
我盯着那一小块木纹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沈玉成有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紧张的时候,会反复抹桌子。
哪怕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也会用食指来回蹭。
“你想问周令声?”他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我想问这个?”
“陆记者大晚上把我截住,总不能是为了叙旧。”
“你先说担保的事。”
“两个事不能一起谈?”
“能。先说担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桌上。
“当初你拿不到资质,项目股不能给你。顾总愿意帮你垫本金,条件是项目落地后分走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我替你担保,没拿现金,只拿了一笔介绍费。”
“多少?”
“三百万。”
我拿过那张纸。
“口头承诺是百分之五。”
沈玉成的食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没灰。
他大概也发现了,动作停了一瞬,改成整理折纸边角。
“项目股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他说,“中间要过账,要付渠道费,要处理关系。五年前跟现在能一样?”
“所以你实际抽了多少?”
“这话问得生分。”
“给数字。”
他报了一个数。
我拿出手机,打开陆廷川发来的表格。
沈玉成报出来的,和我查到的少了一千二百万。
“差额呢?”
“损耗。”
“什么损耗?”
“租金、税费、人工,还有你们律师费。”
“律师费走对公账户。”我说,“租金和税费有票据。人工为什么能从项目股里扣?”
他没回答。
我往后靠了靠:“你一直从项目股抽成,五年下来,至少四千七百万。顾承安答应你的百分之五,只是让外面的人闭嘴。”
“那是他答应我的。”沈玉成说,“我替他办事,不可能一分钱不拿。”
“所以你有自己的账?”
“知微,别查了。”
“你怕我查到什么?”
“有些账,你查不起。”
他说得很快,眼睛却没看我。
这是实话。
当年能替一个失踪学生做假见证,不会只留一份假记录。
我收起手机:“行。这件事先放一放。”
沈玉明显松了口气。
“现在说周令声。”
他的食指又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陆廷川从文件袋里抽出四份复印件,分别摆开。
“2019年3月17日,培训楼保管箱移交记录。”他说,“见证人一栏是陈守中,联络见证人是沈玉成。”
沈玉成扫了一眼:“这记录有问题?”
“陈守中当年三月到五月都在国外。他女儿在伦敦读书,他本人陪读,学校有住宿登记,机票和出入境记录都能查。”
“那他没签字?”
“签了。字是沈玉成代签的。”
沈玉成脸色沉下来:“陈守中身体不好,让我代签怎么了?”
“代签要写授权。”陆廷川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里没有授权说明。”
“都是自己人,签个代签还要写什么?”
“还有这个。”
陆廷川又放下一份材料。
“同一支笔,同一时期,沈玉成在三份文件上的签名,折角、收笔和墨水压痕都不一样。这份见证记录上的字,更接近他后来练过的写法。”
我拿起复印件,对着咖啡厅的灯看。
签名最后一笔确实收得太干净。
五年前,沈玉成的字没这么稳。
“这能说明什么?”沈玉成说,“人练字很正常。”
“能说明代签不是你随手写的。”我说。
“也可能是陈守中本人签的,你们查不到他在国外?”
“他在国外待了两个月,远程签过一份。”
沈玉成不说话了。
陆廷川敲了敲第四份材料。
“还有一个问题。见证记录写的是当晚九点四十,周令声由沈玉成带离培训楼。酒店监控拍到,周令声十一点才从后门离开。中间一个多小时,他去了哪里?”
“孩子要喝水、买药,我去买了。”
“哪家店?”
“街边便利店。”
哪家店有记录,我已经查过了。
沈玉成把桌上的纸折起来,动作不急不慢。
“我只是代跑腿。”他说,“送人、盖章、拿文件,都是顾承安安排的。我一个跑腿的,能知道什么?”
“代跑腿不抽四千七百万。”我说。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终于看清了。
这才是他最怕的。
一份假见证记录,只能把他和周令声失踪绑在一起。可四千七百万的账,说明这些年他一直在从项目股里拿钱。
顾承安倒了,他只是被拖下水。
沈玉成倒了,却没人保证会替他扛。
我要的是这个。
“别急着揭发我。”他盯着我,“知微,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别叫得这么恶心。你签我担保那天,可没提亲戚。”
“我能帮你把担保平掉。”
“条件呢?”
“你先替我跟顾承安谈。项目股我要拿回来。”
“你拿回来的钱,能还九百八十万?”
沈玉成没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靠抽成填窟窿。真让他退回项目股,他连我的债都还不上。
我收起那几份复印件。
“担保的事,我给你两天时间整理明细。包括每次抽成、收款账户,还有谁替你做账。”
“你这是逼我。”
“我是在给你退路。”我说,“两天后你交不出来,我就把账送给顾承安。”
沈玉成猛地抬头。
“你疯了?”
