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事部经理高远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到桌沿。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源,签字吧。
高远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公司要进行组织架构扁平化优化,年轻化转型。你在综合支持岗呆了八年,无重大产出,无突出亮点,薪资却占着老员工的定额。高层开会讨论过了,给足你N加一,体面点走,别让大家脸上难看。
周源扫了一眼通知书上的条款。
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需在下班前清空。
离职交接表需各部门主管签字确认。
放弃一切未休年假与绩效争议。
周源没抬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用了三年的塑料圆珠笔,拔开笔帽,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高远愣了一瞬,眉毛挑起来:
我还以为你得跟我闹一阵。八年工龄,连争取一下的借口都不找?
周源合上笔帽,塑料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高经理不是说了么,公司要年轻化。我今年三十二,确实比实习生老了十岁。签字,拿钱,走人,很符合合同法。
高远扯开嘴角,眼角挤出两道得意的褶子。
你能有这个觉悟最好。去各部门把交接单跑完吧。记着,别在办公区说负面话,影响其他人的工作状态。
周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拿着那张薄纸推门走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人事部玻璃隔断内传出两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行政总监刘梅正坐在高远对面,翘着二郎腿剥橘子: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老实巴交的老油条,吓唬两句就软了。赶紧让他腾位置,我侄子下周一就过来接这个主管编制。
走廊上的空气有些浑浊,中央空调的吹风口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周源拿着交接单,第一站走向财务部。
财务总监钱富贵正对着电脑屏幕抠鼻屎。
见周源进来,钱富贵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
离职单放桌上,我等会儿看。
钱总,字签一下,就剩您这儿了。周源平静地站在桌前。
钱富贵拿起签字笔,看都没看周源一眼,刷刷写上名字,随手把纸扔了回来:
交接给谁了?
周源接过单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刘总监的侄子,下周一来。今天算我彻底离职。
赶紧走吧,综合支持岗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早该裁了。钱富贵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股市K线图。
周源点点头,走出财务部。
走到走廊尽头的分类垃圾桶旁,周源停下脚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磨损严重、挂着几个无标签铜钥匙的钥匙圈。
他在手里掂了两下,铜片撞击,叮当响了几声。
接着,他手腕一翻,整串钥匙笔直落进不可回收垃圾箱的深处,噗的一声,砸在发霉的茶叶渣堆里。
那是财务室最里面那个绿色铁皮保密柜的钥匙。
八年前公司还没搬进写字楼时,所有的原始合同、手写底册、避税协议和三套账的暗账本,全被锁在那个柜子里。
后来财务系统升级了三轮,换了四任总监,谁也没动过那个柜子,只当里面堆着废纸。
但每一个经手的人都知道,税务抽查或者外部审计进场时,周源总能变戏法一样从那个柜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凭证,填平数以千万计的坏账窟窿。
周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技术部机房。
第二章
机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冷气吹得人汗毛直竖。
机柜上的指示灯红绿交错,排风扇的轰鸣盖过了脚步声。
新来的技术总监赵刚正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机柜前指手画脚。
赵刚今年二十九岁,海外野鸡大学毕业,简历上写满了前沿架构,进公司第一天就宣称要把所有老旧底层全部推翻重写。
赵总,离职交接单。周源站在机柜旁开口。
赵刚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怎么进机房不穿鞋套?行了行了,赶紧拿过来。
周源递过纸,赵刚扫了一眼,在技术部那一栏画了个勾:
你负责的内网维护账号权限我已经全部收回了。周师傅,不是我说你,八年了,连个自动化运维脚本都写不出来,每次服务器出毛病都要手动重启,这叫人肉运维,早就该被淘汰了。
周源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动了动:
赵总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懂高科技。
行了,你去吧,以后机房重地别再随便进。赵刚挥手像赶苍蝇,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实习生教训道,
看见没有?这就是不学习的下场。三十多岁还混在底层,连个技术栈迭代都跟不上。今天下午三点,我们进行核心服务器集群迁移,把老旧系统的遗留依赖彻底砍掉,全面上云。
周源退出机房,顺手将防静电铁门带上。
在铁门合拢发出沉闷撞击声的瞬间,周源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距离他正式打卡下班走出大厦,还剩一小时十五分钟。
回到工位,周源找了一个平时装复印纸的瓦楞纸箱。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一盒没拆封的胃药。
一本翻烂了的二零一六年版城市商户联络黄页。
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眶泛着红:
源哥,真走啊?刘总监他们太过分了,公司去年迁址、今年消防整改,哪样不是你前前后后跑断腿?凭什么把你说裁就裁了?
