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修炼到第七百八十年的时候,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里,天雷滚滚,一道紫电劈开云雾,精准无误地砸在她脑门上。
她甚至来不及骂一句脏话。
再睁眼,头顶是陌生的白炽灯管,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睛。身下是张硬板床,铺着碎花棉布床单,屋里一股子中药渣子混着洗衣粉的味儿。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不对劲——细了,长了,指甲盖上还涂着半掉不掉的红漆。床头墙上挂着一帧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颧骨跟她现在这张脸如出一辙。
原主的记忆灌进来,跟倒豆子似的,又急又碎。文意,十九岁,父母早年出车祸没了,跟奶奶过,奶奶上个月也走了,如今这院子里就剩她一个。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新身体,细胳膊细腿,瘦得跟豆芽菜成精似的,跟她原来那白白胖胖的参身差远了。她摸了摸脸,又捏了捏手腕,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线缠在命门上——这具身体跟她本相有牵连,得替这姑娘把这一世活完才能脱身。
红倒也不急。她活了几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当年被压在石头底下三百年她都熬过来了,还差这几十年?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人类要吃饭,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统共在炕席底下摸出七十三块钱,钢镚儿毛票凑一块儿数了三遍,红盯着这堆零碎沉默半晌,把钱揣兜里出了门。
电视是个好东西。她蹲在村里小卖部门口蹭了三天《甄嬛传》和《健康之路》,大概弄明白了现代人怎么过日子。第一,干啥都得要钱。第二,有病得去医院,但医院治不好的病,民间偏方照样有人信。第三,包装很重要,同样一瓶水,搁塑料瓶里卖两块,搁玻璃瓶里能卖二十。
红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薅了一根头发——正经八百的人参须子,拿剪子铰碎了,搁锅里文火熬了一整夜,兑了半瓶矿泉水。汤色浑黄,闻着有股子土腥味,她尝了一口,啧,跟自己当年在山里喝露水那味儿差不多。
端着那碗浑汤蹲在市医院大门口,红扯着嗓子开喊:“卖水!药到病除的水!不管用不要钱!”
路过的阿姨瞟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水,加快了脚步。穿西装的大哥问多少钱,她说五千。大哥骂了句“神经病”就走了。一个钟头里她被骂了十七回,还有俩保安过来撵她,红端着碗换了个树荫接着蹲。她不急,她算准了今儿有缘人要来。
果然,临近中午,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医院门口。后座下来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眉眼里全是熬出来的青黑,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红端着碗迎上去:“你爸活不过下个月了。”
沈总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面前这丫头瘦巴巴的,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人字拖,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冲他喊话。他没理,径直进了医院。
半小时后他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医生说的原话是“准备后事,就这半个月的事儿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忽然想起门口那姑娘笃定的眼神——她连他爸住院这事儿都知道,开口就是他爸活不过下个月。他把烟掐了,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找找,门口那个卖水的。”
红还在原地蹲着,碗里的水晃都没晃一下。看见沈总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五万。”文意把碗往前一递,“先给钱。”
黑西装当场就要发作,被男人抬手拦住。他盯着文意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收款码。”
文意眨眨眼:“啥?”