“他最恨别人拿他的钱。”我把文件袋合上,“你拿着项目股的账去问顾承安,他会先处理你。”
咖啡厅的空调吹得纸袋边缘轻响。
沈玉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知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给人一条路走,半路又挖个坑。”
“坑是你自己挖的。”
“行,我整理。”
他起身时碰倒了咖啡杯,褐色的水淌过桌面。
这一次,他的食指终于抹到了湿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玉成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我也看见了发件人的名字。
林静书。
只有四个字:
“玉成,别信她。”
沈玉成把手机扣在桌上,问我:“林静书现在跟你联系了?”
“她没联系我。”
“那你怎么有她号码?”
我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秒,陆廷川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完屏幕,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同样是林静书。
“你和顾承安约在明晚八点。”他说,“会馆三楼,庆功宴。”
沈玉成盯着那条消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慢慢翻到通话记录。
林静书两分钟前刚拨过陆廷川的旧号码。
她知道我们在查。
也知道明晚的庆功宴,早被顾承安改了地点。
我收起手机,看向沈玉成。
“账不用整理了。”
沈玉成脸色发白:“知微,你听见什么?”
“明晚八点,有人要替你把庆功宴变成清算宴。”
话音刚落,咖啡厅玻璃门被人推开。
顾承安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伞,肩头没有雨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沈玉成。
“都在。”他说,“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第6章
顾承安把伞收起来,水珠顺着伞尖落在咖啡厅门口那一小块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沈玉成,又看向我。
“账不用整理了。”
沈玉成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动。
顾承安走到我们桌边,从我面前抽走那份文件,又把一张纸压在下面。
“明天晚上八点,庆功宴改到会馆三楼。”
沈玉成抬头:“谁改的?”
“沈律师安排的。”
他把“沈律师”三个字说得很慢,目光却落在我脸上。
我没接话,只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顾承安翻开文件,第一页是项目股的分配表。表头、比例、签字日期都齐全,只有结算日那一栏空着。
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被人用黑笔改成了下周五。
正好是项目对赌款结算日。
“你想让我看什么?”我问。
“你不是一直很会看合同吗?”
“顾总,拿着一份没有完整附件的表格谈合同,您这法务负责人也不太严谨。”
顾承安没生气。他把文件合上,掌心压住边角,指节慢慢收紧。
“附件在哪儿?”
“遗失了。”
“沈知微。”
他喊我全名的时候,尾音压得很低。以前他总这样,喊我“知微”,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学生。现在改口了,倒显得关系清白。
沈玉成在旁边笑了一声:“顾总,东西要是丢了,责任可不好算。知微做事一向细致,哪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咖啡厅。”
顾承安瞥他一眼。
“你现在替她说话?”
“我只是提醒。”
“提醒?”顾承安把文件放回桌面,“你最好想清楚,明天的庆功宴上,谁需要那份附件。”
沈玉成的脸白了一点。
我把杯子推到一边,起身去拿外套。顾承安却按住文件,没有让我拿走。
“坐下。”
“顾总还要查岗?”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伸手整理袖口,银色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只盯着桌面上的玻璃反光。
那枚袖扣的正面能照出半个咖啡厅。他借着调整袖扣的动作,视线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这个习惯还在。
他总以为文件递到别人手里时,对方不会立刻低头看。他喜欢用余光确认别人有没有偷看,再用袖扣反光检查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出来。
从前我替他改过一份项目协议,他就是这么盯着袖扣,确认我有没有在表格上多看两页。
顾承安看着我:“你刚才看什么了?”
“看您袖扣。”
“我问你文件。”
“我没看。”
他笑了一下:“撒谎。”
“您不是已经用袖扣看过了吗?”
咖啡厅里有人敲杯子,瓷声很脆。
顾承安的手指停在袖口上,没再动。
沈玉成低头喝茶,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顾承安把文件重新打开,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结算日改成下周五,附件由沈知微补交。”他说,“这样安排,林静书会满意。”
我心里一动。
他说的是“林静书会满意”,不是“项目会按时结算”。
“静书还在管教学股份?”
“她管她的,我管我的。”
顾承安把笔盖扣上,起身把伞夹在臂弯里。
“明晚八点,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附件如果找不回来,你亲自跟所有家长解释。”
我笑了笑:“顾总放心。假的东西丢了,不影响真账。”
顾承安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推门离开。
玻璃门合上后,沈玉成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结算日。还有那枚袖扣。”
我拿起那张被他改过的文件,红笔圈出的日期已经被黑笔覆盖,只留下边缘一圈刺眼的红。
“他改日期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问什么?”
“他为什么改成这个日期。”
我把文件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
“他不是改错了,他是怕林静书知道真正的结算日。”
沈玉成立刻坐直:“林静书要查账?”