周源把仙人掌放进纸箱,拍了拍小陈的肩膀:
小陈,少说话,多投简历。这公司的承重柱不是钢筋混凝土做的,是纸糊的。
小陈眨巴着眼,完全没听懂。
十一点五十分,周源抱着纸箱走向电梯间。
人事高远、财务钱富贵、技术赵刚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三人正准备去吃每人三百元标准的商务午餐。
哟,周师傅这就撤了?赵刚笑着打趣,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履轻快。
高远推了推眼镜:回去好好休息,祝你早日找到下家。
钱富贵剔着牙,斜睨着周源手里的破纸箱,嗤笑了一声:
八年混个纸箱,何必呢。
周源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语气平缓:
承各位吉言,吃顿好的,下午公司可能比较热。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周源抱着箱子走进去,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门外的三个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三人脸上的轻蔑与冷漠彻底隔绝在外。
第三章
下午两点零三分。
天泰大厦十七楼,微光科技总部。
办公区里弥漫着午休后的慵懒与困倦。
啪!
财务部总监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钱富贵满头大汗,西装外套扯在手里,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脸色发青。
小李!小李!
财务助理小李慌慌张张站起来:钱总,怎么了?
市税务局和联合审计组的车停在楼下了!钱富贵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甲陷进掌心里,
突击检查!点名要查一八年到二零年的进出口退税账目底单!快,去把那三年的原始发票联和纸质对账册找出来!
小李双腿一软:钱总,那几年的账全在老系统里,电子系统早就平了,但纸质底单……纸质底单都在里面那个绿色大铁皮柜里啊!
那还不去开柜子!钱富贵咆哮,吐沫星子喷在小李脸上,
审计组五分钟后上来!要是拿不出纸质原件核验印章,那是偷逃税款加提供虚假财务报告!我要坐牢的!
小李哇的一声快哭了,连滚带爬冲进档案间,趴在铁皮柜前,掏出一大串钥匙挨个试。
两分钟后,小李面色惨白地跑出来,浑身筛糠:
钱总,柜子换过超B级防盗锁芯……钥匙……钥匙平时全是周源管着的!
钱富贵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想起上午周源走前那一串金属撞击声。
给周源打电话!快!快打!钱富贵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水杯翻倒,水流了一桌。
小李手忙脚乱按免提拨号。
机械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被拉黑了。
钱富贵瘫在椅子上,喉咙干涩发紧,胸口剧烈起伏。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皮鞋踩在瓷砖上的稳重脚步声,两个身穿制服、手持公文包的人推开了财务部的大门。
请问是钱富贵总监吗?我们是联合税务稽查组。请出示一八年至二零年的全部原始凭证,现在开始封存账目。
钱富贵两眼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猛地涌上了喉咙。
第四章
下午两点半。
技术部机房。
原本稳定的嗡嗡声突然变成了刺耳的报警尖叫。
机柜上方的警报红灯疯狂旋转,将整个昏暗的机房照得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怎么全都断了?!
赵刚一脚踹开机房门,发型凌乱,领带歪在一边。
两个实习生坐在终端机前,手指疯狂敲击键盘,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赵总!核心集群迁移执行到百分之七十,主数据库突然锁死了!底层架构里嵌着一套老旧的校验脚本,只要检测到IP变动,就会触发全盘自锁!
那就把自锁解开啊!用root权限强行覆盖!赵刚扑到屏幕前,双手推开实习生,十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飞舞。
终端黑底绿字的界面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
【请输入底层逻辑根密钥进行物理释放。剩余尝试次数:2】
赵刚咬牙切齿:根密钥是什么?初始化文档呢?维保手册呢?
