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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7:10

沈家娶我那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满城都说我命好。

可没人知道,沈家看中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命。

前世,我嫁进沈家不到一年,便被婆婆灌下数不清的坐胎药。临盆那日,夫君守在门外,亲口吩咐产婆:“母子只能留一个,若是男胎,便抱出来,若是女胎,连同她一起处理干净。”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门边,却听见婆婆笑着说:“这丫头的命格真好,死了还能给文柏续几年命。”

下一刻,火光吞没了整间产房。

再睁眼,我回到了新婚之夜。

婆婆端着那碗百子汤,笑吟吟地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汤碗,抬头看向她身后的夫君。

“婆母,这汤既然是求子用的,不如让夫君也尝尝?”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第一章

我叫许兰芝。

三年前,我父亲许成林病逝,留下了一间药铺和一笔欠债。

我本以为凭着父亲留下的手艺,守着药铺也能过日子。

谁知沈家突然找上门来。

沈家是临川最大的药商,家中经营药材、医馆和制药作坊,家财万贯,连县里的官员也要给几分薄面。

沈家老爷沈万山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沈文柏。

据说沈文柏自幼体弱,常年卧床,沈家请遍名医也没能治好。

沈万山娶过三房妾室,却始终没有添丁。

沈家老太太找人算命,算出沈文柏命中缺子,必须娶一个阴年阴月出生、命带旺胎的女子,才能续上沈家香火。

巧的是,我正好符合。

沈家给了我五百两聘礼,又替我还清了父亲留下的债务。

我那时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家。

直到嫁进去,我才知道这五百两买的不是媳妇,而是一副随时可以丢弃的身子。

前世,我在沈家受尽折磨。

婚后第三个月,沈家请来的大夫便说我怀了身孕。

可我明明没有与沈文柏圆房。

我问过大夫,他只说女人的身体有些特殊,让我安心养胎。

婆婆钱氏每天派人送来一碗药,说是安胎。

我喝了整整七个月。

后来我开始腹痛,肚子却越来越大。

沈家上下都说我怀的是沈家的福星。

临盆那晚,我被关进西院产房。

产婆接生时,我疼得几次昏死过去,却始终没听见孩子哭声。

最后,我看见一个被血布裹着的襁褓。

里面没有孩子。

只有一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我问产婆,孩子呢?

产婆没回答。

门外传来沈文柏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婆婆说:“快了,按方子再灌一碗。”

我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文柏又说:

“母亲,文柏还能活多久?”

钱氏回答:

“只要这次药引够了,至少还能撑十年。”

我终于明白,自己被娶进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晚,他们把我拖进柴房。

我被烧死的时候,听见外头的人正在庆祝沈家七代单传,终于又添了一个长孙。

可我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听见。

……

再次睁眼,我坐在花轿里。

轿子外锣鼓喧天。

喜婆在旁边笑道:

“许姑娘,沈家到了。往后你就是沈家的少奶奶,可享福喽!”

我掀开盖头一角,看见沈府门前挂着两排红灯笼。

就是这里。

前世烧死我的地方。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没有伤口,也没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今日是成婚之日。

距离我被沈家害死,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回,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新娘下轿!”

喜婆掀开轿帘,伸手来扶我。

我把手搭在她腕上,顺势问了一句:

“婆婆今日也在府里?”

喜婆笑道:

“老太太早就在正厅等着了,老爷更是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少奶奶,你可真有福气,沈家为娶你,花了不少银子呢。”

我笑了笑。

“是啊,花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这些银子究竟是买我的命,还是买我肚子里的东西。

进门、拜堂、敬茶。

所有礼数都走了一遍。

沈文柏坐在轮椅上,由两个小厮推着。

他穿着大红喜服,脸色苍白,咳嗽不断。

钱氏坐在主位,笑着对宾客说:

“我这儿子身子骨不好,往后还要兰芝多照顾。”

宾客纷纷说好话。

有人说道:

“沈夫人放心,这位许姑娘命格好,进门后沈家必定添丁进口。”

钱氏笑得更开心。

“借诸位吉言。”

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拜堂结束后,沈文柏被送进新房。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伸手掀起我的盖头。

“许姑娘,委屈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气。

我看着他。

“夫君说笑了,能嫁进沈家,是兰芝的福气。”

他盯着我看了几眼,忽然低声道:

“往后母亲让你做什么,你尽管顺着她。她脾气急,却没有坏心。”