“或者她已经查到了。”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她在找那份真正的附件。”
我顿了顿:“现在知道了。”
沈玉成盯着我,片刻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看,刚才林静书又发消息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别让顾承安拿到完整版本。”
“她发给你的?”
“对。”
“她怎么知道附件在顾承安手里?”
“她说,顾承安下午回办公室后,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看向窗外。顾承安已经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升得很严。
“她还说什么?”
“没别的了。”
我重新翻开文件袋。
里面的纸少了一张。
不是结算日那页,是最后一页见证记录。
沈玉成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少的?”
顾承安拿文件的时候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他在咖啡厅里打开过文件,合上过文件,还把文件放回桌面。中间只有一次,他按住文件边角时,掌心压在最下方。
原来那时候就抽走了。
沈玉成骂了一句,抓起外套:“我去顾承安办公室。”
“你现在去,正好看见他把那张纸交给谁。”
“那怎么办?”
“让他以为我还在找。”
我拿出手机,给顾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附件缺最后一页,明晚结算前必须补齐,否则我无法向家长会解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承安回复。
“明晚带完整文件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沈玉成凑过来:“他上钩了?”
“他只是确认我还怕明晚的庆功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沈玉成。
“你回去整理账。记住,只整理你能拿到的那部分,别碰林静书手里的教学股份。”
“你这是让我当诱饵。”
“对。她已经盯上你了。”
“你让我去骗她?”
“你不用骗。你只要问一句,谁拿走了最后一页见证记录。”
沈玉成没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他在算账时的习惯,越心虚,敲得越慢。
“她要是说顾承安呢?”
“那你就问他,附件为什么先到了你手上。”
“如果她说是她拿的?”
“你就闭嘴,什么都别说。”
沈玉成咽了口唾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知微,我要是被顾承安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跟你联手。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我却听懂了。
“你只负责把他的消息转给林静书。”我说,“剩下的,她会自己替你安排。”
沈玉成看了我一会儿,拉开门。
他走后,陆廷川才从角落的位置走过来,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林静书发给沈玉成的,不止那一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文件上的字只露出半行。红笔圈出的日期被黑笔改过,右下角还有顾承安那枚银色袖扣的反光。
林静书给沈玉成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一个对赌款到期日。”
陆廷川往下翻。
“后面还有。”
我没有立刻看,先问:“她什么时候发的?”
“刚才。”
“沈玉成已经走远了。”
“是。”
“那他还没看到。”
“对。”
我把手机拿过来,点开下面的消息。
林静书发来的是一段语音。
我没有点开,先看向陆廷川。
“她为什么给你也发?”
“她没给我发。”
“那你怎么拿到的?”
陆廷川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
“线人给的。”
“谁?”
“我答应过保护来源。”
我没追问。他答应保护线人,却没答应把所有事都告诉我。这个毛病比改袖扣还难改。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段语音。
林静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玉成,顾承安改了对赌款到期日。他拿到的那份文件没有完整附件,先别声张,等我消息。”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进度条,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提沈玉成拿到了什么,也没提我故意遗失文件。
她只告诉沈玉成,顾承安改了对赌款到期日。
我抬头:“她知道顾承安会改?”
陆廷川摇头:“她应该只是拍到了照片。”
“照片看不出修改习惯。”
“也看不出他为什么要改。”
“是。”
我把那段语音又放了一遍。
林静书要沈玉成闭嘴,等她消息。她想让沈玉成以为,顾承安正在私下吞掉项目对赌款。
她没说谎。
顾承安确实想吞。
只是她漏了一点。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沈玉成发消息。
“别回林静书。”
几秒后,他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林静书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别让顾承安拿到完整版本。”
然后是第二句。
“我查到见证记录了。”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慢慢收紧。
林静书已经拿到最后一页。
而顾承安明晚八点,会把完整文件交到我手里。
第7章
“你现在报警也没用,警方会先带走伪造证据的人。”
沈玉成把这句话发过来时,我正在给公证机构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让我补一份材料,我报了姓名、执业证号,又把文件夹里的复印件塞回包里。
“沈律师,麻烦你确认一下,东西有没有改动过?”
“没有。”
“你确定?”
“原件每一页都有编号。”
“那你最好亲自送过来。今晚八点前,过了时间我们要走封存流程。”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距离顾承安把完整文件交给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沈玉成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要是聪明,就别去见顾承安。他已经跟警方说,你伪造了项目见证记录。现在过去,你就是自投罗网。”
我把手机按成免提,继续对公证员说:“我七点四十到。原始文件、拆封录像和交接清单,我会一并带过去。”
挂断电话,我给沈知夏拨过去。
没人接。
第二遍仍旧没人接。
我心里骂了一声。她那边正在上晚课,艺考生晚上九点前很少看手机。可沈玉成偏偏挑这个时候把警方的话转给我,目的太浅。
他想让我慌。
手机响起来,是沈知夏。
“知微姐,你看到家长群里的消息了吗?”
