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赵淮安,今年三十。
给沈家少爷沈钧礼当跟班,整整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
我二十岁进的沈家,头发还是黑的,现在鬓角已经能挑出白丝。
左肩胛骨那道疤,是二十三岁替他挡酒瓶留下的。肋骨第四根的旧伤,是二十六岁被人堵在巷子里,护着他挨的钢管。右膝盖的半月板,二十八岁在雨天追一个想讹沈家的混混,跪滑在水泥地上磨掉了一层。
这些伤,沈钧礼一个都不知道。
不对,他可能知道。
只是不在意。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凌晨两点,我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把上衣脱了。
镜子里的人,瘦,但不弱。常年跟着沈钧礼跑上跑下,体力不差。只是那些伤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每一道褶子都是一个日期。
我伸手摸了摸肋骨上那条最长的。
手指划过去,凹凸不平。
摸着摸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扯了一下嘴角、自己都觉得可悲的笑。
三十了。
给别人当了十年狗。
够了。
——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沈家。
沈家的宅子在城东半山,三层独栋,白墙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一年四季都有专人打理。光是每个月的园艺费,够我交一年房租。
我在门口停好车,管家钱世恒正站在台阶上指挥几个保洁阿姨擦玻璃。
看见我,他连眼皮都没抬。
“少爷还没起。”
“我知道。”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钱世恒终于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我,是看那个信封。
“这什么?”
“辞呈。”
钱世恒的手停住了。
擦玻璃的阿姨手也停住了。
门口那棵银杏树要是有知觉,估计叶子也得停住。
钱世恒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三分惊讶,三分不屑,还有四分看好戏。
“辞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挑了挑,“淮安,你是跟班,又不是打工。跟班还能递辞呈?”
“试试。”
他没接。
“你自己上去说吧。”
他让开路,下巴朝二楼方向扬了扬,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只苍蝇。
我没计较,上了楼。
沈钧礼的卧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半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全是昨晚的酒气。
他歪在床上,一只脚搭在床沿外面,衬衫皱成一团,头发乱得像鸟窝。
这是他的常态。
白天人模狗样,晚上喝到断片,凌晨我把他从酒吧扛回来,第二天下午他才能睁开眼。
我走到床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准备走。
“淮安。”
他没睁眼,声音沙哑。
我站住了。
“几点了?”
“十点半。”
“下午两点有个局,提醒我。”
“沈钧礼。”
他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我喊了他的全名——虽然十年来我一直叫他“少爷”——而是因为我的语气。
十年里,我对他的语气只有三种:恭敬、平静、沉默。
今天这种,他没听过。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眯着眼看我。
“你叫我什么?”
“辞呈在床头柜上。”
他顿了一下。
视线慢慢移到那个信封上,又慢慢移回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宿醉后的慵懒。
“辞呈?”他拿起信封,抖了抖,像在掂一张废纸的重量,“赵淮安,你跟我十年了,闹这种小孩脾气?”
“不是小孩脾气。”
“那是什么?嫌工资少?说个数。”
“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累了?”他把信封往柜上一扔,扯了扯领口,打了个呵欠,“行,给你放一个月假,去哪儿玩随便挑,费用我出。”
“我不是要放假。”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走。”
沈钧礼的呵欠停在了半路。
他嘴巴还张着,眼神却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掌控欲。
他慢慢合上嘴,后背靠上床头,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我,不说话。
客厅的挂钟在走。
一楼传来保洁阿姨擦玻璃的吱嘎声。
“你说走,”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没有笑意,“走去哪?”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这次是真正的冷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蹩脚的笑话。
“赵淮安,你出了这个门,你觉得这城里还有谁敢用你?”
我没回话。
“你有学历吗?”
我没回话。
“你有人脉吗?”
我没回话。
“你有什么?”他歪着头看我,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有的,全是我给的。你穿的西装是我买的,你开的车是我名下的,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通过我认识的。你就是离了水的鱼,蹦跶两下就得翻白肚皮。”
每一个字都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扎在肋骨缝里。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至少,在他看来是事实。
“辞呈我不批。”
他拿起那个信封,慢条斯理地撕了。
不是撕成两半,是一条一条地撕,像撕日历一样,撕完了还整整齐齐码在柜上。
“还有,你的身份证、驾照、银行卡,都在钱叔那儿保管着。”
“那是我的证件。”
“对,在沈家保管。一直都是。”
我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他看见了,笑了笑。
“淮安,听话。下午两点的局,别迟到。”
他说完,重新躺了下去,扯过被子,背对着我。
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像打发一条回窝的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这个后背我太熟悉了。喝多了我背过,打架了我挡过。有一年冬天他喝到胃出血,我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守着这个后背。
现在这个后背朝着我,意思是——谈话结束,你可以滚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钱世恒靠在一楼门框上,端着一杯茶,笑眯眯。
“聊完了?”
“嗯。”
“少爷怎么说?”
“你猜。”
“我猜他不让你走。”钱世恒啜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矜持,“淮安,别怪叔叔说话直。你在外面什么都不是,在沈家好歹有口饭吃,何苦呢?”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我认识了十年。沈家的老管家,五十岁上下,弯腰驼背,见人三分笑。
在沈钧礼面前,他是最忠实的传声筒。
在我面前,他从来没掩饰过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钱叔,”我说,“我的证件在你那儿?”
“锁着呢。”
“给我。”
“少爷没发话,不能给。”
“那是我的东西。”
“在沈家,就是沈家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吹茶杯里的热气,眼睛没看我。
好。
我没再说。
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走到车旁,没上车。
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姓名、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
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
“喂。”
“是我。”
“哟,赵哥,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对面的声音很热情,热情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之前让你查的东西,结果出了吗?”
“出了出了,就等您问呢。沈家下个月跟瑞邦地产的那个合作——”
“不着急,”我打断他,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知道,“先放着。我最近可能要换个活法。”
对面安静了一秒。
“赵哥,您的意思是……”
“十年了,”我看着银杏树那哗啦啦响的叶子,声音不大,“该结账了。”
——
我没回出租屋,开车去了城南。
城南有条老街,一头是菜市场,一头是殡仪馆,中间夹着各种苍蝇馆子和五金店。
街角拐弯处,有一家烧烤摊。
没招牌,就一个铁皮棚子,六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坐上去能听见关节响的那种。
老板叫周大壮。
我发小。
准确地说,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大壮比我大两岁,一米八五,二百斤出头,光头,脖子上纹了个“忍”字——据他说是十八岁喝多了纹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后厨杀鱼,围裙上全是鳞片。
“哟。”他头也没抬,“你今天不上班?”
“辞了。”
他手一顿。
抬头看我。
眼神从我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到脸。
“真的假的?”
“真的。”
“沈钧礼让你走了?”
“他不让。”
“那你怎么出来的?”
“用走的。”
周大壮把手里的鱼往砧板上一拍,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巴掌差点把我扇趴下。
“好样的。”他说,“早该辞了。”
“嗯。”
“吃了吗?”
“没有。”
“坐,给你烤两串腰子。”
我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塑料凳子发出了临终遗言般的嘎吱声。
大壮熟练地生火、刷油、摆串,嘴也没停:
“我跟你说,你在沈家干十年,最大的损失不是那些伤,是你把最好的十年搭进去了。二十岁到三十岁,别人都在娶媳妇生娃,你在替沈钧礼擦屁股。”
“你也没娶。”
“我那是主动选择的。”他翻了个白眼,“你那是被迫营业。不一样。”
烤架上的油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证件呢?拿回来没?”
“没有。他扣着不给。”
大壮的手停了一下。
“他凭什么扣你证件?”
“他说在沈家保管。”
“放屁。”大壮一串腰子拍在盘里,“那是你的东西,又不是他寄存的。明天咱去要,他不给,报警。”
“不急。”
“什么不急,没身份证你连旅馆都住不了。”
“我可以住你这。”
大壮的翻串动作停了零点五秒。
“……你说什么?”
“借住几天。”
“赵淮安,你一米八的人,睡我烧烤摊的折叠床?”
“凑合。”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子端到我面前。
“吃。吃完咱再说这个事。”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大壮的烧烤手艺在这条街上排第一——主要是这条街上就他一家烧烤。
“多少钱?”
“跟我客气?”
“我现在没有收入。”
“那更不收你的。”他摆摆手,特别豪气。
我默默记下了:两串腰子,八块钱。
他早晚会来要的。
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嘴上兄弟长兄弟短,结账的时候比谁都精。
上回我生日他请我吃火锅,结果那顿火锅的钱他分了六期找我报销,理由分别是:生日份子钱、上次帮我搬家的劳务费、替我喂了一周流浪猫的饲养费、精神损失费、通货膨胀补贴,以及“兄弟之间不能太见外”。
——
晚上,我躺在烧烤摊后面那张折叠床上。
床短了一截,脚搭在外面。
头顶是铁皮棚子,风一吹,哗哗响。
手机亮了。
沈钧礼的消息:【下午的局你没到,我让人去找你了。别玩了,赶紧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别玩了”。
他以为我在跟他闹着玩。
就像养了十年的狗跑出去遛弯,主人喊一声,狗就该摇着尾巴回来。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
折叠床发出了垂死挣扎的声响。
隔壁棚子里,周大壮的呼噜声已经震天。
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不识好歹。”
不,那是后来才说的。
但那句话,其实从我踏进沈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挂在半空中,等着落下来。
等了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也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有得忙。
---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被一盆凉水泼醒了。
“起床!”周大壮拎着空盆站在旁边,特别理直气壮,“你睡我的床,七点之前必须让位,我要摆摊。”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
“你不是九点才开门?”
“我提前备货。”
“你备什么货?你的货昨天就备好了。”
“那我提前打扫卫生。”
“你这个摊子从来没扫过。”
大壮把空盆往地上一搁:“赵淮安,你到底起不起?”
我起了。
洗了把脸,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
打开招聘软件,投了几份简历。
物流管理、行政助理、仓库主管——都是不需要太多学历门槛的岗位。
投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十有八九石沉大海。
果然。
上午十点,三家公司先后回了消息。
第一家:“抱歉,岗位已招满。”
第二家:“我们了解了一下您的背景,暂时不太合适。”
第三家最直接,HR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大意是——“赵先生,不好意思,沈家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不方便录用。”
我把手机放下。
周大壮端着一碗面条过来,看了我一眼。
“没戏?”
