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裴时行过生日,声势搞得很大。
线上三千万人同时在线,线下整个演播厅座无虚席,前三排全是赞助商和资方代表。
我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主办方发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裴时行的脸。
他的脸被我的手指挡住了一半。
贺砚舟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沈总,您握矿泉水的姿势,像掐他脖子。”
”闭嘴。“
台上灯光绚烂,裴时行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深邃,眼睛很亮。
我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那是他最擅长的表情——深情、克制、欲言又止。
五年前选秀舞台上,他就是用这个眼神看着镜头,让评委把即将灭掉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那盏灯,是我让人亮的。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裴时行握着话筒,声音低沉,带着点鼻音,”我想在这个舞台上,跟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打个电话。“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要连线了!!“
”是谁是谁是谁!“
”该不会是女朋友吧呜呜呜心碎。“
我放下矿泉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黑着。
静音模式。
裴时行在台上拨出了电话号码。
演播厅里几百号人一起屏息。
我的手机没响。
嗯,不意外。
电话接通了。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声,柔软的,带着点惊讶:“时行?”
”学姐。“
裴时行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生日这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你。大学那几年,如果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弹幕直接刷屏——
”我死了!白月光!“
”时盈CP锁死!“
”学姐声音好好听,是谁啊!“
”苏盈盈!是那个苏盈盈!之前路透过她去探班!“
我认识苏盈盈。
三线小演员,演过两部网剧,资源一般,脸挺好看。
裴时行大学时期的学姐,据说对他”有知遇之恩”。
至于这个“知遇之恩”具体是什么——裴时行跟我提过一次。
大一的时候,苏盈盈在他参加校园歌手比赛之前跟他说了一句“加油”。
就这。
一句“加油”,碾压了我五年的真金白银。
我回忆了一下我为裴时行做过的事。
选秀第一轮濒临淘汰,我让旗下经纪公司紧急跟节目组谈了复活赛名额。
出道后没有综艺接他,我把自己公司投资的两档王牌综艺的嘉宾位空出来。
第一部电影,导演本来定了别人,我追加了两千万投资,附加条件是换男主。
顶级奢侈品代言,品牌方犹豫他咖位不够,我直接买下了品牌在亚太区的独家广告投放权。
五年。
从一个选秀淘汰边缘的练习生,到当红顶流。
每一步,都是钱砸出来的路。
而现在,他在三千万人面前,对着那条路的尽头,深情地说——
“学姐,谢谢你。”
贺砚舟在旁边抽了一口冷气,小声说:“沈总,您的矿泉水瓶……变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瓶被我捏得面目全非,裴时行那张印在瓶身上的脸皱成一团。
嗯,倒挺应景。
台上连线还在继续。苏盈盈在电话那头“感动”得声音发颤:“时行,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其实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弹幕已经变成了粉红色的海洋——
“呜呜呜好甜!”
“学姐一定要出道啊,时盈合体!”
“裴哥你就表白吧!”
我把矿泉水放下,擦了擦手。
掏出手机。
解锁,打开一个App。
这个App的界面很简洁,没有名字,没有图标,只有一串项目列表。
每个项目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那些数字代表的是合约金额。
裴时行·XX品牌年度代言——4800万
裴时行·《浮光》男主角——1.2亿投资绑定
裴时行·XX卫视跨年晚会压轴——2600万赞助
裴时行·XX综艺第四季常驻嘉宾——3200万
裴时行·海外巡回演唱会赞助——8000万
……
一共十七个项目。
我从第一个开始,点进去。
合约详情页面最下方有一个按钮,红色的,写着两个字——
“终止”。
我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认终止该合约?此操作不可撤回。”
我点了“确认”。
然后退出来,点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贺砚舟的脑袋凑过来,看清楚我屏幕上的操作,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沈……沈总……”
“嗯。”
“您这是在干什么?”
“业务优化。”
”……十七个项目一起优化?“
”嗯,效率高。“
贺砚舟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那种想劝又不敢劝、想拦又不敢拦、想笑又不合适笑的五味杂陈。
他最终选择了闭嘴,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给法务部发消息。
台上,裴时行挂断了跟苏盈盈的电话,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也能跟重要的人一起走下去。“
弹幕再次沸腾。
而我的手指,点下了最后一个”终止”。
十七个。
一个不剩。
三分钟。
我关掉手机,重新放进包里。
深呼吸了一下。
胸口有一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慢慢碾过去。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钝痛。
五年。
五年的时间,五年的钱,五年的心思,五年的“他一定是爱我的”——
被一通电话,在三千万人面前,踩得粉碎。
我眨了眨眼。
没哭。
我已经过了会为裴时行掉眼泪的阶段了。确切地说,在他拨出那个号码、我的手机安安静静的那一秒,有些东西就断了。
不是心碎。
是止损。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演播厅的侧面,一个工作人员正对着导播台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舞台上方的大屏幕画面开始切换。
从裴时行的脸,转向了台下观众席。
镜头先是扫过赞助商区域,然后缓缓移到了第二排。
移到了我身上。
满屏幕都是我的脸。
我愣住了。
贺砚舟也愣住了。
全场都愣住了。
弹幕骤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
台下第一排,辉煌影视的董事长最先站起来,对着大屏幕上的我微微点头。
紧接着,星耀传媒的总裁起身。
然后是乐华的副总裁。
然后是……
一个接一个。
前三排的资方代表,陆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
只是安静地站起来,看着大屏幕上的我,微微欠身致意。
就像在行业峰会上看到真正的大人物入场一样。
弹幕从安静变成了疯狂——
“这谁???”
“等等,所有大佬都站起来了???”
“不是,资方为什么要给观众席上的人行礼啊?”
“我查到了!那个女人旁边的人好像是辞鼎资本的!辞鼎资本啊!”
“辞鼎??半个娱乐圈的爸爸???”
我的脸在大屏幕上一览无余。
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裴时行在台上。
他听到了台下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向大屏幕。
他看到了我。
我看着他的表情——
那个温暖的、深情的、刚刚对着白月光笑过的脸——
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像冰淇淋在烈日下融化,又像一面墙出现了裂缝,从中间向两边蔓延。
他认出了我。
当然认出了。
我是他交往五年的女朋友。
但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公司职员。
他以为我今天是拿了赠票来看他的生日会。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资方的席位上。
更不知道为什么——
全场的大佬,都在向我起身致意。
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在抖。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直播间里三千万人看着大屏幕上我的脸,又看着舞台上裴时行逐渐僵硬的表情,弹幕彻底炸了——
“裴时行的表情怎么了???”