实习生哆哆嗦嗦地递过一本泛黄的活页夹:
赵总,文档最后一页写着……本系统底层安全认证由周源个人硬件密钥托管,应急密码为其入职时设定的六位数动态代码……备注写着‘周源生日’。
赵刚眼角疯狂抽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源生日是多少?!人事档案呢?赶紧去人事部查!
三分钟后,高远满脸虚汗地冲进机房,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档案复印件:
查到了!一九九二年五月十六!输入0516或者920516!
赵刚手指颤抖,在键盘上输入:920516。
回车。
哔——
屏幕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系统即将在六十分钟后永久擦除未备份扇区。】
高远双腿一软,撞在身后的金属机柜上:
不可能啊!档案上写的就是这一天!
人事部那个实习生在门外弱弱地喊了一声:
高经理……周源哥档案填的是农历……他说过他不过阳历生日……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刺耳的系统倒计时嘀嗒嘀嗒地回响。
高远和赵刚对视一眼,两人的鼻尖上全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第五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
董事长办公室。
红木大门敞开着,董事长林耀宗正端着紫砂壶,欣赏着墙上的字画。
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疯狂震响。
林耀宗慢条斯理地接起电话,声音沉稳:
喂,我是林耀宗。
林董,我是盛达集团的沈成海。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林耀宗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电话了?关于今年那笔一点五亿的战略采购合同,我们法务已经审完,正准备下周送过去给您过目呢!
盛达集团是全省最大的商贸巨头,占了微光科技全年利润的百分之七十。微光科技上下几百号人能吃上饭,全靠盛达集团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份额。
不用送了。沈成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合同终止,后续微光科技的所有供应商资质全面冻结。
林耀宗大脑轰然作响,耳膜嗡嗡直跳,紫砂壶在手中剧烈摇晃,茶水洒在价值数万的地毯上:
沈总!沈董!这……这是为什么啊?咱们合作了六年,一直好好的,是有什么地方没服务到位吗?您提出来,我马上整改!我撤换对接团队!
沈成海冷哼一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耀宗天灵盖上:
六年合作,我只认一个人。周源不在你们公司了,我跟谁合作?
林耀宗彻底懵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周源?沈总,您说的是哪个周源?我们公司只有个综合支持岗的内勤叫周源……他就是个打杂的啊!
打杂的?
沈成海的声音猛地拔高,威严而暴怒:
六年前盛达冷链仓储起火,是他顶着塌方把我们最后一批货从地库里倒腾出来的!这六年来,我们所有非标设备维护、紧急备件调拨、跨省绿色通行证,全是他在对接处理!他一个人干完了你们整个公关部和供应链部该干的活!
我给你们微光科技订单,是因为周源在,他做事我放心。他不在,你们微光科技算个什么东西?
沈总!沈总您听我解释!林耀宗带着哭腔大喊。
嘟……嘟……嘟……
电话盲音响起,沈成海挂断了电话。
林耀宗握着听筒,手掌剧烈颤抖,青筋暴起。
他猛然转身,对着门外凄厉咆哮:
高远!把高远给我叫过来!!滚进来!!
第六章
高远、赵刚、钱富贵三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滚进董事长办公室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价值几万块的紫砂壶碎在地上,残渣四溅。
林耀宗双目赤红,指着高远,手指抖得像通了高压电:
谁批准开除周源的?!谁给你的狗胆?!
高远脸色煞白,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完全浸透,贴在皮肉上冰冷刺骨:
林……林董,那是刘梅总监说,周源岗位冗余,没有KPI产出,薪资还高……正好她侄子……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办公室里。
林耀宗一记重重的大耳刮子抽在高远脸上,打得高远眼镜横飞出去,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产出?KPI?
林耀宗咆哮着,唾沫横飞:
盛达集团一点五亿的单子飞了!沈成海亲自打电话过来撤约!他指名道姓要周源!周源不在,公司明天就得申请破产清算!我们全得去要饭!
钱富贵在旁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林耀宗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
林董!救命啊!税务稽查组在楼下封账本,一八年到二零年的老账底单全在铁皮柜里,钥匙被周源扔了!拿不出底单,我得去蹲大牢啊!