我垂下眼。

“知道了。”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每次婆婆逼我喝药,他都躲在旁边,说自己身子不好,帮不了我。

可到了最后,是他亲口下令把我烧死。

我不会再相信他。

第二章

夜里,钱氏果然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兰芝,今日是你新婚第一晚,婆母特意让厨房熬了百子汤。”

她坐到我身边,亲手把碗递过来。

“这是沈家祖传的方子,女子喝了容易受孕。你趁热喝了,明年这时候,婆母就能抱上孙子了。”

我接过碗。

汤面浮着一层褐色药渣,气味很重。

前世,我就是从这碗汤开始的。

沈家所谓的百子汤,根本不是寻常的滋补方子。

它被他们称为养胎药,实际上却是让人身体虚弱、经期紊乱的药物。

我前世喝了七个月,身体早已亏空。

如今再看见它,我只觉得恶心。

“怎么了?不合胃口?”

钱氏盯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笑着说:

“婆母的一番心意,兰芝自然不会辜负。”

说着,我端起碗。

“只是有件事,兰芝不太明白。”

钱氏问:

“什么事?”

“这汤既然是沈家祖传的求子方子,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喝?”

她笑道:

“这是给女人调养身子的,男人喝了有什么用?”

我转向坐在床边的沈文柏。

“夫君身子不好,正好也补补。夫妻同心,才能早日得子。”

沈文柏抬头看我。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需要。”

我故意露出疑惑。

“夫君不是一直体弱吗?既然是好东西,喝一点又何妨?”

钱氏赶紧说道:

“文柏喝惯了自己的药,不能乱吃东西。”

我眨了眨眼。

“那正好,婆母让大夫看看,两种药能不能一起服用。”

钱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兰芝,这是女人喝的药,你不必想那么多。”

“可我刚进沈家,不懂规矩。总不能第一天就坏了沈家祖传的方子吧?”

沈文柏咳了几声。

“母亲,既然她想让我喝,就分我一半吧。”

钱氏猛地转头。

“文柏!”

他握紧了轮椅扶手。

“怎么了?一碗汤而已。”

钱氏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既然你们夫妻有心,那就一起喝。”

她让丫鬟取来一只小碗。

我将汤倒进去,自己留下半碗。

沈文柏接过另一半,迟疑片刻,还是喝了一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突然捂住胸口。

“咳……咳咳!”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扶住他。

“少爷!”

沈文柏额头冒汗,手指死死抓着衣襟。

钱氏一下站了起来。

“文柏!你怎么样?”

沈文柏张着嘴,像是喘不过气。

我放下碗,连忙说道:

“快请大夫!”

钱氏却厉声喝道:

“不许请!”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马上改口。

“我是说,文柏这是老毛病了,外面的大夫不懂他的病,不能乱请。”

我看着她。

“可他刚喝完百子汤就这样了,还是请大夫看看吧。”

钱氏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刚进门,不懂文柏的身体情况,不要乱说。”

她让小厮把沈文柏推回里屋,又让丫鬟将那只汤碗收走。

我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过了半个时辰,沈文柏终于缓过气。

钱氏走到我面前,语气冷了下来。

“兰芝,以后不要擅自给文柏吃东西。他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我点头。

“婆母说的是。”

“那碗汤你喝了吗?”

“喝了一些。”

“剩下的呢?”

“夫君喝了。”

钱氏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心疼夫君。”

我也笑。

“夫妻本该如此。”

她没有继续说,带着丫鬟离开了。

门关上后,沈文柏慢慢睁开眼睛。

“许兰芝。”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替他拉了拉被角。

“夫君说什么呢?”

他盯着我。

“那碗汤,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喝?”

我垂下眼,轻声道:

“因为我想知道,沈家到底有多少秘密。”

他的脸色变了。

我站起身。

“夫君好好休息,明日还要给长辈敬茶呢。”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你最好别碰沈家的药房。”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那可不一定。”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钱氏让管家高福来通知我,说要带我熟悉沈家内院。

沈府很大,前院是药铺账房和客人往来的地方,后院住着沈家主支和几位旁支亲眷。

西院最偏僻,平时不让下人随意进出。

我前世曾被关在那里。

也是在那里,我听见了产婆与管家的对话。

“这回少奶奶的命格更好,定能生下男胎。”

“若还是不成呢?”