“他认识这个女人?!”
“完了完了完了,我闻到了大瓜的味道!”
“等一下,所以裴时行的资源,全是这个女人给的???”
裴时行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依然绚烂。
音乐依然在放。
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不,不对。
有一种表情。
那种刚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但还来不及理解这个错误到底有多大的表情。
我收回视线。
拿起那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站起来。
贺砚舟立刻跟上。
“沈总,我们……”
“走了。”
“去哪?”
“回公司。明天的行程表发我。”
”……那裴时行那边?“
我头也没回。
”谁?“
我走出演播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时行的来电。
我看了一眼屏幕。
嗯,看到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身后,演播厅里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马蜂窝。
贺砚舟小跑着追上来:“沈总,裴时行打电话了,您不接?”
”嗯。“
”那微信呢?他发了八条了。“
”嗯。“
”那——“
”贺砚舟。“
”在!“
”帮我叫个车,我想吃楼下那家馄饨。“
”……现在?“
”嗯,趁还没打烊。“
贺砚舟看着我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叫车。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的手机还在包里不停地震。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有拿出来。
馄饨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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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裴时行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经纪人陆姐的电话。
凌晨六点十二分。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姐,这么早——”
”裴时行,你起来看看你的邮箱。“
陆姐的声音不对。
没有平时那种”我的摇钱树“式的热情,也没有”行程有变“的职业性急躁。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悼词。
裴时行撑起身子,拿过床头的平板电脑,打开邮箱。
第一封:XX品牌——”关于终止代言合作的通知函“
第二封:XX卫视——”关于取消跨年晚会压轴嘉宾邀约的函“
第三封:《浮光》剧组——”关于男主角更换事宜的协商函“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裴时行的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封,两封,三封……
十七封。
全是解约函。
时间集中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五点之间。
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按钮,所有的门在同一时间关上了。
裴时行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姐,这……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你直播完我就开始接电话,一直接到现在。所有合作方口径一致——‘资方撤资,项目终止’。时行,你到底得罪了谁?“
裴时行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昨晚直播。
大屏幕。
第二排。
那张脸。
”姐,辞鼎资本——“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陆姐的声音更低了,”我今早让助理查了一下,你名下所有项目的资方穿透链……裴时行,你听好了。“
”你说。“
”你的十七个项目,涉及九家公司。这九家公司的控股方或最大投资方,全部指向同一家——辞鼎资本。“
裴时行没说话。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被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你的意思是,我所有的资源——“
”全部来自辞鼎。或者说,来自辞鼎背后的那个人。“
”……“
”时行,我入行十五年,没见过这种事。一个人控制一个顶流的全部资源通道,而这个顶流自己完全不知道。你这不是糊了,你是——“
陆姐没说完。
因为裴时行已经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幅画是沈辞送他的生日礼物,两年前。
一幅手绘的星空图,画的是他出道那天的星象。
他当时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然后随手挂在了卧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现在他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不是陆姐。
是苏盈盈。
”时行,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裴时行张了张嘴,”学姐——“
”你别着急,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你。你放心,我认识几个媒体的朋友,可以帮你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学姐,我——“
”对了时行,你之前跟我提过你有个朋友在星耀传媒对吧?那边的资源还在吗?万一这边的没了,你还可以——“
裴时行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刺耳。
不是声音本身的问题。
是她话里的逻辑。
他刚刚失去了所有资源。
而苏盈盈的第一反应,是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资源。
”学姐,我先挂了。“
他没等苏盈盈回答就按掉了电话。
然后打开裴时行工作室的群聊。
昨晚到现在,助理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全是各合作方的解约通知。
而陆姐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全体成员 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今天可能去不了公司,你们先忙。“
裴时行皱了皱眉。
他穿上衣服出门,开车去了工作室。
推开陆姐办公室的门。
桌面干干净净。
电脑没了。
绿萝没了。
那个陆姐放了五年的保温杯也没了。
抽屉全部拉开,空的。
裴时行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干净得像样板间的办公室。
角落里有一张便利贴,贴在桌面中央,粉色的,一看就是陆姐常用的那种。
上面写着两行字——
”时行,姐先走一步。“
”保重。“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
裴时行把便利贴撕下来,捏在手里。
助理小张从外面探头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裴哥,陆姐凌晨三点就来收拾的东西。她走的时候我问她去哪,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大树倒了,猢狲不跑等着被砸吗?’“
裴时行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空空荡荡的垃圾桶。
”小张。“
”裴哥?“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辞鼎资本的实控人。“
小张犹豫了一下:“裴哥,辞鼎资本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实控人的信息在公开渠道上查不到,都是代持和壳公司——”
”那就找能查到的人去查。“
”……好。“
小张转身出去了。
裴时行一个人坐在陆姐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沈辞的微信对话框。
昨晚他发了八条消息。
”辞辞,你在哪?“
”你怎么在资方席位上?“
”辞辞?“
”你回个电话。“
”到底怎么了?“
”我们谈谈好吗?“
”辞辞你别这样。“
”求你了,回个消息。“
八条消息。
全部已读。
零回复。
他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响了八声,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两声,被挂断。
第三个,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裴时行把手机放在桌上。
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昨晚舞台上那一幕一直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大屏幕上,沈辞的脸。
不是哭泣,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预想过的反应。
是平静。
那种见过所有底牌、做完所有决定之后的平静。
而台下那些人——那些他平时需要递名片、等排期、托关系才能见上一面的行业大佬——
齐刷刷地,站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小张发来一条消息。
”裴哥,我托人查了。辞鼎资本的股权穿透做得很深,但有一条线索……“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裴时行点开。
那是一份工商信息的截图,层层控股公司的底端,标注了一个自然人的名字——
沈辞。
裴时行的手指定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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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吃顿火锅。
贺砚舟说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味道不错,人还少。
”沈总,那家店装修简约,灯光昏暗,非常适合您这种——“
”这种什么?“
”这种刚分手需要用辣锅麻痹味觉的状态。“
”扣你半个月绩效。“
”好的沈总。那咱去不去?“
”去。“
火锅店确实人不多。
但问题出在了隔壁桌。
四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围坐在一张六人桌前。桌上没怎么点菜,倒是摆了一堆手幅、应援棒和裴时行的周边。
她们是裴时行的粉丝。
而且显然是刚从昨晚的直播社死事件中缓过来,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案情分析会”。
“我跟你们说,那个女的绝对不简单。”
“你看那些大佬全站起来了,那个排面,至少是资方一把手级别的吧?”
