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发前一天晚上,妈在客厅收拾行李。
两个箱子。
一个是今年新买的浅蓝色拉杆箱,万向轮,密码锁,箱面还贴了朵小雏菊。
那是妹妹的。
另一个是家里用了六七年的黑色旅行袋,拉链有一截咬不上,得拿个回形针别着。
那是爸妈的。
我在房间门口站了几秒,没等到第三个。
“妈,我的箱子呢?”
刘芳头也没抬,手里叠着妹妹的防晒衣:“你一个大男人出去两三天,背个双肩包就行了,带什么箱子。”
我没接话。
转身回了房间,把换洗衣服塞进书包里。
客厅传来妹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妈——我那个遮阳帽你放了没,就那个草编的。”
“放了放了,最上面,一打开就能拿到。”
“那防晒喷雾呢?”
“放你包的侧兜了。”
“墨镜呢?”
“你爸帮你擦好了,搁眼镜盒里了。”
陈建国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念念,蓝色那副还是黑色那副?”
“都带上呗。”
“行。”
我拉上书包拉链。
关灯,睡觉。
半夜两点,手机亮了一下。
是家庭群。
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念念别赖床哦,爸妈等你~
底下跟着一个陈念念发的表情包,一只猫咪揉眼睛打哈欠,写着“知道啦~”。
陈建国回了个竖大拇指。
三个人聊得热热闹闹。
群里四个人,三个在说话。
我把屏幕翻过去,闭上眼。
闹钟六点半响的。
我起来洗了把脸,在厨房煮了四碗面条。
两个鸡蛋给妹妹和爸,一个给妈,我那碗清汤挂面,飘了几根青菜。
鸡蛋只剩三个了,昨天我忘了买。
不对。
是我妈让我买的六个,妹妹前天晚上做蛋挞用掉了三个。
我端着面条出来的时候,妹妹刚洗完脸,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趿拉着拖鞋往餐桌走。
“哥,你往我碗里多卧个蛋呗,一个不够吃。”
“就三个。”
“啊?那你那个给我呗。”
她说得特别自然,像在说“帮我递一下纸巾”。
我把自己那碗没有鸡蛋的清汤面端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啊?你碗里没有?”
“嗯。”
“那……那算了。”
“吃吧,我不饿。”
陈念念犹豫了两秒,把两碗面都拉到面前,从有蛋那碗夹起鸡蛋,放进嘴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
她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二十二年了,一直是这样。
好的给她,剩的给我。
新的给她,旧的给我。
不是没提过。
高中那年,家里给妹妹报了两万八的艺考集训班,我开口说想报一个一千二的物理竞赛补习。
妈当时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你成绩又不差,补什么习?”
“想冲一下省奖。”
“省奖有什么用?”
“能保送。”
她沉默了几秒:“家里最近开销大,你念念要集训,你爸车刚保养过,这个月紧。”
两万八不紧。
一千二,紧了。
后来我自己在网上找免费课程,刷了三个月的题。
没拿到省奖,拿了市二等奖。
没人问我结果。
吃完早饭,陈建国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旅行袋,脸上带着出门度假的兴奋。
“都收拾好了?走走走,赶紧的,高速八点前上免过路费。”
刘芳在鞋柜前换鞋,喊了一声:“淮安!”
我从厨房探出头。
“路上你盯着你妹一点,她晕车,别让她坐后排中间。你坐中间。”
“行。”
“行李都搬下去了吗?”
“我一会儿搬。”
“动作快点,别磨蹭。你爸催着呢。”
我把四个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垃圾打包丢到楼下,又回来把妹妹那个蓝色拉杆箱和爸妈的旅行袋扛到地库。
上楼。
锁门。
下楼。
自己书包往肩上一挎。
我妈已经坐在副驾了,回头冲我挥手:“快点上车。”
妹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已经塞上了,刷着短视频。
我弯腰坐进后排中间,两边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靠背。
车子发动,驶出地库。
妈从前面递过来一袋话梅:“念念,含一颗,防晕车。”
“谢谢妈~”
我看了一眼那袋话梅,没伸手。
陈建国开着车,哼着歌,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一家四口出游的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很完整。
就是中间那个位置有点挤。
坐在中间那个人有点多余。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第一个检票点。
前面排着七八辆车,陈建国降下车窗,回头喊:“芳,把票拿出来。”
刘芳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三张票。
绿色的,带景区logo,上面印着名字。
她一张张抽出来。
陈建国。
刘芳。
陈念念。
三张。
递给陈念念:“念念,拿好了别弄丢。”
“知道啦。”
我看着那三张票,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又张开。
“妈。”
“嗯?”
“我的呢?”
刘芳翻了翻那个透明文件袋,空了。
她愣了一下。
“……好像忘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陈建国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刘芳偏过头,语气平平的:“那这样,你先回去吧,帮我们看家。”
“门窗记得关好,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热。”
她的语气,就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像在说,反正你去不去都一样。
妹妹在旁边摘了一只耳机,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又把耳机塞回去了。
我坐在后排中间,膝盖还顶着前排座椅。
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眨了眨眼。
“行。”
我拉开车门,把书包从座位上提起来。
下车。
关门。
砰的一声,不大不小。
车子没等我,直接往前开了。
尾气扑上裤腿,温热的。
我站在检票口旁边的隔离栏杆旁,看着那辆灰色SUV越开越远。
后排靠窗的位置,妹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没有人回头。
我低头打开手机,叫了一辆快车。
十四分钟后上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上车就问:“小伙子,大热天的不出去玩啊?”
“回家。”
“一个人?”
“嗯。”
他没再问。
我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退。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对。
想了一件事。
冰箱里根本没有剩菜。
昨天晚上妹妹喊了外卖火锅,四个人的量,我洗完碗顺手把垃圾倒了。
冰箱里只有半盒妹妹没喝完的酸奶,和我上周买的两根黄瓜。
她说“冰箱里有剩菜”。
这句话本身就是随口编的。
因为不重要。
因为是对我说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安安静静的房子。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妹妹昨晚没收的指甲油,粉色的,盖子没拧紧,旁边沾了一小块渍。
鞋柜旁边是她换下来没放进洗衣机的袜子,团成一团,搁在柜角。
我把门关上。
书包放在玄关。
站在客厅正中间,听了一会儿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然后走进自己房间。
打开电脑。
登录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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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页面跳转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不是犹豫。
是在想先做哪一件。
第一件。
我打开了我爸名下那张信用卡的副卡管理页面。
两年前他在外面请客刷爆了主卡,额度修复那半年,他一句“先用你的副卡过渡一下”。过渡到现在,一直没还我。
副卡绑定人:陈淮安。
信用额度:共享主卡,五万。
每月平均消费:六千到八千。
加油、烟酒、请客吃饭,偶尔还有几笔高尔夫练习场的刷卡记录。
我点了“解除绑定”。
系统弹出确认框:解除后,副卡将立即停止使用,未出账单仍由主卡持有人承担。确认解除?
