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鸣把桌上那盆养了六年的绿萝拔了出来,抖了抖根部的泥,塞进黄皮纸箱。
人事部总监张涛靠在门框边,修剪精致的指甲在实木门板上轻轻叩击。他腕上的劳力士金光闪闪,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下巴抬得极高。
“小陆啊,不是公司不念旧情。”张涛把解约协议往前推了半寸,钢笔帽拧开,递过去,“降本增效,集团战略转型。你这岗位叫综合事务主管,说白了不就是换桶装水、修打印机、管管库房钥匙?现在保洁外包一个月才两千八,你占着八千五的编制,确实让管理层很难做。”
陆鸣没抬头,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掉漆的陶瓷招财猫往报纸里裹。
“明白。”陆鸣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笔尖连顿都没顿一下,“N加一给到位,公积金补齐,我今天就能腾地方。”
张涛轻笑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古龙水气味。他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年轻人懂事,路才能走宽。工牌留下,十五分钟内把私人物品清完。一会儿新招的硅谷架构师团队要进驻这间办公室,人家看不得这些破烂。”
陆鸣摘下胸前磨损严重的塑料工牌,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央。
隔壁大通铺工位上,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年轻程序员伸长脖子张望,眼里全是兔死狐悲的沉重。陆鸣朝他们摆摆手,抱起那个破旧的黄皮纸箱,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写字楼。
电梯下行到一层,八月的空气像个蒸笼,扑面而来的是马路上的沥青焦味。
陆鸣把纸箱放在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掏出手机给街对面的柳州螺蛳粉店发了条微信:“老板,中份,加两个炸蛋,多放酸笋,马上过去。”
十五楼,总裁办。
张涛推门进去,神情得意地朝红木大桌后的大胡子董事长鞠躬。
“董事长,成了。那个占着工位白拿工资的陆鸣,已经打发走了。裁掉这种冗余人员,我们这个月的管理成本报表绝对好看,给资方的报告也显得我们专业。”
董事长周雄正抽着雪茄,闻言吐出一口浓雾,满意地点头:“干得利索。老员工总觉得自己有功劳,其实就是公司的吸血虫。走,去技术部,看看我们重金挖来的常青藤技术总监。”
两人刚走出办公室,整条走廊的警报灯毫无征兆地由白转红。
尖锐的蜂鸣声刺破了昂贵的静音地毯。
技术部大厅里,几十号工程师正对着漆黑的屏幕发懵。新来的海归架构师威廉扯开领带,双手在机械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键盘空格键上。
“怎么回事?服务器为什么全宕了?”周雄大步跨进机房,雪茄灰掉在昂贵的手工皮鞋上都没察觉。
“主服务器……主服务器触发了底层自我熔断。”威廉声音发颤,咽了口唾沫,“所有数据节点被强行锁死,需要最高管理员权限执行底层冷启动。”
“那就启动啊!你年薪三百万,对着屏幕发什么呆!”周雄咆哮。
威廉满头大汗,指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红色对话框:“最高权限被改成了本地物理验证。提示说……需要输入第一代核心服务器构架师的生日加母校缩写。”
周雄愣住:“构架师?八年前给咱们搭第一套土炮系统的是谁?”
技术部老员工默默举起手,指了指空荡荡的行政部拐角:“是陆鸣。当年公司没钱买商用云,是他用二手电脑拼出来的土作坊服务器,后来所有的业务代码……全是在那个地基上叠罗汉盖起来的。”
机房里的空气死一样寂静。
第二章
张涛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荒唐!”张涛拔高嗓门,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声音里的发虚,“现代企业怎么可能有这种低级漏洞?威廉总监,你是斯坦福高材生,破译一个生日密码需要多久?”
威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嘴唇都在打哆嗦:“破译?这套底层代码是用古董级别的汇编语言写的,外面裹了四层自毁逻辑!只要输错三次,硬盘阵列直接物理烧毁!刚才我已经试了董事长和您的生日,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周雄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闪烁的血红倒计时:最后尝试机会:一次。
“快!查陆鸣的人事档案!”周雄一把揪住张涛的衣领,把这位平日里光鲜亮丽的HR总监推得一个踉跄,“身份证号!赶紧输他的身份证生日!”