“可是我查了辞鼎资本的公开信息,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啊。”
“所以才诡异啊!肯定是隐藏的幕后老板!”
我默默低下头,加了一筷子毛肚。
贺砚舟坐在对面,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我用眼神警告他。
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表情,拿起菜单假装在看。
隔壁桌继续——
“你们说,裴哥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
“我觉得不知道。你看他昨晚脸上那个表情,直接呆住了。”
“可恶,到底是谁啊!要是真的是裴哥背后的资方,那他这些年的资源——”
“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不敢想了。”
“最离谱的是,有营销号说那个女人可能是裴哥的女朋友???”
“不是吧,裴哥的女朋友不是没有公开过吗?”
“反正不管是谁,昨晚那个排面,那个气场——我说句真心话,比苏盈盈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有一个粉丝犹豫了一下:“其实……我看到大屏幕上那个女的时候,觉得她好像……还挺好看的?”
“你什么意思!你要爬墙吗!”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客观评价一下——”
我嚼毛肚的速度快了一点。
贺砚舟把菜单举得更高了,遮住了自己已经通红的脸。
他在笑。
无声地笑。
我踢了他一脚。
他放下菜单,深呼吸,努力恢复了职业表情。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法务部的声音,中气十足:“贺总,十七份终止合约的律师函已经全部发出,对方法务已签收。另外,周总那边问沈总明天有没有空,说想当面聊聊后续——”
贺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疯狂按音量键,但那一句“沈总”已经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隔壁桌四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
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我们这桌。
空气凝固了。
我把毛肚咽了下去。
贺砚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刚按下核弹按钮的人——知道完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隔壁桌一个女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贺砚舟。
“这个人……好面熟。”
另一个立刻掏出手机翻照片:“我截了昨晚直播的图——等等,你看这个,那个女人旁边坐着的男的——”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比着贺砚舟的脸。
“卧槽。”
“是他!就是他!”
“昨晚坐在资方大佬旁边的那个人!”
四个人的视线从贺砚舟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的手还拿着筷子。
筷子上还夹着一片鹅肠。
时间在那一秒过得很慢。
贺砚舟反应极快——他直接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语气亲昵到让我头皮发麻:
“宝贝儿,我们换个位子吧,这边空调吹着你了。”
我差点把鹅肠喷出来。
但理智让我咬住了。
我配合地点了点头,低着头换了个背对隔壁桌的位置。
贺砚舟坐下来,还搞了一个极其油腻的理刘海动作,对隔壁桌那四个女生露出一个“没什么好看的”的微笑。
四个女生面面相觑。
“哦……是那个男的带女朋友来吃火锅啊。”
“等等,所以他不是什么大佬的助理?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刚才电话里的‘沈总’是……”
“也许只是同事吧,叫沈总的人多了。”
“也是哈……算了算了,继续吃。”
她们重新转过去,继续讨论裴时行的事。
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鹅肠已经不想吃了。
贺砚舟坐在对面,表情无辜。
我盯着他。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沈总——”
“叫什么?”
”……宝贝儿?“
”贺砚舟,你的年终奖,没了。“
”值了。“他居然笑出来了,”沈总,您刚才配合我的样子挺像的,可以考虑转行演戏——“
”全年绩效。“
”我闭嘴。“
我们加速吃完,结了账,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隔壁桌的时候,有个女生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加快脚步。
推开火锅店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麻辣味。
贺砚舟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沈总,我今天一个很严肃的情报。”
”说。“
”裴时行那边,已经开始查辞鼎资本的实控人了。他的助理今天下午找了一家商业调查公司。“
我停下脚步。
”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还在股权穿透阶段,代持做了五层,一时半会儿穿不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按照那家调查公司的效率,最多三天。“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三天。
三天后,裴时行就会看到那条穿透链底端的名字。
我的名字。
”贺砚舟。“
”在。“
”不用管他,该查让他查。“
”……您确定?“
”嗯。“
”他查到了会来找您的。“
”我知道。“
我重新迈步往前走。
身后贺砚舟小跑跟上:“那您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查到了,那就查到了。“
”您的意思是——不躲?“
”我躲什么?“
我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
”辞鼎资本是我的。这半个娱乐圈的资源版图是我搭的。我为什么要躲?“
贺砚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裴时行发来的。
第九条。
”辞辞,辞鼎资本是不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
已读。
不回。
把手机放回包里,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每一盏都亮着。
跟今天的月亮一样。
挺好的。
---
【第四章】
裴时行拿到那张股权穿透图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小张把A3纸大小的图表铺在他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从最上面的九家合作公司出发,像根系一样向下延伸,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壳公司、代持架构、关联企业——
最终,所有的线汇聚到了同一个点。
纸面底端,一个名字。
沈辞。
裴时行坐在那里,右手食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面,一动不动。
小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
”小张。“
”裴哥。“
”你确认过了?“
”确认了。三家调查公司交叉验证的,股权穿透到第五层自然人,全部指向同一个人——沈辞,26岁,辞鼎资本实际控制人。“
裴时行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
他的指节泛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血液好像在某一瞬间忘记了该往手指流。
”查查她的资产规模。“
”这个……不太好查。但综合公开信息估算,辞鼎资本控股或参股的企业超过四十家,涵盖影视、经纪、广告、文旅……保守估计,沈辞个人可控资产规模在——“
”多少?“
”五十亿以上。“
裴时行没有说话。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落地窗。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五年。
他跟沈辞在一起五年。
她住在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里,每天坐地铁上班,午饭吃公司食堂,晚饭自己做。
她用的手机壳是网上二十块钱买的透明壳,边角都磨毛了还在用。
每次一起出去吃饭,她都会把优惠券翻出来用,然后说”省一点是一点”。
他生日的时候,她送的礼物是一幅手绘的星空图——不是名画,不是限量款,就是她自己画的。
他当时觉得……
挺普通的。
一个普通的女朋友,有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他甚至在某些时刻觉得,她配不上现在的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在这一刻扎得他满嘴血腥味。
“小张。”
“裴哥。”
“帮我约几个人,我想确认一些事。”
“约谁?”
“辉煌影视的老刘。星耀的赵总。还有《浮光》的程导。”
“裴哥,他们可能不会——”
“就说我请吃饭,有些事想当面聊。”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打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很难看。
“裴哥,辉煌的刘总助理说刘总在开会,最近都没空。”
“赵总呢?”
“赵总电话没接,回了条微信——‘时行老弟,最近身体不好在调养,改天吧。’”
“程导?”
“程导倒是接了。”
“他怎么说?”