“那就照旧办,反正许家没人替她撑腰。”

当时我只以为他们在说我生不出孩子。

如今想来,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高福走在前头,介绍着各处院子。

“少奶奶,这边是厨房,那边是药材库,平日里由大管事看着。西院比较偏,老太太吩咐过,不许闲人进去。”

我问:

“西院住着谁?”

高福笑道:

“以前有个老妈子住在那里,后来病死了。”

“叫什么?”

“年纪大了,谁还记得名字。”

他说得含糊。

我没有追问。

回到正院时,一个丫鬟端着茶进来。

她叫小杏,十五六岁,是钱氏安排到我身边伺候的。

我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她。

“小杏,你在沈家多久了?”

“回少奶奶,两年了。”

“西院真的没人住?”

小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

“你怕什么?”

她抿着嘴,没说话。

我从袖中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我不问你不该说的话,只问你知道的。西院到底有什么?”

小杏盯着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少奶奶,那里以前住过三位少奶奶。”

我心里一动。

“沈文柏以前娶过三位妻子?”

小杏摇头。

“不是正经娶进门的。有两位是从外地接来的,还有一位是沈家远亲。她们都住在西院,后来……后来都没了。”

“怎么没的?”

“不知道。府里说她们病死了。”

“那她们的孩子呢?”

小杏抬头看我,脸色发白。

“少奶奶,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沉了一下。

“说下去。”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奴婢曾听厨房的婆子说,西院每隔几年就要办一次喜事,可每次过后,都有人抬着空棺材出去。大家都说是沈家少爷命硬,克妻克子。”

我端起茶。

“你听谁说的?”

“王婆。”

“王婆是谁?”

“以前负责接生的产婆,现在住在后院的小屋里。”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还在府里?”

“在。只是她不怎么出来。”

我把碎银推到小杏面前。

“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小杏赶紧跪下。

“奴婢不敢。”

我扶她起来。

“起来吧。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动不动就跪。”

她有些意外。

我没再说什么。

午后,钱氏派人送来两本账册。

“老太太说,少奶奶既然是药商人家的女儿,识得药材,便帮着整理一下内院药材账目。”

我翻开第一本。

里面记录着府中常用药材、采购价格和出入数量。

看起来没有问题。

第二本却被锁着。

送账册的婆子说:

“这本是旧药库的账,老太太交代,少奶奶只管看第一本就行。”

我抬头问:

“旧药库在哪里?”

婆子立刻说道:

“少奶奶还是别问了。”

她说完便要离开。

我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我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

“王婆?”

婆子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

说完,她匆匆走了。

我看着账册。

上面有一笔支出,时间是三年前。

药材名称写得很模糊,旁边只标注了两个字:

续脉。

金额却高得吓人。

我拿起笔,在纸上抄下那两个字。

前世我曾在产房外听见沈文柏说过。

“母亲,续脉的药引还要多久?”

原来他们一直在用这个名字。

我把账册合上,叫来小杏。

“你带我去旧药库。”

小杏吓了一跳。

“少奶奶,老太太不让进去。”

“那就趁她不在的时候。”

“可是……”

我看着她。

“小杏,你若是不想知道真相,可以现在离开。”

她咬了咬唇。

最后还是点了头。

“奴婢带您去。”

第四章

旧药库在西院后面。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芯已经生锈。

小杏说,平时只有高福和赵大夫进去。

赵大夫是沈家的专用郎中,年过六十,平日负责给沈文柏调药。

我绕到窗边,发现一扇木窗没有关严。

里面堆满了药箱和旧书。

我让小杏在外面守着,自己从窗边翻了进去。

屋里最里面有一排柜子。

柜门上贴着药材名字,其中有一格写着:

续脉。

我拉开柜门,里面没有药材,只有几本账册。

最上面一本封皮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慢慢收紧。

上面写着:

沈家续脉录。

第一行记载的是七十年前。

沈家大房娶妻周氏,命格阴寒,合宜育子。

次年,周氏产子。

母死,子留。

第二行,沈家二房娶妻秦氏,命格贵重,合宜育男。

次年,秦氏难产,母子皆亡。

第三行,沈家三房……

每一页后面都记着银钱支出。

给产婆多少,给大夫多少,给接生婆多少,给族中旁支多少。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沈家口口声声说七代单传,可这本账里,竟然记载了二十多个婴儿。

其中有男有女。

有些记作早夭,有些记作夭折,还有一些只写了一个字:

换。

我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写着:

二十五年前,秦小满产下一子,生后即转主院。

秦小满产后血崩,亡。

婴儿取名文柏。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沈文柏不是钱氏生的?