确认。
第二件。
我打开了银行的自动转账列表。
每月15号,自动向“陈念念”账户转账12000元。
这是妹妹留学基金的月供。
她申请了英国一所学校的研究生,中介费加学费押金加语言班,分了十八期,已经扣了十四期。
剩四期。
四万八。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手指放在“终止”按钮上。
这笔钱,是妈两年前在饭桌上提的。
她说:“念念想出国读书,你当哥的支持一下。”
当时我刚转正半年,月薪到手一万六。
一万二给妹妹,剩四千,房租占了两千五。
那段时间我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上自己煮挂面。
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减肥。
点击“终止”。
系统提示:终止后,下一个扣款周期将不再执行。如需恢复,请重新设置。
确认。
第三件。
打开另一家银行的APP。
这笔是房贷。
我爸妈名下的房子,首付是全家凑的——其中我出了十四万,是我大学四年攒的奖学金、实习工资和毕业后第一年的积蓄。
月供六千三。
我爸说他来还。
第三个月他就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一个月。
一垫,垫了三年。
三年,六千三乘以三十六个月。
二十二万六千八百块。
我没算过利息。
我没提过一次。
变更代扣账户需要去银行柜台,线上只能申请。
我填了一份变更申请表,备注栏写:“申请解除本人账户与该房贷的代扣绑定关系。”
提交。
三件事,一共花了二十分钟。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屏幕熄灭后的一片暗。
我听着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并不快。
很平。
我原以为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手抖,或者心慌,或者会有什么很激烈的东西涌上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像在超市结账——买了几年的东西,今天决定不买了。
把购物车清空。
推着空车走出去。
就这种感觉。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
冰箱门拉开,果然没有剩菜。
半盒酸奶。
两根黄瓜。
一包妹妹的奶酪棒。
关上冰箱。
喝完水,杯子放进水池。
手机在玄关书包的侧兜里,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响。
当然不会响。
他们到景区大概要三个半小时车程。
这会儿应该刚上高速,妈在副驾打盹,妹妹在后排刷短视频,爸开着车听交通广播。
少了一个人的后排,应该宽敞多了。
谁也不用坐中间了。
我把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
三条消息。
一条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
一条是外卖APP的优惠推送。
一条是工作群里同事发的周末值班排班表。
没有家庭群的新消息。
上车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没有人问过我到家了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
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平衡车,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声音飘上来,带着热浪,黏糊糊的。
我回屋,打开电脑,开始收拾另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准备,但犹豫着没迈出去的那一步。
三个月前,有一家做数据中台的公司通过猎头联系了我,base在成都,给的职级比现在高两级,年包翻了百分之六十。
我见了两轮面试,拿了offer,一直搁在邮箱里没点“接受”。
犹豫什么呢?
怕走了之后,家里的账没人管。
怕妈打电话来说“淮安你走了你妹怎么办”。
怕爸说“你翅膀硬了”。
现在不怕了。
我打开邮箱,找到那封offer邮件。
点击“Accept”。
系统跳转到入职信息填写页面。
入职日期可选范围:最早下周一。
我选了下周一。
填完信息,提交。
邮箱里秒回了一封确认函:欢迎加入,请于X月X日前往成都办公区报到。
我把确认函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然后开始收拾衣柜。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间房是我爸妈的房子,我的东西并不多。
衣服,一个行李箱塞得下。
书,快递寄走。
电脑和硬盘,背包随身带。
其他的——
床头那张照片。
全家福。
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影楼拍的。
妈站C位,搂着妹妹,两个人穿的亲子装。
爸站右边,手搭在妹妹肩上。
我站最左边。
摄影师喊“笑一个”的时候,我笑了。
照片里我的笑容其实挺自然的。
只是站得有点远。
我把照片扣过去,正面朝下。
没带走。
衣柜底部翻出来一个铁盒子,是小时候装饼干的那种。
里面有几样东西。
高中物理竞赛的市二等奖证书。
大学优秀毕业生的奖章。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时的银行短信截图,我当时打印出来存着的。
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妈的字——
“淮安,冰箱里给你留了排骨汤,记得热一下。妈。”
那是三年前某个冬天,我加班到半夜回来,在冰箱上看到的。
那天妹妹不在家,去同学那里住了。
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冰箱里真的有排骨汤。
还温着。
我端出来喝了,咸了点,但是很鲜。
第二天妈什么也没说。
她偶尔也会这样。
偶尔。
我把便利贴放回铁盒,铁盒塞进行李箱夹层。
不是舍不得。
是——
算了,不想了。
行李收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
是连续的、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
像有人在拿手指疯狂戳屏幕。
我拿起来一看。
家庭群。
爸发了一条语音,没听。
妈连发了七条文字:
“陈淮安你干什么了?”
“你爸的卡怎么刷不了?”
“在高速服务区加不了油!”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
“赶紧看手机!”
“打电话怎么不接!”
“陈淮安!!!”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我妹也发了消息——
“哥,留学那边打电话来说转账终止了?什么情况?”
