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倒数三个数,我人生最离谱的一次录制开始了。
“欢迎来到《心动的反证》!今天这对嘉宾,全网等他们打架等了三年!”主持人声音洪亮,弹幕我已经不用看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林晚滚出乐坛、沈叙毒蛇、假唱咖配毒舌王,天作之合。
沈叙坐在我对面,黑色高领毛衣,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开口:“三年前,某位歌手在万人体育馆放着原声带张嘴对口型,事故后甩锅给调音师。我一直很好奇,她哪来的脸坐在这里。”
全场空气瞬间结冰。我端起水杯,笑得很甜:“沈老师好奇心这么重,要不要先查查自己签过什么字?”
他转笔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摄像大哥激动地推了个特写。
“开战了开战了”——这是我经纪人事后发我的第一条热搜截图,阅读量两小时破亿。行,话题度是有的,我的事业还有救。
节目组宣布第一个任务:密室解谜,双人协作,手腕上锁一副装饰手铐,钥匙混在四道谜题里。我看着那副铐子,再看沈叙,他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放心,”我压低声音,“我对你没兴趣,就是职业配合。”
“彼此彼此。”他说得比我还快。
进密室十分钟,我们吵了八分钟。他要先拼密码锁,我坚持图案墙有线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吵到工作人员在外面探头。最后我赢了一半他赢了一半,密码和图案答案一拼,正好是钥匙位置。他瞥了眼答案,没说话,算默认。
第三道谜题是转盘配对,他要转动转盘,我要在对面按按钮。他伸手去转的时候,我探身按按钮,肩膀撞向桌角——
后来全网逐帧看了那个镜头大概八千遍:沈叙的左手在转盘和我的肩膀之间横了一下,稳稳挡在我和那个铁桌角中间。动作快得不像思考,像本能。
我当时毫无察觉,只听见“咚”的一声,骂了句“这桌子成心害我”,继续解谜。十分钟后钥匙到手,铐子打开,各自跳出密室,谁也没看谁第二眼。
当晚我在酒店刷到那条慢放视频。0.25倍速,配文:[死对头挡桌角逐帧分析,这手是提前预判的]。转发三十万,热搜第三,词条叫#沈叙林晚 到底谁恨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消息:“慢放里那一下,是巧合吧?”
他回得很快:“没看见桌角。下次撞了别赖我。”
不像解释,像挑衅。我回了个“呵呵”,把手机扣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节目组制片人来敲我的门,笑容职业:“林老师,有个协议需要您过目。”
协议标题很长,核心就一句话:双方以“疑似恋爱关系”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综艺呈现,期满自动解除,互不相欠,不得追责。落款处还有一个名字,沈叙。
“他签了?”我问。
“昨晚就签了。”制片人递笔,“林老师,您团队说您最近……资源需要话题。”
资源需要话题。说得真委婉。三年没开演唱会,代言掉到只剩两个,新歌上线评论区全是“假唱咖”。我盯着那行“期满即散”,笔尖悬了两秒。
三个月,演完就散,互不相欠。我签了。
下午的补录环节,我在后台走廊碰见沈叙。他靠在墙边看手机,见我过来,把屏幕扣下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年前的事,别全信热搜。”
我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站起来,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稳,“你在热搜里活成什么样,你最清楚。热搜说你是假唱,你就是吗?”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我笑,“是想让我录到一半哭着喊冤?沈老师,蹭热度也讲点基本法。”
他看着我,那几秒钟眼神很奇怪,不像嘲讽,倒像某种我没力气辨认的东西。然后他说:“随你。反正镜头前,我们照旧。”
“照旧。”我点头,“professional互怼,谁先破功谁狗。”
“成交。”他伸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了。干燥,有力,一秒就松开。就这么一秒,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
补录的采访环节,我们隔着一个双人的小沙发坐,中间的缝宽得能再塞一个人。
主持人问:“两位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傲慢。”我说。
“嘴硬。”他说。
主持人追问:“那现在呢?”