“没有,我刚在忙。”
“有人说你伪造证据,还说你拿了学生成绩做交易。家长会馆那边已经有人报警了。”
我捏紧了手机。
“谁发的?”
“实名账号,认证信息是培训楼法务部。截图我发你。”
消息跟着弹进来。群里有人转述沈玉成的话,说我为了拿下亿元项目,故意修改学生排课记录,还伪造了退费见证。
下面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骂我拿孩子的前途换钱,也有人问我是不是律师,靠不靠谱。
许知夏很快又发来一句。
“我录屏了。从第一句开始录的。”
“别转发,保存原文件。”
“明白。可群里已经有人截图了。”
“截图不重要,源头重要。”
我翻出家长会馆的工作群,找到值班律师的电话。
对方听我说完,沉默片刻。
“沈律师,我们收到实名举报,附了材料编号。现在警方要求相关人员先到会馆说明情况。”
“举报人是谁?”
“材料上写的是沈玉成,身份是项目见证人。他说你向他提供了伪造文件,还承认收取了渠道费。”
这口黑锅扣得严丝合缝。
沈玉成既然敢报警,手里一定留了东西。
我问:“警方在哪接人?”
“会馆后门。手续一办,人就先带回去问话,最快也要到明早。”
“对方带了几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手里也有需要移交的材料。三份,分别交给警方、家长会馆和公证机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已经报案了?”
“正在报。”
“那你报给哪家分局?”
我把地址报了一遍。
“你现在过去,可能正好撞上沈玉成。”对方压低声音,“他刚给会馆打过电话,说你会销毁证据。”
“谢谢提醒。”
挂断后,我给沈知夏发消息。
“把你手里的原件拍照给我,原视频别动。群里有人问,就说我已经向公证机构申请封存。”
“可原件只有一份。”她说,“拆开就没法复原了。”
“所以不能全交出去。”
她没立刻懂,我也不解释,翻开文件夹。
完整文件里不只有对赌协议,还有几份原始排课表、调课记录和家长见证页。每一份都关系到哪些学生被压分,哪些家长被沈玉成拿过钱。
少一页,都能被顾承安说成伪造。
我原本打算明晚从顾承安手里拿齐,再一次性封存。
现在等不了了。
给文件分拆时,我才发现少了一页。
最后一页。
林静书拿到的那一页。
“缺的是见证记录。”我说。
沈知夏在电话那头问:“她拿走了?”
“应该是。”
“那警方会相信她吗?”
“不会。她和顾承安互相盯着,谁都恨不得对方先出事。她这时候留下证据,不是为了帮我。”
我拿出透明证物袋,把文件按页码重新排好。
“所以她会替我证明,有一部分是真的。”
陆廷川坐在我对面,正在整理旧案材料。
听见这句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把文件拆开?”
“不拆,拖不到明早。”
“原件拆封后,证明力会下降。”
“看是谁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三摞材料,分别装袋、编号。
第一份交给警方,带完整录像和原始存储卡。
第二份交家长会馆,让许知夏和两名家长代表现场清点。
第三份交公证机构封存。
陆廷川按住第三份证物袋。
“这一份给我。”
“不行。”
“为什么?”
“你手里的来源还没说清。”
他松开手,语气很淡。
“沈知微,你不信我?”
“我信你查过失踪学生,也信你会保护线人。但你拿到什么,不能只告诉我一句‘线人给的’。”
“我不会碰原件。”
“你拿什么保证?”
“我用车钥匙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车钥匙,放到桌上。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昨晚被人砸了,维修单还在他包里。
我盯着钥匙看了两秒。
“你怕线人出事?”
“有人盯上他了。”
“林静书?”
“不知道。”
“沈玉成呢?”
“今晚十点前,他不该离开培训楼。”
陆廷川顿了顿。
“但他十分钟前从地下车库开走了车。”
我把装第三份材料的证物袋推给他。
“你跟着他,别惊动任何人。”
“你不去见顾承安?”
“去。改地点。”
我给顾承安发消息。
“完整文件不在原处。你想谈,一个人来会馆二十分钟。”
他很快回复。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就等着看警方先问谁。”
他没有再回。
四十分钟后,我把前两份原件送到警方。
手续办完,值班警察核对材料,又让我在情况说明上签字。
“沈玉成说你向他交付过文件,有这回事吗?”
“没有。”
“能提供证据吗?”
“可以。”
我把公证申请回执递过去。
“原件正在公证机构封存。第三方清点后,双方都会签字。”
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知道会被举报?”
