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交易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记忆提取技术服务中心】。
柜台后面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做评估还是提现。"
"卖。"
她递给我一张表,表头是【记忆表的申报单】。我填得很慢,最后一栏叫"拟出售记忆区间",下面有年月日三个空格。
我填了:2012年3月——2022年4月。
姑娘拿过去看了一眼。"十年。"
"嗯。"
评估室在三楼,很小,一张躺椅,一台机器。评估师姓陈,三十来岁,穿白大褂,说话像念说明书。
"评估中会有情绪波动,这是正常的。出现不适您抬手,我们立刻停。"
"嗯。"
我躺下去,她给我戴上一个环。银色的,比镯子宽一点,贴在太阳穴上,凉。
"开始。"
第一段跳出来,我看见的是纺织厂的大门。
铁门,绿漆,门口有个卖冰棍的摊子。那年我三十一,刚下岗,被工友拉去相亲。
我从门缝里走进去,看见车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蓝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正拿一张报纸扇风。
她看见我,把报纸放下。
"你就是李向北吧。"
"嗯。"
"我叫周敏。"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我看见她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看见她把报纸折了两下,塞进工作服兜里。
评估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继续吗。"
"继续。"
她手上有茧,轧布头轧的。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一点,因为小时候摔过。
她烧的汤很咸。每次我说咸,她都不改。
有一年冬天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到家,她睡在沙发上,电视亮着,茶几上放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盘子。
我摸碗,汤还是热的。
她醒了,揉揉眼睛。
"怎么不进屋睡。"
"等你。"
就两个字。
我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评估用了两个半小时。机器打出两张纸,评估师看完,抬起头。
"李先生,这段是超浓度。"
"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辈子只此一份。"她说,"九万。"
我说行。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拿起笔,"您这段记忆里,有没有您的女儿。"
"有。"
她在纸上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
"那我必须提醒您。提取之后,这段时期的记忆会完全空白。您还会知道您有一个女儿,知道她多大,叫什么。但您不会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不会记得抱过她,不会记得那十年里任何一件和她有关的事。"
"多久。"
"永久。"
屋里很安静。外面下雨,雨打在窗子上。
"你可以回去考虑三天。"她说。
"不用。我女儿手术,下个月十二号。"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递过来。
2.签约那天下午,李禾跟来了。
她不知道我要卖东西。她以为我是来办住院手续的。
我让她在楼下的便利店等着,我自己上来。等了二十分钟,她上来了,站在三楼评估室的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发黄的兔子挂件。
"爸。"
"你怎么上来了。"
"你干什么。"
"办个事。"
她看着墙上那块牌子:【记忆提取技术服务中心】。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要卖记忆。"
"大人的事。"
"你要卖多少。"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走到桌边,看见那张评估单。上面写着:区间 2012.3—2022.4,评估价 90000。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十年。"她说,"是跟我妈一起的十年。"
"嗯。"
"那里面有我。"
"我知道。"
"你卖了,就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我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爸。"她抬起头,眼睛那里已经开始红了,"你就是想把我妈忘掉,对吧。"
我说不是。
"你不记得她做的汤有多咸了,你不记得她给你留的那碗汤了,你不记得……"她说到这儿卡住了,"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我记得我要救你。"
"我不要你救。"她把书包往肩上一提,"我不做了。"
"手术要做。"
"我不做了。"
"李禾。"
"我说了我不做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房间里撞了一下,然后掉下去,没了。
评估师坐在桌后,一直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的女儿。