赵刚也站不住了,扶着墙壁,两腿直打晃:
林董……核心机房服务器集群锁死了……还有四十分钟自毁……密码……密码是周源的农历生日……要是自毁了,全公司过去八年的业务数据全部清零……
林耀宗看着眼前的三个部门一把手。
一个被抽得满脸是血,一个跪在地上尿了裤子,一个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公司的天,塌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上午他们开除了一个抱着破纸箱打杂的普通员工。
找!
林耀宗嘶吼着,一脚踹开钱富贵,自己冲出了办公室:
所有人!全员出动!连夜去给我找!找不到周源,你们三个连带刘梅,全部给我去坐牢!!
第七章
烈日当头。
天泰大厦正门对面的街道上。
一棵老槐树投下一片绿荫。
周源把那个装仙人掌的纸箱垫在屁股底下,正坐在树荫下的马路牙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刚从流动摊位买来的煎饼果子,加了双蛋、双脆饼,刷了厚厚一层甜面酱,正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大厦门口突然冲出来一大群人。
穿着昂贵西装、踩着高跟鞋的高管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向大街。
林耀宗跑在最前面,领带甩到了肩膀后面,一只皮鞋在跑下台阶时崴掉了,光着一只穿袜子的脚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踩得一瘸一拐。
高远捂着肿胀的脸,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呼喊:
周师傅!周哥!你在哪儿啊周哥!
钱富贵滚圆的身体像个皮球,气喘吁吁,满脸油汗混着眼泪:
周老弟!亲哥!我叫你爹行不行,你出来啊!
坐在树荫底下的周源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嘎吱一声,脆饼碎裂的声响清脆悦耳。
他看着马路对面那群往日不可一世的高管们,在车水马龙间狼狈逃窜,嘴角微微扬了扬。
哎,在这儿呢。
路边卖煎饼的大妈指了指周源的方向,扯着大嗓门冲对面喊了一声:
你们找那个端纸箱的小伙子?他不就在这儿吃煎饼嘛!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停顿。
林耀宗猛地刹住脚,脚底板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转头死死盯住树荫下的周源。
下一秒。
几十号公司管理层像见到了救世主,呼啦啦一片,连滚带爬横穿马路,直奔老槐树而来。
周源嚼着煎饼,咽下喉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哗啦!
林耀宗第一个扑到了周源面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在全员大会上指点江山、出入皆是专车司机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马路牙子下的沥青地面上。
在他身后,高远、钱富贵、赵刚排成一排,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街道上的路人纷纷驻足,掏出手机,满脸惊愕地围观这极其荒诞的场面。
第八章
周源,周老弟,周总!
林耀宗一把抱住周源坐着的纸箱边缘,眼眶崩裂,泪水横流:
别吃了,跟哥回去!公司不能没有你啊!
周源捧着剩下的半个煎饼,往后缩了缩腿,防止油滴在林耀宗昂贵的高定衬衫上:
林董,这可使不得。我已经签字离职了,N加一补偿金走正常流程就行。我现在是非涉密无业游民,不能靠近贵司机房和财务重地。
我撤销!我撤销辞退通知!
林耀宗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高远那个瞎了眼的狗东西,还有刘梅那个蠢女人,我全开了!现在就开!公司副总职位是你的!年薪一百万!不,年薪两百万!配专车!配独立办公室!你只要跟我回去签个字就行!
周源叹了一口气,把煎饼果子放在塑料袋上:
林董,晚了。职场不吃回头草,这是高经理今天上午亲自教给我的规矩。
旁边的钱富贵膝行两步,脑门磕在马路牙子上,磕得通红:
周哥!柜子钥匙在哪儿?税务稽查在大厅等着呢!求你了,告诉我钥匙在哪儿,我给你磕头了!
周源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分类垃圾桶:
十七楼走廊尽头,不可回收垃圾桶,里面有四袋半发霉的铁观音茶叶渣。你在第三袋底下掏一掏,差不多能摸出来。
钱富贵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向马路对面的垃圾桶,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赵刚也急疯了,抓着周源的裤脚,声音尖锐:
周师傅!机房自毁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农历生日!农历生日到底是多少啊!