“我知道有人会动文件。”
“谁?”
“一个想吞掉项目的人,一个想把责任推给下属的人。”
“具体姓名。”
“顾承安,林静书。”
我离开派出所时,雨已经下起来。
会馆那边也快结束了。
许知夏发来消息,清点无误,两名家长代表已经签字。
沈玉成则被堵在会馆后门,警方刚给他做完第一次笔录。
我站在台阶下,拨陆廷川的电话。
无人接。
又拨一次,仍旧无人接。
雨点砸在伞面上,积水顺着鞋边往里钻。我给陆廷川发了条消息。
“沈玉成在会馆,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他的号码彻底打不通了。
手机屏幕上只剩那句离线提示。
雨还在下。
人却不在电话那头。
第8章
顾承安把话筒拍在桌上,喊我“死人”时,答辩厅刚好来电了。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投影重新亮起。
他的脸出现在幕布上,身后坐着几十名家长和艺考生。
“沈知微,非法进入答辩厅,扰乱公开答辩,我合理怀疑她精神状态异常。”
台下先安静,随后有人低声问:“死人?”
顾承安没有解释,只盯着我。
我走到第一排,把湿透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顾总,我对项目没兴趣,对你安排我进来也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发消息让我一个人来。”
“消息呢?”
我亮出手机。
屏幕还停着昨晚的对话。他说会带完整合同,我要求只许他一人。
不少家长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顾承安敲了敲桌面。
“可以伪造。”
“平台记录也能伪造?”
他顿了一下。
会议室后门有人开口。
“时间戳不会。”
陆廷川站在门边,黑色雨衣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许知夏的平板,屏幕上的后台记录正在刷新。
顾承安眯起眼。
“你又替她做事?”
陆廷川没理他,把平板架在直播机位旁。
“继续。今天谁也别走。”
顾承安扣上西装扣子,重新坐下。
“陆记者,你为了一个涉嫌死亡预告的女人,连基本判断都不要了?”
“你怕什么?”我问,“怕我提旧案?”
台下又安静了。
他脸色沉下来。
“先说清楚。”他看着镜头,“三天前,有人以沈知微死亡为条件,制造了匿名消息。我们查过服务器,发送者使用的虚拟地址,最初登录地点就在培训楼。”
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承安的手压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她在众目睽睽下昏厥、发热,还拿刀划伤过自己。现在又拿着一份被篡改的排课表到处散播。谁知道那份死亡预告是谁做的?”
我确实拿过刀。
上一世,我死在签约现场。血流到合同边缘时,许知夏冲进来,推开了围着我拍照的人。
那一幕醒来后总会在脑子里过一遍。
手开始发麻,我攥住桌角,等那阵恶心退下去。
顾承安看见了。
“大家都看到了,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缓了口气。
“说我昏厥,把医院的检查报告拿出来。”
“报告在顾总这里吗?”陆廷川问。
“和她有什么关系?”
“证明她精神正常,当然和我有关。”
顾承安不接话。
我打开手机录音,往前一推。
红色计时器跳到二十七分十四秒。
“顾承安,你说排课顺序被沈知微改过,为什么只改了许知夏那一批?”
录音里传出他的声音。
“顺序不顺序不重要。把她的专业课挪到最后一个,再让赵老师临时换人。她签不签,都能扣她综合分。”
我按了暂停。
“这段话,够不够清楚?”
顾承安猛地站起来。
“掐头去尾!”
“你刚问我拿的是不是被篡改的排课表。”我看着他,“现在原始录音也出来了,顾总还想让我找哪一段?”
他一把抓向手机。
陆廷川挡在中间,桌角撞在顾承安肋下。
顾承安弯下腰,骂了一句。
台下家长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打开了手机录像。
顾承安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
“沈知微,你以为一段录音就能送我去坐牢?”
“不能。”我说,“但够你解释为什么改课。”
“安排排课的是教务处。”
“谁发的邮件?”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点开另一份文件。
“沈玉成用你的工作邮箱发了三封调整通知。第一封,昨晚十点零六分。第二封,十一点二十三分。第三封在系统重新开放后,发送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顾承安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查我的邮箱?”
“律师申请调查令,不需要通知你。”
“你早就准备……”
“对。”
我走近他。
“所以你才急着让我在答辩厅闭嘴。可惜你找错了地方。”
顾承安低头整理袖口,手抖得扣不上第二颗扣子。
他突然提高声音。
“林静书呢?”
会议室另一侧的门开了。
林静书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她没看顾承安,先把纸袋交给许知夏。
“这里有两份股权协议。”
许知夏没接。
“什么意思?”