“……”男人沉默了一下,“现金。”
旁边一个黑西装立马从包里点了五沓钞票递过来。文意把钞票往兜里一塞,碗递给男人:“让你爸喝了,三小时就能出院。”
男人接过碗,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和几根可疑的须状物,嘴角抽了抽,还是转身进了医院。文意跟在他后面,被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夹着,活像个被押送的犯人。
病房里躺着个老爷子,插着管子,脸色灰白。男人把碗凑到老爷子嘴边:“爸,喝点水。”
老爷子迷迷糊糊张嘴灌了两口,皱着脸嘟囔:“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土腥味……”
半小时后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蹦,血氧从八十多跳到九十多,心率也稳了。一小时后医生冲进来连喊“奇迹”,拿着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三小时后老爷子睁眼了,第一句话是:“老三,给我买碗红烧肉去。”
出院那天沈总要加她微信,红说没微信。沈总让助理买了最新款,卡也办好了,递给她的时候红正蹲在医院门口啃烤红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能砸核桃不?”沈总嘴角抽了抽:“能发消息。”红哦了一声。
揣着五万块加一部新手机,红杀进了超市。薯片、辣条、可乐、泡面,购物车堆成了小山。她蹲在货架前研究卫生巾研究了二十分钟,把包装翻来覆去地看说明,最后脸红红地扔了两包进车里。回村路上经过一家美容院,门口广告牌写着“生发液,一疗程见效,三千八”。红站那儿琢磨了半天——生发液?头发?她摸了摸自己脑袋上浓密的发量,有点舍不得。但指甲盖儿也行吧?都是自己身上长的东西,况且指甲铰了还能再长。
到家她把十个指甲铰了,拿研钵捣成粉,一比三十兑了矿泉水,灌进小瓶里拍照发给沈总:“新货,生发液,三千一瓶。”沈总秒回:“来十瓶。”
就这么着,红开始了她的现代生活。村里人只当文意那丫头奶奶走了受了刺激,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偶尔进城跑跑腿,倒也没人起疑。直到开学。
红按着原主的课表去大学报到,拖个蛇皮袋就去了。宿舍四人一间,她分在下铺。室友赵倩连着半个月黑眼圈快耷拉到下巴,半夜老说梦话喊“别拽我脚”,对面上铺的李萌偷偷跟人发微信说“我下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红闻了闻赵倩的枕头,一股子河泥腥味,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脖子,青紫色的手印儿,都发黑了。
“你晚上是不是去东边那条河了?”
赵倩脸唰地白了:“你咋知道?就……前阵子跟男朋友吵架,半夜去河边坐了坐。”
“水鬼拽你当替身呢。脚脖子上是不是有青手印?”
赵倩撩起裤腿一看,当场就哭了:“多少钱都行你救救我!”
红要了二百块材料费——学校门口买的朱砂和黄纸,画了张符,嘱咐她:“今晚十二点,带件你常穿的衣服去河边烧了,符纸裹里头,烧的时候甭回头,听见有人喊你也甭回头。”
第二天赵倩活蹦乱跳地去上课,逢人就说文意是活神仙。消息传开之后,找红看事儿的人排到了村口。隔壁村养鸡的老王丢了三只鸡,红掐指一算:“村东头刘寡妇家冰柜里呢,她偷的。”老王带着人去一翻,三只冻鸡码得整整齐齐。镇上开超市的张姐老公出轨,红瞟了一眼她手机:“你老公微信置顶第三个,备注‘供货商李哥’那个,你点开看看聊天记录。”张姐当场把手机摔了,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
生意太好,红忙不过来。药得熬、瓶得灌、标签得贴、还得算账,她一个人劈八瓣儿也不够用。琢磨了两天,她拎着一兜子纸钱去村头坟地开了个招聘会。
“招俩看店的,一天管两顿香火,月底烧五千纸钱当工资。要求:会数钱,不偷吃供果,长得别太吓人,别把顾客吓跑。”
呼啦啦来了一群。缺胳膊的、少腿的、脑袋只剩半个的,排了二十多米长。红挨个面试,最后挑了俩:一个叫翠屏,生前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算账又快又准,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模样周正,就是爱唠叨。另一个叫老栓,以前是村里会计,会记账,就是死的时候让驴踢了脑袋,算术偶尔出错,但认错态度好,每次算错就蹲墙角自责。
后来又添了阿大和阿二,这俩是隔壁村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好兄弟,生前就搭伙干活,死了也一起。红教他们按方子熬药,阿大负责看火候,阿二负责灌瓶。俩鬼干得热火朝天,还跟红讨价还价要纸钱当工资,阿二说:“红姐,我俩这算夜班,夜班得加钱吧?”红扔过去两刀黄纸:“先把这锅熬完再谈加班费。”
再后来小福也来了,矮个子鬼,生前送外卖的,电动车骑得飞起。红让他专门跑腿送药,同城半小时必达,超时赔纸钱。小福美滋滋地飘着送,说比活着的时候送外卖舒坦,不用等红灯。
这天傍晚红正蹲院子里教阿二贴标签,一阵阴风刮过来,黑白无常从墙头冒了出来。红头都没抬:“来了?自己找地儿坐,院里就一个小马扎,你俩挤挤。”
黑无常搓着手凑过来:“红姐,那什么……城西有个横死的,勾魂的时候发现魂儿让个野道士给扣了,您给出个主意?”