“他说——”小张吞了一下口水,“他说,‘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真的不敢。你去问问沈总吧,她点头了,我随时有空。’”
裴时行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不是放的,是松手了。
笔滚过桌面,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小张,我以前拍的第一部电影《夜航》,你记得吧?”
“记得,您的处女作,程导执导的。”
“当时是怎么定的我当男主?”
“这个……当时选角竞争很激烈,最后是投资方指定的您。”
“投资方是谁?”
小张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
“辰光影业,辞鼎资本的全资子公司。”
“那我第一个代言呢?”
“XX手表品牌。当时品牌方的亚太区广告投放权——”
“是辞鼎拿的对吧?”
”……是。“
”跨年晚会压轴呢?“
”卫视最大赞助商——“
”辞鼎。“
”是。“
”综艺常驻呢?“
”综艺的制作公司——“
”也是辞鼎。“
小张不说话了。
裴时行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
天花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五年。
他以为自己是靠实力走到今天的。
选秀出道、接到好戏、拿到大牌代言、站上跨年舞台——每一步,他都以为是自己的才华被市场认可。
他在采访里说过”感谢所有给我机会的人”。
他在领奖台上说过“努力就会有回报”。
他在粉丝见面会上说过“每一个角色都是我用心诠释的”。
那些话不是假的。
他确实努力了。
他确实有才华。
但——
那些机会。
那些他以为是“市场选择”的机会。
全部都是同一个人递到他嘴边的。
而那个人,就坐在他身边五年。
每天坐地铁上班。
午饭吃食堂。
用二十块钱的手机壳。
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没必要说。
因为她不需要他的感激。
她只需要他——
在三千万人面前,记得她的名字就够了。
但他拨给了苏盈盈。
手机响了。
苏盈盈的来电。
裴时行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盈盈学姐”——是他自己备注的,还加了一个小星星的emoji。
他盯着那个小星星看了五秒。
然后把电话挂了。
小张还站在旁边。
“裴哥……您还好吗?”
裴时行站起来,把桌上的股权穿透图折了起来,折得整整齐齐。
然后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他拉开门。
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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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盈盈不傻。
相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裴时行身边所有人里最清醒的那一个。
裴时行昨天开始不接她电话了。
她打了三个,第一个响完没人接,第二个响了一声就断了,第三个直接被挂掉。
她放下手机,坐在自己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指甲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她知道出事了。
但她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
直到她打开微博热搜。
#裴时行全部资源疑似被撤#
#辞鼎资本疑似退出裴时行相关项目#
#直播神秘资方女性身份成谜#
三条热搜。
她一条一条点开看。
评论区已经疯了。
有扒皮的,有分析的,有画股权关系图的——网友的效率比商业调查公司还快。
苏盈盈越看,脸越白。
她不怕裴时行塌房。
她怕的是那个“资方女人”的身份被扒出来之后——
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她跟闺蜜分析“如何利用裴时行上位”的话——
如果被翻出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幕后的资方老板,随便按一个按钮,就能让一个顶流从天堂掉到地狱?
凭什么那个女人站在台下,所有大佬就齐刷刷站起来?
而她苏盈盈——演了三年戏,磨了三年脸,陪了三年笑——连一个像样的角色都没等到。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慧姐,是我,盈盈。”
电话那头是一个八卦营销号的负责人,圈内有名的“爆料大户”。
“盈盈?好久不见啊,什么事?”
“姐,我这里有个料,关于辞鼎资本那个资方女人的。”
“哦?什么料?”
苏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靠潜规则上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盈盈,这种料你得有证据,不然——”
“我有。”
她没有。
但她会造出来。
两个小时后。
一篇长文出现在微博上——
标题:《震惊!辞鼎资本神秘女老板,靠攀附权贵起家?知情人爆料不为人知的上位史》
内容很“详实”:匿名知情人爆料、模糊的“证据截图”、语焉不详的时间线、大量的“据说”“疑似”“知情人士透露”。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沈辞不是靠能力,是靠关系上位的。
苏盈盈还亲自下场接受了一个小媒体的视频采访。
镜头前,她素颜出镜,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我不想卷入这些事情,但我觉得……真相应该被知道。时行哥哥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他这些年很努力,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她的眼泪在说到“时行哥哥”的时候掉下来,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但我知道,有些人在这个行业里,靠的不是实力,是手段。”
视频发出去后,热度迅速上升。
部分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站队——
“苏盈盈好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牵连了。”
“辞鼎资本那个女老板到底什么来头?真的靠潜规则?”
“裴时行也是受害者吧?被资本操控了。”
舆论开始反转。
沈辞上了热搜。
不是好的那种。
#辞鼎资本沈辞疑似上位黑历史#
贺砚舟拿着手机冲进沈辞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总!苏盈盈那个——那个——”
“我看到了。”
沈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苏盈盈的采访视频。
视频里苏盈盈正在掉眼泪。
沈辞看完了整段视频,关掉了页面。
“沈总,我现在就叫律师团——”
“不急。”
“不急?!她在造谣!她在泼脏水!您——”
“贺砚舟。”
他停下来。
沈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贺砚舟在她身边工作了三年,他看到了她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沈辞极少数暴露情绪的习惯动作。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动作,是两年前辞鼎资本差点被恶意收购的时候。
沈辞的声音很轻:“她提到了我爸。”
贺砚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那篇长文。
里面有一段写的是“辞鼎资本的启动资金来源存疑”,暗示沈辞父亲留下的产业有“灰色背景”。
沈辞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
胃癌。
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沈辞白天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在医院陪护。裴时行在外地拍戏,一次都没来过。
沈辞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贺砚舟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攥得很紧。
他认识沈辞三年。
他知道这个女人可以面不改色地签掉十亿的合约,可以在行业峰会上跟一群比她大二十岁的老油条谈笑风生,可以在裴时行当众连线白月光的时候三分钟撤完所有资源。
但她不能接受有人往她父亲身上泼脏水。
“沈总,”贺砚舟的声音放低了,“让我来处理吧。”
沈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看起来放了很久。
她把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苏盈盈在裴时行生日直播之前,跟她闺蜜的通话录音。”
贺砚舟眨了一下眼:“您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让人查过苏盈盈的底细,查到她跟裴时行来往频繁之后,就布了这条线。”
贺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沈辞三个月前就知道苏盈盈在接近裴时行。
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质问,没有阻拦,没有撕破脸。
她只是安静地,在暗处留了一张底牌。
“沈总,”贺砚舟看着那个U盘,“您打算什么时候用?”
沈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凉了。帮我重新泡一杯。”
“好——等一下,您说‘让子弹飞一会儿’是什么意思?让苏盈盈先蹦跶两天?”