“教学股份转让协议。”林静书说,“顾承安让我签见证记录,沈玉成负责联系家长。表面上是让家长见证,实际上每一份协议都夹着他们对赌回款。”
顾承安转身。
“林静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静书终于看他。
“我当然知道。”
她抽出第一份协议,翻到末页。
“日期是假的,见证人签名是补的,印章来自培训楼旧合同。顾总,你说过只要把责任推给基层执行人,你就能保住项目控制权。”
顾承安冷笑。
“你也有份。别装了。”
会议室后门被推开。
沈玉成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会馆带回来的文件袋。
“谁说我要保你?”
林静书把另一份协议扔到桌上。
“沈玉成私吞了两千八百万对赌款。付款账户在他岳母名下。”
沈玉成脸色涨红。
“你胡说!”
“银行流水要不要看?”
“你先解释为什么你在宸明咨询的账户上转过九百万!”
顾承安厉声打断。
沈玉成转头看他。
“那是你让我转的!项目款暂时过账,你说过不会查。”
“过账可以,私吞不行。”
“你拿到的是一千万封口费!”
顾承安抓起协议,纸角被他捏皱。
林静书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
顾承安又看向沈玉成。
“账是你做的,签字是你补的。别想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沈玉成忽然笑了。
“推给你?我替你联络了十七个家长,每个家庭两万。你们拿大头,我拿小头。现在出事了,顾总又要拿我顶罪?”
“我什么时候让你顶罪?”
“你昨晚原话——出了事,沈玉成负责,沈知微负责,林静书负责。顾总,谁都可以死,股份不能动。”
会议室彻底乱起来。
许知夏把手机举高,镜头对准他们。
顾承安指着她。
“关掉!”
许知夏没关。
“你们威胁过我老师,篡改过我的分数。现在还想让我关镜头?”
林静书趁乱走到我身边。
“沈律师,我要做污点证人。”
“条件?”
“协议归我。”
“先交警方。”
顾承安猛地推开椅子,冲向门口。
陆廷川挡住他。
“你涉嫌伪造文件、威胁证人,现在不能走。”
顾承安攥住他的衣领。
“陆廷川,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你查过那所失踪学生最后出现的地方吗?”
陆廷川的手停了。
顾承安贴近他耳边,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陆廷川脸色骤变,侧身让开。
顾承安冲出后门。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声闷响。
有人喊:“顾总摔倒了!”
我追出去,只看见应急灯照着地上的血。
顾承安躺在楼梯转角,手机还在震动。
屏幕亮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发件人没有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知微,死的不该是他。”
第9章
宣判那天,顾承安隔着玻璃朝我笑。
“沈律师,你以为我真会为了一个项目赔上自己?”
我没理他。
书记员念到顾承安名字时,旁听席有人站了起来。
他因诈骗、伪造文件、妨害作证等数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培训楼赔偿部分被骗家长损失,许知夏被压低的成绩也终于恢复。
沈玉成听到消息,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砸在鞋面上。
侵占项目款、伪造见证记录,他全认了。
律师让他把每一笔转账的去向说清楚,他只说钱进过顾承安指定的账户,旁证全是他补签。
顾承安隔着玻璃骂他:“蠢货,你以为把自己摘出去,谁会信?”
沈玉成抬起头。
“顾总,账是您让我做的,家长的电话是我打的。您当时怎么不说我蠢?”
“别看我。”
“我就看您。”
沈玉成笑了一声。
“我替您联络了十七个家长,每个家庭两万。合同里写的见证记录,有九份是我补的。您拿着那些记录去骗人,现在想让我一个人认?”
顾承安一拳砸在玻璃上。
保安立刻上前,法官敲了三次法槌才压住场面。
我坐在最前排,没动。
这两个人互相撕扯的时候,林静书还没被带走。
她的股权协议被认定无效,擅自转移的教学股份也进入调查程序。她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白色风衣搭在臂弯里,脸色还算镇定。
陆廷川走过去。
“林总,监察组在等您。”
“我知道。”
“您昨晚联系过沈玉成的妻子。”
林静书抬起眼。
“陆记者,您是在审我,还是提醒我该把谁供出来?”
陆廷川没接这句话。
“您的律师已经提醒过,未经调查人员允许,不要讨论案件细节。”
“我没讨论。”林静书扣好风衣纽扣,“我是在确认,你们有没有把我丈夫以前教我的那套规矩用到我身上。”
她从我身边经过,停了停。
“沈律师,你赢得很干净。”
“还没结束。”
“对你来说结束了。”她看着法院门外的阳光,“对顾承安来说也结束了。他输了股份,输了名声,还要坐牢。他以前总说,体面的规则只能约束弱者。真到了监狱里,不知道他还讲不讲规矩。”
“你呢?”