“还是傲慢。”
“还是嘴硬。”
全场爆笑,导播在玻璃后面竖大拇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傲慢”的时候,脑子里晃过的是密室里他挡桌角的那只手。
不行,林晚,职业点。那是巧合,是桌角的错,不是他的错。我给自己做了三秒心理建设,表情管理完美收官。
收工路上,跟拍镜头还在转。我和沈叙一前一后走,谁也不理谁,路过的场务小姑娘抱着道具箱,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来回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俩是仇人吗还是那种关系啊”。
节目播出前一晚,我的团队群炸了。剪辑预告放出来,挡桌角那一下被节目组自己剪进了花字:【下意识的保护?死对头的A面B面】。预约观看人数破了节目开播以来纪录。
经纪人打来电话,声音发飘:“晚晚,你火了。这次是……好的那种火。”
我躺在酒店床上,翻着热搜。#沈叙手速#、#他们根本不恨吧#、#假唱咖配毒蛇我先磕为敬#。磕的骂的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翻到最后一条,是个乐评小号发的旧文,讲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种种疑点:话筒线路、备播流程、还有一份不知真假的鉴定报告。评论区在吵,吵得没结果。
我盯着“鉴定报告”四个字看了很久。三年了,那份报告我没见过原件,只见过大大小小的转述。它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叙的消息,就一行:“下期是合唱任务。练练歌,别给我拖后腿。”
我回:“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
发完我盯着对话框,想问那句“别全信热搜”到底是什么意思,手指打了几行,又全删了。问他?他就是那年事件的圈内人之一,问他是与虎谋皮。
可是那段挡桌角的慢放,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我没看他的手,我看的是他当时的眼睛,视线明明在前方的谜题上,手却先一步横了过来。
手比眼睛快。这事不太对。
我关掉手机,黑暗里给自己下命令:三个月,演好,收钱,散伙。顺便——顺便把三年前那份报告的事,好好查一查。
第二天节目官宣了合唱任务歌单,一首情歌,歌名我念出来都觉得烫嘴。热搜第七位:#让死对头唱情歌 节目组是懂流量的#。
评论第一高赞:“我不信他们唱得下去,蹲一个当场翻脸。”
我在化妆间看着这条评论,沈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眼我的屏幕,嗤了一声:“翻脸?放心,我们很专业。”
“非常专业。”我说。
我们对视一秒,同时移开视线。谁也没提挡桌角,谁也没提那句“别全信热搜”,更没提那份签好的、压在我行李箱夹层里的三个月协议。
镜子里的我,嘴唇抿得很平。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像密室里那个没转对的转盘,卡住了,转不过去。
合唱录制前夜,我在酒店房间练了三遍副歌,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拿砂纸磨了一遍。干咳压在枕头里,咳完对着镜子张嘴“啊”了一声——哑了,明显地哑了。
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是 panic 明天直播。嗓子哑了上台,唱砸了是热搜第一;临时退赛,“假唱咖心虚”是热搜第一加锁死。我盯着天花板算了半小时,得出一个蠢结论:瞒住,明晚硬撑。
第二天下午我去排练室练歌,特意压低了音量,全靠气声过旋律。练到一半,门被推开,沈叙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句:“嗓子废了就直说,装什么夜莺。”
我僵在麦克风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整栋楼就你的跑调有辨识度。”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过来。”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梨汤,我自己的方子,川贝少放,你那嗓子是哑不是咳。”他倒了一杯推过来,语气欠揍得理直气壮,“喝。不喝明晚破音,丢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脸,我是被你连累的那个。”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甜得刚好。我警惕地看着他:“你哪来我的行程?”“你化妆师发朋友圈定位忘了屏蔽。”他说得毫无羞愧。
“审查歌词”是他找的借口。他坐到钢琴前,把整首歌的编排拆给我看:“副歌那句高音,你现在的嗓子够不着,别硬顶。我在你前面半拍进,你跟着我的音轨走,省一半力气。”
“沈老师,”我放下杯子,“这是直播合唱,不是你个人救场专场。”