“等等!”老员工再次弱弱地出声,“陆哥当年入职的时候说过,他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当年村委会登记错了,差了三个月。而且……提示里那个母校缩写,他好像自考过两个大专,没人知道他写的是哪一个。”
周雄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机房门被大力撞开。
财务总监李艳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跑得披头散发,平日里端庄的妆容花成一片,手里的几张报表被捏成了废纸团。
“董事长!出大事了!”李艳嗓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税务稽查队刚才发来函件,要求核对过去五年的进项抵扣底单!还有,海外离岸账户的八千万流动资金……所有银行密保U盾和纸质流水原件,全都在陆鸣工位那个生锈的铁皮抽屉里锁着!”
周雄猛地转头:“抽屉锁着,砸开不就行了?那是公司的资产!”
“砸不开啊!”李艳双腿发软,直接扶住了机房门框,“那个保险抽屉是十年前老厂房拆迁时留下的德国老货,重型机械锁!陆鸣说过,没有钥匙强行撬锁,里面的暗格会自动释放浓硫酸,把账本原件全烧成灰!”
李艳转头看向张涛,眼神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张总监!陆鸣的抽屉钥匙呢?交接单上有没有这把钥匙?”
张涛喉结上下滚动,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晃。
“交……交接单?”张涛舌头打结,“刚才……刚才走得急,我看他桌上全是杂物,直接让他抱箱子走了,没……没签字。”
全场鸦雀无声。
整座百层写字楼的中央空调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摆,所有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周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雪茄被捏得粉碎。他扬起巴掌,毫无预兆地抽在张涛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机房里。
张涛捂着脸,整个人被扇倒在防静电地板上,金丝眼镜飞出两米远,镜片当场摔得粉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周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指着地上的张涛咆哮,“去把他找回来!跪着也得把他给我求回来!”
张涛趴在地上,顾不上捡眼镜,连滚带爬地往外掏手机。
电话刚拨出去,机房角落的座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长鸣。
那是连接跨国专线的卫星电话,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得像索命的恶鬼。整个技术部只有在涉及亿级美元投资项目时,这部电话才会响。
第三章
周雄深吸两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颤抖着按下了免提键。
“喂,阿卜杜勒先生!您好您好,我是小周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直升机螺旋桨噪音,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中东口音、语速极快的阿拉伯语长句。
周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听不懂。
平日里负责所有涉外交流和投资对接的副总裁今天正好在飞往欧洲的航班上,失联十几个小时。
“威廉!你是海归,你能听懂阿拉伯语吗?”周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把架构师拽到电话前。
威廉脸绿得像苦瓜,连连摆手:“董事长,我在加州读的书,只会英语和一点点西班牙语,这……这是地道的阿拉伯方言,我一个词都听不懂啊!”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语气明显变得暴躁冰冷,连续甩出几个短促而愤怒的发音。
李艳突然捂住嘴巴,发出一声抽泣:“我想起来了……以前每次中东财团来电,都是陆鸣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跟他们对喷……不对,是对接的!他说他在利比亚当过两年工程翻译!”
周雄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一个管打印机的后勤行政,懂老式汇编语言,管着财务死穴的钥匙,还兼职中东千亿金主的首席同传?
“陆鸣!找陆鸣!”周雄抢过张涛手里的手机,直接按下了免提公放。
嘟——嘟——嘟——
漫长的三声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机房所有高管的脑门上。
“喂?哪位?”陆鸣含糊不清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里还能清晰听到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以及一声极其嘹亮的“十三号桌,螺蛳粉加炸蛋好了!”。
“陆鸣!陆老弟!是我啊!周雄!”周雄把嘴巴贴在手机话筒上,声音甜得发腻,“陆老弟,你现在走到哪儿了?公司有点小误会,大家正商量着给你办欢送会呢!”
陆鸣吸溜了一大口米粉,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董啊。欢送会就不必了,我都签字离职了,按公司规定,非在册人员严禁进入办公区域。我这正忙着呢。”
“忙什么?老弟你忙什么,跟哥说,哥给你安排!”
“忙着嗦粉呢,酸笋泡久了就不脆了。”陆鸣慢悠悠地说,“对了,你们刚才是不是按了机房的重启键?我这手机刚收到自动报警短信,你们还有一次机会,可别乱按啊,主板要是烧了,二手市场上连五十块钱都卖不掉。”
周雄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手机屏幕上,直接给陆鸣跪下的心都有了。
“老弟,哥求你了!这服务器的密码,还有李总监抽屉的钥匙……你到底放哪儿了?”
第四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陆鸣咬碎炸蛋的咔嚓声。
“张总监不是说我那些都是破烂吗?”陆鸣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火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抽屉钥匙我挂在走廊消防栓里面的水管上了。至于服务器密码……那是公司最高机密,我怎么能随便在电话里泄露呢?涉密信息泄露要负法律责任的,我刚才看离职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违约金两百万。”
张涛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手机哭喊:“陆哥!陆爷!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不懂业务,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说吧,中东金主的电话还在另一头挂着呢!人家说要是五分钟内听不到您的声音,直接取消下半年的三十亿美金跟投!”