“嗯。”
“为什么?”
沈辞看了他一眼。
“她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现在她自己把热度炒起来了,正好。”
贺砚舟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空调的问题。
是他突然意识到,沈辞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生日直播、撤资、大屏幕亮相、录音——
这不是分手。
这是一场已经结束了的棋局,只不过棋子们还不知道。
“沈总。”
“嗯?”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您——”
“觉得我什么?”
贺砚舟把咖啡杯拿走,走到门口,回头:“觉得您挺吓人的。”
沈辞嘴角动了一下。
“去泡咖啡。”
“好嘞。”
他关上门的时候,听到沈辞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爸,没人能往你身上泼脏水。”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贺砚舟一个人。
他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法务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老刘,准备好律师团,随时候命。不是普通级别的律师团——按核战争级别准备。”
---
【第六章】
苏盈盈的好日子,过了整整两天半。
两天半的时间里,她的微博涨了十二万粉丝。有三个品牌主动联系她谈合作意向。有两家媒体约了专访。
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哭泣的表情,角度、力度、泪量,都经过了精心计算。
她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出头的机会。
裴时行塌了,但她可以踩着他的尸体站起来。
那个资方女人再厉害,不也只是一个躲在幕后的资本家吗?舆论的战场上,流量才是王,眼泪才是武器。
她在镜子前笑了一下。
很好看的笑,带着刚刚好的温柔和无辜。
然后她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
“辞鼎资本旗下周深寒朋友圈疑似泄露重磅录音”
她点开。
一段音频。
苏盈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录音里是两个女声在对话。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是她闺蜜小杨。
“盈盈,你真的要在直播上搞这个连线?万一裴时行不配合呢?”
“放心吧,我昨天暗示过他了。我说我最近压力大,如果能在他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被提起,我会特别开心。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吃这套。”
“那他那个女朋友呢?不是说他有个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吗?”
录音里的苏盈盈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但很清晰。
“那个冤大头啊?裴时行跟我说过,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没背景没资源的。等他跟那个人分了,资源不就是我的了?”
“可是盈盈,万一他的资源不是靠他自己——”
“不管是谁给的,只要跟他绑定了就行。到时候他走不走红关我什么事,我要的是进这个圈子的门票。裴时行这个傻子,我夸他两句他就飘了。你信不信,只要我在直播上一哭,全网都会站在我这边。”
“你可真行……”
“行什么啊,这叫策略。在这个圈子里,不动脑子的人才是傻子。”
录音结束了。
苏盈盈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了一个角。
她没有去捡。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段录音——
这段录音是她三周前在出租屋里,跟闺蜜小杨视频通话时说的。
她确认过环境。没有外人,没有录音设备,门窗紧闭。
她不知道这段录音是怎么被截取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微博上已经炸了。
#苏盈盈录音曝光#
#苏盈盈承认策划直播连线#
#苏盈盈称裴时行为傻子#
三个热搜同时挂在前十。
第一条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两亿。
她哆嗦着手捡起手机,打开微博。
评论区——
“我靠!这是苏盈盈的声音吧???”
“‘裴时行这个傻子夸他两句就飘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好一朵纯情的白莲花啊。”
“上次那个采访她不是哭着说‘时行哥哥很纯粹’吗?原来她觉得他是傻子啊。”
“冤大头!她管人家女朋友叫冤大头!”
“‘我要的是进这个圈子的门票’——原来我们磕的CP是她的门票啊,散了散了。”
苏盈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滑越快。
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嘲讽。
之前力挺她的那些网友,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居然同情过这个女的?我眼睛是怎么了?”
“向辞鼎那位女老板道歉,是我之前被带节奏了。”
“苏盈盈之前那篇爆料的‘匿名知情人’,该不会就是她自己吧?”
她疯狂打字,想发一条微博解释——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发出去了一段话:
“录音是被恶意剪辑的!那不是我的原话!我和小杨是在开玩笑!有人在故意陷害我!”
评论区瞬间被淹没——
“剪辑?连续两分钟的完整对话叫剪辑?”
“开玩笑?你笑点真独特啊。”
“你跟你闺蜜开玩笑的方式就是策划怎么利用男人上位?”
“姐,你这个解释比录音还好笑。”
粉丝数开始掉。
她之前花了两天半涨的十二万粉丝,一个小时掉了八十万。
不只是涨的掉了,连底子都在崩。
那三个主动联系谈合作的品牌,半小时内全部撤回了邀约。
那两家约了专访的媒体,直接把她拉黑了。
苏盈盈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缩在出租屋的角落里。
墙角有一面全身镜,映出她的脸。
眼妆花了,口红蹭了,刚才练了两天半的“无辜脸”歪成了一个四不像。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
与此同时,辞鼎资本的办公室里。
贺砚舟拿着手机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按捺兴奋但完全按捺不住的样子。
“沈总,苏盈盈的微博粉丝一小时掉了八十万。”
沈辞头都没抬,在签一份文件。
“她有八十万粉丝?”
贺砚舟噎了一下。
“……算上昨天涨的,之前大概有六十多万。”
“哦。”
“还有,裴时行那边——他看到录音之后,把苏盈盈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的助理说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沈辞签完字,把文件合上。
“知道了。”
“您就不好奇他什么反应?”
“不好奇。”
贺砚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辞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
“沈总,我就想问一件事——这段录音,您是怎么拿到的?苏盈盈在自己家里跟闺蜜的通话,正常渠道不可能——”
“我没有监听她。”
“那——”
“她闺蜜小杨,三个月前来辞鼎旗下的一家影视公司应聘。简历到了我这里,我看到了她跟苏盈盈的关系。”
贺砚舟嘴巴张大了。
“然后呢?”
“然后小杨入职了。她很感激这个机会,所以当苏盈盈跟她炫耀‘计划’的时候,她自己录了音,发给了她的直属领导。她的直属领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往上报了。最后报到了我这里。”
贺砚舟沉默了五秒。
“所以——苏盈盈是被自己的闺蜜卖了?”
“不是卖。是小杨在做出选择。一边是三年的友情,一边是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和前途。苏盈盈在录音里那句‘不动脑子的人才是傻子’——她没想过,她闺蜜也会动脑子。”
贺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总,说真的——”
“嗯?”