“我知道。”他手还搭在琴键上,没回头,“你嗓子废了硬顶,破音直播全网听见,三年前那事就会被翻出来再踩一遍。我不允许我合作的舞台出现事故。”他顿了顿,“我讨厌唱砸的歌。”
那句话说完,排练室安静了两秒。钢琴上方那盏灯照着他的侧脸,我看不出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我想问“三年前”那句话,他站起来了:“休息。嗓子是肌肉,劳损了神仙也救不了。半小时后再练,我看着。”
他就真的坐在那看着,全程毒舌,嫌我坐姿塌腰,嫌我喝水太急,嫌我“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摸喉咙,改掉,镜头会拍”。我照做了。奇怪的是,被他数落着,我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反而松了。
晚上直播,八点整开唱。前两段顺利,全网弹幕还在刷“居然没翻脸”。副歌逼近,我能感觉到那个高音像一堵墙立在前方,喉咙里发紧。
唱到了。我张嘴的瞬间,气息明显不够——然后另一个声音先我半拍进了,稳、准,直接压在我的音轨上,把那一下将破未破的音整个盖了过去。沈叙站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眼睛看着观众席,表情专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顺着他的音轨滑下去,一句唱完,后面全部顺了。曲终,掌声,直播结束,我们照剧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冷哼移开视线,全场笑疯。
半小时后热搜炸了。第一是#沈叙抢戏踩林晚#。骂他的占七成:“乐评人半路抢歌手的音,什么毛病”“当众踩一脚,死对头是装都不装了”。我的粉丝跟他的人对轰,场面壮观。
我坐在后台卸妆,经纪人电话打进来,声音很急:“晚晚,别回任何东西,等风向。”
风向是凌晨两点变回来的。有个音乐区博主逐帧拆了直播音轨:那半拍抢进的位置,恰好是我气息断裂的那一个音,前一句和后一句他都没动,只盖了那一下。标题叫《他不是抢戏,他是补漏》。评论区一夜反转,新的词条爬上热搜第三:#沈叙抢的是她必破的音#。
高赞评论:“所以死对头连夜排练,就为了直播里偷偷给她兜底?这是什么工业糖精,不对,这是真糖。”
第二天一早我在节目组安排的琴房堵到他。他正低头翻谱子,我开门见山:“昨晚为什么帮我。”
“我讨厌唱砸的歌。”他头都没抬。
“这句你昨天说过了。换个答案。”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两秒:“你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说,“炒作协议里没有‘偷偷兜底’这一条,沈老师。你多做了,协议之外的事,都要还的。”
“那就记在我账上。”他说完这句,站起来,把手里一杯温水放在我的琴谱旁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喝完再练。今天把整首歌顺一遍,下期还有任务。”
我看着那杯水,水的温度不烫不凉,正是嗓子最舒服的那个温度。他连这个都知道。
“沈叙。”我叫住他,“你那句‘别全信热搜’,到底什么意思?”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自己去查。查到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在这了。”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我关了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三年前的报道一条条翻出来。事故那晚的话筒线路、备播流程、公司的声明、铺天盖地的通稿——最后是那份鉴定报告。所有指控里最致命的一环:某权威声学机构出具的“专业鉴定”,认定现场音轨与伴奏不符,“存在假唱行为”。
我从来没见过报告原件,只有媒体转述的编号和结论。我把机构名称复制下来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行让我手指停住了。
那家机构,三年前是云声文化的长期合作方——云声文化,沈叙当时所属、并且担任内容总监的公司。鉴定签发的那个月,沈叙的名字就列在对接团队名单里。
我盯着屏幕,越查越冷。三天后,沈叙从云声辞职,转做独立乐评人。半年后,他开始骂我。第一次公开骂我的那篇长文,标题叫《假唱不该被原谅》。三年,句句带刺,从未停过。
现在,这个从害我的公司里走出来的人,连夜排练替我兜底,把温水放在我琴谱旁,让我“自己去查,查到就明白”。
我关上电脑,房间里很静。那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一口喝完。糖是真的温的,疑也是真的冷的。我给自己定了新的规矩:三个月照演,一句不破功——但是从明天起,我查的就不只是那份报告了。我查他。
手机重新开机,节目组的官宣弹出来:下期任务,默契问答。宣传语写着——“全网都在问,你们到底恨不恨?我们替你们问。”
我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恨不恨,这问题我也想问。问我自己,也问他。
...