她今年十六,一米六二,比她妈高一寸,瘦。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抓着书包带,抓得指节发白。
我忽然想起来,她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抱出来,我伸手接。
她妈在产房里,我抱着她在走廊上走了一趟,从这头到那头,走了三分钟。
我一路上都在跟她说话。
她闭着眼睛,脸是红的,头发是湿的。
我说,丫头,我是你爸。
那三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三分钟。
后来那十年里,我每天都能想起来。
从现在起,我只有这个下午能想起来。
"李禾。"我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
"十二。"
"十二岁以前,不是她一个人带你。"我说,"她走之前那两年,一半是我陪你。"
她不说话。
"你要是现在不做手术,"我说,"你妈这十年,就白过了。"
她站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后来她走了出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评估师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李先生。"
"嗯。"
"她想说的其实是,她不怕你忘记你妻子。"她说,"她怕你忘记她。"
"我知道。"
"那您还签。"
我拿起笔。
"我签。"
我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李向北"三个字,写得跟平时一样,横平竖直。
后来我才知道,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清清楚楚地写自己的名字。
3.提取在两天后的早上,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躺椅,多了一台机器。
评估师给我戴上环,拿出一份文件。
"过程您要保持清醒,一段一段往下走,跟着我,不要抗拒。最后提醒一次,一旦开始,不可逆。"
"嗯。"
"开始。"
第一段是相亲那天。铁门、绿漆、冰棍摊、她扇风的报纸。
"这一段剥离。会有一点点晕,正常。"
那些画面像水彩被水冲开,往边上散,颜色一点点淡。最后我剩下一个印象:那天下岗了,我去过纺织厂。
再往下就没有了。
"第二段。"
冬天,凌晨三点,她睡在沙发上,电视亮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碗。
"剥离。"
我看见她揉眼睛,看见她转过头。然后那一眼没了。
再下面是怀孕七个月,她蹲在地上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分类。她说,袜子和内衣分开放,这样好找。
还有一次我在工地上被电了,手肿着,她在医院走廊上哭。
"剥离。"
"李先生,呼吸。您呼吸太快了。"
然后我看见产房外面。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一段来了。
我在躺椅上睁开了眼睛。
"停。"
"怎么了。"
"这一段,我不卖。"
评估师看着我。
"这一段在您申报的区间里。"
"我知道。我留着。"
"李先生。"她把笔放下,"我把话说清楚。您申报的是连续区间,二〇一二年三月到二〇二二年四月。要保住中间这一段,那前后都不能完整,只能整段退回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您保留这三分钟,那这段记忆就等于没卖。您能拿到的是五万,不是九万。"
五万。
我女儿的手术押金八万八。
屋里很安静,外面在下雨。
"那我留着这一段,另外的那些呢。"
"也不能卖。"她说,"记忆是按情节走的,中间断了,后面就接不上。技术上可以做,但价格掉得厉害,最多四万八。"
四万八。
我在躺椅上躺了一会儿。
"那就是说,这三分钟和九万块,我只能要一个。"
"是。"
我把眼睛闭上。
那三分钟里有什么。
走廊、阳光、护士的声音、六斤二两、她抓住我的领口。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一段。
我甚至没跟她妈细说过,那天我只说了一句"孩子挺好"。
"李先生。"
"卖吧。"我说。
"您确定。"
"全卖。"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笔,在单子上划了一下。
"那我记录一下。全部剥离,含未成年子女相关段落。"
"嗯。"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她说,"这三分钟一旦剥离,将来您想买回来,价格是六万起。"
"我买不起。"
"是。"
"开始吧。"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不是记不清,是没有了。
最后一段是病房。
她躺着,插着管子,脸瘦得脱了相,说话声音很小,我得把耳朵凑过去。
"向北。"
"嗯。"
"冰箱上那个便签本,我写了。你别扔。"
"嗯。"
"丫头怕冷,冬天被子要厚。"
"嗯。"
"你不会做饭,我写了做法。"
"嗯。"
"向北。"
"嗯。"
"你别一个人。"
我说好。
"剥离。"
我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从那天起,我这个人只剩下一个说法:我认识过一个人。
4.钱是第二天到账的。
九万,扣了两千手续费,剩下八万八。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二楼的缴费窗口前面,把钱全交了。
押金八万八,一分不剩。
交完钱,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很疼。评估师说头疼三天,让我多喝水。
护士站的姑娘走过来。