“沈钧礼打了招呼。”
“他他妈有病吧?不让你干,还不让别人要你?”
“他要让全城都知道,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大壮把面条推到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来。
“那你怎么办?”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
“吃面。”
“我问你正事呢!”
“先吃面,吃完再说。”
面条是大壮煮的,放了太多盐。
但我吃得很干净。
——
下午两点,我去了城东的一个商业写字楼。
不是去找工作。
是去见一个人。
写字楼十六层,一家叫“峥远资本”的投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我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上有大壮今早泼水留下的渍——礼貌地问:
“先生,请问您预约了吗?”
“帮我转告陆总,就说赵淮安来了。”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打了内线电话。
三秒钟。
她挂了电话,态度变了。
“赵先生,陆总请您直接进去。”
陆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三十五岁,商圈新贵,白手起家,最近三年连续做了几个大项目,风头正劲。
但我知道他起家的路上,有几块关键拼图是从沈家的桌子底下捡走的。
而那些拼图,是我故意掉下去的。
“坐。”陆峥给我倒了杯茶,“赵哥,你平时不来的。今天什么风?”
“我从沈家出来了。”
陆峥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出来了?”
“辞了。”
“他让你辞?”
“他不让。我自己走的。”
陆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
“赵哥,说实话,你这些年帮我不少。有几个项目的关键信息,我心里清楚是从哪来的。我一直没问,是因为不该问。”
“现在可以问了。”
“那我问了——你从沈家出来,打算干什么?”
“安稳过日子。”
陆峥没说话。
“但在那之前,”我接着说,“有一笔账要结。”
“什么账?”
我没直接回答。
“陆总,沈钧礼下个月跟瑞邦地产的合作,你关注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
“关注了。那是个大盘子,沈家押了不少筹码进去。”
“那你知不知道,瑞邦地产的实控人王建民,名下有一家离岸公司,在三年前跟沈钧礼做过一笔没走台面的土地置换?”
陆峥的眼神变了。
“这个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那笔交易的影印件。不违法,但见不得光。如果这个东西在瑞邦的尽调阶段‘恰好’被翻出来,沈钧礼这个项目就得黄。”
陆峥盯着那个U盘,没碰。
“赵哥,你让我做这件事,图什么?”
“不图什么。就是通知你一声——下个月开始,沈家的局面会有变化。你可以提前布局。”
“那你呢?”
“我只是一个刚失业的跟班,什么都不知道。”
我起身,走到门口。
“哦对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U盘里的东西,别问我从哪来的。”
陆峥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赵哥。”
“嗯?”
“你这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出了写字楼,阳光特别刺眼。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沈钧礼又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赵淮安你是不是聋了】
第二条:【再不回来别怪我不客气】
第三条: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
放进口袋,走了。
——
沈钧礼是第三天动的手。
他的效率一贯很高——高在他不用自己动手,他手底下有的是人替他跑腿。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大壮的烧烤摊帮忙穿串。
穿串这活儿我干过不少。以前在沈家,凌晨三点沈钧礼喝到兴头上喊“想吃烧烤”,我就得满城找还开着门的摊子。找不到的时候,我就自己穿。
手上功夫不差。
大壮看着我穿出来的串,肉和肉之间间距均匀,肥瘦相间,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说你这手艺,开个烧烤摊不比我差。”
“我考虑考虑。”
“少来。你要是开了,我就倒了。这条街养不起两家。”
正说着,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西装人。
前面那个我认识——沈钧礼的司机老吴。后面那个不认识,但一看就是钱世恒的人,穿得板板正正,戴金丝眼镜,手里夹了个文件夹。
老吴走到摊前,看了看满桌子的竹签和生肉,眉头皱了一下。
“淮安,少爷让我来接你。”
我手上没停。
“不去。”
“少爷说了,今天必须回去。”
“我说了,不去。”
老吴搓了搓手。他跟我关系不差,以前经常一块在车里等沈钧礼,冬天互相递烟的交情。
“淮安,别为难我。你知道少爷的脾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回去。”
他旁边那个金丝眼镜这时候开口了。
“赵淮安,我是沈家法律顾问,姓秦。”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你当年与沈家签的服务协议,第十四条明确约定,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并经甲方同意。你单方面离开,属于违约。按协议第二十三条,违约金是你过去三年总收入的两倍。”
我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沈钧礼让钱世恒拿给我的。签的时候我刚满二十,没仔细看。钱叔跟我说‘走个形式,别当回事’。”
“白纸黑字。”秦律师推了推眼镜,“不管谁说了什么,协议条款是有效的。”
大壮听到这儿,把手里的签子往桌上一拍。
“你说什么?什么违约金?他给你们沈家卖了十年命,命差点搭进去好几次,你现在跟他聊违约金?”
秦律师看都没看大壮一眼。
“赵先生,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他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肉片的油渍立刻洇了上去。
我放下竹签,擦了擦手。
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夹在了面前的串架上。
“回去告诉沈钧礼,”我说,“这份协议,要走法律途径随便走。但我建议他——在走法律途径之前,先想清楚,他有多少事经不起法律查。”
秦律师的脸色变了。
微妙,但我捕捉到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个醒。”
老吴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拽了拽秦律师的胳膊。
“秦律师,要不……咱先回去。”
秦律师盯着我看了三秒,把文件夹合上了。
两个人上了车,走了。
大壮目送那辆商务车拐出巷子,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他有多少事经不起法律查’?”
我重新拿起竹签,继续穿串。
“字面意思。”
“赵淮安,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我穿好一串,放到盘子里。
“大壮,你有没有算过,你这个摊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别转移话题——”
“你这个摊子,每月毛利大概八千到一万。刨去食材、炭火、摊位费,净利润四千左右。你一个人住,不抽烟不赌钱,每月开销两千出头。剩下的钱你存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妈生日。”
大壮瞪着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是我妈生日?”
“你每次取钱我都在旁边。你按的时候不挡手。”
”……“
”放心,我不惦记你的钱。你那点钱——“
我停了一下,咽下了后半句。
大壮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你到底是谁“的眼神。
”穿串吧。“我说,”晚上人多。“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已经把这个疑问存在了心里。
迟早要问第二遍。
——
沈钧礼那边安静了两天。
但我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善罢甘休,是在酝酿。
就像他每次在牌桌上输了钱,不会当场翻脸,而是第二天笑眯眯地请你吃饭,然后在饭桌上用别的方式赢回来。
果然。
第五天,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不是法律冻结,是沈家通过关系跟银行打了招呼。我的工资卡开在沈家的关联银行,他们操作起来轻车熟路。
ATM机前,屏幕上显示”账户异常,请联系发卡行”。
我站在那看了三秒。
身后排队的大妈不耐烦了:“小伙子你取不取了?”
“不取了,余额不支持我的消费水平。”
“啊?”
我让开位子,走了出去。
口袋里翻了翻。
钱包里还有三百四十块现金。
嗯。
够撑一阵子。
手机震了。
沈钧礼的消息:【想通了就回来。你在外面一天,就多欠我一天的人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
回了两个字:【记着。】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他应该以为是我服软。
不是。
是让他记着。
他欠我的,我也在记。
——
当晚,我去了趟城北。
城北有个老小区,在一栋居民楼的顶层,我租了一间阁楼。
不是大壮知道的那间出租屋。
这间,没人知道。
我从2019年开始租的,每月两千八,现金支付,不走银行。
钥匙藏在电表箱后面的缝里。
推开门。
灰尘不多——我每两周来打扫一次。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干净,简单。
靠墙的桌子上,三块屏幕。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系统。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开始刷新——物流调度数据、仓储合同、地产项目进度表、几个空壳公司的流水……
这些东西,是我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沈钧礼每次让我跑腿——送文件、见客户、盯场子——他以为我只是在跑腿。
他不知道,每一趟腿,我都多走了一步。
他让我送合同,我扫了一份存档。
他让我接待客户,我记下了对方的底牌。
他让我盯场子,我摸清了每个环节的利润空间。
然后我用他发给我的“跟班工资”——十年,总计发了我不到八十万——慢慢地、安静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另一场游戏。
物流公司,注册在沈听棠不知道的一个亲戚名下。
信息安全公司,挂在大壮的身份证下——大壮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借过他身份证“办手机卡”。
地产项目的代持人,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
这些壳,这些线,这些十年里一笔一笔攒下来的筹码,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三块屏幕里。
沈钧礼以为扣了我的证件、冻了我的卡,我就是一条断了链子的狗。
他不知道,狗是他养的。
但窝,是我自己挖的。
我坐在屏幕前,泡了一碗面。
三分钟。
不对,四分钟。
我永远记不住泡面要泡几分钟。
嗦了一口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赵淮安?”
女声。清清冷冷的,带点紧张。
我认出来了。
沈听棠。
“你怎么有我新号码?”
“我哥手机里存着。”
“你偷看你哥手机?”
那边沉默了一秒。
“我听说你从沈家走了。”
“嗯。”
“我哥冻了你的卡?”
“嗯。”
“赵淮安,你……你缺不缺钱?”
“不缺。”
“那你缺不缺……别的?”