白无常赶紧递上一兜子纸钱:“新出的天地银行大额钞,您拿着花。”
红接过来掂了掂:“行吧,明儿我去看看。你俩下回走正门,别翻墙,隔壁王婶养的大黄狗老冲你们叫,吓着人家了。”
黑白无常点头哈腰地走了。阿大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红姐,他们咋这么怕你?”
红往嘴里塞了块薯片:“当年我在长白山修炼的时候,他俩还穿着开裆裤呢。有一回小黑偷喝我酿的露水酒,让我追了二里地。”
院门外头响起了三轮车的突突声——隔壁镇卖猪肉的孙大哥拎着两斤排骨找上门了:“文意啊,我媳妇儿最近老说家里有动静,你给瞧瞧呗?”
红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站起来:“来了来了——阿二,把排骨收冰柜里去,今晚炖了!”
夕阳把村子的土路照得金黄,红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往外走,琢磨着明天得去趟银行——那五万块现金搁炕席底下快发霉了,得存上。顺便看看理财,电视里说了,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她,一棵成精八百年的人参,如今是个有手机、有存款、雇着俩鬼当客服的现代女大学生了。日子还长,慢慢过呗。
红接到周老板那单生意的时候,正蹲在店里啃煎饼果子。打电话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低,一听就是做惯了大生意的,开口就是“文大师,久仰大名”,然后报了地址——城南翡翠湾别墅区,独栋那种。红嚼着煎饼问啥事儿,对方支吾半天说家里最近不干净,想请她来看看。
“行,我下午过去。”
到了地方红才发现,院子里停了三辆车。一辆宾利,一辆大G,还有一辆看着就贵得离谱的保姆车。进了客厅更热闹,沙发上坐着仨人: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俩核桃;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的,指甲盖涂得通红;还有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人,穿得倒是仙风道骨,手上盘着串蜜蜡,脑袋后面还扎了个小揪揪。
主家姓周,就是打电话那位。周老板搓着手介绍:“这位是白云观的李道长,这位是出马仙马大姐,这位是……呃,网上的玄学博主小陈老师,粉丝好几十万呢。再加上文大师您,我寻思着多请几位,集思广益。”
红扫了那三位一眼。李道长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核桃在手里转得咯吱响。马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撇了撇,跟周老板小声嘀咕了句什么。那位小陈老师倒是客气,笑着点了下头,但眼底那意思也明显——这么年轻,能有啥本事?
红没吭声,坐到沙发角落里继续吃她的煎饼。
周老板开始说情况:搬进来三个月,家里老出怪事。夜里有人走路的动静,咯噔咯噔的,从一楼走到三楼,每个房间门口都停一下。水龙头自己拧开,大半夜哗哗淌水。最吓人的是他家小闺女,五岁,说老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站在楼梯拐角,冲她招手。
李道长先开口了,捋着胡子说此地风水有煞,西南角缺了一块,需做一场罗天大醮,费用十八万八。马大姐说不是风水的事,她掐指一算,是周老板过世的岳母没走干净,得立堂口烧替身,收费六万六。小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根据他直播间三万粉丝的经验,应该是地磁异常加心理暗示,建议买他开过光的量子能量贴,三千三一盒,贴三个月保准好。
周老板听得直点头,转头问红:“文大师您看呢?”