“下面进入今晚最后一个环节。”主持人手里的提词卡翻页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请两位现场撕毁CP协议,并互发绝交宣言。”
演播厅顶上的灯白得像审讯室。在线人数的数字挂在侧屏上疯狂跳动,破了两千万,弹幕滚成一片雪崩。
【倒计时了倒计时了】【等三个月就等这一撕】【贺总亲自坐镇,稳了稳了】
台子中央的小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我的解约协议,右边是沈叙的那份。台下第三排,贺铭穿一身黑色西装,双手交叠,坐姿像来验收工程的。
沈叙朝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那副直播了三个月的欠揍笑。“林老师先请。毕竟撕起来,你比我熟练。”
“彼此彼此。”我拿起协议,“论撕人,沈老师三年没输过。”
弹幕开始刷“开撕开撕”。我捏着纸的一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这是我们对过的暗号:开始。
“那我说宣言了。”沈叙清清嗓子,对着镜头,语气刻薄得挑不出毛病,“这三个月,我和林晚老师的每一次同框,都让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艺人的局限性,以及——观众的宽容度。期满即散,互不相欠,祝她以后发歌别再假唱。”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贺铭的指尖轻轻敲了下膝盖。按剧本,该我了。
我举起协议,做势要撕。纸边裂开一半,全场屏息——然后我停了。
“等一下。”我说,“撕之前,我想先撕另一份。”
主持人愣住:“另一份?”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折了四折的复印件,抖开,举到镜头前。“贺总,您看看这份熟不熟?三年前那份保密和解书的补签版,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有意思的是,三年前我签的那份原件,落款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
我靠近主镜头,一字一句:“两份‘和解书’,差了两年半。请问贺总,我是什么时候签的?总不能梦游着签了两回吧?”
贺铭的脸没变,但他交叠的手松开了。这个细节我看得清清楚楚。
弹幕的雪崩突然停了半秒,然后炸出全屏的问号。【等等,这是什么】【补签??】【假唱那事有内幕?】
“还有。”我翻到复印件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第七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及事故技术成因’。一份真正为艺人着想的和解协议,会怕艺人说清楚技术原因吗?”
“林晚。”贺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这里是直播。”
“对。”我笑了,“所以您动不了我。”
沈叙在这时候站起来,从他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书房。“主持人,借下投屏。”
导播迟疑地看向贺铭的方向。沈叙头也不抬:“投。今晚两千万人在看,你现在切信号,明天热搜第一就不是我了。”
投屏亮起。是一张日志表格,账号、时间、IP地址,一行一行。
“三年前,四月九号,晚上七点四十一分。”沈叙的手指点在屏幕中央,“有人用公司内部后期账号,登入当晚演出的音轨服务器,把林晚的现场返送替换成了半拍延迟的伴奏文件。这不是设备故障,是一次上传。”
“上传人账号是‘HY_edit_03’,登录IP来自公司总部十七层。”他顿了顿,“十七层,是贺铭的办公室楼层。而当晚八点,另一个账号把这份事故音轨打包发给了媒体,配的标题是‘顶流假唱实锤’。讽刺的是,那位‘HY_edit_03’在第二天就拿到了调令,升去做新艺人专辑的后期总监。那位新艺人,姓贺名铭的外甥。”
全场死一样安静。然后不知哪个角落有记者的椅腿刮了一下地板。
贺铭站了起来。“这份日志来路不明!辞职员工的窃取行为,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导演,”他转向导播台,“这超出了节目范畴,立刻中止直播,这是我们赞助方的正式要求。”