我想了想。
“缺一床被子。折叠床上那个太薄了,夜里冷。”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给你送一床过去。”她说。
“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
“你一个沈家小姐,大晚上给一个前跟班送被子,被人看见了不好。”
”……“
”谢了,我自己去超市买。“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想了想,想不出来。
吃面。
——
后来大壮告诉我,那天沈听棠在电话那头站在她的卧室里,把一个枕头摁在脸上闷了五分钟。
大壮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沈听棠后来找他打听我的消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嘴。
”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大壮边烤串边跟我八卦。
”不知道。“
”她说‘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什么‘这样’?“
大壮拿着铁签指着我的鼻子:“就这样。就你现在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死样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就是一块木头。“
”谢谢。“
”那不是夸你!“
我没理他,继续穿串。
说实话,我确实不太明白沈听棠为什么要给我送被子。
大壮说我是木头。
可能吧。
木头有木头的好处。
不容易着火。
---
【第三章】
沈听棠出现在烧烤摊,是第七天的事。
那天傍晚,大壮的生意特别好,六张桌子全坐满了。我在后厨帮忙刷碗,油烟熏得眼睛疼。
大壮从前面探进头来:“淮安,出来一下。”
”忙着呢。“
”有人找你。“
”谁?“
”你出来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那种”我知道什么但我不说“的贱兮兮的表情。
我擦了擦手,走到前面。
最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戴着口罩,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打扮得像是来这条街进货的二道贩子。
但是。
她坐在那张塑料凳上的姿势——脊背挺直,两只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精修班的期末考试。
而且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烧烤的味道。
是那种——很贵的味道。我在沈家待了十年,闻得出来。
”沈听棠?“
她摘了口罩。
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淡到看不出来。
”别喊我名字。“她压低声音,”我偷偷出来的。“
”偷偷出来……来烧烤摊?“
”来找你。“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的桌子坐下了,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表情愉快。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招呼客人?“
”客人没你这桌好看。“
”……“
沈听棠看了大壮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把一个纸袋推过来。
我打开。
是一床被子。
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包装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蚕丝冬被——2380元”。
我把纸袋合上了。
“太贵了。”
“不贵。”
“我说了不用你送。”
“我顺路。”
我环顾了一下这条街——菜市场、殡仪馆、苍蝇馆子。
“你顺哪条路能路过这儿?”
沈听棠的耳朵尖红了。
“就是……顺路。”
大壮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我转头瞪他。
他举起啤酒瓶,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干。
“行,”我把纸袋收了,“谢谢。”
“不客气。”
她坐在那没走。
我也坐在那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周围全是吃烧烤的吵闹声,划拳的,骂娘的,还有一桌在唱歌——唱的是《两只蝴蝶》,跑调跑到了阴间。
沈听棠似乎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确实开口了。
“吃了吗?”
“没。”
“吃点?大壮的烧烤不错。”
“好。”
她答应得特别快。
我冲大壮喊:“来十串羊肉串、五串鸡翅、两个烤茄子。”
大壮乐颠颠地去烤了。
烤出来的时候,沈听棠看着盘子里的串,犹豫了一下。
“辣吗?”
“你说呢?烧烤摊的东西能不辣吗?”
她还是犹豫。
我忽然想起来——沈听棠不吃辣。
这个我知道。在沈家的时候,每次沈钧礼请客,我负责点菜,沈听棠偶尔也在,她永远只吃清淡的。
“大壮,加五串不辣的。”
大壮探出头:“不辣的不好吃。”
“人家姑娘不吃辣。”
沈听棠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我不确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大壮后来描述说,那叫“心动”。
我觉得大壮在扯淡。
不辣的串很快烤好了。大壮端上来,还顺手搁了两瓶饮料。
“给嫂子——咳,给这位姑娘的。”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给这位姑娘的!饮料!”他特别自然地溜了。
沈听棠低头喝饮料,帽檐遮着脸,但我能看见她耳朵已经红透了。
这个颜色我在烤炉里也见过——跟炭火差不多。
“赵淮安,”她喝了半瓶饮料,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
“我哥封杀了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找?”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不方便说。”
她咬了咬嘴唇。
“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我认识一些人——”
“不用。”
我打断得很干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是沈钧礼的妹妹。你帮我,他会知道。他知道了,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他。”
“我知道你不怕。但没必要。”
她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我很熟悉。在沈家的时候,沈听棠偶尔也会这样——说着说着话忽然不说了,就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大壮说我是木头。
可能确实是。
“赵淮安,”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你就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她看着我。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亮得很。
“想过留在这城里,不走。”
“我没打算走。”
“那你——”
她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隔壁桌唱《两只蝴蝶》的那个大哥已经唱到高潮部分了,嗓子像是在用砂纸打磨铁锅,整条街都在颤抖。
“亲爱的——你慢慢飞——”
沈听棠被震得一哆嗦。
我也被震得够呛。
“大壮!”我冲后厨喊,“让那哥们小声点!”
大壮探头:“那是我房东!我敢让他小声吗?”
”……“
沈听棠忍不住笑了。
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个笑,很小,但很——
我不太会形容。
就是看到了之后,会记一下的那种。
”赵淮安。“
”嗯。“
”你那个折叠床,真的很冷吗?“
”还行。今天有被子了。“
”那我走了。“
”嗯。“
”你不送我吗?“
”门口就有出租车。“
她站起来,帽檐压了压,走了两步,又回头。
”被子记得晒一下再盖,新买的有味儿。“
”哦。“
”还有——你穿那件卫衣,洗的时候不要用热水,会缩。“
”哦。“
”还有——“
”还有什么?“
她站在烧烤摊的灯光和暗处的交界线上,嘴巴动了动,最后说:
”……没什么。晚安。“
然后走了。
大壮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在沈听棠坐过的那张凳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赵淮安。“
”嗯。“
”你是不是傻?“
”什么意思?“
”人家姑娘大晚上跑来给你送被子,不吃辣专门让你给她烤不辣的串,走的时候问你送不送她,你说‘门口就有出租车’?“
”门口确实有出租车。“
大壮闭上了眼。
深呼吸。
一口,两口,三口。
然后他睁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我差点摔塑料凳上。
”兄弟,你听我一句话。“
”说。“
”人家沈听棠那是在——“
他的话又被打断了。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赵先生?“
”谁?“
”我是钱世恒。少爷让我转告你——你如果三天内不回沈家,他会把你十年前的背景查一遍。“
我握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查什么背景?“
”你自己清楚。少爷说,当年你主动来沈家,他一直没追究原因。但如果你逼他,他不介意往深里扒。“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大壮看着我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都变了,还没什么?“
”大壮,“我看着他,”明天帮我顶一天摊。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折叠床旁边,把沈听棠送的被子铺上。
躺下。
盯着铁皮棚顶。
沈钧礼要查我的背景。
十年前,我为什么去沈家。
他终于开始怀疑了。
这比我预想的早了一步。
但也没差太多。
我翻了个身。
被子很软,确实有股新布料的味道。
明天去晒一下。
她说得对。
---
【第四章】
沈钧礼要办一场饭局。
地点在城东最贵的私房菜馆”庭芳阁”,一顿饭人均三千起,菜名听着像诗——什么“松茸入云”、“翡翠含烟”、“醉卧春溪”。
说白了就是蘑菇汤、青菜饼和黄酒焖鱼。
沈钧礼喜欢这种场合。
穿一身定制西装,坐在主位上,左手拿酒杯,右手握权力,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像是在施舍每一个字。
这场饭局我是怎么知道的?
陆峥告诉我的。
沈钧礼请的客,其中有一位,是瑞邦地产的二把手孙志鹏。那笔土地合作正在推进的关键节点,这顿饭是“推一把”的局。
陆峥也在受邀之列——作为近年商圈新贵,沈钧礼虽然看不上他,但也不敢完全忽视。
“赵哥,你要来吗?”陆峥在电话里问。
“不用。你帮我看着就行。饭局上如果聊到瑞邦的项目进度,你记一下孙志鹏的反应。”
“行。”
“还有一件事。”
“说。”
“饭局上,沈钧礼大概率会安排我去。”
“安排你?你不是走了吗?”
“他会叫我去倒酒。”
陆峥沉默了两秒。
“他还在玩这一套?”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我离了沈家什么都不是。”
“那你去不去?”
“去。”
“你去做什么?”
“倒酒。”
——
果然。
饭局前一天,钱世恒给我打了电话。
“淮安,明天晚上庭芳阁,少爷请客。你来一下。”
“我已经不在沈家了。”
“少爷说了,不管你在不在,这顿饭你得到。你欠沈家的人情还没还完。”
“什么人情?”
“少爷养了你十年。”
这话说得特别自然,像在说天气预报——“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
“几点?”
“六点半。”
“行。”
挂了电话,大壮凑过来。
“去?”
“去。”
“他让你去当猴耍呢你也去?”
“你见过被猴耍的人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天你的烧烤摊我不帮了,自己穿串。“
”你他妈——“
——
庭芳阁包间,六点二十五。
我到得比沈钧礼早。
服务员看了看我——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客气地问:“先生,请问您是……”
”赵淮安。沈先生的客人。“
”请稍等,我确认一下。“
她去确认了。
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客气变成了那种”原来是下人“的了然。
”赵先生,这边请。沈先生安排您在备餐台旁候着。“
备餐台。
不是餐桌旁。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包间很大,圆桌摆了十二个位子,中间是一盆兰花,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备餐台在角落,上面摆着酒瓶、杯具和餐巾。
我站在那,像一件家具。
六点半,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是孙志鹏,瑞邦地产的二把手。四十出头,胖,笑起来眼睛就没了,随身带着一个助理。
第二个是一个姓陈的开发商,沈钧礼的老关系。
第三个是陆峥。
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走了。
没打招呼。
我们说好的。
最后到的是沈钧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进门的时候带着笑,跟每个人握手、寒暄、拍肩膀,像在上发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滴水不漏。
然后他看到了我。
笑容没变。
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满意。
他满意于我的出现——准时、听话、站在该站的位置。
”淮安,“他朝我点了下头,语气随意得像在喊一条狗过来,”今天辛苦你了,帮忙照顾一下各位。“
”好。“
全桌人都看向了我。
孙志鹏认出了我——以前沈钧礼请客的时候我一直在场,虽然身份是”跟班”,但面熟。
“哟,小赵?好久不见。”
“孙总好。”
“听说你从沈少那儿离开了?”
沈钧礼接过话头,笑着说:“没有的事。淮安跟了我这么多年,哪能说走就走?今天不还是回来了嘛。”
他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巴掌,力度不大,但含义很清楚——你看,这就是驯服。
我没说话。
拿起酒瓶,开始倒酒。
饭局进行到第三轮酒,话题切到了正事上。
孙志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沈少,瑞邦那边的项目审批进展不错,下个月应该就能落地。不过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一下——你们那块地的土地属性变更,走的是哪条线?”