红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在客厅里溜达了一圈。走到楼梯拐角那儿蹲下来摸了摸地板缝,又去厨房开了下水龙头闻了闻,最后推开地下室的门往下瞅了一眼。
“你家地下室里是不是搁了个老柜子?雕花的,缺了条腿。”
周老板一愣:“有有有,我媳妇儿收的古董,还没搬上来呢。”
“柜子里头有个红布包,包着几根头发和一块绣了名字的帕子。你岳母活着的时候跟邻居吵架,那人记恨上了,等她走了塞进去的。东西不拿出来,你闺女天天能看着那红裙子阿姨。”
李道长脸绿了:“胡说什么,那柜子我看过,风水上叫‘困兽位’,明明是该做——”
红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黄纸,随手画了两笔,往地下室门框上一贴。楼上“哐当”一声,周老板闺女跑下来喊:“爸爸爸爸!红裙子阿姨从窗户飞出去了!她冲我摆摆手走了!”
周老板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地下室翻柜子。还真有个红布包,打开一看跟红说的一模一样——几根花白头发,一块白帕子,上头绣着个名字,针脚细密。李道长茶也不喝了,站起来说门里还有事,拎着包就走了。马大姐讪讪地笑:“那什么,大妹子,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红说:“自学成才。”
小陈老师凑过来想拍视频,红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量子能量贴,成本八毛卖三千三,你心不心虚?”小陈老师收起手机,灰溜溜地走了。
周老板当场转了十万,红收了钱,把那张贴门框上的黄纸撕下来叠吧叠吧塞兜里:“纸还能用,别浪费。”周老板又追着加了五千,问能不能把地下室那柜子也给处理了,红说柜子留着没事,红布包烧了就行。
有了这十万块钱,红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盘了个小店面。原本是个奶茶店,倒闭了,转让费加装修花了六万多,剩下三万进货。她也没进啥货——药水是拿自己头发指甲兑的,药丸子是拿参须子粉搓的,成本几乎为零。货架上一溜小玻璃瓶,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万能水”“生发液”“去疤膏”“安神丸”,价格从三百到三千不等。柜台后面摆了张躺椅,红每天下午没课就来店里躺着看电视。
翠屏和老栓正式上岗。翠屏记性好,老顾客来买啥、上次啥时候来的、买了几瓶,全记得清清楚楚。有回一个大哥来买生发液,翠屏飘在他耳朵边小声说:“您上个月买的三瓶该用完了,今儿来六瓶?给您算个折。”大哥吓得一哆嗦,掏钱掏得飞快。老栓虽然算术偶尔出错,但他有个绝活——往门口一蹲,看谁印堂发黑就咳嗽两声提醒红。有回一个中年女的来买安神丸,老栓瞅了她一眼,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了。红把人拦下来一问,那女的果然是被老公家暴了不敢说,红给她出了主意找妇联、留证据、找律师,临走还送了一瓶万能水让她擦伤口。
黑无常后来成了店里的编外顾问,隔三差五飘过来蹭电视看,顺便透露点“内部消息”:“红姐,明天城南有个老太太寿终正寝,她闺女是个大孝女,指定找你看墓地,你报价高点没事。”红翻白眼:“你当我黑中介啊?”黑无常搓手笑:“这不互惠互利嘛,您挣了钱多烧点给我跟老白就成。”
红嘴上嫌弃,回头真去看了墓地。那家闺女哭得稀里哗啦的,红给人指了块背山面水的地儿,说老太太躺那儿能庇佑子孙。闺女问多少钱,红说:“墓地钱您自己跟陵园谈,我就收个看地费,两千。”闺女当场转了两万,说另外一万八是给红介绍对象的媒人红包。红脸都绿了:“不处,我忙着呢。”
当天晚上收工,红盘腿坐炕上数钱。这个月流水破了二十万,捐出去四万,给几个鬼发工资烧了二十刀纸钱。阿大阿二为了多领两刀纸抢着加班熬药,翠屏和老栓差点为谁值晚班打起来。红拿计算器摁了半天,抬头跟翠屏说:“下个月咱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下来,卖点啥好呢?”