底下跟着一条我爸的语音,时长46秒。
我点开听了。
背景音很吵,有车流声,还有我妈在旁边扯着嗓子喊。
我爸的声音又急又压着火气:“陈淮安,你给我回电话,你搞什么名堂?!卡刷不了你知不知道?你妈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你是不是反了你——”
后面几秒全是风声和杂音。
语音结束。
我退出家庭群。
来电记录页面已经有十一个未接来电了。
七个我妈的,三个我爸的,一个妹妹的。
短信也有。
我妈发的:“你再不接电话我回去收拾你。”
我爸发的:“副卡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屏幕朝下。
继续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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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机没停过。
茶几上的震动声一直在响,嗡嗡嗡,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我蹲在衣柜前面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码进行李箱里。
T恤、长裤、两件薄外套,成都的秋天据说比这边凉。
震动声在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停了一阵。
然后又响起来。
不是消息了,是来电。
我没看是谁。
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拉上行李箱拉链。
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蹲太久了。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来电记录页面已经排满了。
往下滑了三屏还没滑到底。
数了一下。
八十七个未接来电。
一百二十多条微信消息。
短信也有十几条。
家庭群里的消息我没再点开,但光看通知栏就能扫到几个字——
“陈淮安你给我等着”
“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存心的吗”
“赶紧把卡恢复”
我把通知栏划掉。
打开微信,不是看他们的消息。
是找另一个对话框。
我直属领导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张哥,我决定接成都那边的offer了,下周一入职。按公司流程,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但我手上项目交接文档都写好了,能不能申请缩短?”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口袋里。
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把要寄走的书挑出来。
技术类的全带走,小说留下来。
架子最上面那一排,有一本大学时候的笔记本,封面被我贴了一层透明胶,防磨损的。
翻开第一页。
是大一开学第一天写的。
“今天来报到了,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看起来都挺好的。给妈打了电话,她说别乱花钱,攒着。”
攒着。
我确实攒着了。
四年的奖学金、竞赛奖金、实习工资,加上过年压岁钱,一共攒了十四万三千块。
毕业那年全拿出来了。
因为家里要买房。
首付缺口十五万,我拿了十四万三,爸从同事那里借了七千凑了个整。
妈当时说的是:“淮安出大头,是家里的顶梁柱。”
那是她唯一一次叫我顶梁柱。
之后这个词再也没出现过。
只剩下“你帮忙看着念念”、“你先垫一下”、“你是哥哥你让着点”。
合上笔记本,丢进纸箱。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家人。
是张哥回的消息:“行,交接文档你发我邮箱,我跟HR说。”
底下又跟了一句:“成都那边给得不错,该走就走。”
我回了个“谢谢张哥”。
刚打完字,一个来电弹进来,把对话框挤掉了。
来电显示:妈。
振铃响了六秒。
我划掉。
又响了。
又划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继续打包。
书装了两个纸箱,够了。
快递APP上下了个上门取件的单子,预约明天上午。
收件地址填了成都那边公司的地址。
做完这些,大概是下午三点。
我坐到沙发上,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午饭。
冰箱开了,拿出那两根黄瓜,洗了洗,掰成两段,蘸了点老干妈。
坐在餐桌前吃。
餐桌四个位置。
妈坐这边,正对厨房,方便起身盛饭。
爸坐那边,靠窗,喜欢吃饭的时候看外面。
妹妹坐对面,她习惯边吃饭边看平板。
我坐在剩下的那个位置,靠墙。
进出最不方便的那个角。
我咬了一口黄瓜。
嘎嘣脆。
嚼完咽下去,嗓子有点干。
接了杯水,喝了半杯。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能感觉到它持续不断的震动。
一阵一阵的。
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
我没掏出来。
吃完黄瓜,洗了手,把餐桌擦干净。
走到阳台。
楼下那个骑平衡车的小孩已经不在了,他妈也走了。
花坛边有个老头在遛狗,一条土黄色的小串串,摇着尾巴在草丛里拱来拱去。
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
天很蓝。
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远处的楼有点发虚。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大概是到景区了,信号不好。
也大概是骂累了。
消停了不到五分钟,又震了。
这一次我掏出来了。
不是爸妈。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你好,请问是陈淮安先生吗?”
“是。”
“我这边是XX教育留学中介,关于陈念念同学的英国研究生项目,本月扣款未成功。请问您的银行卡是否有变动?如果在本月25号之前未完成补缴,后续课程预约将被取消,押金不予退还——”
“我已经终止了自动转账。”
对面停了一下。
“……终止了?”
“对。”
“那后续的费用由哪位负责呢?请问有新的缴费人信息吗——”
“你联系陈念念本人吧。她的电话你们应该有。”
“好的……那我们会跟陈念念同学确认。打扰了。”
挂了。
我把这个号码存了一下。
备注:念念留学中介。
以后不会再接到了。
手机信号恢复后,消息又开始涌进来。
这次不光是家庭群了。
妈的单独对话框弹了出来。
一条语音,一分十二秒。
我犹豫了两秒。
还是点开了。
“陈淮安,你是成心的吧?你爸的卡你说停就停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服务区差点跟人吵起来!加油刷不了卡,排后面的人一直按喇叭,你爸脸都绿了!”
停顿了几秒,声音稍微缓了一点,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你到底什么意思?闹什么脾气?不就是一张票的事吗?你打个车回去怎么了,我们又没把你扔大街上。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后面又急了起来。
“你赶紧把卡恢复了,听到没有?你妹的留学那边也是你弄的吧?人家中介打电话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回个话啊——”
一分十二秒。
我听完,退出对话框。
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自己房间。
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又检查了一遍: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电脑和硬盘在背包里。
快递明天来收书。
该带的都带了。
想了想,又走回客厅。
打开鞋柜,把自己的三双鞋拿出来——运动鞋、皮鞋、拖鞋。运动鞋穿着,皮鞋塞进行李箱侧袋,拖鞋留下。
留一双拖鞋就够了。
不对。
不留了。
这又不是我的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陈建国和刘芳。
十四万三的首付,没有我的名字。
三年的月供,没有我的名字。
我只是一个——
寄住在这里的,提款机。
把拖鞋也塞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关掉所有的灯。
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客厅。
茶几上妹妹的粉色指甲油还在。
沙发上她的毛绒抱枕还在。
鞋柜角落她的脏袜子还在。
我什么痕迹都没有。
拔了钥匙。
出门。
反锁。
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搁在门口的脚垫下面。
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一楼大厅出来,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机场。”
---
【第四章】
视角拉到距离我四百公里以外的那辆灰色SUV。
高速服务区。
陈建国的脸色能把路旁的遮阳棚压塌。
他站在加油机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刷不出来的信用卡,刷了四次,四次“交易失败”。
收银台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先生,您换一张卡试试?”
陈建国翻钱包。
翻了三遍。
钱包里有一张身份证,一张驾照,两张超市会员卡,一张过期了的健身房年卡。
现金:零。
他习惯不带现金。
他习惯刷卡。
他习惯刷的那张卡,额度绑的是儿子的账户。
身后排着三辆车,第二辆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长音。
“能快点吗?”
陈建国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回头瞪了一眼,没吱声。
他又刷了一次。
交易失败。
“爸,到底怎么回事啊?”陈念念从后排探出头,眉头皱着,手机举到他面前,“留学中介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扣款没成功,让我确认——”
“先别说这个!”陈建国嗓门一大,旁边加油的人都看过来了。
他压了压声音,咬着牙:“你妈呢?”