陆鸣在电话那头发出啧啧两声。
“张总监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专业翻译。您不是招了硅谷常青藤的高材生吗?人家喝洋墨水的,见识广,哪轮得到我这种土包子说话。”
卫星电话那头的阿卜杜勒显然听懂了陆鸣的声音,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大吼了一声:“陆?是你吗陆!这帮蠢货为什么不让你接电话!合同到底还签不签!不签我立刻让法务向国际仲裁庭递交索赔协议!”
这一声怒吼,直接把周雄最后的侥幸心理震得稀碎。
三十亿美金投资泡汤,还要面临国际仲裁,公司别说上市,明天一早就得申请破产清算,他这个董事长下半辈子都得在失信人名单上度过!
周雄一把夺过电话,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陆爷!您在哪个粉摊?您别动!千万别动!我亲自带全休高管下来给您敬茶!”
“别别别,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陆鸣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完了,正准备去马路对面买杯两块钱的冰水解解辣。你们要是真想谈,把我的工牌重新擦干净送下来,记住,要用无水乙醇擦,那上面有我的指纹涂层,脏了刷不开机房的物理防盗门。”
咔哒。
电话直接挂断了。
机房里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狂风暴雨般的混乱。
“无水乙醇!医务室有没有?快去拿!”李艳一边蹬掉脚上碍事的高跟鞋,一边光着脚往外冲。
“工牌呢?张涛!你把陆鸣的工牌扔哪儿了?!”周雄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张涛整个人趴在行政部的垃圾桶前,疯了一样把里面的废纸、烂苹果核、外卖盒往外掏。
“找到了!找到了!”张涛举起沾着一滴红油辣子的工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雄脱下自己价值上万的定制西装外套,一把夺过工牌,小心翼翼地用内衬纯羊绒布料拼命擦拭:“还愣着干什么?全员下楼!谁跑在最后,明天就给我滚蛋!”
整栋写字楼的员工,目睹了建司以来最魔幻的一幕。
平日里不可一世、出门前呼后拥的董事长周雄,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地狂奔在最前头;海归架构师威廉抱着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气喘吁吁;财务总监李艳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狂奔;人事总监张涛少了一只眼镜片,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一群身价加起来几十亿的精英高管,像被狗撵一样冲出了写字楼玻璃大门。
第五章
街对面的柳州螺蛳粉摊子,生意正红火。
陆鸣坐在最外侧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脚边放着那个装满杂物的破纸箱。
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张新做出来的硬纸板招牌,上面用粗记号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陆鸣正抱着纸箱在楼下哭,笑太大声会被老板发现】。
这是刚才粉摊老板娘听完陆鸣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友情赞助的。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狂风般卷过马路。
几十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把小粉摊围了个水泄不通,路过的大爷大妈纷纷驻足,以为是哪个黑心老板被讨薪民工堵了。
周雄一个急刹车,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滑跪在陆鸣的人字拖前。
“陆老弟……不,陆总!陆顾问!”周雄双手捧着那张擦得反光的工牌,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肉都在哆嗦,“您的牌子,擦干净了,一点灰都没有!”
陆鸣眼皮都没抬,继续摇着蒲扇:“周董,这使不得。张总监说了,我是公司的吸血虫,占着编制不干事。您带这么多人下来,我害怕。”
张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哥!是我嘴贱!是我狗眼看人低!”张涛抬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嘴角都渗出了血丝,“您才是公司的顶梁柱,公司的定海神针!我就是个屁,您把我放了吧!”
陆鸣往旁边挪了挪塑料凳,嫌弃地避开张涛伸过来的手。
“别介,张总监,地上脏,起来说话。一会儿碰瓷我还得赔你医药费。”
威廉顶着满头大汗,把手里的外星人笔记本颤颤巍巍地递到陆鸣面前:“陆先生,求您了,倒计时只剩八分钟了!再不输入正确的底层秘钥,系统一旦物理自毁,我……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去硅谷洗盘子了!”
陆鸣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
“威廉总监,你也是名校毕业,怎么连最基本的防御架构都不懂?那不是汇编语言,那就是十年前的老式C语言改的,只不过当年我为了防止前任老板跑路,把语法逻辑全倒过来了。”
威廉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全……全倒过来了?还能这么写代码?”