导播台后,总导演老周慢慢站了起来。这老头录了三个月,全程笑呵呵当背景板,此刻表情像换了个人。
“贺总,”他说,“今晚这场收官直播,冠名加三家联合赞助,合同总额八千六百万。预约观看人数一千一百万,是我职业生涯最高纪录。合同第九条,非技术故障中断超过三十秒,甲方有权全额索赔并追责。”
他把平板举起来晃了晃:“您要我现在切?我劝您坐回去。顺便说一句,我们法务两周前就拿到了这两份文件的预审副本,节目不构成侵权,倒是您签补签协议那天的监控,我们调过了。”
贺铭站在原地。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明白自己已经输透了的人,因为两千万观众正在看他的表情。
他坐回去了。西装笔挺,像一座被拔了电的雕塑。
弹幕已经失控到导播不敢关。【卧槽卧槽卧槽】【三年了!我磕的是真冤案!】【贺铭孙子下来!】
我转向镜头。这一刻我在心里过了几百遍,真到了,反而很简单。
“三年前,我在台上唱到一半,伴奏突然出了问题,我的人声是开的。第二天,全网说我假唱。我签了和解书,因为公司告诉我,签了就保住以后。我信了三年。”
“今天我不需要谁保我了。我只想说清楚:我没有假唱,我是被人换掉了音轨,然后被自己公司卖掉了。”
我拿起桌上那份解约协议,当着镜头,慢慢地、彻底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主持人刚才说,撕协议、发绝交宣言。”我把纸屑拢在掌心,“协议我撕了。绝交宣言取消,因为没什么可绝交的。”
“这三个月是演的,但演着演着,假的部分越来越难演。”我看向沈叙,“CP不解除。人,是真的。”
演播厅的欢呼是从第三排开始的——那些本来等着看撕逼的工作人员先炸的。弹幕直接白屏了三秒,据说服务器那晚扩容了两次。
沈叙走过来。这个毒舌了三年、连道歉都要挑便利店深夜没人的地方说的人,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最后更正一条。”他说,“我写了三年乐评,骂了她三年。每篇的初稿我都留着,骂她的句子旁边,都有一行删掉的话。”
“删掉的那句,永远是同样三个字。”
他看着我,说完了那三个字:“林晚,我喜欢你。句句都是。”
我笑了,眼睛有点热。“沈老师,”我说,“你这条乐评,及格了。”
【啊啊啊啊啊】【三年!刀我三年!】【“句句都是”——抄进笔记本了】【热搜预定屠榜】
主持人手里提词卡后面藏的流程表,后面还有二十分钟的内容,全部作废。老周在导播台笑骂了句什么,挥手让导播把剩余时间全给观众连麦。
贺铭是从小门走的。我看见他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路过我们这一侧时停了半秒。沈叙没看他,只是抬手,把桌上的复印件推到台面正中央,对着媒体席的方向。
“报案材料,今晚十一点前提交。”沈叙说得很平静,“三年了,账要一笔一笔清。”
贺铭什么也没说,走了。背影比进场时矮了一截。
直播最后一分钟,导演让我们说结束语。我想了想,凑近话筒:“谢谢大家磕了三个月的假糖。”
沈叙接过去:“从今晚起,厂家直营。”
导播切掉信号前,我在耳返里听见弹幕的最后一条被念出来,导播说这是他从业十五年见过最整齐的一条——两千万条弹幕,全是同一句话:
【祝福。锁死。】
直播过去一周了。热搜撤了三茬,声明发了两轮,警方那边正式立案,贺铭公司的大门被记者堵了五天。而我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到我有点不习惯。
周三下午,沈叙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老时间,老地方。”
地址是我认识他三个月以来去过最多次的地方,那间排练室。第一次合唱任务前夜,他把我拖过去逼我休息的那间。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回了两个字:“谁怕谁。”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灯是暖的。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温水,冒着一点热气,杯子的款式和三个月前琴谱旁那杯一模一样;旁边是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