"李先生,您是李禾的家属吧。"
"是。"
"手术安排在十二号上午。这几天要做几项检查,禁食十二小时。"
"嗯。"
"她在三号病房,您要过去看看吗。"
"我会去的。"
她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翻出来看。
通讯录里有"李禾"两个字,我按进去,看到一个号码。
通话记录里,这个号码一个月打了四十多通。
我不记得跟这个人说过话。
我打开相册。
相册里最近的一张是一个多月前拍的,拍的一盆绿萝。再往前,是一片白色。中间有几个月的空白。
最早的几张,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
我盯了很久,完全不认识她。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往三号病房走。
病房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
里面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坐起来,看着我。
"爸。"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爸,你怎么了。"
她十六岁,一米六二,头发扎得很紧,鬓角有两缕散着。穿一件条纹的病号服,人很瘦,锁骨凸出来。
她喊我爸。
我知道我有个女儿,叫李禾,今年十六。
但我想不起来她。
我想不起来她小时候是不是胖,想不起来她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想不起来她哪一年开始扎马尾,想不起来她哪年上小学、哪年掉了第一颗牙。
我脑子里关于"女儿"的东西,全是一行一行的事实,没有一张画。
"爸。"她把被子掀开,下床,赤着脚走过来。
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你脸色好差。"她说,"你是跑上来的吗。"
"我头疼。"
"你坐。"
她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手很凉。
"医生怎么说。"我问。
"十二号。"
"嗯。"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外。
"爸。"
"嗯。"
"你还记得她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记得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一点都记不得。"
"嗯。"
"那我呢。"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我胸腔里很闷。
我想说记得。
我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有个女儿,叫李禾。"我说,"今年十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你妈叫周敏。"我说,"她去年走的。"
"前年。"她说,"走了三年了。"
"哦。"
屋里静了一会儿。
"爸。"
"嗯。"
"我小时候。"她说,"我小时候什么样。"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没事。"她说,"我就是问问。"
5.那三天我一直在医院。
我和我女儿之间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吃饭的时候她会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她打针的时候我去找护士;晚上我睡在陪护椅上,半夜她咳嗽,我坐起来给她倒水。
这些都做得很顺。我做了很多年,手比脑子记得。
但有些事我做不出来了。
比如她小时候怕打针。我不知道她怕不怕。
比如她喜欢吃什么。我记得她爱吃西红柿炒蛋,但那是"事实",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道菜。
第三天下午,护士来打点滴。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她的脸转开,牙咬着下嘴唇。
我在旁边站着。
"疼吗。"
"不疼。"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
我女儿说不疼,跟我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
"你像谁。"我问。
"我妈。"
"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头转回来,看了我一会儿。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她话很少。"李禾说,"做饭很咸。她走路不好听,一只脚有点拖。"
"嗯。"
"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爸。"她说,"你以后要是想不起来,我告诉你。"
我说好。
第四天早上她说要回家拿作业。
我说我去。她说不用,她能走。
我说我骑车带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家在东边,三站路,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们住四楼。
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是那种屋里很久没通风的味。
客厅很小。沙发、电视柜、一张吃饭的圆桌。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三个人。男人、女人、小孩。