我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文柏自幼心脉弱,需续脉汤养护,成年后不可留子嗣。

我合上账册。

这下我明白了。

所谓沈家七代单传,根本不是沈家真的只能生一个儿子。

而是他们把其他孩子全部藏了起来。

男孩被抱走,送到主院,取名为沈家继承人。

女孩则被送走,或被记作夭折。

生下孩子的女人,若是知道太多,就会被处理掉。

至于沈文柏,他也是被抱走的孩子。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不是钱氏亲生。

所以才会在昨晚听见我提起百子汤时,表现得那么紧张。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最新一页写着:

新妇许氏,命格极阴,胎息旺盛。

预定三月后以喜脉入册,十月后借腹迎麟。

候选婴儿:旁支秦家,女,怀胎八月。

备注:产后母体处理,婴儿移送主院。

我手心发凉。

原来这一次,他们连孩子都准备好了。

所谓让我怀孕,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他们早就找好了一个旁支孕妇,等孩子出生,就把孩子抱进沈家,谎称是我的亲生儿子。

而那个真正怀胎八月的女人,恐怕连活着走出沈府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账册重新放好,继续寻找其他材料。

柜子底部压着一本薄册。

打开后,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是钱氏写给赵大夫的。

内容很短。

“文柏身子日渐亏损,许氏若能顺利入局,明年便可换脉。切记不要让她见秦家女子,更不要让文柏知道那孩子的去处。”

我把信折好,藏进袖中。

刚准备离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是高福。

小杏在外面急得不行。

我迅速把账册放回原位,躲到柜子后面。

门被推开。

高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子前。

“奇怪,门怎么开了?”

我屏住呼吸。

高福伸手打开柜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杏的声音。

“高管家,老太太找您呢!”

高福皱眉。

“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好像是赵大夫来了。”

高福关上柜门,转身出了药库。

我等了片刻,才从柜子后面出来。

小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少奶奶,快走!”

我点头。

出了旧药库,我没有回正院,而是绕到西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门上挂着破旧的木牌。

里面有人咳嗽。

我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床边,正拿着针线缝衣服。

她看见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我看着她。

“我是沈家的新少奶奶。”

老妇人脸色一下变了。

她伸手去关门。

“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没有走。

而是从袖中拿出那本续脉录的抄页。

“王婆,你认得这上面的名字吗?”

老妇人看见纸上的秦小满三个字,突然捂住嘴。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轻声问:

“秦小满是谁?”

老妇人盯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她是少爷的亲娘。”

第五章

老妇人盯着我手里的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少奶奶,您从哪里找到这东西的?”

“旧药库。”

她脸色大变。

“你不该去那里!快把东西烧了!”

我没有动。

“王婆,你刚才说秦小满是沈文柏的亲娘?”

她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

“二十五年前,秦家有个姑娘叫秦小满,嫁给了沈家旁支的一个穷书生。那书生没几年就病死了,小满怀着孩子,无依无靠,只能回娘家。”

“后来呢?”

“沈家老爷看中了她的肚子。”

我皱眉。

“她不是沈家旁支的媳妇吗?”

“是。可当时主家沈万山已经娶妻多年,钱氏一直没能生出儿子。沈家眼看着要绝后,就盯上了小满肚子里的男胎。”

王婆说到这里,手开始发抖。

“孩子出生那天,沈万山派人把孩子抱走,说是送去主院养。小满不肯,抱着孩子不撒手。后来钱氏带着人进来,硬是把孩子抢走了。”

“秦小满呢?”

“他们说她产后血崩,没救过来。”

我看着王婆。

“她真的是难产死的?”

王婆忽然哭了。

“我接生了几十年,哪能连难产和药物伤身都分不清?她本来好好的,是钱氏让人送了一碗药进去。喝完没多久,人就不行了。”

她抹了把眼泪。

“那孩子就是沈文柏。”

我终于明白,沈文柏为何自幼体弱。

他不是沈家血脉,却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养着。钱氏为了控制他,始终让他服用所谓的续脉汤。

王婆继续说道:

“这些年,沈家每隔几年就会找一个合适的女人,说是娶媳妇,其实就是为了借腹生子。他们会挑一个身世简单、娘家没什么依靠的姑娘,先把人接进府里,再让赵大夫给她诊出喜脉。”

我问:

“没有怀孕,也能诊出喜脉?”