“在车里打电话呢。”
车里。
刘芳举着手机,第十四次拨陈淮安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
嘟——嘟——
拒接了。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发白,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给陈淮安发了一条微信:“你再不回电话,你等着。”
发完又追了一条:“你爸的卡你是不是停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在高速上下不去?”
消息发出去。
两个灰色勾。
没变蓝。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拨了一次。
这次直接转了语音信箱。
关机了。
不是关机。
是开了勿扰。
刘芳把手机往副驾的座位上一拍,声音从车窗里漏出来:“气死我了!”
陈建国走过来,弯腰从车窗探头进去:“芳,你有没有带现金?”
“谁现在还带现金?”
“支付宝呢?”
“余额不够,就剩八十多。”
“你微信呢?”
“微信绑的也是你那张卡。”
两个人面面相觑。
陈念念坐在后排,左看看,右看看,掏出自己手机。
“我微信有三百多,我来付吧。”
陈建国沉着脸接过去,拿着妹妹的手机去收银台扫了码。
加满油,二百六十三。
剩几十块。
车重新驶上高速的时候,车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刘芳在副驾拨了第二十次电话。
还是打不通。
她开始发短信。
“陈淮安,你是不是想造反了?”
“一张票的事你就跟家里记仇?”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你爸的卡停了你开不开心?”
“你赶紧给我恢复,听到没有?”
发完一条又一条,全部石沉大海。
陈念念在后排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留学中介发来的消息。
“陈念念同学,您的第15期缴费未成功,请于本月25号之前完成补缴,否则将影响您的入学资格。”
她回了一条:“我问问家里。”
然后给哥哥发了一条微信。
“哥,你把我的留学转账停了?”
过了两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是因为今天的事生气了吗?”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咬了一下嘴唇。
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两个人都听到了。
“应该给哥买票的。”
刘芳从副驾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你闭嘴,哪有他这么闹的?一张票的事——”
“妈。”陈念念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发紧,“不是一张票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陈念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也说不清楚。
但她隐隐觉得,好像不只是今天。
车里又沉默了。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路面的风声。
陈建国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一看来电——不是儿子。
是老同事赵叔。
他接了,开的免提。
“建国啊,你在哪呢?”
“在高速上,去景区。”
“哟,全家出游?好事好事。对了,我问你一个事儿——”
“什么事?”
“你上个月是不是有一笔担保贷款到期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他帮一个生意伙伴担保了五万块的贷款,后来那人跑了,这笔账就落他头上了。
他一直拖着没还,利息滚到了六万多。
上个月银行打电话催得紧,他正发愁呢。
“是,怎么了?”
赵叔笑了一声:“还了呀,银行跟我说还清了。”
“还了?谁还的?”
“你儿子啊,陈淮安。上个月他到银行柜台,一次性替你把本金加利息全结了。六万二。银行那边的小王跟我说的,说是你儿子来办的,签的字。”
车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陈建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住了。
刘芳转过头,嘴张着,没合上。
陈念念在后排,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赵叔还在说:“我说你好福气啊,养了个好儿子。六万多说还就还了,眼都不眨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哑了一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
三个人在车厢里坐着,谁都没开口。
窗外的山和云在飞速后退。
刘芳慢慢地收回了一直攥着手机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出去的那些短信。
“你是不是想造反了?”
“一张票的事你就跟家里记仇?”
“你赶紧给我恢复,听到没有?”
屏幕上一条一条排列着。
全是质问。
全是命令。
没有一句是问“你到家了没有”。
没有一句是说“对不起”。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放下了。
---
【第五章】
我坐在机场候机大厅的硬塑料椅上,背包搁脚边,行李箱立在旁边。
航班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手机从静音切回来之后,通知栏挤得像春运的火车站。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家庭群里的消息有一百多条。
大部分是我妈的。
前半段是命令式的:“立刻把卡恢复”“你想干什么”“你反了天了”。
中间段开始变了调子——
“陈淮安,你到底在不在家?”
“你行李呢?你是不是要出门?”
“你去哪儿了?”
后半段,语音消息开始变多。
我点开了倒数第三条,是我妈的。
四十七秒。
“淮安……你爸他……赵叔刚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上个月帮你爸还了六万多的贷款……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火气冲天的质问。
有点飘。
有点没着落。
像踩在棉花上的人突然被人撤掉了棉花,脚底悬空了。
我退出语音,没往下听了。
翻到我爸的单独对话框。
他不怎么打字,发的全是语音。
第一条,1分03秒:“陈淮安,你搞什么鬼?卡停了是吧?你有种——”
第二条,38秒:“你倒是接电话啊!你是不是成心给我难堪?”
第三条,22秒。
声音突然矮了一截。
“……那个担保贷款,是你帮我还的?”
第四条,15秒。
更矮了。
“你……你怎么不说一声?”
第五条,9秒。
我爸不说话的那种语音。
按下去了,没说出来。
但没撤回。
九秒的沉默。
我听着那九秒,手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延误航班的信息。
旁边一个小孩在闹着要吃冰淇淋,他爸直接扛起来往登机口走。
我收回视线,继续翻。
妹妹的对话框。
第一条是之前那条:“哥,你把我的留学转账停了?”
第二条:“你是因为今天的事生气了吗?”
第三条,隔了两个小时才发的:
“哥,我刚查了一下我的留学账户明细。”
“从第一期到第十四期,全是你的卡在扣。”
“我一直以为是爸妈出的。”
“妈跟我说家里一起出的。”
“我没问过。”
“我……哥,我不知道。”
最后一条,是四分钟前发的:
“哥,你在哪?”
我看着那个“你在哪”,拇指放在输入框上。
停了三秒。
退出对话框。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告诉她我在机场?
然后呢?