“坐。”沈叙坐在钢琴凳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在做访谈节目,“林老师,今天我们聊一个严肃的话题。”
“你能不能有一次说人话。”
他没接茬,把纸袋推过来。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手写的,一页一页,字迹是沈叙那种不好看但特别清楚的字。
标题让我愣住了,《续约协议》。
“第一条,”他清了清嗓子,念得很正式,“互怼永久有效,甲方沈叙,乙方林晚,双方承诺余生同担,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
我一页一页翻完。全文就这一条。没有违约金,没有期限,没有保密条款,落款处留了两个签名位。
“沈老师,”我把纸放下来,“作为一份合同,这玩意儿漏洞比贺铭的和解书还多。没有标的,没有对价,没有争议解决方式,法务看了会当场辞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用电脑,手写的。手写的东西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每一个字都得自己想清楚再落笔。”他看着我,“电脑可以删,可以改,可以像三年前那样,别人替你签一个‘复核’,你就背三年。这个不行。我写了三个晚上,写的时候每一遍都在想,这句话我是不是真的要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钢琴上方那盏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我能看见他改过的痕迹,涂掉重写的,至少有四五处。
“改了什么?”我问。
“第一版写的是‘恋爱关系存续期间’,觉得像条款,不像人话。第二版想写‘永不分手’,又觉得太像偶像剧。”他顿了顿,“最后写‘余生同担’,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三个月最打动我的不是热搜上那些糖,是便利店那天晚上你受伤还嘴硬,是天台上一句话不说也不走。生活里有好的有坏的,我要的不是只挑好的部分跟你在一起。”
我低头看那条唯一的手写条款,喉咙有点发紧。为了不让他看出来,我拿起了笔。
“等等,”我说,“我要加一个附则。”
他挑眉:“甲方乙方可以协商补充条款。”
“附则一,”我一边写一边念,“乙方保留对甲方乐评的永久回怼权,甲方不得以‘分手’相威胁逃避批评。”
写完我把笔递给他。他接过去,在附则下面补了一行:“甲方接受。另:甲方的乐评永远只发一篇,发布前给乙方预览删改权。”
“你这是自废武功。”
“三年前就废了。”他签下名字,把纸推到我面前,“你还没签。”
我拿起笔。说来好笑,我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我高,三年前那份和解书我签得手都在抖,炒作CP协议我签得像服刑。这一份,从拿起笔到落款,大概五秒钟。
签完我发现自己的名字比平时写得好,大概因为不紧张。
“我还有一个消息。”沈叙把协议收进纸袋,语气终于像个正常人,“今天上午,警方通知我们,被抢走的那份备份硬盘找回来了。在贺铭一个下属的车里,跟其他几份被销毁文件的残件放在一起。那人已经认了,是受贺铭指使。证据链齐了,正式归档。”
“立案通报我看到了。”我说,“今天早上挂出来的。经济侦查,伪造证据,妨害作证,一串罪名。”
“你公司新东家的声明也看到了?”
“看到了。连夜切割,比翻书还快。”我笑了笑,“三年前把我卖掉的公司高层,现在排队接受调查。我的律师说,和解书因为双日期和第七条的问题,可能被认定为胁迫签订,有望撤销。”
“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你自由了。事业、名誉、旧账,全清了。”
“对。”
“那这份协议,”他指了指纸袋,“你签它干什么?你已经不需要话题了。”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是真的在问,不是挑逗。这三个月我们被协议绑在一起,被镜头推着靠近,被热搜哄着官宣。现在协议没了,镜头没了,热搜也快凉了。没有一样东西再要求我们在一起。
“沈叙。”我第一次在没人的地方叫他的全名,“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刚才没签,你现在是不是打算把纸袋收起来,然后说‘那当我没说’,回你的乐评专栏去?”