“我也有想守住的东西。”
“那就别再拿别人的东西填。”
林静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很快会被进一步调查。沈玉成答应替她顶下部分责任,她却先一步把转账记录交给了警方。
没人替她守秘密,也没人替她背锅。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静书只是开始。许知夏的录像,陆廷川藏起来的线索,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拨回去,号码已经停机。
许知夏站在律所门口,手里抱着那只旧硬盘。
“又是谁?”
“不知道。”
她把硬盘放到桌上。
“我之前不敢交,怕他们再压我一次。现在成绩恢复了,处罚也落了,我可以作证。”
我点头。
“这不是勇敢,是你终于想把自己的命拿回来。”
她抿了抿嘴。
“那我还能参加明年的统考吗?”
“能。录像、排课表和原始成绩一起交给学校后,撤销处分的决定已经生效。新的排名明早公布。”
许知夏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曾经被改掉的那一栏。
“会有人不高兴。”
“会。”我把撤销决定递给她,“所以你要记住,每一个录像备份放在哪里,谁看过它。等他们来找你,别单独见。”
第二天,她重新排到省联考前六十。
她拿到手机截图时,眼圈红了,嘴上还在骂。
“早知道我就不交报名费了,白折腾一年。”
我给她倒了杯水。
“钱还能挣,命只有一条。”
她吸了吸鼻子,把硬盘塞进包里。
“我会好好考试。不是为了他们,是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儿。”
许知夏离开后,陆廷川才来。
他坐下先关掉录音笔,问我顾承安在楼梯上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
“那句话关系到城北失踪的那个学生。”他说,“我查了半年,只在培训楼旧排课记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最后一次签到,地点是沈家那边的仓库。”
我看着他。
“你瞒了什么?”
陆廷川沉默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失踪学生留下的手机照片,拍的是仓库门牌。
门牌后来换过,但底下的水泥印还在。地址属于沈玉成名下的房产。
“线人怕我交出照片,所以一直压着没说。”陆廷川说,“我也怕打草惊蛇。”
“现在顾承安进去了,沈玉成也认了,你准备怎么办?”
“把照片交给警方,连线人的身份一起说明。扣押令今天就能下来。”
“你终于舍得把线人交出去了?”
陆廷川没躲我的眼睛。
“顾承安用他的下落换我放行。我不能再让另一个学生替别人保管秘密。”
他当晚提交了全部材料。
第三天,城北仓库被查。失踪学生早已不在那里,但警方从墙后找到了他当年被扣下的手机和排课记录。沈玉成承认曾替顾承安处理那名学生的投诉,后来又收了一笔封口款。
我旧案里的那份真见证记录,也在其中。
当年我被推成替罪羊,是因为有人调换了原件。顾承安拿着伪造版本让我认下培训楼的失误,沈玉成补签了见证记录。等我死后,真记录才被藏进城西旧律所的档案柜。
我回去时,律师楼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许知夏借我的助理整理电子档,陆廷川坐在门边给警方补材料。
我从柜子最下层取出原件。
封皮发黄,纸角卷着,签名处有当年的蓝色复写印。
“谁来公证?”陆廷川问。
“我。”
“我可以做见证。”
“见证人不能和申请人有利害关系。你和这个案子已经够深了。”
“那就找公证处的人。”
他没坚持。
我把原件装进档案袋,先给司法鉴定机构打电话,再约公证员到场。旧案卷宗涉及死亡鉴定、合同效力还有一项对沈家亲戚公司的追责,我要逐份核对。
公证员核对完材料,问我是否确认提交。
“确认。”
钢印压下去,红色印章落在纸页右下角。
我把原件交出去,没有舍不得。
一份真证据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一个月后,判决生效。
顾承安上诉被驳回,转往服刑。沈玉成被判刑并退赔,林静书的协议转让被撤销,涉嫌参与转移教学股份的部分移交调查。培训楼停业整顿,相关负责人被行业处罚,涉案家长陆续收到退赔通知。
有人在群里说,只要顾承安还活着,旧案就永远有人翻。
我把群聊静音了。
活人的嘴,我管不了。坐牢的人,也翻不出新的证据。
至于沈玉成寄来的和解信,我让助理直接归档。信里写着“所有决定都是顾承安逼的”,落款还特意提到远亲关系。
我看完只回了一句。
“亲情不能代替退赔。”
他被带走那天,经过律师楼门口。沈玉成隔着车窗骂我见死不救。
我站在二楼窗边。
“你当年替我签见证记录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沈家那边的项目公司随后被清算,股权冻结。我没有动无辜员工的口袋里的工资,也没有伪造任何证明。属于我的部分,我依法主张;属于许知夏和其他学生的,我替他们追到底。
年底,许知夏收到省联考合格通知,特意来还我那本旧排课表。
“老师说我再晚一点报名就真没希望了。”
“那你还剩一年可以浪费。”
“说呸。”
她把排课表铺平,签上自己的新名字。
陆廷川也来辞了旧团队的事。他握着失踪学生家属的当面谢意,没有再提那名线人。
“以后还查吗?”我问。
“查,但会按规矩查。”
“行。”
他笑了一下。
“沈律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些人了。”
“哪边的人?”