翠屏出主意:“卖符呗,现画现卖,您画一张五分钟,卖五百不过分。”
老栓摇头:“卖保健品,隔壁镇那个卖保健品的死了,他鬼魂昨儿还来问我红姐缺不缺货源。”
红一拍大腿:“卖保健品行,利润大。你去跟那鬼谈,让他把渠道介绍过来,给他抽成。”
隔壁铺子盘下来那天,红请了全村人吃流水席。大锅菜炖了八锅,猪肉用了半扇,王婶贡献了二十斤粉条,代价是红答应免费给她家祖坟看一回风水。新店叫“文意堂”,主营保健品,副业看事儿。供货渠道是隔壁镇那个死掉的保健品老板介绍的,姓赵,鬼魂一个,活着时候靠卖“纳米磁疗床垫”发的家,死了之后在阴间接着倒腾货。赵老板鬼魂穿着生前那套花衬衫飘过来递了张名片:“文老板,我这渠道全,蛋白粉、鱼油、钙片、灵芝孢子粉,要啥有啥,批零兼营,假一赔十。”
红问:“你这东西正经吗?”
赵老板拍胸脯:“生前卖的是贴牌货,死了之后我觉悟了,现在专供正规厂子出来的临期货,还有仨月过期那种,效果一样,价格骨折。”
红寻思了一下,行吧。进了一批临期蛋白粉和维生素,贴上自己画的“文意堂”标签,价格翻五倍挂货架上卖。结果第一个来买的是她辅导员,买了三罐蛋白粉说给她爸补身体,红硬是按进价收的钱,辅导员感动得当场给她介绍了个男朋友——隔壁体育学院的研究生,身高一米八八,腹肌八块。红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还回去:“老师,我这人跟腱不好,配不上体育生。”
名声传得比外卖还快。市里都有人开着车找上门,门口那条土路天天停一溜小轿车,隔壁王婶养的鸡吓得不下蛋了,红赔了王婶二百块钱了事。学校里也瞒不住了,先是班长来找她看男朋友有没有劈腿,红瞟了眼合照:“第三个微信备注‘项目组小王’那个,你点开看看。”班长一看当场炸了,第二天顶着哭肿的眼泡给红送了箱车厘子。后来辅导员都知道了,有天把她叫到办公室,红以为要挨批,结果辅导员关上门小声问:“文意啊,老师家里最近老跳闸,你说是电路问题还是……那方面问题?”红去转了一圈,发现是隔壁邻居在阳台挂了个八卦镜正对着她家窗户,光煞。让人挪了个角度就好了。辅导员非要塞红包,红没收:“老师您下回点名别老点我就行。”
真正让红在全校出名的是男生宿舍楼那事儿。三楼老有人半夜听见走廊有水声,开门看啥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有个大一男生吓得搬出去住了半个月,他妈都准备在学校旁边租房陪读了。红拿了张黄纸画了道符,让宿管阿姨贴三楼水房门口。当晚水声没了。第二天那男生搬回来,红吸着他买的奶茶问:“你之前是不是搁水房偷摸养过乌龟?”男生脸涨通红:“养……养过俩月,后来它跑了。”“跑下水道里去了,死在里头了。我让阿大去捞了,你买副小棺材装了吧,找个树底下埋了,给它念两遍往生咒。”男生屁颠屁颠去买棺材了。
打那以后红在学校彻底横着走,食堂打菜阿姨都多给她舀一勺肉:“文大师多吃点,阿姨家孙子最近老做噩梦您给瞧瞧。”
这天周老板电话又来了:“文大师,我有个生意伙伴,姓陈,在深市那边做电子的。家里老太太病了小半年,医院查不出毛病,人就是一天天蔫下去。您能不能跑一趟?”