沈钧礼笑了笑:“这个志鹏哥放心,流程合规,没问题。”
“合规是肯定的。不过我听说去年有几块地的审批被回溯审查了,上面查得紧。我们瑞邦不怕查,就是想确认一下。”
沈钧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查也不怕。”
就在这个时候——
我正好站在孙志鹏身后,给他续茶。
茶壶嘴对着杯沿,水缓缓注入。
我的嘴也很自然地凑近了一些——动作幅度极小,像是在看准杯子不要倒溢。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孙志鹏能听见。
“孙总,2021年城东那批土地置换的备案号,建议您让人对一下。”
孙志鹏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我。
但他端茶杯的手,多停了两秒。
然后他自然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继续跟沈钧礼聊。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我注意到——从那之后,孙志鹏谈到项目细节的时候,措辞变了。
从“下个月落地”变成了“看情况推进”。
从“瑞邦全力支持”变成了“我回去再跟王总碰一下”。
这种变化很微妙。
微妙到沈钧礼没察觉。
但陆峥察觉了。
他一直在对面安静地喝酒,话不多。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桌面上来回扫——看孙志鹏的表情,看沈钧礼的反应,看我站的位置。
饭局结束,沈钧礼喝得高兴,揽着孙志鹏的肩膀送到门口。
“志鹏哥,下个月的签约仪式,咱们好好搞一搞。”
“好好好,到时候再说。”孙志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那个“到时候再说”,在商场上的翻译只有一个意思——
“我要回去重新评估了。”
沈钧礼没听出来。
他转身看我。
“今天不错,酒倒得挺好。”
“谢少爷。”
“行了,回去吧。明天有空过来一趟,有几个文件要送。”
他已经默认我回来了。
我没纠正。
“好。”
走出庭芳阁的时候,夜风很凉。
陆峥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跟我擦肩而过。
没看我。
但经过的时候,他说了四个字。
“孙志鹏变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庭芳阁。
第一步。
不大。
但够了。
——
三天后,瑞邦地产内部启动了对沈家合作项目的补充尽调。
孙志鹏没有直接撤资,但他让财务团队重新审核了所有土地审批相关文件——包括2021年的那一批。
沈钧礼还不知道。
他还在忙着筹备下个月的签约仪式。
我从大壮那借了个充电宝,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看着手机里陆峥转发过来的消息。
“赵哥,瑞邦那边开始查了。你给孙志鹏说了什么?”
我回复:“没说什么。只是建议他查个备案号。”
“就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赵哥,你可真——”
他打了一段话,又撤回了。
大壮凑过来看我手机。
“谁啊?”
“朋友。”
“什么朋友?”
“生意上的。”
“你还有生意上的朋友?”大壮一脸难以置信,“你一个月前还在帮人倒酒的人?”
我锁了屏。
“大壮,你的烧烤酱汁用完了。”
“别转移话题——”
“真用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实见底了。
“你他妈的——行,回头再审你。”
他骂骂咧咧地去调酱汁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铁皮棚子。
第一步,让孙志鹏起疑心。
第二步,让沈钧礼的合作伙伴开始重新审视他。
第三步——
第三步还不着急。
十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天。
---
【第五章】
大壮干了一件事。
他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没跟我商量。
他的原话是:“你三十了,孤家寡人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当兄弟的不操心谁操心?”
“我有你说话。”
“我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给你暖被窝。”
这话有道理。我没法反驳。
但我还是拒绝了。
“不去。”
“去。”
“不去。”
“去不去?”
“不——”
“对方已经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咖啡店。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跟人家说你有隐疾。”
”……“
”三分钟。你有三分钟换件衣服。“
我看了看身上的卫衣——上面有今天穿串时不小心蹭上的辣椒油渍。
”这衣服怎么了?“
”你穿这个去相亲,人家以为你是来送外卖的。“
”你不也穿围裙见人?“
”我那是职业装!“
最终,我还是去了。
主要是大壮威胁说,我不去他就把我的折叠床扔了。
那是我目前唯一的床。
——
咖啡店叫”慢时光”,门口挂了两串塑料花,室内灯光昏黄,放着不知道是爵士还是催眠的音乐。
我推门进去。
服务员问:“先生几位?”
“相亲的。”
服务员愣了一秒。
“哦……靠窗那位女士在等您。”
我走过去。
靠窗坐着一个姑娘。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戴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美式,看起来文静、干练。
我坐下来。
“你好,我是赵淮安。周大壮的朋友。”
“你好,我叫方如。”她客气地笑了笑,“大壮跟我提过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人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木头。他原话。”
“嗯。他说得对。”
方如笑了一下。
“你做什么工作的?”
“目前待业。”
“之前呢?”
“给人当跟班。”
方如的笑容顿了一下。
“当……跟班?”
“对。十年。”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那一口喝得很慢,大概是在消化“十年跟班”这个信息。
我说:“你呢?”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挺好。”
“还行吧。”
又沉默了。
咖啡店里的音乐切了一首歌,从催眠换成了更催眠的。
我翻了翻菜单:“你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刚吃过。”
“那我点杯水。”
”……你可以点杯咖啡。“
”我不怎么喝咖啡。“
”那你平时喝什么?“
”白开水。偶尔喝啤酒。“
方如又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这一口更慢了。
就在这时候——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黑色棒球帽、口罩、oversize灰色卫衣。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穿搭我见过。
三天前在烧烤摊见过。
沈听棠。
她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这张桌子。
然后她看到了我对面的方如。
停了两秒。
摘了口罩。
走过来了。
方如正在喝美式,余光瞟到一个人直冲冲地走过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赵淮安。“沈听棠站在桌边。
”你怎么在这?“
”我路过。“
”你怎么又路过?“
她没理我这个问题,目光落到了方如身上。
”这位是?“
方如愣了一下。
我说:“朋友介绍的。相亲。”
沈听棠的脸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她的手——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尖收紧了。
”相亲?“
”嗯。“
”谁安排的?“
”周大壮。“
”他凭什么给你安排相亲?“
这句话出来,方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看看沈听棠,又看看我,表情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我也有点懵。
“他是我朋友,关心我的个人问题。很正常。”
沈听棠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坐在了我和方如中间。
三个人,两张椅子一张沙发,挤在一张小圆桌边上。
方如的美式杯被沈听棠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晃了晃。
“你——”方如刚想说什么。
沈听棠先开了口,转向方如,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你好,我是沈听棠。”
方如:“你好……请问你和赵先生是什么关系?”
“旧相识。”
“哦。那——”
“你跟他是第一次见?”
“对,是大壮介绍的。”
“大壮介绍的啊。”沈听棠笑了一下,笑得特别标准,标准到像面试的时候那种笑,“他怎么介绍的?”
方如看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回看。
我也想知道这个局面是怎么形成的。
方如说:“就说赵先生人挺好的,让我们见见。”
“他确实人挺好。”沈听棠点头,“不过他有几个缺点,大壮可能没跟你说。”
“什么缺点?”
“他不吃早饭,熬夜,折叠床睡不好脊椎会出问题。而且他记不住泡面要泡几分钟,每次不是泡糊了就是夹生。”
方如慢慢地把美式放下了。
“你……对他挺了解的。”
“认识十年了。”
“十年?”
“嗯。他给我哥当了十年跟班。我看了他十年。”
方如这回彻底不喝咖啡了。
她的目光在沈听棠和我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赵先生,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会。”
“哪个会?现在是周六。”
“线上会。”
“哦……”
“那我先走了。方如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沈听棠起身,让开了路。
方如拿包、站起来、微笑、告辞——全程行云流水,速度堪比消防演练。
三十秒,人走了。
桌上只剩下我和沈听棠。
还有半杯凉掉的美式。
我看着沈听棠。
“你是专门来的。”
“我路过。”
“城南到城东的咖啡店,你路过?”
“我今天路线比较远。”
”……“
”赵淮安,你为什么要相亲?“
”大壮安排的。“
”你自己不想吗?“
”谈不上想不想。有合适的就处,没合适的就算了。“
”什么叫合适的?“
”人好就行。不挑。“
沈听棠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里,我总觉得空气的温度降了几度。
”你真的不挑?“
”真的不挑。“
”那——“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巴张了张。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我哥。“
她站起来,戴上口罩。
”我走了。“
”嗯。“
”赵淮安。“
”嗯?“
”以后——别随便答应相亲了。“
”为什么?“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没回答。
推门出去,消失在街上。
我坐在原地。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请问还需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买单吧。“
”一共四十二。“
四十二。
一杯美式的钱。
方如的那杯。
我掏钱的时候在想——大壮欠我的,加上之前的腰子钱,他现在总共欠我五十块。
——
回到烧烤摊的时候,大壮正在翻串,看见我就迎上来。
”怎么样?人家姑娘不错吧?“
”走了。“
”什么叫走了?聊了多久?“
”十分钟。“
”十分钟就走了?你怎么聊的?你是不是又犯木头病了?“
”不是。沈听棠来了。“
大壮的翻串手停住了。
”沈听棠来了?来干什么?“
”路过。“
”城南到城东她路过个——“大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种语气,”然后呢?“
”然后方如走了。“
”怎么走的?“
”沈听棠跟她聊了几句,她就走了。“
大壮把手里的串往烤架上一拍。
”赵淮安!“
”嗯?“
”你真是——你真是——“他气得直转圈,脖子上那个”忍“字随着他的走动一抖一抖的,”你知不知道人家沈听棠为什么来?“
”路过。“
”路过你大爷!她是吃醋!“
”吃什么醋?“
”吃你相亲的醋!她喜欢你!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人家沈家小姐,二十六的大姑娘,八年了,八年,全城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什么八年?“
”她从十八岁就开始——“大壮忽然闭嘴了。
他看着我的脸。
我的脸上大概确实写着”真的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大壮慢慢抬起手,把棒球帽摘下来,又戴上去。
重复了三次。
“赵淮安,”他说,“你是人吗?”
“目前是。”
“你……你就没觉得,沈听棠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我想了想。
认真想了。
“她确实对我比较好。但她对下人都挺好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她就是心善。”
大壮把棒球帽摘下来扔在了桌上。
“我不跟你说了。我跟你说一百遍你也听不懂。你自己去想。好好想。仔细想。用你那个被浆糊糊住的脑子——好好想。”
他转身回了后厨。
我坐在塑料凳上。
愣了很久。
沈听棠……喜欢我?
八年?
从十八岁?