“守规矩的。”
“少来。”我把结清的费用单推给他,“我只是吃过不守规矩的亏。”
春天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回到城西旧律所。
雨下了半天,屋里有股潮纸味。我关掉电闸旁的旧灯,鞋底踩过门槛时,袖口还是湿了。
桌上放着一只黑色信封。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正面只印了一行字。
“沈知微收。”
我戴上手套,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前两份通知已经失效。”
“三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城西旧律所会死一个人。”
“如果你不来,死的会是你。”
我拿出手机,先拍照,再装进证物袋。
“这东西谁送来的?”我问陆廷川。
“没人看见。门锁没有撬痕。”
“查指纹。”
“我已经在查。”
我给许知夏发了消息,让她这几天别来旧所。
当天晚上十一点,警察守住前后门。
十二点四十分,一个穿雨衣的人从后巷翻进院子。他手里有刀,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而是去烧桌上的第二封信。
我坐在二楼楼梯口,看他打火机连着按了三次。
“别烧了。”
他抬头,手一抖。
楼下的人冲上来按住他。
他叫吴成,是当年失踪学生的同学,也是把线索藏进排课表的人。顾承安让他发第一封信,想用旧案逼我撤诉;林静书知道后,又让他发第二封,想把所有嫌疑引到旧案上。
现在两个人互相咬出了对方。
吴成交代得很清楚。
“顾承安答应我十万,林静书说只要我出事,他们就会把沈玉成交出去。她还给我看了那孩子被关在仓库里的照片。”
陆廷川问:“哪来的照片?”
“顾承安手机里的。”
“顾承安的手机不是已经扣押了吗?”
吴成愣住。
陆廷川转头看我。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发送第二封信的号码来自顾承安在看守所登记用的公用联系账号。操作指令其实一周前就发出,系统到点自动发送。
吴成只是负责跑腿,根本不知道信是谁发的。
陆廷川盯着屏幕骂了一句。
“死人隔着一层号发号施令,真是有本事。”
我给监察组打电话,把记录发过去。
“证据已经闭环,别让林静书再说这是伪造。”
三天后,吴成因威胁、纵火未遂等嫌疑被采取强制措施。
林静书涉嫌妨害作证、伪造证据和干扰调查的线索全部坐实,她交代了转移股份时隐瞒的部分资金,也承认指使吴成发信。
顾承安在看守所里另行提交材料,声称第二封信与他无关,把责任全推给林静书。
林静书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让他闭嘴。”
她不再替沈玉成背,沈玉成也不再替顾承安顶罪。
至于那两封预告,第一封发送记录指向吴成,第二封来自系统延时任务。林静书承认安排吴成传递第一封信,吴成则被利用来制造顾承安仍在操控的假象。
三个月后,三月十七日。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旧律所。
许知夏在楼下,陆廷川守在街口,警察藏在前后两间办公室。
十点,没有陌生人。
十点半,后巷的垃圾桶被翻过。
十一点,一个躲雨的孩子敲了门,手里拿着第二封信的同款信封。
警察让他放下,没有追。
那孩子说,是一名戴口罩的女人给他的,给了五十块钱。监控里只拍到那女人的鞋和手,她用的是顾承安公司的旧工牌。
顾承安还在监狱。
工牌是林静书让沈玉成带出来的。沈玉成已经服刑,却通过沈家亲戚递出消息,想再咬林静书一口。
这次,林静书没有再替任何人扛。
她交出了工牌的来源,也交出了联系亲戚的录音。沈玉成被追加调查,顾承安试图隐瞒监内通信的记录也被记入案卷。
他们争着保住的股份、钱和名声,最后谁都保不住。
零点过后,我签完最后一页笔录,关掉警灯。
陆廷川问:“你真在这儿等了一晚上?”
“信写了我会死,我总得看看它靠不靠得住。”
许知夏把热豆浆递给我。
“沈老师,我以后能跟你学法律吗?”
“先把书读完。”
“看不懂。”
“看不懂就多看几遍。”
她点头,捧着豆浆坐回车里。
我最后一个离开旧律所。
关门时,口袋里的戒指硌了一下手指。我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一圈,重新戴上。
楼道灯逐层熄灭。
第二封预告函已经进了证物箱,发件人、时间和目的全都查清。城西旧律所没有死人,旧案也没有留下任何替罪的人。
我推开门,雨停了。
这次,没人能再拿一张假记录让我认罪,也没人能靠我的名字换钱。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