红问多远。周老板说坐飞机俩小时。
红挂了电话就开始研究。先是在手机上搜“怎么坐飞机”,看了仨视频,记住了要带身份证、要提前俩小时到、液体不能超过一百毫升。然后她犯了愁——她那万能水算液体吧?最后拿俩密封袋裹严实了塞行李箱里托运。
到了机场她跟着人流走,取票、托运、安检,一路倒也没出岔子。就是在安检口人家让她把兜里东西掏出来,她掏出来一把黄纸符、三根红绳、一小包朱砂粉,安检员脸都绿了。红赶紧解释:“手工艺品,手工艺品。”好歹放行了。
上了飞机她坐靠窗,旁边是个戴金链子的大哥。飞机一离地红就扒着窗户往下看,嘴里念叨:“这铁鸟还真能飞嘿。”大哥全程攥着扶手没敢跟她说话。落地的时候红鼓掌鼓得最响,空姐都乐了。
陈老板派了司机来接,直接拉到一栋自建别墅。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有穿道袍的、有挂佛珠的、还有个看着像跳大神的,腰上系一圈铃铛。红一瞅这阵仗就乐了,心说老周介绍的客户怎么都好这口。
陈老板迎出来,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握着红的手直摇:“文大师久仰久仰,我这是实在没辙了,请了好几位师傅都……”
红抬手打断他:“先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住二楼,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霉味。红凑近了一闻,又掀开老太太眼皮看了看,再捏了捏她手指头,脸色就沉下来了。她退出来把陈老板拉到一边:“你家祖上是不是干过缺德事儿?”
陈老板脸一僵:“这……我爷爷那辈儿是开矿的,早年了……”
“你爷爷开矿的时候是不是埋过人家风水先生?人家说你家矿脉底下有东西不能动,你爷爷不听,给人塞井里了?”
陈老板嘴唇哆嗦:“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早年有个先生看风水要价高,我爷就……”
红把手一摊:“这活儿我不接。老太太身上缠的不止一个,那风水先生一家子都在呢,怨气攒了三代人了,我硬解也不是不行,但折寿。我不干。”
陈老板急了:“多少钱都行!”
“多少钱都不行。”红开始收拾包,“我机票钱谁给报了?来回一千二呢。”
陈老板赶紧让会计给转了两千。红临走给陈老板留了句话:“你要想解决,正经给人立个碑、修个祠堂、再给村里小学捐栋楼,兴许人家能消消气。光使钱没用。”
陈老板还想拦,红已经蹿上车了:“师傅快走,赶下一趟航班。”
翠屏发微信来问咋样,红语音回:“别提了,遇上个祖上缺德的,白跑。”
结果她刚下飞机,周老板电话又来了:“文大师,我还有个朋友,就在邻市,开车一个半小时。他那事儿不大,您受累去看看?”
红一听不远,行吧。
这回是个搞养殖的老板,姓刘,养了三千头猪。事儿也简单——猪圈最近老闹腾,夜里猪集体撞栏,撞死好几头了。刘老板请人看过,说是猪瘟前兆,吓得他给猪打了三遍疫苗,没用。
红到了猪场转了一圈,在西北角蹲下来抠了块土闻了闻:“你猪圈底下埋了个老坟,人家先人睡得好好的,你盖猪圈压人家房顶上了,人家能不闹吗?”
刘老板将信将疑:“那咋整?”
红让人把西北角栏杆挪开,往下挖了一米五,真挖出来几块棺材板子。红让刘老板买了副新棺材、烧了纸钱、放了挂鞭炮,把人家骨头请出来挪到后山向阳坡重新埋了,猪圈那个角撒了圈朱砂封住。
第二天猪不撞栏了,吃得香睡得沉。刘老板二话没说转了十八万八。红看着短信到账通知,心里那点机票亏空总算平了。回店里她照例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三万给市儿童福利院——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笔生意抽两成捐出去,剩下一部分留着进货和发工钱,一部分塞炕席底下。翠屏问她为啥捐,红说:“我是一棵参,长在山上那会儿天天喝露水晒太阳,啥也没给这世界贡献过。现在挣了人类的钱,总得往回吐点。”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跟老栓嘀咕:“红姐是不是傻?”
老栓敲她脑门:“你才傻,这叫积德。红姐说了,她还得在这世上混好几十年呢,名声要紧。”
红在后院听见了,叼着冰棍探头出来:“老栓说得对,下个月给你们涨工资,一人多烧五百纸钱。”
阿大阿二小福翠屏老栓齐刷刷跪了一排:“谢红姐!”