我回忆了一下——
她十八岁那年……我刚进沈家第二年。
那年她高三,有一回放学淋了雨,是我送的伞。
她接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以为她是觉得我的手凉。
……
她二十岁那年,生日,在沈家办了个小聚会。席间她端着一杯果汁走到我面前,说“淮安哥,谢谢你这两年照顾我哥”。我说“应该的”。她在我旁边站了很久,一直到沈钧礼喊她切蛋糕才走。
我以为她是不想去切蛋糕。
她二十三岁那年,大学毕业,要出国读研。临走那天到沈家跟所有人告别,跟她哥拥抱,跟钱世恒握手,跟保洁阿姨说“辛苦了”。到我跟前的时候,她站了五秒钟,嘴巴张了两次,最后说了句“保重”。
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上车之后,车窗降下来,一直看着我,直到车开走。
我以为她是在看后面的银杏树。
……
操。
我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真的是木头?
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大壮从后厨探出头。
“想通了吗?”
“我在想。”
“想什么?”
“八年前那把伞是不是该打一下。”
“你打什么伞?!我说的是沈听棠!”
“我知道。我说的是给她送伞那次。如果我当时多待一会儿——”
“你当时怎么样?”
“送完伞就走了。回去给你哥……给沈钧礼取干洗的衣服。”
大壮闭上了眼。
“赵淮安。”
“嗯。”
“如果有一天沈听棠不喜欢你了,那一定是因为她终于开窍了。”
”……谢谢。“
”那不是夸你!!“
---
【第六章】
相亲闹剧过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城北的阁楼。
锁了门,拉了窗帘。
三块屏幕全部打开。
左边的屏幕是物流公司的后台。年营收已经做到了一千二百万,净利润两百多万。在这个规模上不算什么巨头,但足够稳健。
中间的屏幕是信息安全公司的项目列表。这家公司不大,只有六个全职员工,但客户名单上有三家上市公司。沈钧礼不知道的是,其中有一家,是沈家的竞争对手——他们的网络安全体系是我帮着搭的。
右边的屏幕,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我这十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合同影印件,录音文件,转账记录,会议纪要,人事关系图——分门别类,按年份排列,从2014年到2024年,一年不少。
这不是一个跟班能攒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棋手用十年时间布的局。
我点开了一个标注”2016-原始档案“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泛黄的扫描件。
是一张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赵国强。
乙方:沈伯远。
转让标的:东华实业18%股权。
转让金额:一百二十万。
签署日期:2006年4月17日。
赵国强,我父亲。
沈伯远,沈钧礼的父亲。
2006年,我八岁。那一年我父亲卖掉了东华实业的股份,拿了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2006年的一百二十万不算少。
但东华实业在2009年上市了,18%的股份,按上市后的估值,值四个亿。
一百二十万和四个亿。
我父亲签这份协议的时候,东华实业刚完成A轮融资,前景不明。他急用钱——我母亲生病住院,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
沈伯远给了他一百二十万,帮他”渡过难关”。
三年后,东华实业上市。
我父亲才发现,他签的那份协议里有一个条款——“转让方放弃对标的股份的未来增值追溯权”。
换句话说,四个亿,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父亲去找沈伯远。
沈伯远说:“老赵,白纸黑字,当时是你自愿的。”
我父亲说:“你明知道东华要上市。”
沈伯远说:“商场上的事,谁能保证?”
我父亲说:“那一百二十万,你就是在买我的命。”
沈伯远说:“你的命不值四个亿。”
那次谈话之后,我父亲没有再去找过沈伯远。
他变得沉默了。每天喝酒,不说话。
2010年冬天,他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上,我母亲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酒精加上长期的抑郁,心脏承受不住。
法医的结论是:心源性猝死。
不是自杀。
但也不算活着。
那一年我十二岁。
被赵家的远房亲戚收养,改了姓,从此叫赵淮安。
我的本名不姓赵。
我姓什么,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
2014年,我二十岁,主动接近沈家。
通过层层关系,以“跟班”的身份进入了沈钧礼的生活。
沈钧礼比我大一岁,那时候刚接手家族生意,意气风发,身边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就成了那个人。
十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
我替他扛了所有的麻烦,也看清了沈家所有的底牌。
现在,牌在我手里。
该翻面了。
——
我从加密文件夹里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是沈伯远2012年去世前的遗产分配记录。
沈伯远留下了两个遗嘱——一份公开的,一份没人知道的。
公开的遗嘱里,所有财产归沈钧礼。
没人知道的那份,是我在沈家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2019年,沈钧礼出差一周,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到的。
那份遗嘱里有一段话:
“东华实业之18%股权,系以不当手段从故友赵国强处取得。此事于我良心有愧。若我身故后此事被追溯,愿将该股份之等额资产归还赵家后人。”
沈伯远死前,也许是良心不安,留了这么一笔。
但这份遗嘱没人知道。
因为沈钧礼不知道有暗格。
或者他知道,但没翻过。
无所谓。
现在,这份遗嘱的扫描件在我的电脑里。
原件我放回了暗格——它还在沈家的书房里。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翻。
——
我关了电脑,把泡面碗洗了。
泡面这次泡了五分钟。
糊了。
到底是几分钟来着?
三分钟?四分钟?
我看了一眼泡面的包装。
“建议冲泡3分钟”。
三分钟。
十年了我还是记不住。
大概是因为不重要。
我洗了碗,锁好门,下了楼。
走到街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听棠的消息。
【赵淮安,你在哪?】
【还是烧烤摊吗?】
【我今天买了一个电热毯,折叠床冬天太冷了,你要不要?】
三条消息,间隔十秒。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在外面办事。不用买了,大壮给了我一个暖水袋。】
那边很快回了:【暖水袋半夜会凉的。】
我想了想,回:【凉了就凉了。】
那边没再回。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转身看了看来时的路。
空荡荡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想了几秒钟。
大壮说她喜欢我八年。
八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一个姑娘最好的年纪。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是现在。
有些事,得先做完。
做完了,才有资格想别的。
---
【第七章】
沈钧礼的瑞邦项目出了问题。
不是小问题。
瑞邦地产的补充尽调翻出了2021年那批土地置换的备案号不一致——确切地说,是沈家当年走关系变更土地属性时,有一笔审批流程的时间线对不上。
这种问题在圈子里不算稀罕,很多人干过类似的事。但瑞邦这两年被监管盯得紧,孙志鹏不想冒险。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沈钧礼。
大意是:项目先缓一缓,等尽调结果出来再推进。
沈钧礼怒了。
他最近的脾气本来就不好。赵淮安走了十天,日常事务乱成一锅粥——以前赵淮安包办的那些“小事”,换了别人要么丢三落四,要么根本不知道流程。
一个送合同的助理,把两份合同送反了,差点闹出违约纠纷。
一个陪客户吃饭的随行,不知道客户对海鲜过敏,差点把人送进医院。
一个负责车辆调度的司机,把沈钧礼的行程排错了日期,导致他放了一个重要客户的鸽子。
这些事以前从来不会发生。
因为以前有赵淮安。
沈钧礼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赵淮安不只是一个跟班。
他是整个沈家日常运转的润滑剂。
没有他,齿轮卡顿,链条生锈,整台机器嘎吱作响。
但沈钧礼不会承认这件事。
他只会更愤怒。
——
瑞邦项目搁浅的当天晚上,沈钧礼喝了半瓶威士忌,把书房的一只花瓶砸了。
钱世恒在门外听了一阵,推门进去。
“少爷。”
“查。给我查清楚,瑞邦怎么忽然要搞补充尽调。”
“是。”
“还有——赵淮安最近在干什么?”
“根据跟踪的人反馈,他一直住在城南那个烧烤摊。白天帮老板穿串,晚上睡折叠床。”
“就这些?”
“就这些。”
沈钧礼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还联系过谁?”
“目前观察到的,除了那个烧烤摊老板,没有其他固定联系人。”
“陆峥呢?”
“陆峥?”钱世恒愣了一下,“他跟陆峥有来往?”
“我问你呢。”
“据我所知,没有。他在沈家的时候跟陆峥没有单独接触过。”
沈钧礼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盯紧点。”
“是。”
钱世恒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
“少爷,还有一件事。”
“说。”
“小姐最近经常出去,去向不明。我担心——”
“不用管她。”
“可是——”
“不用管。”
钱世恒退了出去。
——
同一时间,我在陆峥的办公室里。
“赵哥,瑞邦那边暂停了。孙志鹏今天跟沈钧礼打了电话。”
“我知道。”
“沈钧礼那边什么反应?”
“炸了。”
“你怎么知道他炸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沈家的书房里有一个老式花瓶,是沈伯远留下来的。沈钧礼每次暴怒就砸那只花瓶——砸完再让人买一只一模一样的放回去。十年了,换了十几只。
这个习惯,全沈家只有我知道。
因为每次都是我去买的。
“陆总,下一步。”
“说。”
“沈钧礼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
“不是钱。是人。”
陆峥想了想。
“你是说——”
“我走了之后,他的日常管理出了很多纰漏。以前那些顺畅运转的事情,现在全卡壳了。他需要一个人来救火。”
“然后呢?”
“然后,你手底下是不是有一个叫方寅的?”
陆峥的眼睛微微一亮。
方寅,三十二岁,陆峥公司的行政总监。能力很强,但跳槽频率高,口碑一般。
“你的意思是——”
“让方寅去沈家。”
“去沈家?以什么身份?”
“跟班。”我说,“沈钧礼现在缺一个能顶替我的人。方寅去应聘,以他的能力,沈钧礼会用。”
“用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方寅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沈家的日常运作中,做他该做的。”
“就这样?不需要他传递信息?窃取文件?”
“不需要。”
陆峥看着我,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
“你不是要在沈家安插眼线?”
“不是。我是要让沈钧礼产生一个错觉——‘赵淮安是可以被替代的’。”
“然后呢?”
“然后,等他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陆峥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哥,你这个脑子,给你当十年跟班,真是亏了。”
“不亏。”我站起来,“这十年的学费,他会还的。”
——
三天后,方寅以“资深行政管理”的身份投了简历到沈家。
钱世恒面试的。
面试结束后,钱世恒跟沈钧礼汇报:“这个方寅不错,做事利索,以前在大公司待过。”
沈钧礼漫不经心地问:“他跟赵淮安比呢?”