王婆苦笑。

“赵大夫说有,那就有。姑娘家不懂医术,谁能跟他争?再喝些药,身体便会出现变化。等到时候,他们从旁支或者外头买一个男婴回来,就说是新妇生的。”

“那些女人呢?”

“知道真相的,活不成。不知道真相的,也会被关起来,直到失去利用价值。”

我看着她。

“那秦家现在还有人吗?”

王婆点头。

“秦小满的妹妹秦三娘还活着。她一直以为姐姐和孩子都死了。这些年,她逢年过节都会去坟上烧纸,可那座坟里根本没有人。”

我心口一沉。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王婆苦笑。

“我也想活命啊。”

她掀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旧伤。

“钱氏怕我说出去,把我关在这里十几年。前几年我想逃,被高福打断了腿。如今连走路都费劲。”

我看着她。

“王婆,我能带你出去。”

她摇头。

“你救不了我。沈家不是你一个女人能对付的。”

我从袖中拿出那封信。

“那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吗?”

王婆看着信,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我需要你帮我认人、认账。等事情办成,我带你去见秦三娘。”

王婆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她终于点了头。

“好。”

她从床底摸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放着几张出生记录,还有几枚旧银锁。

“这些是当年几个孩子的东西。我偷偷留下的。”

我接过来,一枚一枚看过去。

其中一枚银锁背面刻着一个小字:

秦。

王婆说:

“这是秦小满给孩子准备的。她说孩子以后要叫秦安。”

沈文柏原来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我把银锁收好。

“王婆,沈家现在是不是又准备抱走一个孩子?”

她脸色骤变。

“你看见那本账了?”

“看见了。”

“那是秦家的姑娘,叫秦阿梅。她怀孕八个多月了,住在沈家西边的庄子里。”

“她知道孩子要被抱走吗?”

王婆摇摇头。

“她以为沈家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安心生孩子。她不知道,沈家连她的死期都算好了。”

我站起身。

“那就先救她。”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沈府表现得格外温顺。

钱氏让我喝药,我便端着碗坐在她面前。

她让我抄经,我就抄经。

她让我学管家,我也不推辞。

沈家上下渐渐觉得,我不过是个好拿捏的姑娘。

只有小杏知道,我每天都在暗中做事。

我让她留意旧药库的出入,也让她打听赵大夫什么时候出府。

三天后,沈文柏主动找我。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药房附近走动?”

我给他倒了杯茶。

“婆母让我学着管家,熟悉一下药材而已。”

他抬眼看我。

“你父亲只是个小药商,你又能懂多少?”

我将茶放下。

“懂得不多,但认账还是会的。”

沈文柏盯着我。

“许兰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笑了。

“夫君说笑了。”

“你昨晚去了西院。”

我的手停了一瞬。

“那里住着王婆,我去问问府里的规矩。”

“她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

“夫君很关心王婆?”

沈文柏没有回答。

半晌,他把手里的书放下。

“她疯了。”

我看着他。

“疯了的人,也能说出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吗?”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他听懂了。

“你见过秦小满的东西?”

我没说话。

沈文柏突然站起来。

动作太急,他连扶手都没抓稳,差点摔倒。

“你把东西交出来!”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夫君这是怎么了?”

他喘了几口气,脸色更加难看。

“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儿子?”

沈文柏整个人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回去。

“我是谁的儿子,重要吗?”

“对你来说,也许不重要。可对那些被你们抱走的孩子来说,很重要。”

他突然笑了。

“你以为救了那些女人,就能救沈家?你知道沈家有多少产业吗?你知道我父亲跟多少官员有往来吗?”

我没有说话。

他凑近了一些。

“许兰芝,我劝你安分一点。你只要生下孩子,沈家不会亏待你。”

“如果我生不出来呢?”

他看着我。

“那就只能怪你的命不好。”

我终于笑了。

“原来夫君也知道命不好是什么滋味。”

沈文柏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转身收拾茶具。

“夫君身子弱,还是少动怒。”

他没有再说话。

当晚,我让小杏去找高福打听西庄的位置。

第二天,我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出了府。

西庄离沈府约十里。

那里原本是沈家存放粮食的庄子,后来改成了药材仓库。

我到了附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了街边一家茶铺。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

我拿出一枚旧银锁。

“掌柜的,认识秦家吗?”

他看见银锁,脸色变了。

“姑娘,你从哪里得来的?”