红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阿二你把那锅生发液搅搅,别糊底了。”
店门外头,三辆路虎排着队停在门口,下来个穿貂的大姐,后面跟着四个壮汉,一人拎俩礼品盒。大姐进门就喊:“哪个是文大师?我老妹儿介绍来的,她说你给她看好了不孕不育,我这儿也着急,结婚八年了——”
红一口水喷出来:“大姐您不孕不育去医院啊!我是看事儿的不是送子的!”
大姐把礼品盒往柜台上一堆:“医院看了八回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怀不上。我婆婆说了,再怀不上就让我老公找小的。文大师你救救我。”
红擦了擦嘴,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掀开她衣服闻了闻手腕。眉头皱起来:“你家里是不是养了只黑猫?”
大姐点头:“养了五年了,咋了?”
“那猫是你婆婆去世那年自己跑你家去的吧?你婆婆生前说过想抱孙子没抱上就没了,那猫身上带着她执念呢,天天趴你肚子上睡,压着胎位呢。你回去跟猫商量商量,让它挪个地儿睡,再给婆婆烧点纸念叨念叨,就说孙子的事儿您别急,排队呢。”
大姐半信半疑地走了。过了半月,一天晚上给红发微信:怀上了。验孕棒两道杠。
红看着手机沉默了半天,转头跟翠屏说:“通知赵老板,保健品渠道赶紧谈,这钱不挣白不挣。”
翠屏飘着去打电话了。老栓在旁边小声嘀咕:“红姐,那猫真压胎位啊?”
红往躺椅上一瘫:“压个屁,那大姐就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我让她把猫挪走、给婆婆烧纸,她心里一松,自然就怀了。这叫心理疏导,懂不懂?”
老栓竖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方主持来的时候红正蹲在货架前头理货。这人她认识——本地电视台财经频道那个主持人,天天晚上八点半在电视里分析股票大盘,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说话字正腔圆。进门摘了墨镜,一屁股坐到红对面:“文大师,我让人盯了你半个月了。你给周老板和陈老板办的事儿,圈子里传遍了。我这有个活儿,钱不是问题,事儿有点大。”
红拿遥控器把店里的电视调小声:“说说。”
方主持说他最近投资了个房地产项目,城北那块地皮,原来是个化工厂,废弃了十几年。最近要动工,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七口棺材,竖着埋的,棺材头上都钉着铜钱剑。工人当场跑了一半,他找了好几拨人看,有说迁坟就行的,有说要做水陆道场的,还有个说地底下压着条蛟,得请龙虎山的大天师来。方主持想请红去现场看看,开价二十万。
红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七口棺材,竖着埋的?棺材头还有铜钱剑?”
“对。”
红站起来:“走,去看看。”
到现场一看,红就乐了。挖开的基坑里七口黑漆棺材整整齐齐竖着,棺材盖上果然各钉了一把铜钱串的剑。工地上停了工,工人们蹲在远处抽烟等信儿。红跳下基坑,绕着棺材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抠了抠棺材缝,又趴地上闻了闻土。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地皮你从谁手里买的?”
“一个姓吴的,吴老板,以前搞化工的。”
红把方主持拉到一边:“这事儿你去查查那个吴老板的底。七口棺材竖着埋,铜钱剑镇着,这是有人故意干的。埋棺材的人跟吴老板有仇,把七口冤死鬼镇在他地底下,让他这辈子干啥都赔钱。化工厂为啥倒闭?赔的。吴老板为啥卖地皮?撑不住了。你接手了这块地,你要是把棺材起出来好好安葬了,那帮冤死鬼感激你,你盖楼顺风顺水。你要是不管直接推平了,下一个赔钱的就是你。”
方主持脸都白了:“那吴老板知道这事儿吗?”