钱世恒顿了一下。
“能力上差不多。但做事风格不一样——方寅更圆滑,嘴甜。”
沈钧礼沉默了几秒。
“用吧。”
方寅入职了。
第一周,他表现得无可挑剔——送合同准时无误,客户应酬安排得当,连沈钧礼的洗衣店会员卡到期都提前帮他续上了。
沈钧礼满意了。
他甚至在饭桌上跟人说:“赵淮安走了也好,新来的比他好使。”
这话传到了我耳朵里。
大壮转述给我的。
他消息灵通——他的烧烤摊是附近几个快递小哥的固定宵夜点,什么消息都有。
“你不生气?”大壮问。
“不生气。”
“他说你不如一个新来的。”
“他说得对。”
“你——”
“大壮,”我打断他,“你知道养鱼是怎么养的吗?”
“你问我?我杀鱼还差不多。”
“先松线,让鱼跑。跑得开心了,觉得自己自由了,线再一收——”
我做了个收杆的动作。
“那时候才跑不掉。”
大壮盯着我看了半天。
“赵淮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失业的跟班。”
“你放屁。”
我笑了笑,没解释。
——
又过了一周。
沈钧礼那边安排了一个项目推进会——不是瑞邦那个,是另一个新项目,规模不大,但牵扯到三方合作。
会议在沈家的公司开。
陆峥也在受邀之列。
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新项目的技术供应商选择。
沈钧礼推荐了一家叫“融安科技”的公司,陈总介绍的关系户。
陆峥则建议了另一家——名字叫“盾石信安”。
巧了。
盾石信安是我名下的那家信息安全公司。当然,注册在大壮身份证下,法人是一个代持人,跟我没有任何表面上的联系。
会议上,两方争论了半小时。
融安科技的优势是便宜,劣势是技术团队太嫩。
盾石信安的优势是技术过硬——毕竟客户名单上有三家上市公司——但报价高了20%。
沈钧礼本来倾向于融安科技。
但这时候,方寅开口了。
“沈总,我建议做一次技术评估。让两家公司分别做一个小规模的安全测试,谁的结果更好,就选谁。”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沈钧礼没法拒绝。
一周后,测试结果出来了。
盾石信安完胜。
不是小赢,是碾压。
融安科技的方案漏洞百出——不是他们真的差,而是盾石信安这些年的技术积累太扎实了。这些技术,有不少是我利用在沈家接触到的各种安全事件总结出来的。
沈钧礼的技术顾问看完报告后说了一句:“这个盾石信安,水平不像是一般小公司的。”
沈钧礼没在意。
“选盾石吧。”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的核心数据安全——系统架构、漏洞扫描、防火墙维护——全部交到了“赵淮安的公司”手里。
陆峥发消息过来:【赵哥,成了。】
我回复:【嗯。第二步完成。】
陆峥:【下一步呢?】
我没回复。
因为沈听棠来了。
她站在烧烤摊门口,这次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放下来,被风吹得有点乱。
大壮第一个看到她,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嫂子”两个字吞了回去。
“赵淮安,你有空吗?”
“有。”
“出来走走。”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
大壮在后面冲我做了个手势——两个拳头握在一起,使劲摇了摇。
我没看懂什么意思。
——
我们沿着老街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沈听棠走在我左边,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走了一阵,她开口了。
“我查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事。”
我的步子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你怎么查到的?”
“我去翻了我爸的书房。他去世以后那间书房就锁了,我哥不让任何人进。但我有备用钥匙——小时候我爸给我的。”
“你翻到了什么?”
“一份遗嘱。藏在暗格里。”
我没说话。
“赵淮安,那份遗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停下来,转身看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知道。”她替我说了,“你在沈家十年,不是为了当跟班。”
我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递辞呈那天。”她说,“你在沈家十年,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争过一句。忽然有一天说要走,沈钧礼扣你证件、冻你账户、封杀你,你都不急。一个真的走投无路的人,不会这么平静。”
“所以你去翻了你爸的书房。”
“所以我去翻了。”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理。
“赵淮安——不,你本来不姓赵,对吗?”
“我现在姓赵。”
“你父亲是赵国强。”
“嗯。”
“我爸欠了你父亲的命。”
“不是命。是一百二十万和四个亿的差价。”
“那不只是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因为那件事,人没了。”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声,大壮在喊“六号桌的烤鱼好了”。
“沈听棠。”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如果你要跟沈家清算,我不想站在不知道真相的那一边。”
“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但我不是沈钧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看着她。
路灯下面,二十六岁的沈听棠,站在那条破旧的老街上,大衣被风撩起来一角,眼睛亮得发烫。
我忽然明白了大壮说的那个词——
不是心善。
是心甘。
“你不怕你哥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那是以后的事。”
“沈听棠——”
“赵淮安,”她打断我,“你别总替别人操心了。你替我哥操了十年心,够了。偶尔也让别人替你操一回。”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是那副样子。”
“什么样子?”
“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
”走吧,回去吧。你明天还要穿串。“
她转身往回走。
我跟上。
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
”沈听棠。“
”嗯?“
”那份遗嘱的原件,你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
”别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
”包括你哥。“
”我又不傻。“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说谢谢。
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太轻了。
她替我查了她自己父亲的旧账,帮我确认了那份遗嘱的存在,甚至做好了跟整个沈家站在对面的准备。
”谢谢“两个字,不够用。
”别让你哥查到你去过书房。他最近在排查所有人。“
”我擦了指纹,用的一次性手套。“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提前准备了手套?“
”嗯。我看谍战剧学的。“
”……“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到嘴边的”你胆子挺大“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胆子大。
而且她很聪明。
比我以为的聪明得多。
——
送她到老街口,她叫了一辆网约车。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淮安。“
”嗯。“
”不管你要做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身上那些伤,哪个是‘会’之前预料到的?“
我没法反驳。
她钻进车里,关上门。
车窗摇下来一半。
”电热毯的事你再想想,真的比暖水袋好用。“
”……行。“
车开走了。
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
夜风灌进卫衣领口,有点冷。
大壮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叼着一根竹签站在我身后。
”送走了?“
”嗯。“
”聊什么了?“
”正事。“
”什么正事能聊这么久?“
”跟你没关系的正事。“
他把竹签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我。
”赵淮安,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看她上车的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那种——舍不得但装不在乎的眼神。“
”你看错了。“
”我烤了十年串,看人眼神比看火候准。“
”那你的串怎么还经常烤糊?“
”你——“
他被我噎住了。
我往回走。
”关门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等会儿。“大壮追上来,语气忽然认真了,”淮安,我问你一个事。“
”说。“
”你跟沈听棠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
我停了脚步。
认真想了三秒钟。
”不知道。“
”你——“
”真的不知道。“我说,”大壮,有些事情我还没做完。做完之前,我没资格想这些。“
”什么事情?“
”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打哑谜?你从沈家出来以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邪乎。“
”邪乎?“
”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你一点都不慌。正常人被人冻了卡、扣了证件、全城封杀,早崩溃了。你倒好,穿串穿得比我还利索。“
”串穿多了就熟练了。“
”我不是说串!“
”大壮。“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喝酒。好的那种,不是你摊上那个十块钱一瓶的。“
”你现在兜里就三百块,你请我?“
”我说了,等这件事了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等着。但你要是请不起,我就把你这十天的住宿费、伙食费、折叠床折旧费全给你算上。“
”……你这折叠床还有折旧费?“
”睡一晚十块,公道价。“
”大壮,那个床都散架了。“
”散架也是床。你睡酒店试试,三百一晚起步。“
”……“
”晚安,赵老板。“
他哼着歌回了后厨。
赵老板。
他随口一叫。
不知道自己叫得有多准。
---
【第八章】
方寅在沈家干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钧礼过得不错——至少他自己觉得不错。方寅嘴甜、手快、办事周到,把沈钧礼的日程安排得妥妥帖帖,比赵淮安在的时候还省心。
沈钧礼甚至在一次酒局上跟人说:“人嘛,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这话也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没什么反应。
因为我知道,方寅越好使,沈钧礼就越放松。
越放松,他就越看不到真正在发生的事情。
盾石信安已经接入了沈家公司的核心系统。技术团队在做安全维护的过程中,顺理成章地接触到了沈家的数据架构——财务流水、合同存档、客户通讯录。
我没碰这些东西。
一个字节都没动。
我不需要偷他的数据。
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证明我”有能力“碰到这些数据。
这就够了。
——
变故发生在方寅入职的第十七天。
那天晚上,沈钧礼的手机响了。
是钱世恒。
”少爷,瑞邦那边的补充尽调出结果了。“
”怎么说?“
”他们发现了2021年土地置换的备案号问题。孙志鹏说——项目暂停,无限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钱世恒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花瓶。
又一只花瓶。
”查。“沈钧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是谁捅出去的。备案号的事只有内部少数人知道——查所有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一个不漏。“
”是。“
”还有——赵淮安。“
”赵淮安?“
”你不觉得巧吗?他刚走,瑞邦就出问题。“
钱世恒想了想:“可是……他只是个跟班,接触不到这种级别的——”
”查。“
钱世恒不再说话了。
——
第二天,钱世恒安排人查了沈家内部所有接触过2021年土地项目的人员名单。
一共七个人。
挨个谈话,挨个排查。
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因为信息不是从内部泄露的。
是从外部被翻出来的——孙志鹏的尽调团队自己查的,我只是给他指了个方向。
但沈钧礼不信。
他坚信有内鬼。
而他最怀疑的人,是赵淮安。
第三天下午,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大壮的烧烤摊门口。
来了四个人。
打头的是钱世恒。后面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还有那个秦律师。
大壮正在烤鱼,看到这阵仗,手里的夹子差点掉炉子里。
”赵淮安在吗?“钱世恒的语气冷得像是在问犯人。
”在。“我从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穿串的油。
”少爷请你回去。“
”请?“
”不是请。是要求。“
钱世恒的目光扫了扫烧烤摊,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
”赵淮安,你在这种地方窝了半个月了。少爷说了,念在十年的情分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去,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你知道什么话。“
大壮从烤架后面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哥们儿,我这是营业场所,你们这是打上门来了?“
两个保镖上前一步。
大壮虽然体格大,但他本质上是个厨子,不是打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跟他们走一趟。“
”你——“大壮转头看我,”你疯了?“
”放心。“
”放你大爷的心!你上次去就被人扣了证件,这次去——“
”大壮。“我看着他,语气很平,”相信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但他松开了手。
”你要是两个小时不回来,我报警。“
”行。“
——
沈家宅子。
我被带到了二楼的书房。
不是沈钧礼的卧室,是书房。
这间书房我太熟悉了。深色木地板,整面墙的书架,靠窗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后面是一把真皮转椅。
暗格就在书架第三排的第四本和第五本书之间,后面那块隔板可以抽出来。
但我没看那个方向。
沈钧礼坐在转椅上。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梳,眼底有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书桌上摆着一个碎了的花瓶底座。
花瓶的碎片已经被收拾了,但底座留着。
也许是故意的。
也许是忘了。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站着说也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淮安,瑞邦的事,是你干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觉得是,就是吧。“
”我不是觉得。我调了庭芳阁那天晚上的包间监控,你给孙志鹏倒茶的时候,嘴唇动了。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沈钧礼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雪茄味。
”赵淮安,“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甘心当跟班。二十岁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说‘没什么追求,跟着少爷有饭吃’。我信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这次不是居高临下的拍法。
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危险感的动作。
”现在我不信了。“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你在我身边十年,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的东西,都是你让我知道的。“
”我让你知道的是事情的表面。但你——“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看到了底下的东西。对不对?“
我跟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我在动物世界里见过的东西——一只发现自己领地被侵入的野兽,竖起了毛。