她会哭。
我妈会打电话来。
我爸会用那种沉闷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回来说”。
然后我回去。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过两天,妈又会说“念念想要那个包你看看”。
过一个月,爸会说“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垫一下”。
过一年,又有一个什么场合,三张票,三个座位,三个人的合影。
我还是站在最左边。
我还是那个多余的中间座。
多余到连票都可以不买。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
靠着椅背闭上眼。
候机厅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凉的。
我听了一会儿广播、人群的嘈杂声、行李箱滚轮在地砖上碾过的声音。
乱。
但比家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四人餐桌要舒服。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高三那年的周末,妈带妹妹去省城参加艺考培训,爸去接。
家里就我一个人。
冰箱里有两根火腿肠,一包方便面。
我煮了面,加了火腿肠,吃完自己洗碗。
晚上写卷子写到十一点半,没人叫我睡觉。
第二天早上自己定闹钟起来,发现前门没反锁——他们走的时候忘了。
大学四年在外地,每次打电话回家,平均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
“吃了没?”“吃了。”“钱够不够?”“够。”“那行,你妹刚回来,我先挂了啊。”
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
三分钟。
工作以后回家过年,饭桌上聊的是妹妹的绩点、妹妹的社团、妹妹想出国、妹妹的男朋友靠不靠谱。
偶尔有人会提到我。
“淮安现在在哪个公司来着?”
“搞电脑的那个,什么互联网。”
“哦。收入还行吗?”
“还行吧。”
然后话题就回到妹妹身上了。
还行吧。
我也觉得还行。
一直还行。
一直到今天。
到那三张票。
不是票把我压垮了。
是那三张票让我看清楚了——
我根本就不在这个家的图纸里。
蓝色拉杆箱上有朵小雏菊。
黑色旅行袋的拉链坏了。
没有第三件行李。
因为从头到尾,这趟旅行就没打算带上我。
不是忘了。
是根本没想起来需要想。
广播响了。
“前往成都双流机场的CX317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睁开眼。
站起来。
拉上行李箱。
走向登机口。
身后的候机厅、身后的城市、身后四百公里以外高速路上的那辆灰色SUV,都一帧一帧地退远了。
检票口扫了登机牌。
走廊很长,脚步声空空的。
上了飞机,靠窗的位置。
系好安全带。
手机关了飞行模式前的最后一秒,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妈发的。
不是在群里。
是私聊。
只有一句话。
“淮安,你到底去哪了?妈怕了。”
我看了两秒。
关了手机。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跑道标线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
加速。
离地。
城市在下面缩成一块灰色的积木盘,越来越小。
我把遮光板拉下来。
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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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灰色SUV在高速出口下了道。
景区没去成。
陈建国掉头往回开了。
三百多公里的高速,来的时候一车人叽叽喳喳,回去的时候静得只剩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音。
刘芳在副驾,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
她每隔三四分钟就按一次通话键。
嘟——嘟——嘟——
已关机。
关机了。
她儿子的手机关机了。
“建国,开快点。”
陈建国没说话,油门往下踩了两公分。
时速从一百一跳到一百三。
陈念念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
她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开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她发给哥哥的那条“哥,你在哪”上面。
灰色勾。
没有蓝色勾。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滑。
滑了很远。
两个人的对话其实不多。
最近的一次聊天是上个月,她发了一条“哥,这个月的生活费到了吗?”
哥回了一个“到了”。
再上面,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闺蜜在商场吃了一顿人均三百多的日料,配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哥回了一个“好”。
再上面。
三个月前。
她过生日。
妈在群里发了红包,爸发了红包,叔叔阿姨发了红包。
哥给她单独转了两千块,备注是:“生日快乐,买个你喜欢的。”
她回了个“谢谢哥”。
后面跟了一个爱心表情。
两千块,她拿去买了一条裙子,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点赞六十多个。
没有哥的点赞。
他好像没加她朋友圈。
不对,加了的。
只是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陈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突然想看一个东西。
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
点进账户明细。
她的留学基金账户,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12000。
从2023年7月开始,到现在。
十四笔。
每一笔的汇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
陈淮安。
她以前从来没点进去看过。
因为妈说了“家里出”。
家里出。
“家里”是谁呢?
她以为是爸妈。
是爸的工资,是妈的私房钱。
不是。
全是哥。
一万二乘以十四。
十六万八。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十六万八。
她知道哥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但她从没问过哥工资多少。
从没想过每月一万二对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座椅头枕。
嗓子发紧,鼻子发酸。
她忍了一下,忍住了。
又忍了一下,没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流进头发里。
她没出声。
前排的刘芳还在拨电话。
拨了又挂,挂了又拨。
机械的。
强迫症一样的。
“关机了,又是关机。”她嘟囔着,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声音。
陈建国闷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声音沉得像闷在水缸里。
“那笔担保贷款……六万二。”
刘芳转过头。
“赵叔说的那个。”陈建国咽了一下,“三年前我给老周担保的那五万块,利息滚到了六万二。”
“我知道这笔账。”
“你知道谁还的吗?”
”……“
”淮安上个月自己去银行,一次性结清的。“
”六万二啊。“陈建国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刘芳的手从手机上滑了下来。
她坐在副驾上,看着前面的高速路面。
车道线一根一根掠过,白色的,刷刷刷的。
脑子里开始翻东西。
翻那些她从来没在意过的细节。
每个月工资到账的那天,淮安会转五千到她账户里。她以为那是孝敬父母的。
可是房贷也是他在还。
保险也是他在付。
妹妹的留学也是他在供。
加上这个担保贷款——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儿子每个月到手多少钱。
她不知道儿子减去这些之后还剩多少。
她不知道儿子吃什么、住什么、穿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儿子是不是还在原来那个公司上班。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女儿喜欢草编遮阳帽,知道女儿防晒喷雾放在包的侧兜,知道女儿的墨镜有蓝色的和黑色的。
她不知道儿子的眼镜度数涨没涨。
上一次配眼镜是什么时候?
她不记得了。
好像是高中。
不对,那副眼镜早就旧了。
他后来自己去配的。
什么时候配的?她没注意。
她什么时候开始没注意的?