“穷则思变嘛。”陆鸣伸出一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四个英文字母,然后按下了回车,“行了,锁解了。生日是我捡到公司第一台破服务器的那天,不是我本人生日。”
滴的一声脆响。
屏幕上刺眼的血红瞬间消退,绿色的正常运行指示灯一排排亮起。
威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陆鸣的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
第六章
还没等周雄松一口气,李艳又带着哭腔扑了上来。
“陆哥!我的好哥哥!钥匙!钥匙到底在哪儿啊!税务的人已经在会议室坐着了,喝了三杯茶了,再看不到五年前的原件底单,他们就要查封公章了!”
陆鸣指了指自己脚边的破纸箱。
“刚才不是说了吗?钥匙在走廊消防栓里。不过李总监,你就算拿到钥匙也没用。”
李艳整个人僵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没用?密码……还有密码?”
“老式防爆锁,内部簧片早就老化了。”陆鸣从纸箱里摸出一根生锈的发卡,在手里转了两圈,“得用这根发卡插进排气孔,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半圈,听见里面咔哒响了一声,再插钥匙。不然里面的硫酸储液罐真会爆开,到时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艳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陆……陆哥,您亲自去开行不行?我给您提包!我给您当助理!”李艳抓着陆鸣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陆鸣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五分,属于我的法定个人休息时间。按劳动法,非工作时间为原雇主提供技术支持,属于外部咨询服务。”
周雄立刻把胸膛拍得震天响:“给!必须给咨询费!一小时一万!不,一小时五万!”
陆鸣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时薪十万,按分钟计费,从现在开始算。”
“第二,张总监既然觉得降本增效很重要,那就身体力行一下。我看他这身两万块的西服就挺冗余的,剥下来给保洁大爷当抹布,他自己去扫厕所,什么时候公司上市,什么时候复职。”
跪在地上的张涛浑身一抖,面如死灰,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第三,”陆鸣指了指身后的螺蛳粉摊,“刚才因为你们冲过来,吓跑了老板娘的三个客人。把这摊位这个月的流水全包了,一人必须当场吃完两大碗加臭加辣的螺蛳粉,汤都得喝干净。”
周雄看了一眼那翻滚着红油、飘散着浓烈不可言说气味的大锅,喉咙猛地一紧。
李艳更是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七章
“怎么?周董觉得条件苛刻?”陆鸣作势要把蒲扇扔回纸箱,“那我回家睡午觉了。”
“吃!我们吃!”周雄一把拉住陆鸣的衣角,咬牙切齿地转身对着高管团队大吼,“全员都有!去排队!两大碗!加臭!加辣!谁剩一滴汤,明天直接开除!”
五分钟后。
马路牙子上出现了一道极其震撼的风景线。
平日里出入米其林餐厅、对红酒产区如数家珍的高管们,蹲在马路牙子上,西装搭在膝盖上,手里捧着海碗。
周雄被辣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大口吸溜着米粉,一边被呛得连连咳嗽。
张涛穿着背心大裤衩,蹲在垃圾桶旁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酸笋,嘴唇已经肿成了两根肥香肠。
威廉这位常青藤精英,第一次体验到中国传统发酵食品的威力,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神秘东方生化武器的数据流表现”。
陆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那部旧手机。
卫星电话的免提还开着,阿卜杜勒已经在电话那头等得快要抓狂。
陆鸣把手机凑到嘴边,换上一口地道纯正的中东沿海方言,语速极快,声调抑扬顿挫,甚至还带着当地游牧民特有的弹舌音。
电话那头的暴躁声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卜杜勒惊喜若狂的长篇大论,甚至能听到对方在电话里激动地拍桌子。
陆鸣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李艳的雪白衬衫后背上刷刷写下了一串银行账户和代码。
两分钟后,陆鸣挂断了电话。
李艳背上顶着字,动都不敢动一下,颤声问:“陆哥,阿卜杜勒先生怎么说?”
“搞定了。”陆鸣把笔帽套上,“他说刚才跟张总监通电话,以为公司被一群印度骗子占领了。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放心。追加了五个亿美金的跟投资金,已经在路上了。”
噗通。
周雄手里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油溅了他一裤腿,这位身价数十亿的董事长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陆鸣,随后当着满街行人的面,直接在大堂外面的空地上给陆鸣来了一个滑跪。
“陆爹!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爹!”