他沉默了两秒。“……可能吧。”
“所以你签这份协议,跟我签那份炒作协议,动机上也没什么差别。”我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都是怕对方不要自己,先把话堵死。”
“我没有怕,—”
“你有。”我说,“你毒舌了三年,句句留后手。写了三个晚上的协议改了五稿,因为你怕我看见‘永远’两个字觉得重。这跟你当年在鉴定书上不敢不签‘复核’,是同一种毛病,沈老师。怕。”
他被我说得说不出话。半晌,他笑了一下,有点认栽的意思:“所以你签,是因为看穿了我?”
“我签,是因为我想签。”我说,“跟话题没关系,跟热搜没关系,跟协议也没关系。三个月里有一天我特别确定,就是便利店那晚你道歉的时候。你说的那句‘对不起,晚了三年’,我在心里等了三年,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对的。从那以后,我签不签合同,都会在这儿。”
排练室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是我先动的,我站起来,绕过钢琴,在他旁边坐下,琴凳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续约第一天,”我说,“按照条款第一条,我要怼你了。你钢琴弹得怎么样?”
“会一点。”
“弹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手放在琴键上。弹的是我们三个月前直播合唱那首歌的前奏。他弹得不算好,中间还错了一个音,错的地方他停了一下,重来,再接着往下走。我坐在旁边听完了,没纠正他。
弹完他说:“就这水平,你的合唱任务当时是怎么配合下来的?”
“因为你抢拍抢得好。”我说,“全网都以为你在踩我。”
“我是在救你。”他说,“顺便踩一下。”
“混账话。”
“附则一,乙方保留回怼权。”他提醒我,“但条款第一条是同担。你的怼,算共同生活开支。”
我笑出声。这大概是三个月来我们第一次没有镜头、没有弹幕、没有任何人在看地吵架,吵得毫无营养,双方都不肯让步,也都无所谓让不让步。
我们走出排练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下门口有几个举着手机的,应该是蹲守的站姐和代拍,看见我们出来,镜头齐刷刷抬起来。三个月前这种时刻我们会各走一边,隔出十米的安全距离,人设就是一切。
沈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过来。
我把手放进去。他扣紧,十指相扣,扣得很实。我们就这样从那几个镜头前面走了过去,谁也没躲,谁也没解释。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已经在喊“完了完了要炸”。
走到街角,他低声说:“明天热搜第一的措辞,我押‘林晚沈叙牵手回家’,你押什么?”
“我押‘死对头排练室密会’。”我说,“标题党一向不按套路出牌。”
“押一百。”
“赌什么?”
“输的人洗一个月的碗。反正按协议,以后碗是要一起洗的。”
“这赌局你稳输。”我说,“因为不管谁输,碗都归你洗,协议没写谁做饭,但乙方唱歌费嗓子,甲方写稿费手,所以做饭的只能是,—”
“是我。”他认命地接上,“我早想好了,第一版协议里有一条‘甲方负责乙方一日三餐’,被我删了。”
“为什么删?”
“显得像贿赂。”他说,“我想让你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情况下签。”
当晚十点,那张十指相扣走过整条街的照片传遍全网。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夜,词条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被顶了四十七万次:
【磕了三个月假糖,结果是真厂家直营。】
下面有人回复:【查了下,厂家资质齐全:一份手写协议,一杯温水,三年账,一次十指相扣。建议长期关注,本厂不出口,只内销。】
而那张手写的《续约协议》,被沈叙装了框,挂在排练室钢琴上方。全文只有一条条款和两条附则,落款处两个签名,一深一浅,是同一支笔写的。
后来有记者翻进这条八卦,想采访“恋爱细节”。我的回应只有一句:“协议内容保密。”
沈叙的回应更短:“第一条写了,互怼永久有效。想看细节,等下一张专辑,歌里有。”
那间排练室我们后来常去。每次去,桌上都会有一杯温水。有时候是他放的,有时候是我放的。
放的人都记得那是什么意思,你唱得再难听,我也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