也不记得了。
刘芳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手指在发抖。
后排传来陈念念的声音,很轻,鼻音很重。
”妈。“
”……嗯?“
”哥每个月给我转一万二。“
刘芳转过头。
陈念念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转账明细。
一行一行的。
12000.00,陈淮安。
12000.00,陈淮安。
12000.00,陈淮安。
12000.00,陈淮安。
十四行。
”你不是说……家里一起出的吗?“陈念念的声音发颤。
刘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她说过”家里一起出”。
当时的意思是,全家一起想办法。
但她没去想“想办法”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或者说,她知道是谁。
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他是哥哥。
他该让着妹妹。
他是儿子。
他扛得住。
他从来不抱怨。
他从来不要东西。
他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
所以——所以就忘了他也是个人。
也要吃饭。
也要花钱。
也要一张票。
车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建国熄火,三个人坐在车里没动。
最后是刘芳先开了门。
三个人上楼。
到了门口。
刘芳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
整个屋子黑洞洞的。
她伸手摸到了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客厅——干干净净。
茶几上妹妹的指甲油还在。
沙发上的抱枕还在。
鞋柜角落的袜子还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刘芳换了鞋,走进客厅。
转头看了一眼鞋柜。
淮安的鞋——
没了。
那双黑色运动鞋没了,那双棕色皮鞋没了,那双蓝色拖鞋也没了。
她快步走到淮安的房间。
推开门。
衣柜是空的。
书架是空的。
床上只剩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
干净得像酒店退房。
床头那张全家福扣着放在桌面上。
正面朝下。
刘芳站在门口,两条腿一软,手扶住了门框。
陈建国跟在后面,站到她旁边。
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念念最后进来的。
她站在爸妈身后,从他们的肩膀缝隙里看进去。
空了。
什么都没了。
哥走了。
她的膝盖碰到了门框,站不住,蹲了下去。
手捂着嘴。
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刘芳弯下腰,把床头那张全家福翻过来。
四个人。
妈站C位,搂着妹妹。
爸站右边,手搭在妹妹肩上。
淮安站在最左边。
笑着。
站得远远的。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最左边那个人。
手在抖。
照片掉了。
磕在桌角上,玻璃碎了一个角。
碎的那个角,刚好是淮安站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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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天晚上,刘芳没睡。
她把家里的抽屉全翻了一遍。
从玄关的杂物柜翻到卧室的五斗橱,从书房的文件夹翻到厨房台面上那个夹账单的铁夹子。
一张一张地看。
房贷还款流水,从三年前开始,每月6300,扣款账户:陈淮安。
不是丈夫的工资卡。
她一直以为是丈夫在还。
每个月工资到手,她问一句“房贷扣了没”,陈建国说“扣了”。
扣了。
对。
扣了。
从儿子的卡里。
人寿保险扣款记录,每年一次,8600,扣款账户:陈淮安。
这个她更不知道。
两年前她买了一份重疾险,代理人帮她设的自动扣款。
她以为绑的是自己的卡。
翻出合同一看——投保人:刘芳。缴费账户:陈淮安。
当时是淮安陪她去的保险公司。
代理人填表的时候问“扣款用哪张卡”,刘芳说“我那张”。
是淮安在旁边说了一句:“用我的吧,妈那张卡限额低。”
她当时觉得“也行”,就没再管了。
然后就忘了。
干干净净地忘了。
厨房台面上还翻出来一叠快递单底联。
是淮安的。
每个月寄给陈建国的降压药。
三种。
缬沙坦、硝苯地平、阿司匹林。
网上买的,比药房便宜一些,但运费算上其实差不多。
每个月月初发货,签收人写的是“陈建国”。
快递单备注栏写着:“爸,药放茶几上了。”
每一张都有这行字。
同一行字。
刘芳以前也见过这些快递盒。
她以为是丈夫自己买的。
不是。
一笔一笔。
一张一张。
她翻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散着一圈账单和回执。
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副卡一直在用。他不知道那张副卡意味着儿子每个月多承担多少。
他知道房贷每月扣款。他不知道是从儿子账户里扣的。
他知道担保贷款被还清了。他不知道是儿子一个人默默还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偶尔让儿子帮个忙”。
加在一起——
副卡消费月均七千。
房贷六千三。
留学转账一万二。
保险分摊到每月七百。
降压药三百多。
每月给刘芳的孝敬钱五千。
担保贷款的六万二,折到每月两千多。
加起来——
超过三万二。
陈建国不知道儿子的月薪具体是多少。
但他知道,互联网公司的技术主管,在这个城市,到手也就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
减掉三万二。
他闭上了眼。
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那不叫帮忙。
那叫掏空。
他儿子被他们掏空了。
刘芳从地板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编了一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删了。
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句:“淮安,妈不对,你告诉妈你在哪。”
灰色勾。
没有蓝色。
她没放下手机,又发了一条:“你不管去哪了,报个平安。”
灰色勾。
陈念念的房间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底下的灯还亮着。
刘芳走过去,抬手想敲,停了一下,轻轻推开了。
陈念念坐在床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留学中介的系统后台,她在看自己的项目进度和账单明细。
每一期的缴费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已到账”的绿色标记。
十四个绿色标记。
十四笔,十六万八千。
她的眼圈是红的,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看到刘芳进来,她没说话,把电脑转过来。
“妈。”
“你看这个。”
屏幕上拉到了缴费备注栏。
那个栏目通常是空的,但淮安每一笔转账的银行备注,系统这边也同步了。
第一笔:“念念留学第1期”
第二笔:“念念留学第2期”
一直到第十四笔:“念念留学第14期”
每一笔都标了编号。
工工整整的,像在记台账。
刘芳看了几秒。
鼻子一酸。
她撑着桌沿坐到床边,手指搭在电脑边框上。
“你哥……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事?”
“没有。”陈念念摇头,声音闷闷的,“他每次给我转钱就一个‘到了’,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问他生日要什么礼物,他说‘不用’。过年我问他要不要我从学校给他带特产,他说‘不用’。上次他生日——”
她停了一下。
“上次他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答上来。
陈念念的手捂上了嘴巴,肩膀在抖。
“妈,我不知道哥的生日。”
刘芳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也想了想。
三月……不对,是二月?
她不确定。
她能脱口说出女儿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四号,精确到阴历是十月初二。
她说不出儿子的。
“二月……二十三。”
“我去翻了户口本才记起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需要翻户口本,才能记起亲生儿子的生日。
而女儿的生日,连农历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客厅里响起陈建国的脚步声。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刚查了一下淮安的银行卡,让我以前帮他绑过短信提醒——每个月工资到账的那条。”
他把纸放在桌上。
那是他手抄的一行数字。
“到手22400。”
两万两千四。
三个人看着那个数字。
三万二的支出。
两万两千四的收入。
差额九千六百块。
刘芳的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
“他每个月……是倒贴的?”
“不够的部分……”陈建国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他刚工作的时候存了一点底子。应该是在吃老本。”
“吃了三年。”
三年。
三年前,淮安刚毕业不到两年,存了十几万。全拿出来给家里付首付了。
然后每个月两万多的工资,三万多的家庭开支。
中间的窟窿,全靠他大学四年攒下来的那点底子填。
填了三年。
填空了。
“他……他怎么吃饭的?”刘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一个人在公司附近租房子,房租多少?吃饭多少?”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人问过。
一次都没问过。
陈念念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来了。
上次过年回家,她看到哥哥穿的那件外套。
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磨掉了一块皮,内里的绒都露出来了。
她当时说了一句:“哥你这衣服也太旧了吧,不买件新的?”