男人是我。照片上的我,三十几岁,穿着一件蓝T恤,笑得有点傻。
女人矮一点,头发扎得紧,穿着一件粉色衬衫。
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一只手扯着男人的裤子。
"这是我妈。"李禾站在我旁边说。
"嗯。"
"这是你。"
"嗯。"
"这是我。"
我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个小孩,我不认识。
她也看着照片,没有再看我。
"我去拿作业。"她说。
她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
冰箱在墙角,白色的,门上贴满了便签。
黄的、粉的、白的,一层叠一层,边角卷起来,有些已经褪成了浅色。
我走过去。
第一张写着:【药在第二格,早上吃,饭后】
第二张:【暖气阀往右拧三圈】
第三张:【丫头不吃葱,少放】
第四张:【衣服分开洗,内衣手洗】
第五张:【煤气关了两道,晚上再摸一遍】
第六张:【米在桶里,一杯米两杯水】
一张一张,全是字。
字很小,写得快,有时候能看见行距不齐。写到后面几张,笔迹抖得厉害,有些字连在一起,认不出来。
我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开始抖。
我接着数。
一百三十七张。
最后一张贴在冰箱门的最下面,位置很低,是蹲下去才能看的位置。
上面只有一句话:
【向北,你别一个人】
我看完这一句,转过身,背靠在冰箱上,慢慢蹲下去。
我坐在厨房的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李禾在房间里翻东西,动静很轻。
我没出声。
我不记得她。
但我记得有一个人,在冰箱上贴了一百三十七张便签,最后一张写的是别一个人。
6.手术是十二号上午八点。
七点的时候,李禾被推进手术室前面的准备区。她穿一件很薄的蓝色病号服,头发用发圈扎起来了,脚上穿白色的拖鞋。
我跟着推车走。
"爸。"
"嗯。"
"如果出不来。"
"别瞎说。"
"你听我说。"她抓着推车的边,"如果我出不来,你把我妈那些便签留着。"
我说别说了。
护士把她推进去了。
门关上,上面的红灯亮了。
我在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从她书包里翻出了一个本子。
不是作业本,是一个软皮的小本子,蓝色,皮面磨掉了一块。
我以为是日记,翻开第一页,发现不是。
是账。
第一页写着:【二〇一九年,十岁】
【压岁钱 800】
【卖矿泉水瓶 46】
【拿旧书去收废品站 12】
下面一行:【共计 858】
第二页:【二〇二〇年,十一岁】
【压岁钱 1000】
【帮邻居李阿姨看小孩 200】
【旧衣服卖 30】
【共计 1230】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
【二〇二一年,十二岁】
【压岁钱 1000】
【捡瓶子 88】
【共计 1088】
我在十二岁那年的页脚看到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
【妈走那年,爸瘦了二十斤】
我把那一页翻过去。
【二〇二二年,十三岁】
【压岁钱 1200】
【学校奖学金 300】
【共计 1500】
【二〇二三年,十四岁】
【压岁钱 1500】
【奶茶店打工,暑假 42 天,一天 60 = 2520】
【卖旧平板 400】
【共计 4420】
【二〇二四年,十五岁】
【压岁钱 1600】
【奶茶店打工,寒假 26 天,一天 65 = 1690】
【帮同学抄笔记 300】
【卖旧手机 300】
【共计 3890】
【二〇二五年,十六岁】
【压岁钱 1800】
【奶茶店打工 2 个月 3360】
【奖学金 500】
【共计 5660】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总数:
【六年,合计 17426】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比较新:
【不够】
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拿着这个本子,一页一页翻回来看。
十七千四百二十六。
一个从十岁开始存钱的孩子,六年级存到十六岁,一分钱都没花过。
不够。
下面又写了一行。
【还差很多】
我抬头看手术室的红灯。
灯还亮着。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我又打开,翻到最后。
在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最近写的,笔迹很用力,纸都凹下去了:
【交易所问过了,三分钟要六万一。我只能卖自己的】
7.我拿着那个本子,在走廊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然后我下楼,找了个出租车,去了那栋写字楼。
十七层,玻璃门,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姑娘。
"您好。"
"我找陈评估师。"
"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叫李向北。上个月在你们这儿卖过一段记忆。"
她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表情变了一点。
"您稍等。"
等了十分钟,陈评估师出来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一件深灰的毛衣。
"李先生。"
"我要查一件事。"
"记录不能查。"
"我不是查记录。"我把那个本子放在柜台上,翻开最后一页,"我女儿,李禾,十六岁。她在你们这儿买过东西。"
陈评估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本子合上了。