“没什么。我去泡咖啡。”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周深寒那边传来消息——裴时行今晚出现在您公寓楼下了。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沈辞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
“让物业别管他。天冷了他自己会走。”
贺砚舟点了点头,关上门。
门外传来他小声的嘟囔:“五十亿身家的女人让前男友在楼下吹冷风——行吧,格局。”
沈辞没理他。
她翻开的文件停在第一页,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夜色很浓。
她不知道裴时行站在楼下是什么表情。
她也不打算知道。
---
【第七章】
裴时行在我公寓楼下站了一整夜。
我知道,因为物业的保安队长给贺砚舟发了消息——
“沈总,楼下那位先生从晚上八点站到现在,要不要劝一下?”
贺砚舟转给我的时候附了一条:“沈总,气温12度,他穿的那件外套大概一万二。一万二的外套扛一夜冷风,资本主义的胜利。”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楼下已经没人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想多了。
下午两点。
我公司楼下,停了一辆车。
车里搬出了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
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花店的人拿着花往大厅里搬的时候,前台小妹打电话上来:“沈总,有人在一楼大厅铺了一千朵花——”
“九百九十九朵。”我纠正她。
“啊?您怎么知道?”
“猜的。叫保安清了吧。”
“可是……送花的人说要见您,他现在就在大厅里等着。”
我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楼下大厅的玻璃墙是透明的,从我的办公室角度能看到一楼的一部分。
裴时行站在玫瑰花中间。
穿了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整理过了,胡子也刮了。
他手里捧着一束单独包扎的花,跟周围那些红玫瑰不一样——是一束白色的满天星。
沈辞喜欢满天星。
这件事他还记得。
我看了三秒,转过身去。
“贺砚舟。”
“到!”
“跟我下楼。”
”……接花?“
”散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裴时行的目光立刻锁了过来。
他的眼睛有点红,嘴唇干裂,看得出昨晚没怎么休息。
但他站得很直。
那是他上镜时的习惯——永远把最好的状态展示在人前。
我从他身边走过。
步速不快不慢。
”辞辞。“
他叫我。
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停下来。
他追了两步,走到我旁边:“辞辞,我——”
”贺砚舟,楼下那家花店是不是新开的?花挺多。“
贺砚舟在我身后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啊……是的沈总,应该是新开的。”
裴时行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表情——那种精心准备好了万千话语、却在第一句就被完全无视的表情——像是一块刚垒好的积木被人随手碰了一下,摇摇欲坠但还没有完全倒塌。
我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了。
”辞辞,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赶时间。“
”两分钟。“
”不好意思。“
”一分钟。“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
裴时行也跟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
密闭空间里,玫瑰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看着我,手里的满天星微微抖着。
”辞辞,对不起。“
电梯在上行。
”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
电梯经过第五层。
”从选秀开始,到代言、到电影、到综艺——全是你。我知道了。“
第八层。
”我不该在直播上打那个电话。我不该——我不知道你在台下。不,就算你不在台下,我也不该——“
第十一层。
”辞辞,这五年——“
第十五层。
电梯到了。
”辞辞,你看看我好吗?“
门开了。
我看了他一眼。
认真地看了三秒。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焦虑、有懊悔,还有一种他以为是真诚的东西。
”你领带歪了。“我说。
然后迈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步,节奏平稳。
身后,电梯门慢慢合上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裴时行还站在里面。
手里的满天星垂下来,花瓣落在他的鞋面上。
走廊尽头,贺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楼梯上来了,靠在墙边等我。
”沈总。“
”嗯。“
”您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我掏出工位卡刷门禁。
”叫‘业务已终止,感谢您的使用’。“
贺砚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那一楼那九百九十九朵花怎么处理?“
”分给全公司。一人一朵,不够的去楼下花店买,走公司经费。“
”……用他前男友送的花给全公司发福利?“
”废物利用,环保。“
贺砚舟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了。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脚有一点软。
不是因为高跟鞋穿久了。
是因为刚才在电梯里,裴时行看我那一眼的时候——
我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
想问他一句:
这五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了。
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为就算是”爱过”——
一个人如果爱另一个人,不会在三千万人面前,把那个人遗忘。
我深吸一口气。
坐回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周深寒。
标题:紧急——苏盈盈方面的新动向
我点开。
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总,苏盈盈没有放弃。她找到了裴时行母亲的一段旧事,正在联系媒体准备第二波。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裴时行——是你。确切地说,是你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不动了。
很久。
---
【第八章】
苏盈盈第二波攻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她沉寂了两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彻底凉了。录音曝光、粉丝崩盘、品牌解约、全网嘲讽——任何一个正常人经历了这些,都应该缩起来了。
但苏盈盈不是正常人。
她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什么都没有的人。
什么都没有的人最危险。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新的文章出现在一个法律资讯类的公众号上——不是娱乐号,是那种看起来正规、引用格式规范、写作风格冷静克制的平台。
标题:《辞鼎资本启动资金溯源:一笔未偿民间借贷背后的资本游戏》
这篇文章没有提苏盈盈的名字,看起来像一篇独立调查报道。
它用了大量的“公开数据”和“工商信息”,描述了辞鼎资本成立初期的一笔资金来源——一笔来自沈辞父亲沈建国的私人借款。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这笔借款涉及民间高利贷性质,而借款人之一,是裴时行的母亲。
暗示沈辞之所以控制裴时行的全部资源,不是因为投资眼光,而是因为“债务胁迫”——裴时行的母亲欠了沈家的钱,裴时行是“被迫”接受资源绑定的。
这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
但它的高明之处在于——用了真实的工商信息做框架,在关键的因果关系上做了歪曲。
沈辞的父亲确实在辞鼎资本成立初期注入过启动资金。
裴时行的母亲确实在十年前有过一笔民间借贷记录。
但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沈建国的钱来自他二十年经商的积累,裴时行母亲的借贷是跟另一个人借的,早就还清了。
可苏盈盈把这两件无关的事拼在了一起,又加上了“知情人士称”“据了解”“相关人士透露”等模糊措辞,让整篇文章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文章发出后的两小时内,阅读量突破了五十万。
因为它打的不是娱乐圈的流量牌,而是“资本黑幕”的公众情绪牌。
评论区的画风跟之前苏盈盈那波完全不同——
“如果是真的,那辞鼎资本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利贷起家的资本控制艺人?这不就是行业毒瘤吗?”
“怪不得裴时行那么听话,原来是被债务绑架了。”
“沈建国是谁?这个人的背景需要调查一下。”
沈建国。
我爸。
他去世三年了。
胃癌。确诊到去世,四个月。
最后那段时间他瘦得只剩骨头,但还在病床上看财报,用颤抖的手在文件上签字,跟我说“辞辞,公司交给你,爸爸放心”。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而现在,有人拿他的名字编故事。
我看着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手指在桌面下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贺砚舟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知道我看到了。
他也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之前苏盈盈泼我脏水的时候,我可以“让子弹飞”。因为脏水泼在我身上,我接得住。
但泼在我爸身上——
不行。
“贺砚舟。”
“在。”
“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但贺砚舟后来跟人说,他那一刻觉得办公室的温度降了十度。
“帮我准备一场发布会。”
“什么规模的?”