”赵淮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来。回到你该待的位置上。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我该待的位置是哪个位置?“
”我身边。“
”你身边是什么位置?跟班?仆人?还是狗?“
他的下颌绷紧了。
”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在毁我的生意。“
”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一个失业的跟班,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笑了,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赵淮安,你以为你走了我就真的找不到你的把柄?你在外面租了什么房子,注册了什么公司,我都可以查。“
”那你查。“
他的笑僵住了。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他查不到。
我在外面的一切——阁楼、公司、资产——全部用代持人注册,没有任何一条线能直接连到”赵淮安“这三个字上。
他可以怀疑。但他证明不了。
沈钧礼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坐回了转椅上。
”把他扣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钱世恒从门外走进来。
”少爷?“
”把他扣下。这几天不让他出沈家。“
”沈钧礼,“我说,”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
”在我家里,叫关心老朋友。“
”我朋友两个小时不见我回去,会报警。“
”报警?“他冷笑了一下,”你那个烧烤摊的朋友?就他那个小身板——“
”一米八五,两百斤。“
沈钧礼的冷笑顿了一下。
”而且他认识城南派出所的片警。“我继续说,”常年在那条街摆摊,跟片警处得不错。你扣我一个晚上,明天报警记录就会上系统。“
钱世恒看了看沈钧礼。
沈钧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节奏越来越快。
”你变了。“他忽然说。
”我没变。“
”你以前不会顶嘴。“
”以前你也不会扣我证件。“
他手指停了。
盯着我。
”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了。我要走。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在我面前搞鬼,还叫安安稳稳?“
”我没搞鬼。“
”瑞邦的事不是你?“
”你有证据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没有。
监控只看到我嘴唇动了。但说了什么、说给谁、内容是什么,他一个字都证明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挂钟在走。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滚。“
他吐出一个字。
”今天你可以走。但赵淮安——“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影子把整张桌子罩住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不识好歹。“
世界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一秒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
不快。
但很重。
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什么东西。
我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指甲嵌进掌心。
有一点疼。
疼得很清醒。
我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稳。
出门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我肩上。
我没掸。
上了车。
发动引擎。
手放在方向盘上。
手指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忍了十年的那根弦,终于开始绷紧了。
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不识好歹。”
好。
我记住了。
这笔账,加上利息,一起算。
---
【第九章】
沈家年度商业晚宴。
每年一次,固定在十二月第二个周六,地点在城东的鼎华酒店宴会厅。
这是沈钧礼维护人脉的核心场合——合作伙伴、银行高管、业内同行,每年到场的不下八十人。
沈钧礼很重视这个晚宴。
每一年的菜品、座次、灯光、音乐,他都亲自过问。
今年尤其重视。
因为瑞邦的项目黄了之后,圈子里已经开始有传言——沈家的运势在走下坡路。
他需要这场晚宴来稳住军心。
我知道这些,因为陆峥告诉我的。
更准确地说,是方寅告诉陆峥的。
方寅在沈家干了一个月,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角色——陆峥只告诉他”去沈家好好干”——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传递信息:沈家内部的日常运转、人事变动、沈钧礼的情绪波动,全部通过方寅的正常汇报,间接流到了陆峥手里。
而陆峥手里的信息,就是我手里的信息。
——
晚宴前三天。
我在城北的阁楼里,最后一次核对所有材料。
U盘里的内容:
一、2021年土地置换的完整交易链——包括沈家通过关系变更土地属性的审批流程、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以及沈钧礼本人签字的指示函。
二、沈家过去八年的灰色财务流水——包括虚开发票、关联交易、利润转移等。这些不是我偷来的,是我这十年替沈钧礼跑腿时,每一笔经手的款项都留了备份。
三、沈伯远2012年的密封遗嘱扫描件——关于赵国强18%东华实业股权的赔偿承诺。
四、一段录音。
录音是三天前在沈家书房录的。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不识好歹。”
沈钧礼的原声。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从我踏进书房门的那一刻开始。
不是偷录。
是自保。
——
晚宴当天。
我换了衣服。
不是灰色卫衣。
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这套西装不是沈钧礼买的。是我三年前用自己的钱,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裁缝店定制的。量体裁衣,从未穿过。
一直挂在阁楼的衣柜里。
等的就是今天。
大壮看到我从折叠床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手里的签子掉了。
“你……你这是……”
“去参加一个晚宴。”
“什么晚宴?你穿成这样?”
“沈家的年度商业晚宴。”
大壮把嘴巴张到了最大。
“你去沈家的晚宴?你疯了?你现在是被人家赶出来的跟班,你去那干什么?送死?”
“不是送死。”我整了整袖口,“是收账。”
“什么收——”
“大壮,今晚的摊子你自己看着。”
“你等等!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不让你走!”
“说不清楚。你以后就知道了。”
“赵淮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瓶好酒,我记着。”
他站在烧烤摊的灯光下,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攥着一根竹签,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小心。”
“嗯。”
——
鼎华酒店宴会厅。
七点整。
宾客三三两两到场。
门口有两个沈家的保安在核对邀请函。
我没有邀请函。
但我有陆峥。
“这是我的随行顾问。”陆峥走在前面,朝保安亮了亮请柬。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峥,没拦。
进了大厅。
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富丽堂皇。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鲜花和红酒。
角落里有乐队在演奏——不是《两只蝴蝶》,是门德尔松。
我站在大厅边缘,扫了一圈。
沈钧礼还没到。
钱世恒在主桌旁边忙前忙后。
陈总在第二桌跟人碰杯。
孙志鹏没来——意料之中。
陆峥已经入了座,我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顾问”的位置。
跟“跟班”的位置,差不多远。
七点半,沈钧礼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藏蓝色三件套,胸前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大厅的气氛微妙地收紧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钧礼享受这种注目。
他一桌一桌地打招呼,握手,碰杯,说场面话。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我。
他的脚步停了零点三秒。
微笑没变。但他的眼睛变了。
他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钱世恒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沈钧礼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钱世恒说的是什么——“赵淮安来了,跟陆峥一起。”
钱世恒的目光从人群中找到了我。
我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
晚宴进行了一个小时。
正常的流程——开场致辞、敬酒、上菜、聊天。
沈钧礼在主桌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前阵子的焦头烂额。
他的伪装一向很好。
七点五十五分。
我站起来。
陆峥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绕过三张桌子,走到了宴会厅的正前方。
那里有一个为致辞准备的话筒架。
沈钧礼的致辞已经结束了。话筒还开着。
我走上去。
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八十多个人,陆续把目光投了过来。
钱世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朝保安使眼色。
沈钧礼没动。
他端着酒杯,坐在主桌上,看着我。
“赵淮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你在干什么?”
“沈总。”我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占用各位一点时间。”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是好奇的安静。
在座的人都认识我——沈家的跟班。半个月前被赶出来的那个。今天忽然出现在晚宴上,还站到了话筒前面。
太有意思了。
八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把U盘插进了话筒旁边的投影设备。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2021年土地置换交易链。
我没有多解释。
让数据自己说话。
审批时间线、关键人签字、指示函上沈钧礼的亲笔字迹——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厅里越来越安静。
第三桌有人放下了筷子。第五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第七桌的一个银行高管拿出了手机。
沈钧礼的脸色没变。
他依然端着酒杯,坐得很稳。
但他的手——握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在慢慢泛白。
我翻到第二部分——灰色财务流水。
虚开发票的金额、关联交易的对手方、利润转移的路径——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
大厅里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要走,是坐不住了。
钱世恒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向我。
“赵淮安!你疯了!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钱叔,”我看着他,“每一笔流水的经手人名字旁边,都有签字或指纹。你可以一笔一笔对。”
他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经手人里面,有一部分,就是他自己。
“十年。”我转向全场,“我在沈家待了十年。替沈总送了十年的合同,接了十年的客户,盯了十年的场子。这十年里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我都留了备份。”
沈钧礼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来。
“赵淮安。”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我跟了他十年,他每一种情绪对应的呼吸频率,我都记得。
这是暴怒的前兆。
“你想干什么?毁了沈家?”
“不。”我说,“我只是来结账。”
我翻到了第三部分。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扫描件。
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赵国强。
乙方:沈伯远。
转让标的:东华实业18%股权。
转让金额:一百二十万。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东华实业。
在座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字——2009年上市的明星企业,市值巅峰过百亿。
18%的股份,在2006年被一百二十万买走了。
我没有说话。我让屏幕上的文字自己说话。
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
沈伯远的密封遗嘱。
“……东华实业之18%股权,系以不当手段从故友赵国强处取得。此事于我良心有愧……”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门德尔松都停了——乐队也在看屏幕。
沈钧礼盯着那张遗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这是假的。”
“你可以鉴定。”我说,“原件在你家书房的暗格里。第三排书架,第四本和第五本之间。”
沈钧礼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遗嘱本身。
他恐惧的是——这个他养了十年的“跟班”,竟然知道他家书房暗格的位置。
“你……”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2019年。”我说,“你去北京出差那一周。”
“五年……五年了。”
“五年。”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白得像纸。
大厅里开始有人起身。
不是因为尴尬。
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计算——如果沈家的灰色交易曝光,自己跟沈家的合作是否会受牵连。
商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
当一艘船开始漏水的时候,没有人会留在甲板上欣赏风景。
我看着那些人的反应。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耳语。有人已经在收拾东西。
陆峥坐在第二桌,安安静静喝了一口红酒。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只需要在场。
在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陆峥站在赵淮安这边。
沈钧礼环顾大厅,看到了那些人的反应。
他的视线从一张桌子扫到另一张桌子,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那些脸上的表情,他都看懂了。
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没有人。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没有人回应。
他转向钱世恒。
钱世恒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转向方寅。
方寅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他转向我。
“赵淮安。”
他说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力量的。
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没有力量的。
“你赢了。”他说。
“我不是来赢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还。”
“还什么?”