"李先生,客户信息是保密的。"
"我付了钱,我卖的东西。"我说,"我有权知道我卖给了谁。"
"合同上写了,买方信息不对卖方开放。"
"那我要退。"
"记忆一旦提取不可退。"
我站在柜台前面。
这栋楼里开着空调,暖气很足。我出了一层汗。
"陈顾问。"我说,"我女儿今天上午在手术。"
她抬起头。
"我不管你们什么规定。"我说,"我要知道,她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签的。"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里面那间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在外面站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
"李先生,从职业道德上,我不该给你看这个。"她说,"但从另一个角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文件推过来。
【记忆购买协议】
买方:李禾
卖方:记忆提取技术服务中心(代持)
标的:编号 201201-3min,标注名【第一次抱】
成交价:人民币 61000 元整
签约日期:二〇二五年十月十九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比我签卖记忆的日期,早了十七天。
"她比我先来的。"我说。
"是。"
"她怎么知道我要卖。"
"她不知道。"陈顾问说,"她来的时候,是来问价的。她问,如果她要买她父亲的一段记忆,要多少钱。"
"我们告诉她,购买需要卖方同意,不能强买。她说她知道,她说她父亲早晚会来卖。"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陈顾问说,"她说,她要做手术,家里没有钱,她爸一定会来。"
我站在那儿,手指按在纸上。
"她花了六万一。"
"是。"
"她哪来这么多钱。"
陈顾问静了一下。
"她卖了她自己的一段记忆。"
我抬起头。
"什么。"
8.陈顾问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记忆出售协议】
出售方:李禾(未成年,监护人未到场,本协议经特别审核程序批准)
标的:情绪记忆段,标注名【妈】
区间:2010年3月—2013年3月
评估价:人民币 30000 元整
签约日期:二〇二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我看着那张纸。
"未成年不能卖。"
"不能卖。"她说,"除非有特别审核。我们这边有青少年保护条例,正常是不批的。"
"那怎么批了。"
"因为她不是为了钱自己花。"陈顾问说,"我们的审核员去她学校问过,去她家看过,见过她父亲。"她顿了一下,"见过您。"
"我?"
"八月份,我们的审核员去过一次,说是居委会回访。您当时在修车,跟他说了两句话。"
我想了一下。
八月份,我在修车厂门口补一辆电动车的轮胎。有个人过来问路,问我姓什么,问我在这干多久了。我答了两句,继续干活。
"审核结论是,这个女孩卖记忆是为了给父亲减负,不是为了消费。"她说,"我们批了。"
我把两份文件摆在柜台上。
"她卖了三万的记忆。"
"是。"
"她忘了什么。"
陈顾问把那张纸翻了一页。
"标注名【妈】,区间 2010 到 2013。"她说,"这一段是她三岁到六岁。"
"三岁到六岁。"
"对。"
"那三年里有什么。"
"我们的评估里写着。"她把纸转过来,一段一段念,"第一次被抱上电动车。母亲教她系鞋带。母亲给她梳头,扎歪了。母亲在阳台晒被子,她在旁边玩水。母亲带她去菜市场,把她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她停下。
"一共是三年。 "
我站在那儿。
她卖了六万一千。三万是她自己攒的六年,三万一是她卖掉的三年。
她卖掉的那三年,是她妈还在的那三年。
"她记不记得她妈。"
"她卖的是 2010 到 2013,这三年她记不清了。"陈顾问说,"2013 年以后她还有记忆。她妈二〇二二年走的,所以她还记得她妈。"
"她记得几岁以后的。"
"六岁以后。"
我把两份文件拿在手里。
"李先生。"陈顾问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说。"
"她从二〇二五年九月开始,一直在问我们,能不能把这一段送给您。"
"送给我。"
"合同第七条。"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买方可将所购记忆指定赠予第三人,赠予须在提取后三十日内完成】。"
"她八月份就来问过这一条。"陈顾问说,"她当时问,能不能让我爸知道他抱过我。"
我没说出话。
"我告诉她,可以。"她说,"但是要等您提取完成。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六天。"
9.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分。
"赠予要多久。"
"十五分钟。"陈顾问说,"您要现在做吗。"
"现在。"
她给我戴上了那个环。
还是三楼那个房间,还是那张椅子。
"李先生,这个流程和提取不一样。赠予是把买方的记忆段,注入您的脑海。这次您会失去意识十几分钟。"
"嗯。"
"醒来以后会有一点头疼,比提取轻。"
"嗯。"
"还有一件事。"她坐下来,"我想跟您说清楚。"
"说。"
"这三分钟,是您自己的记忆。"她说,"但它是一段记忆的副本。您女儿买下来的是这三分钟的影像、声音、气味、感觉。"
"跟原始的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一样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买。"
陈顾问看着我。
"因为您的原件,已经在这个箱子里了。"她指了指墙边那个金属柜,"您卖了,它就不属于您。她买的,是那份属于她的部分。"