“辞鼎资本成立以来的最大规模。通知所有合作媒体,定在后天下午三点。”
“主题呢?”
“辞鼎资本战略发展说明会。”
贺砚舟犹豫了一下:“沈总,您是要在发布会上——”
“我要以辞鼎资本实控人的身份,公开亮相。”
他的手一抖。
手里端着的咖啡洒了小半杯,棕色的液体溅在白色衬衫袖口上,他完全没注意。
“您——您要公开身份?”
“嗯。”
“沈总,这意味着您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就不是隐形人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利益链、所有——”
“我知道。”
“那您——”
“贺砚舟。”
“在!”
“苏盈盈可以骂我,可以编排我,我不在乎。但她碰了我爸爸的名字。”
我站起来。
“我不需要在暗处待着了。她想看辞鼎资本到底是什么,那我就让她看清楚。”
我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法务部准备的完整证据链,包括苏盈盈买通那个法律资讯公众号的转账记录、她与撰稿人的聊天截图、裴时行母亲那笔借贷的完整还款凭证、辞鼎资本启动资金的合法来源审计报告。
每一份都有时间戳,每一份都有原始出处。
滴水不漏。
我合上文件夹。
“后天下午三点。”
“收到。”
贺砚舟转身出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到了走廊才想起来自己咖啡洒了。
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污渍,叹了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法务总监发了第二条消息——
“老刘,之前说的核战争级别——升级。升到世界末日级别。”
---
【第九章】
辞鼎资本战略发展说明会。
后天下午三点。
北京金融街国际会议中心。
这个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娱乐圈都在打听同一件事——
辞鼎资本的实控人,到底要不要亲自出席?
周深寒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后天有会,重要。”配了一张会议中心的定位截图。
圈内人都知道周深寒跟辞鼎的关系,所以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传遍了行业群。
各家媒体的记者订了机票、酒店,从全国各地飞往北京。
有头条的营销号已经开始提前做选题——
“辞鼎资本实控人到底是谁?”
“半个娱乐圈的幕后资方即将浮出水面?”
“裴时行塌房事件的终极答案:后天揭晓”
所有人都在等。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会议中心大厅的记者席已经满了。
前排坐着各大影视公司的老总、经纪公司的高管、品牌方的代表。后排是黑压压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
台上只放了一张演讲台、一块大屏幕。
演讲台后面没有人。
三点整。
侧门打开了。
我走了进来。
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我爸留给我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清脆。
一下,两下,三下。
我走到演讲台后面,站定。
闪光灯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
快门声密集到像暴雨砸在铁皮棚上。
我等了五秒钟,让他们拍够了。
然后开口。
“大家好,我是沈辞,辞鼎资本实际控制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的真空。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没有等议论声平息。
“今天的发布会有两个议题。第一,辞鼎资本的业务版图。第二,近期网络上关于辞鼎资本及我个人的不实信息。”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辞鼎资本控股及参股企业列表。
四十三家企业的名字,铺满了整个屏幕。
涵盖影视制作、艺人经纪、广告传媒、文旅地产、数字娱乐——
我没有逐一念出来。
我只是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辞鼎资本过去五年的核心投资项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一个项目名和投资金额。
其中有九个节点,被用红色标注。
那是裴时行名下的九个项目。
全场再次安静。
我没有解释。
不需要解释。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懂这张图意味着什么。
裴时行的演艺生涯,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个关键资源,全部来自辞鼎资本。
来自我。
我翻到第三页。
“第二个议题。”
屏幕上出现了一篇文章的截图——就是苏盈盈策划的那篇“辞鼎资本启动资金溯源”。
“三天前,一篇针对辞鼎资本及我已故父亲沈建国先生的不实报道在网络传播。文章的核心论点是:辞鼎资本的启动资金涉及高利贷,我通过债务关系控制艺人。”
我的声音很平。
但底下有记者注意到,我握着翻页笔的手指攥得很紧。
“现在我逐条回应。”
第四页:辞鼎资本启动资金的完整来源——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白纸黑字,每一分钱的来源都有据可查。
第五页:裴时行母亲那笔民间借贷的完整记录——借款人不是沈家,还款凭证齐全,十年前已结清。
第六页:该篇文章发布方的后台数据——苏盈盈向该公众号运营者的三笔转账记录,金额分别是两万、三万、两万。
第七页:苏盈盈与撰稿人的聊天记录截图——
“姐,这篇文章的重点是把沈辞她爸写成放高利贷的,越黑越好。”“数据不用太准,模糊一点,让读者自己脑补就行。”“别用我的名字,就说‘知情人士透露’。”
每翻一页,台下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等到聊天记录出来的时候,前排有几个老总已经开始摇头了。
后排的记者疯狂拍照。
我把所有证据放完了。
关掉了屏幕。
面向台下。
“以上就是全部事实。辞鼎资本的每一分钱都经得起审计,我父亲的清白不需要任何人来检验。”
我停了一下。
“造谣的相关人员,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团队启动诉讼程序。到此为止。”
有记者举手。
“沈总——”
“请说。”
“关于裴时行先生的事,您怎么看?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两秒。
“业务关系。已终止。”
记者不死心:“那在此之前呢?网传你们交往了五年——”
“私人问题,不在今天的议题范围内。”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沈总,最后一个问题——您对裴时行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问题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我。
我看着台下那些亮闪闪的镜头,想了想。
“祝他前程似锦。”
说完我把翻页笔放在演讲台上,转身往侧门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楚。
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闪光灯又疯了。
快门声像一场密集的雨。
但我没有回头。
——
裴时行是在家里看的直播。
从头看到尾。
大屏幕上沈辞的脸出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钉在了沙发上。
他看着她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站在那个演讲台后面。
他从来没见过沈辞这个样子。
他认识的沈辞穿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笑起来眼睛会弯。
而屏幕上这个沈辞——
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她。
那些平时他需要递名片才能见到的人,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她翻出证据的时候,条理清晰,语气平静,每一个数据都砸得稳准狠。
她提到她父亲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
但裴时行看到了——她握着翻页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认识那只手。
那只手给他织过围巾。
做过饭。
在他拍戏受伤的时候帮他上过药。
在他拿到第一个影帝提名的时候,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时候她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女朋友的鼓励。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个掌控五十亿资产的人,在看着自己最成功的投资项目获得了市场认可。
但她没说“这是我的功劳”。
她说的是“你可以”。
直播里,有记者问:“您对裴时行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时行的手攥住了遥控器。
他看着沈辞想了两秒。
“祝他前程似锦。”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裴时行的手慢慢收紧。
遥控器的塑料外壳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后“咔”的一声,碎了。
电池滚落在地上。
他的手掌心里嵌着一块碎裂的塑料片,边缘很锋利,划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去看。
他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沈辞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
画面切回了演播厅全景——台下的大佬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对着镜头点头。
弹幕铺天盖地——
“#沈辞 人间清醒#”
“这就是格局!!”