周源低头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海外高材生:
赵总,你上午不是说,手动运维是人肉运维,早该被淘汰了吗?你们云原生架构的高科技,解不开我这六位数的手动自锁?
赵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周哥,我错了!我是土鳖,我懂个屁的架构!我求你了,密码是多少,数据没了我也得跳楼啊!
周源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四。农历闰三月,密码是0414。赵总,记得进去后按Ctrl加Alt加F8,不然会触发二次备份销毁。
赵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抓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冲着电话狂吼:0414!按F8!按F8!
第九章
危机似乎解开了一半,但最要命的还在后面。
林耀宗依旧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周源的衣角不撒手:
周源,沈成海沈董的合同……你得管啊!盛达集团的一点五亿战略采购,沈董只认你!他说你不在,合作立刻废止!公司马上就要资金链断裂了!
周源把纸箱里的杂物抱出来,单手托着那个破破烂烂的花盆,仙人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林董,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既然不是微光科技的员工,我代表不了贵公司去见沈董。
可以聘用!顾问!独立第三方首席战略顾问!
林耀宗急中生智,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按次付费!按分钟付费!你开个价!
周源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耀宗:
咨询费,每小时五万。从我现在踏进盛达集团大厦开始计时,解决合同危机算一次专项服务,一口价三百万技术服务费。并且,必须打进我刚注册的个人咨询工作室对公账户。
林耀宗倒吸一口冷气。
这比抢银行还快。
但他没有半秒钟的迟疑,立刻疯狂点头:
成!马上让法务拟合同!先预付一百万定金!
周源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
法务就不用麻烦了。扫码吧,实时到账,概不退款。
林耀宗颤抖着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扫了码。
叮!
支付宝到账,一百万元整。
清脆悠扬的系统提示音在盛夏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响亮。
第十章
下午四点整。
天泰大厦十七楼,原本属于周源的那个偏僻靠窗工位上。
工位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甚至重新铺上了昂贵的红木纹桌垫。
桌上摆着一台顶级的高配电脑,旁边插着两盆精心打理的日本黑松盆景。
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亚克力桌牌,上面烫金大字写着:
【终身首席顾问周源专座(外出督导中)】
桌牌旁边还贴着一张行政部紧急赶制出来的加粗警告标语:
【保持绝对肃静!严禁在此工位五米范围内大声喧哗!违者通报开除!】
高远顶着半边肿得发紫的脸,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工位上的键盘缝隙,连一粒灰尘都不敢放过。
刘梅总监已经抱着她自己的纸箱,在全公司人的注视下,哭哭啼啼地办完了离职交接手续滚出了大厦。
钱富贵浑身散发着馊茶叶的酸臭味,捧着那一串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钥匙,像捧着传家宝一样,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给稽查组核对底单。
而此时此刻。
天泰大厦斜对面的一家高档露天茶社里。
遮阳伞下,清风徐徐。
周源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旁边是沈成海沈董亲自让司机送过来的极品雪茄。
盛达集团的一点五亿续约协议文本正静静地放在桌上,上面沈成海的亲笔签名墨迹刚干。
林耀宗弓着腰站在桌子旁边,像个伺候掌柜的小伙计,手里拿着紫砂壶,殷勤地往周源的杯子里添水:
周总,您看……这合同沈董已经签了,咱们那份三百万的咨询协议,尾款我已经让财务全额打过去了,您过目一下?
周源抿了一口茶,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银行发来的两百万到账短信,然后把签好字的盛达合同往桌沿推了推。
林董,合同拿走吧。
林耀宗如获至宝,双手抓过合同死死搂在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脱力:
周总,那以后……公司万一还有用得着您的地方……
周源抬手指了指对面写字楼十七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神情平淡如水:
牌子立着挺好。咨询热线二十四小时开机,按分钟计费。只要钱到位,服务器不管是阳历生日还是阴历生日,它都能随时醒过来。
林耀宗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您歇着,您慢用!
夕阳西下,天泰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周源靠在藤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漂浮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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