"那为什么她能买。"
"因为她出了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李先生。"她说,"您女儿卖了三年的记忆,买回来三分钟。"
"三年换三分钟。"
"她自己算的。"陈顾问说,"她跟我们说过一句话,记录里有。她说——"
她念得很慢。
"她说,'三分钟够我爸知道,他抱过我。'"
我把脸转向墙壁。
过了一会儿,我说:"开始吧。"
她给我按了一下,机器的声音响起来。
"三、二、一。"
我闭上眼睛。
白。
然后是医院走廊的味道,消毒水,还有一点暖气片的铁锈味。
一个护士的声音:"家属,家属在哪。"
我的声音:"我。"
"恭喜,女孩,六斤二两。"
我伸出手。
那个襁褓落在我怀里,很轻,比我想的轻。
隔着三层布,我能感觉到她在动。
她的脸是红的,皱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点湿。
我抱着她,往走廊那头走。
走到窗边我停下来。
走廊外面有阳光,那天天气很好。
我低头,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我不敢大声,怕吵着里面。
我说:
"丫头。"
"我是你爸。"
她动了一下,小小的手从布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领口。
我抱着她站了一会儿。
"以后你要是怕了,"我说,"就喊我。"
我把她往上托了一下,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三分钟。
然后,白光散了。
我把眼睛睁开。
脸上是湿的。
陈顾问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清了。"我说。
"嗯。"
"她抓我的领口。"我说,"她抓得很紧。"
陈顾问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李先生。"
"我女儿在哪家医院。"
10.我跑上三楼的时候,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口站着一个医生,正跟护士交代什么。他抬头看见我。
"家属?"
"我是她父亲。"
"手术很顺利。"他说,"瓣膜修复做成了,转 ICU 观察。二十四小时以后醒,观察三天,没大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谢谢。"
过了半小时,护士让我进去看一眼。
ICU 里很亮,很多机器在响。她躺在床上,身上接着管子,脸很白。
我站在床边。
她应该是我女儿。我知道。
但这一次我能看见的,不只是"我有个女儿"这件事了。
我看见她十六岁躺在这里,也看见她刚出生那天,六斤二两,脸红通通的,抓着我的领口。
这两件事现在能对上了。
后来护士说时间到了,我出去,坐在走廊上,把那个账本从包里拿出来。
【六年,合计 17426】
【不够】
【交易所问过了,三分钟要六万一。我只能卖自己的】
我在医院小卖部买了一支笔,翻开最后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
【爸收到了】
写完又补一行:
【以后别卖了】
三天以后她醒了。
我坐在床边,她在打点滴,手背上贴着胶布,人瘦得眼睛都显得大了。
"爸。"
"嗯。"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医生说很好。"
她点点头,闭了闭眼,好像把力气都用在这个点头上了。
过一会儿她又睁开。
"你去交易所了。"
"去了。"
她一下要坐起来,扯到管子,疼得皱起脸。
"你查我。"
"我查了。"
"这是我的事。"
"李禾。"我说,"你卖了三年。三岁到六岁。"
她不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账本在书包里。我翻的。"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紧。
"你别问了。"
"我问完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你不生气。"
"我生气,气得昨天一晚上没睡。"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卖的是三年。"我说,"我卖的是十年。你比我少。"
她愣住了。
"我们俩加起来,一共卖了十三年。"
她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开。
"爸,我卖的那三年,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我现在想不起来我妈是怎么给我梳头的。"她说,"我做手术的时候就想,要是我活下来了,连她给我梳头都想不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我给你买回来了。"
她抬头。
"什么。"
"我买回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她手里。是陈顾问给的复印件。
【标的:编号 201301-3min,标注名【梳头】。成交价:人民币 42000 元整。买方:李向北。】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哪来的钱。"
"我把电动车卖了,八千。"我说,"剩下的是跟老王借的。三万四。"
"你怎么还。"
"我还能干十年。一个月三百,十一年还完。"
"三百。"
"我算过。再干五年电工,五十五退休,退休金两千三,到时候一个月还五百。"
她不说话,看着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要买这一段。"
"我问的。你那三年的记忆还在库里存着,没卖掉。我查了三年里哪一段最贵。"