“‘祝他前程似锦’这五个字我要哭了。”
“裴时行啊裴时行,你到底错过了什么你知道吗?”
裴时行把碎掉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他低下头。
双手撑着膝盖。
肩膀在抖。
不是冷。
不是哭。
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不可逆地塌陷了下去。
——
苏盈盈也在看直播。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当聊天记录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了。
第二次。
这次她没有去捡。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地板上继续播放着直播画面。
沈辞的声音从小小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造谣的相关人员,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团队启动诉讼程序。”
苏盈盈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天花板上有一处墙皮脱落了,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子。
她盯着那块灰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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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发布会之后的事情,收尾很快。
苏盈盈的造谣案进入了法律程序。辞鼎资本的律师团递交的证据链完整到法院那边几乎没什么需要补充的。苏盈盈请了律师,但请不起好的——她的存款在之前买营销号的时候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外加侵犯名誉权的民事责任。
苏盈盈的微博在判决当天发了道歉声明,措辞很标准,一看就是律师代写的。
评论区只有一条高赞评论:“早干嘛去了?”
她的微博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更新过。
听说她离开了北京,回了老家。
具体去哪了,没人关心。
裴时行的事情更安静一些。
发布会之后第三天,他在微博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洗白,没有卖惨,没有“痛哭忏悔”的自拍。
就一段话。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的实力,不是靠别人退出之后才能证明的。过去五年,有人为我铺了每一步路,我不但没有说一声谢谢,还在最不该的时候,伤害了她。这件事没有弥补的余地。我不会再消费任何人的善意。从今天起,我退出娱乐圈。所有的好运都不是理所当然,是我不配。”
发完之后,他把微博设置了仅半年可见,关了评论。
热搜挂了一天。
#裴时行退圈#
#裴时行最后一条微博#
#是我不配#
评论区的画风比我预想的复杂。
有骂他的:“现在知道不配了?当初干嘛去了。”
有惋惜的:“说实话演技真的好,可惜了。”
有清醒的:“退圈是他能做的最体面的事了。”
也有少量粉丝:“裴哥,不管怎样,你的作品我们还是会看的。”
我看了那条微博。
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了。
贺砚舟端着咖啡进来:“沈总,您看了裴时行——”
“看了。”
“您怎么——”
“帮我约一下后天跟银河娱乐的会。他们那个新综艺的企划案我看了,可以聊聊。”
“好。”
他转身要走。
“还有。”
“沈总您说。”
“楼下那家馄饨店,中午帮我带一份。鲜肉的,多放醋。”
“得嘞。”
经纪人陆姐的结局更有意思一些。
她从裴时行工作室跑路之后,在行业里疯狂投简历。
但辞鼎资本的影响力摆在那里。不需要沈辞说一个字,光是“从裴时行那里跑路的经纪人”这个标签,就已经让大部分公司把她的简历放进了垃圾桶。
不是因为怕沈辞,是因为——你的艺人出事了,你第一个跑?哪家公司敢用你?
陆姐最后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小经纪公司找到了工作,带一个十八线的男团。
据说那个男团的粉丝总共不到三百人。
裴时行的助理小张后来给贺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贺总,裴哥托我转达一件事。”
“什么事?”
“陆姐走的时候留了张便利贴。裴哥说,如果有机会,请帮他原话转给陆姐——‘姐,便利贴我收到了,您也保重。’”
贺砚舟看完消息,转发给我。
我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倒是学会说人话了。”
“沈总,这算不算他最后的体面?”
“算吧。”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手里的财报。
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砚舟。”
“在。”
“那幅星空图——就是我之前画给裴时行的那幅——他工作室清理的时候,有没有扔?”
贺砚舟愣了一下,查了查消息:“小张说,裴哥搬走的时候,别的东西都留下了,就那幅画带走了。”
“哦。”
“您想要回来?”
“不用。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
我翻过财报的下一页。
数字很漂亮。第三季度的净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七。
挺好的。
——
半年后。
圈子里偶尔还会提起裴时行。
他没有彻底消失。他去了一个小城市的话剧团,演舞台剧。
票价很便宜,场地很小,观众席一共就两百个座位。
有一次贺砚舟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一张他话剧的剧照——裴时行站在简陋的舞台上,穿着一身旧西装,头发没做造型,脸上打着最基础的舞台妆。
灯光昏黄。
背景板是手绘的。
道具看起来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但裴时行的表情——
那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滤镜和包装的投入——
跟五年前选秀舞台上那个练习生,一模一样。
贺砚舟把剧照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一个私人酒会上跟人社交。
我看了一眼。
“嗯。”
“他的话剧评价还不错,豆瓣有人打了8.6分。就是票房不太行,上座率只有六成。”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跟您说一声。”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帮我再拿一块三文鱼,最后那盘快被抢光了。”
贺砚舟转身去抢三文鱼。
他刚走两步,一个行业前辈端着红酒杯凑过来。
“沈总,好久不见。”
“张总。”
“听说裴时行去演话剧了?票房好像不太行。”
我夹起一块鹅肝,放进嘴里。
“哦。”
“您不心疼?毕竟……以前的关系在那摆着。”
我咽下鹅肝,看了他一眼。
“张总,您那个新剧本的企划案,下周能交吗?”
张总立刻切换了频道:“能能能,周三之前一定给您。”
“好。”
张总走了。
贺砚舟端着一小盘三文鱼回来了。
“沈总,抢到了最后三块。”
“不错。”
我夹了一块。
新鲜,入口即化。
“沈总。”
“嗯?”
“您真的不心疼?”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扣绩效的话当我没说。”
我把三文鱼咽下去,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
酒会的灯光很暖,人声嗡嗡的,远处有人在弹钢琴。
“贺砚舟,我心疼这块三文鱼差点被你抢走。”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在过自己的。
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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