“他肯定知道,瞒着你呢。”
方主持咬牙切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头跟红说:“文大师,这活儿您接不接?二十万,棺材您给处理了,吴老板那边我去找律师。”
红点头:“接。但你得再加五万,七口棺材七条命,我得挨个儿安抚,累得慌。”
方主持二话没说转了二十五万。红让他买了七副新棺材、七套新寿衣、七刀纸钱、七挂鞭炮。当天晚上红在工地上烧了纸、念了经,指挥工人把旧棺材起出来换新的,挪到后山找了块向阳坡地重新下葬。埋完最后一副棺材天都亮了,红累得蹲地上起不来,翠屏飘过来给她捶肩膀,老栓端了碗豆浆。
三天后方主持发微信:地皮开工顺利,挖地基再没出过幺蛾子。吴老板被方主持一纸诉状告了欺诈,赔了三百万。方主持在电视台门口碰见红,非要塞红包,红没收:“你下回节目里给我打个广告就行。”
方主持真打了。财经频道黄金时段,他一本正经念了句:“本期节目由文意堂特约播出,买保健品认准文意堂,文大师说了,临期打折,假一赔十。”
红蹲店里看直播,一口可乐喷在翠屏脸上。翠屏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红姐,这广告费您给了多少?”
“五千。”
“值。”
后来市里搞了个“诚信商家”评选,文意堂居然上了榜。颁奖那天红穿着翠屏给她改的碎花连衣裙上台领奖,底下人一看“文意堂”老板就这丫头片子,议论纷纷。红领完奖下来,隔壁一个开连锁药店的老板拦住她:“小姑娘,你这店开不长,保健品这行水深得很。”
红看了他一眼:“你下巴发青,印堂发暗,这个月别碰海鲜,尤其是生蚝。”
那老板嗤笑一声走了。半个月后红在新闻上看见他住院了,急性肠胃炎,原因是吃了半打不新鲜的生蚝。底下评论区有人留言:文大师早提醒过你了。
红默默点了个赞。
这天傍晚收工,红正蹲在后院跟阿大阿二一起数纸钱,翠屏飘过来递手机:“红姐,周老板电话。”
周老板声音兴奋得直哆嗦:“文大师!我那个深市的陈老板,就上回您没接的那家,他按您说的立碑修祠堂捐小学,老太太好了!他非要再请您去一趟,这回给二十万,说您不去他睡不着觉。”
红把手里那沓纸钱数完了,拍了拍手:“不去。跟他说明白,他家那事儿是积德积回来的,跟我没关系。要实在过意不去,让他给村里小学再捐个图书室。”
挂了电话,红往躺椅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小福飘过来汇报:“红姐,今儿送了八单,最远一单到城西,那大姐说您的去疤膏神了,她烫伤的疤用了三天就淡了,问能不能代理。”
红想了想:“跟她说代理费五万,先交钱后拿货。”
小福记下来飘走了。老栓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红姐,这个月流水出来了,二十三万六千八。捐出去四万七,进货花了三万二,工钱烧了五十刀纸钱,还剩……”
“别念了,把整数报给我就行。”
“还剩十五万出头。”
红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纸,在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拍照片发朋友圈:“文意堂秋季大酬宾,万能水买三送一,生发液第二瓶半价,安神丸买五瓶送一张平安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红姐,平安符您还没画呢。”
“急啥,明儿再画。今儿晚上看《甄嬛传》大结局,别打扰我。”
店门外头,三轮车突突响,又有人拎着东西来找文大师了。红头都没抬:“阿二,去问问啥事儿,要是不急让他明天再来,急的话加钱。”
阿二飘出去了一会儿又飘回来:“红姐,说是家里牛丢了,急。”
“那加二十。”
“他说行。”
红这才从躺椅上坐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往外走。夕阳把店门口的水泥路照得金黄,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翠屏把碗洗了,老栓把账记好,小福把明儿的货提前配出来——阿大别偷吃供果!”
几个鬼齐声应了一嗓子,各忙各的去了。红推开店门走进夕阳里,琢磨着明儿得去趟银行,把炕席底下那十几万存上,顺便看看理财。电视里说了,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她,一棵成精八百年的野生人参,如今是个有手机、有存款、雇着五个鬼当员工的现代女大学生,兼职看事儿、卖药、做保健品代理。
日子还长,慢慢过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