“还我父亲应得的东西。还我十年的账。还我——”
我停了一下。
呼吸了一口气。
“还我一句道歉。”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沈钧礼看着我。
他的眼眶发红。
不是感动的红,是某种东西崩塌之后,血管充血的红。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
第一次,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第二次,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次——
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一缕碎发垂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不可能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只有前排的人能听到,“你只是个跟班……你怎么可能……”
他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的抖。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跟了十年的人。
看着他从高高在上的“少爷”,变成椅子上那个连领带都直不起来的男人。
我没有感到快意。
没有。
只觉得很累。
非常累。
十年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从脚底开始,一直漫到头顶。
我关了投影。
拔下U盘。
“沈钧礼,”我说,“从今天起,我跟沈家的账,清了。”
“股权赔偿的事,让你的律师联系我。”
“我的证件,明天之前还我。”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转身。
走过八十多双眼睛。
走过钱世恒——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像是被抽干了血色。
走过陈总——他正在系纽扣,准备提前离场。
走过陆峥——他朝我微微举了一下酒杯。
走到大厅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十二月的空气冷得扎肺。
我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我爸。
我替你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
手机震了。
大壮的消息:【两个小时到了。你在哪?要不要我报警?】
我回复:【不用。回去了。给我留两串腰子。】
大壮:【腰子没了。有韭菜。】
我想了想:【行。】
大壮:【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四个字:
【账结完了。】
---
【第十章】
沈家的年度晚宴,成了那年城东商圈最大的新闻。
当然,没有上报纸。
这种事不会上报纸。
但圈子就那么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一周之内,沈钧礼的三个核心合作伙伴提出了重新评估合作关系。两个银行调低了沈家的授信额度。一个原定春节前签约的项目,对方直接撤了。
沈钧礼没有崩溃。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关了三天门,谁也不见。第四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西装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好了。
他让律师联系了我。
关于东华实业18%股权的赔偿事宜,我们谈了两轮。
第一轮,沈家律师试图把金额压到市值的十分之一。
我没还价。
我把沈伯远的遗嘱原件拍了照,发给了律师。
第二轮,沈钧礼亲自出面。
我们约在一间茶室。
他比我先到。
坐在窗边,面前一杯茶。
我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他先开口。
“多少?”
“按遗嘱。等额资产。”
“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你比我清楚。”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半分钟后,他睁开眼。
“行。”
就一个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
里面是我的身份证、驾照、银行卡。
全的。
“你的证件。”他说。
我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道歉。”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是从上往下看,像在看一件家具。现在他看我——不是从下往上,而是平视。
平视本身,比什么都重。
“你爸的事——”他的嗓子哑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我爸做的,不是我做的。但我享受了那笔不义之财的好处。这一点,我没资格推脱。”
他站起来。
朝我鞠了一躬。
不是九十度的大礼,是三十度左右的——一个成年男人在承认错误时最大限度的弯腰。
“对不住。”
三个字。
不够。
但我收了。
“赵淮安,”他直起身,看着我,“你这十年——”
“不提了。”
“我想说——”
“不用说。”我站起来,“沈钧礼,我跟你之间的事,到今天为止。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他张了张嘴。
合上了。
我走到门口。
“赵淮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少爷’的?”
我想了想。
“递辞呈那天。”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后悔、遗憾、不甘,还有一点点、很微小的一点点释然。
我没再看他。
推门出去了。
——
证件拿回来了。
银行卡解冻了。
股权赔偿的协议正在走法律程序,陆峥的律师团队跟进。
我回到大壮的烧烤摊,把折叠床上的被子卷好了。
“你要搬走?”大壮问。
“嗯。回自己的地方住。”
“什么自己的地方?你那个出租屋?”
“城北有套房子。我的。”
大壮愣了。
“你有房子?”
“嗯。”
“你他妈有房子你睡我这折叠床睡了快一个月?”
“那时候不方便暴露。”
“不方便暴露?你——”他从头到尾把我打量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赵淮安,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不多了。”
“不多了是几件?”
“三件。”
“哪三件?”
“第一件,你的身份证名下有一家公司,叫盾石信安。”
大壮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的身份证——什么?!”
“第二件,那家公司年利润大概三百万。你是法人,但你不用管事。”
大壮的O型变成了更大的O型。
“第三件——”
“等等等等。”大壮举起双手,“你先停一下。你说什么?我名下有公司?年利润三百万?你什么时候——你借我身份证那次——你说办手机卡!”
“对不起。”
“对不起管个屁用!三百万啊!你用我身份证赚了三百万你一分没分我!”
“我打算今天分你。”
他噎住了。
“……分多少?”
“法人该得的份额。按股份算。”
他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塑料凳上——那把凳子终于受不了了,发出了一声垂死的哀鸣,其中一条腿应声折断。
大壮摔了个屁墩。
但他没在意。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赵淮安。”
“嗯。”
“你不是什么失业的跟班。”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赵淮安。你发小。穿串手艺不比你差的那个。”
他坐在地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骂骂咧咧地笑。
“你他妈——你可真行。好酒呢?你答应请我的好酒呢?”
“走。现在就去买。”
“什么牌子的?”
“你挑。”
“茅台。”
“行。”
“两瓶。”
“行。”
“再加一箱啤酒。烧烤配啤酒。”
“行。”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赵淮安。”
“嗯。”
“折叠床的租金——”
“免了吧。”
“做梦。一天十块,二十八天,二百八。茅台里扣。”
”……“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十年了。
终于可以笑了。
——
一个月后。
股权赔偿协议签了。
具体数字不方便说。但足够我这辈子不用再给任何人当跟班。
我用这笔钱做了几件事——
把阁楼的那三家公司从代持人手里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给大壮的烧烤摊重新装修了一下——他不让,说”装修了就不接地气了”。最后只让我换了一套新桌椅。塑料凳终于退休了。
在老家给赵国强的墓地立了一块新碑。
碑上刻了一行字:“父亲大人之墓。不孝子,来迟了。”
站在墓前的时候,我没哭。
但蹲了很久。
蹲到腿麻。
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右膝的半月板旧伤。
这条命里留下的痕迹,有些会消,有些不会。
不会消的那些,就留着吧。
提醒我,来路不易。
——
日子开始正常了。
或者说,开始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正常。
不用半夜三点接电话。不用替谁扛酒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每天早上自然醒,去公司处理事务,下午跑步,晚上去大壮的摊子吃串。
有时候陆峥约我喝茶,聊聊生意。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阁楼的窗边,看城北的夜景。
安静。
真的很安静。
——
沈听棠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找上门的。
不是烧烤摊。
是我公司的办公室。
前台小姑娘打内线进来:“赵总,有位沈小姐找您。”
“让她进来。”
门开了。
她没戴帽子,没戴口罩。
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了马尾。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赵淮安。”
“沈听棠。”
“不对。”她歪了歪头,“你现在叫什么?你到底姓什么?”
“姓赵。法律上姓赵。”
“那我继续叫你赵淮安。”
“随意。”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纸袋推过来。
我打开。
一个电热毯。
还是上次那个牌子。
“你还在用暖水袋吗?”她问。
“已经搬到城北了。有暖气。”
“那也可以铺在被窝里。”
”……“
”收着。“
我收了。
她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不大,但干净。桌上有一台电脑,一盆绿萝,一个泡面碗——空的,洗了没收。
”你泡面泡几分钟?“
”三分钟。“
”你终于记住了?“
”我在碗上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
真的写了。
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三个字:“三分钟”。
她笑了。
那个笑跟烧烤摊那天晚上的一样。很小,但很——
我还是不太会形容。
但这次,我多看了两秒。
”赵淮安。“
”嗯。“
”你现在账结完了。“
”结完了。“
”那你有没有——“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有没有想过别的事情?“
”什么别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翻到一个日期,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个日历App。
2016年3月12日那一天,标着一个小红心。
旁边备注了一行字:“给他送了第一杯奶茶。他没喝,说不爱甜的。”
我看着那行字。
2016年。
八年前。
她二十一岁。
我愣住了。
她继续翻。
2017年7月: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没敢送。
2018年12月:他生日。蛋糕放在厨房里,他没注意到。
2019年4月:他出差跟车去机场,我在阳台看了二十分钟。
2020年11月:他替哥挡了一刀。我在医院走廊站了一整夜,没敢进病房。
2021年——
2022年——
2023年——
一年一年。
一条一条。
八年。
她把手机收回去。
”赵淮安,“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撑着没让它抖得太厉害,”我喜欢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八年了。全城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你要是还说‘哦’或者‘谢谢’,我就把这个电热毯砸你头上。“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今晚有空吗?“
她愣了。
”干嘛?“
”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选。“
”我选哪儿都行?“
”都行。“
她咬着嘴唇。
眼眶发红。
但嘴角是翘的。
”城南那个烧烤摊。“
”大壮那?“
”嗯。我想吃不辣的串。“
”行。“
”你请客。“
”我请。“
”不许赖账。“
”不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淮安。“
”嗯。“
”你刚才多看了我两秒。“
”你数了?“
”我等了八年。每一秒都数。“
她说完,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哒哒哒,很轻快。
我坐在办公桌前。
对着那盆绿萝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大壮发了条消息。
【今晚你的摊子给我留一张桌子。最角落那张。】
大壮秒回:【你终于开窍了?????】
【开什么窍?请朋友吃饭。】
【什么朋友?是不是嫂子???】
我想了想。
回了两个字。
【请客。】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十岁这年。
十年的账清了。
一辈子的日子,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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