"最贵的。"
"最贵的是那一段。"
"多少钱。"
"四万二。"
"最便宜的呢。"
"最便宜的是你把她药盒打翻那一次,八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这也能卖。"
"能卖。"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我一个人的三年要四万二。"她说,"我爸十年才九万。"
"因为我的十年比你值钱。那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我说,"我一想起她,脑子里全是画面。你三岁那会儿,什么都记不住。"
她低下头。
"爸。"
"嗯。"
"我本来想,等我好了,我去打工,把那三年买回来。"
"你不用了,我买了。"
"可你还欠三万四。"
"我欠的是钱。"我说,"你还不起的是三年。"
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哭的时候弓着背,两只手挡在脸前面,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我把手放在她头上。
"李禾。"
"嗯。"
"你要是想不起来,我给你说。"
"你怎么给我说,你也不记得。"
"我记得三分钟。"
她抬起头。
"那三分钟里,你抓着我的领口。"
"我抓了多久。"
"一直到我把你放到你妈旁边。你抓得很紧,我试着掰开,你不松。"
她捂着脸,肩膀一直抖。
后来她哭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窗台上有护士放的一盆绿萝,叶子边缘有点黄。
我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面有新拍的几张:账本最后一页,我写的"爸收到了";那张复印件;还有她睡着的样子。
然后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提醒:
明天早上六点,煮鸡蛋,两个。
备注:她不吃葱。
11.第二年三月,李禾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她开始有劲跟我闹了。有天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
"爸,我们班同学写作文,写我爸。"
"写吧。"
"我不知道写什么。"她坐下,"你的事我都不知道。"
"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卖记忆啊。这个能写吧。"
"能写。"
"那你给我讲讲。"
我把螺丝刀放下。
"我没什么好讲的。我不记得了。"
"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这一年想过很多次。
"后悔。"我说。
她低下头。
"但我还会那么干。"
"为什么。"
"因为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别一个人。"我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懂。"
"现在懂了。"
"懂了。"我说,"她说的不是你,是我。她怕我这个人一个人待着就废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后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我作文写好了。"
"念给我听。"
"不念,太肉麻了。"她把纸折起来塞回书包,"等毕业再给你看。"
那年秋天她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走之前那个晚上,她在厨房站了很久,在看冰箱上那些便签。
"爸,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能照顾自己。"
"你别撕这些。"
"不撕。"
她转过身。
"爸,我买的那三分钟,你后来还看过吗。"
"看过。"
"什么时候。"
"你上高中那年冬天。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想。"
"想得出来吗。"
"想得出来。"我说,"跟放电影一样。"
"她抓你领口。"
"抓得紧。"
她笑了。
"我以后要是有小孩,我也来这么一下。"
"别。"我说,"三分钟太贵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车开动以后,我在站台上站着,看着车尾灯拐过弯,没了。
站台上风很大。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很熟的感觉——
十五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站在站台上。
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但我记得那个动作。我站了一会儿,把衣领竖起来,转身出站。
走出去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发了条消息。
【到了说一声】
后来我一个人住。
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每个月五号给老王送三百。家务活我做得比从前象样了,做饭还是那三样,但知道她不吃葱。
冰箱上那些便签,我一张没动,只是把最下面那张换了个位置。
那张写着:【向北,你别一个人】
我把它撕下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贴回冰箱门最上面,正中间。
谁进门都能看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