哥说:“能穿。”
能穿。
她以为是男生不在意穿着。
不是。
是没有多余的钱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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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凌晨两点半。
陈念念拨了哥哥的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她换了一个方式,打了一段文字发过去。
不是微信。
是短信。
因为微信可能看不到,但短信开机就会收到。
“哥,是我,念念。”
“我现在才知道留学的钱全是你出的。从第一期到第十四期。”
“十六万八,你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真的很慌。”
“哥,你别不理我了。骂我也行。”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屏幕亮着,等着。
没有回复。
她靠着床头,缩成一团。
客厅没声音了,爸妈应该回房了。
但她知道他们也没睡。
隔壁卧室的灯还亮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上大学之前,哥送她去报到。
帮她搬了六箱行李上五楼,热得后背全湿了。
她当时只顾着跟新室友打招呼,回头一看,哥已经走了。
门口桌子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湿巾。
还有一张纸条:“宿舍离食堂远,饿了先吃点面包。爸妈让我跟你说好好学习。——哥”
爸妈让我跟你说。
不是“哥想跟你说”。
永远是传话的那个人。
转交的那个人。
帮爸递东西、帮妈传话、帮妹妹搬行李。
他自己呢?
他有什么?
大学四年攒的钱,给了家里。
工作后的工资,给了家里。
时间和精力,给了家里。
一张旅行的票都没有。
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凌晨三点过几分,她的短信终于有了回应。
不是哥回的。
是系统提示:对方手机已开机,短信已送达。
他开机了。
她立刻拨了电话。
嘟——嘟——
嘟——
接了。
那头没先说话。
她能听到背景音很安静,有一点点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哥。”
“嗯。”
一个字。
声音很平。
不像生气。
不像伤心。
就是很平。
“哥你在哪?”
“成都。”
成都?
她愣了两秒。
“你去成都干什么?”
“入职。换了工作。”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拿的offer。今天接了。”
陈念念攥着手机,嘴唇在抖。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的留学后面四期,跟爸妈商量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问这个。”
停了一下。
“但我只能回答这个。”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哥,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给我转一万二。我真的以为是爸妈出的。妈说家里一起出,我没多想。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也不是谁的错。”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只是这个家,习惯了我在最左边站着就行。不用给我买票。不用问我冷不冷。不用记我的生日。习惯了,就觉得是正常的。”
“不正常——”
“所以我走了。”
“哥!”
“念念。”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她听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压在那个平静下面。
“我不恨你,也不恨爸妈。只是不想继续了。”
“你能理解吗?不是恨。是累了。”
她说不出话了。
手机贴着耳朵,泪糊了一脸。
他又开了口。
“你的留学,自己也可以想想办法。学校有奖学金通道,你成绩不差。还可以打工,在英国合法兼职每周二十小时。不要什么都等家里给。”
“嗯。”
“照顾好自己。”
“哥——”
“晚了,睡吧。”
电话挂了。
陈念念把手机贴在胸口,蜷在床上,被子蒙过头。
被子底下,哭声闷闷的。
隔壁的卧室。
刘芳站在门后面。
门没关严。
女儿打电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过来。
她听见了“成都”。
她听见了“换了工作”。
她听见了“不是恨,是累了”。
不是恨。
是累了。
六个字。
她靠着门框,慢慢地滑下去。
蹲在地上。
手捂着胸口。
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攥得喘不上来气。
陈建国坐在床边,两手撑着膝盖。
他也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灯管的光白惨惨的。
他的眼眶红了。
五十三岁的男人,坐在自己儿子用工资帮他还贷供着的房子里,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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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开车出了门。
刘芳问他去哪。
“银行。”
他去柜台把那张信用卡的副卡绑定记录调了出来。
明细打了八页纸。
从两年前到昨天,每一笔消费都有。
加油、请客、买烟、高尔夫练习场、同事聚餐、给领导送的购物卡。
一笔一笔的。
全是他花的。
全从儿子的额度里走的。
柜员问他:“先生,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这张卡……以后只走我的额度。”
“好的,需要变更主附卡关系吗?”
“不用了。副卡已经解绑了。”
柜员愣了一下,看了看系统:“是的,副卡昨天已经解除了。”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拿着那八页消费明细出了银行。
坐在车里,把明细从头看到尾。
两年。
总消费:十三万七千六百多。
他用两只手把那叠纸对折了一下,放在副驾座位上。
发动车子。
没回家。
去了儿子之前租房的那个小区。
他记得淮安说过在城东的一个小区租了间单间,但具体门牌他没记。
因为他从来没去过。
两年多了。
儿子在这个城市租了两年多的房子,他没去过一次。
连地址都是模糊的。
他在小区门口的物业问了一下:“请问陈淮安住哪个单元?”
物业翻了翻登记本:“23栋407,不过这个租户好像退租了。”
“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他打了个电话来,说行李让朋友帮忙收,钥匙寄回来。押金不要了。”
押金不要了。
走得这么干脆。
陈建国站在23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没有灯。
他站了五分钟。
掏出手机,拨了儿子的号。
嘟——嘟——嘟——
这一次没有关机。
也没有拒接。
响了八声。
接了。
“爸。”
陈建国的嘴巴张了一下,嗓子眼像卡了块石头。
他准备了一车的话。
什么“你给我回来”。
什么“有话好好说”。
什么“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像什么话”。
全卡在嗓子里了。
最后挤出来的一句是——
“你……吃了没?”
那头停了两秒。
“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下面馆。牛肉面。”
“大碗还是小碗?”
“大碗。加了个蛋。”
加了个蛋。
陈建国的鼻子一酸。
去年过年,饭桌上,淮安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念念,自己啃了一个鸡脖子。
刘芳当时说了一句:“淮安不爱吃鸡腿。”
淮安说:“嗯,不爱吃。”
他不爱吃吗?