第八章
半小时后,顶层总裁办。
那张原本属于周雄的意大利小牛皮老板椅上,此刻坐着翘着二郎腿的陆鸣。
他的脚上依然蹬着那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脚趾缝里还夹着刚才在楼下蹭到的酸笋丝。
周雄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水温特意用温度计测过,刚好八十五度。
新打印的合同摆在桌上。
特聘首席数字化与合规终身架构师。
基本年薪:一元。
顾问费:按实际处理事件计费,每分钟两千元,上不封顶。
附带条款:享有对公司任何管理层人事任免的一票否决权,拥有独立出勤权,免打卡,免汇报。
李艳双手把一支纯金钢笔递到陆鸣手边,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快要挤出水来。
“陆顾问,您看这条款……还满意吗?要是不够,财务随时可以追加股权激励!”
陆鸣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笔花。
“周董,刚才在楼下,你说我是你什么来着?”
周雄脸皮抽动了一下,没有丝毫迟疑,张嘴就来:“亲爹!您就是我们全公司的再生父母!没有您,今天这栋楼已经被封条贴满了!”
陆鸣笑了笑,在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
“既然我是你爹,那有些家规就得立一立。”陆鸣把合同推过去,指了指门外。
门外,张涛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清洁工蓝大褂,手里拎着拖把和水桶,灰溜溜地擦着走廊的地砖。
“第一,以后人事部招人,少看点什么常青藤、大厂背景的光环。多看看那些能把屎一样的旧系统维护得不崩塌的老黄牛。公司不是装逼的地方,是赚钱的地方。”
“是是是,爹教训得对!”周雄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第二,我工位上的那盆绿萝,是谁给我浇开水浇死的,明天之前买一盆一模一样的赔给我。”
李艳冷汗瞬间下来了,立刻举手:“我赔!我买十盆荷兰进口的给您供在工位上!”
“第三。”陆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下午四点了,到点了,我得下班回家打游戏了。机房如果再报警,先别给我打电话,让威廉总监按照我写在饮水机后面的排障手册自己试,试错了再按分钟给我算钱。”
“明白!绝对不打扰您休息!”周雄双手接过合同,恭恭敬敬地退后三步,亲自给陆鸣拉开大门。
第九章
陆鸣走后,整座写字楼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各部门总监,现在路过行政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时,无不屏气凝神,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朝那个空椅子鞠个躬再走。
工位上,那块原本嘲讽拉满的纸牌已经被周雄收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纯金打造、镶嵌着碎钻的最高荣誉铭牌:
【终身首席护法·陆鸣先生之神座】
铭牌下面,摆着十盆葱翠欲滴的极品绿萝,旁边还供着新鲜的进口车厘子和高档雪茄。
威廉总监搬了个小马扎,整天坐在陆鸣工位旁边的饮水机后头,拿着放大镜研究上面用圆珠笔画的小人连环画。
那是陆鸣五年前无聊时画的《十步解决服务器假死图解》,威廉如获至宝,每天研读到深夜,嘴里念念有词:“神奇……太神奇了,这才是降维打击的极简架构……”
至于人事部,张涛的职位已经被彻底架空。
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公司各楼层巡视,谁要是敢在工位上对老员工大呼小叫,张涛立刻冲上去一拖把甩在对方脚边,痛心疾首地大喊:“懂不懂尊重核心资产!你想害死公司吗!”
两个月后,公司成功通过境外上市聆讯。
上市敲钟仪式在纳斯达克举行。
周雄站在台上,面对全球媒体的长枪短炮,意气风发地发表致辞。
“感谢所有的投资人,感谢我们的管理团队。但我们公司今天能站在这里,最应该感谢的,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基层开拓者。”
周雄眼含热泪,从怀里掏出那张破旧的塑料工牌,高高举过头顶。
“他代表了我们企业的基石!代表了真正的硬核力量!”
台下掌声雷动,各大投行代表纷纷起立致敬。
而此时此刻,大洋彼岸的某个热带海岛上。
陆鸣躺在沙滩椅上,嘴里嚼着椰子糖,脚边放着两根钓鱼竿。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挑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15:30收到跨国咨询顾问费汇款,金额:USD 1,200,000.00元。】
紧接着是周雄发来的一条语音微信,声音卑微中透着无尽的讨好:“爹,纳斯达克的钟我敲完了,声音特别脆。下周有个欧洲的大财团想来验资,指名要见您,您看……能给赏脸给他们半小时吗?价格您随便开!”
陆鸣按住语音键,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下周没空,海钓呢。让他们在公司前台排队,记得每人发两包酸笋,闻不惯那个味的,一律不谈。”
发完语音,陆鸣把手机扔进冰桶,拉低了脸上的墨镜,在海风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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