他大学的时候,室友带他去吃炸鸡,他一个人啃了四个鸡腿。
是他室友发的朋友圈,他后来刷到了。
当时觉得好笑,这小子能吃。
后来就忘了。
他站在楼下,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背过去擦了一下眼睛。
“淮安。”
“嗯。”
“你妈……说不出口,让我跟你说。”
“不用了,爸。”
“你听我说——”
“爸。”淮安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底下有一点什么东西,很重,压着的,“你不用代替妈说。你有你自己要说的。”
陈建国张了张嘴。
是啊。
他有他自己要说的。
副卡的事。
担保贷款的事。
房贷的事。
降压药的事。
那些他以为“顺手帮忙”“过渡一下”的事。
加在一起,两年多,将近四十万。
四十万。
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儿子吃过。
他上次跟儿子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淮安刚工作那年,他送儿子去租的房子,路上经过一家兰州拉面,两个人进去一人吃了一碗。
他付的钱。
二十六块。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了。
不是没有时间。
是没有那个意识。
儿子嘛。
男孩子嘛。
皮实。
扛得住。
不用操心。
这些话他跟同事说过。
跟老婆说过。
跟自己说过。
说多了,自己也信了。
“淮安。”
“嗯。”
“爸对不起你。”
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
手机信号都快抓不住那种。
“你别说这个——”
“让我说完。”陈建国的声音哑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抠着,指甲嵌进缝里,“我不是个好爸。你给家里出了多少,你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我都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是——我把你当大人了。打你十几岁开始,我就把你当大人了。觉得你什么都行,什么都不用管。管你妹就够了。”
“但你也是我儿子。”
“你也才二十六。”
他的声音裂开了。
“才二十六就被你老子掏空了。”
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概十秒。
也许更长。
然后淮安的声音传过来。
还是平的。
但平得有些不一样了。
像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不让它浮出来。
“爸,我不是因为钱走的。”
“钱的事你们以后自己安排就行。房贷还在走流程,变更完你自己还。妈的保险你跟她说一下换张卡。念念的留学她自己有办法。”
“你不回来了?”
“暂时不回了。”
“那以后呢?”
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别人家的楼下,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吧。”
这句话说完,陈建国终于没忍住。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站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手扶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
电话那头,淮安听到了风声变大,猜到了什么。
“爸,你回去吧。降压药记得按时吃。”
“网上怎么买你知道吗?”
”……以前你帮我买的?“
”嗯。不买了。你自己学一下,或者让念念帮你。“
”好。“
”挂了。“
”淮安——“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4分22秒。
比他和儿子之前所有电话加起来都长。
他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
直到物业的大爷过来问:“大哥,你没事吧?”
他擦了把脸,说:“没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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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成都的秋天比老家凉,但没有风。
我到的第三天,在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合租公寓,单间带阳台,阳台对着一条窄窄的河。
河不宽,水也不怎么清,但傍晚的时候有光落在上面,一片一片碎金的颜色。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行李箱打开了还没完全归置,衣服挂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箱子里。
书还在快递路上。
我在桌上放了电脑,旁边摆了一杯便利店买的美式。
第一天上班,报到,签合同,领工卡。
新同事问我:“你是从哪个城市过来的?”
”老家那边。“
”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不舍得吧?“
我笑了一下:“还好。”
下班后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和一袋米。
回来做了顿饭。
一个人的量。
西红柿炒蛋,一碗白米饭。
吃完洗碗,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河。
河边有个老大爷在钓鱼,身边放着个蓝牙音箱,播的是邓丽君。
”月亮代表我的心“飘上来,黏黏糊糊的。
手机这几天消停了很多。
不像头两天那样疯狂轰炸了。
妈每天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淮安,妈知道错了,你啥时候回来?”
第二天:“今天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放冰箱了。”
第三天:“你小时候爱吃这个馅,还记得不?”
我看了。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还没想好怎么回。
回什么呢?
回”知道了”?
回“好”?
这两个字我说了二十六年了。
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爸没再打电话。
他发了一条短信,就一条。
“降压药我让你妈帮我在网上买了。你教的那个平台。你放心。”
放心。
我放心吗?
大概放心。
也大概不放心。
但我管不了了。
妹妹倒是每天都有消息发来。
第一天是一长段道歉,我没看完。
第二天是一张照片——她在图书馆,面前摊着一堆雅思资料,自拍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配文:“哥,我开始自己复习了。”
第三天——
就是今天。
今天她发来了一条转账。
金额:3200。
备注写着:“哥,我第一次自己挣的家教工资。不多,你先拿着。”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3200。
以前我给她转12000的时候,她回一个“谢谢哥”。
现在她给我转3200,备注里写了两行字。
三千二和一万二。
数字差得很远。
但分量好像不一样了。
我没收那笔钱。
但我截了图。
存在手机相册里。
然后给她回了这几天的第一条消息。
“留着自己用,买本好点的雅思词汇书。”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小熊举着拳头,眼睛里全是星星,写着“收到!”
跟以前那些猫咪打哈欠的卖萌表情不一样了。
带劲儿了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阳台外面。
河上的碎金没了。
天色暗下来了。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了,照着河边的步道。
钓鱼的老大爷收了竿,拎着一个空桶走了。
蓝牙音箱还在响,大概忘关了。
邓丽君的歌从河边飘上来。
换了一首。
“我只在乎你”。
我起身关了阳台的门,把窗帘拉上。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新公司给的第一个项目文档,明天要开会讨论。
得看完。
看了三页,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妈,不是爸,不是妹妹。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您好,您名下XX银行房贷代扣变更申请已通过审核,自下月起扣款账户变更为户主陈建国。感谢您的配合。”
变更通过了。
最后一根线也断了。
不对。
不是断了。
是还回去了。
从头到尾,那些线都不是我的。
那个房子不是我的。
那张副卡不是我的。
那份保险不是我的。
那个留学基金不是我的。
我只是替他们拿着。
拿了很多年。
现在还回去了。
手里空了。
空了之后——
轻了。
真的轻了。
我关掉短信,继续看文档。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打开日历看了一下。
今天是二月二十三号。
我的生日。
二十七岁了。
没人提。
家庭群里没有消息。
妈今天发的那条消息是“你小时候爱吃韭菜鸡蛋馅饺子”。
但她没说生日快乐。
她没记起来。
我笑了一下。
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
然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今天剩的半个西红柿,切了,打了一个鸡蛋,开了火。
一个人的生日,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白米饭。
吃完,洗碗。
站在阳台上,河对面有一户人家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笑。
我看了一会儿。
回屋。
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二十七岁,新城市,新工作。”
“一个人,挺好的。”
保存。
关灯。
睡了。
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亮了一下。
我没看到。
是妈发的。
“儿子,今天你生日。妈忘了。对不起。生日快乐。”
底下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只有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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