“有人让我找秦三娘。”

孙掌柜放下手里的茶壶。

“你是沈家的人?”

“是。”

他立刻站了起来。

“那你走吧,秦家的事,我们不敢管。”

我没有起身。

“沈家把秦小满的孩子抱走了。”

孙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银锁递给他。

“孩子名叫秦安,后来被改名为沈文柏。”

他看着银锁,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秦小满没有生下死胎。她的孩子被抱去了沈家。”

孙掌柜眼眶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进后院。

不多时,一个拄着拐杖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看着我,第一句话便是:

“你说我姐姐的孩子还活着?”

我把银锁递过去。

她接过银锁,手抖得厉害。

“这是小满亲手打的……”

她捂着嘴,哭了出来。

我没有劝她。

等她情绪稍稳,我才开口。

“秦婶,我知道沈家现在又盯上了一个秦家的姑娘。”

她猛地抬头。

“阿梅?”

“她在沈家西庄。”

秦三娘一下站起来。

“那个畜生沈万山!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秦家!”

我扶住她。

“秦婶,先别急。我们得先把阿梅救出来。”

她擦掉眼泪。

“我去报官!”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证据,沈家一句话就能把我们打发了。阿梅还在他们手里,贸然报官,他们可能提前动手。”

秦三娘咬紧牙关。

“那你说怎么办?”

我把抄下来的账目拿出来。

“先找到阿梅,再拿到沈家买通产婆、大夫的证据。”

秦三娘盯着那些字。

最后,她点了头。

“好,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第七章

我回沈府时,钱氏正在正厅等我。

她面前摆着一碗汤药。

“去哪儿了?”

我行了礼。

“去药铺采买些东西。”

“你一个新妇,出门怎么不先跟我说?”

“婆母恕罪,儿媳以为只是买些药材,不是什么大事。”

钱氏盯着我。

“以后不许擅自出府。”

我低头应下。

她让丫鬟把药碗递给我。

“喝了。”

我看着碗里的药。

“这是什么?”

“给你调养身子的。”

“昨日不是刚喝过?”

钱氏淡淡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你身子底子不好,得天天调养。”

我端起药碗,闻了一下。

这不是百子汤。

里面的气味淡了许多,却依旧有一股我熟悉的药腥。

我前世喝了七个月,从未怀疑过。

如今才知道,他们不仅要让一个女人假装怀孕,还要用药物长期控制她的身体。

我把药碗放下。

“婆母,昨夜我腹痛了一阵,想请大夫看看。”

钱氏脸色微变。

“哪里痛?”

“肚子。”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

“女子刚进门,身体不适很正常。你不必大惊小怪。”

“可我担心影响沈家子嗣。”

听见这句话,她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你知道就好。”

她转头吩咐:

“去请赵大夫。”

我暗自冷笑。

果然,只要提到子嗣,她就会立刻放松警惕。

赵大夫很快来了。

他替我把脉,摸了不过片刻,便笑着说道:

“少奶奶脉象平稳,身体没什么大碍。好好调养,来年必能添丁。”

钱氏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嘛,兰芝是有福之人。”

我低着头。

“那便好。”

赵大夫临走时,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注意到了。

等他走远,我故意把一只药碗打翻。

丫鬟赶紧收拾。

我借着起身的机会,走到赵大夫刚才坐过的位置,拿起桌上的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沈文柏每日服用的药。

药方最后有两个字:

锁脉。

我将药方记在心里,又放了回去。

晚上,我问沈文柏:

“夫君每日都喝赵大夫的药?”

他头也没抬。

“自然。”

“喝了这么多年?”

“从出生便开始喝。”

我故作惊讶。

“这么久?那大夫说过何时能停吗?”

沈文柏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停不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心里一动。

“夫君不是沈家独子吗?”

他突然笑了。

“是啊,我是沈家独子。”

他放下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可惜,我连做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

“那沈家为什么还要娶我?”

沈文柏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孩子。”

“不是夫君的孩子?”

他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没有否认。

良久,他才说:

“你很聪明。”

我轻轻笑了。

“夫君过奖。”

他忽然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应该明白。你不是来做沈家少奶奶的,你是来替沈家生一个儿子的。”

我看着他。

“那你呢?”

他皱眉。

“什么?”

“你明知道他们要拿别人的孩子骗你,却不阻止?”

沈文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为什么要阻止?”

“因为那个孩子也有亲生父母。”

“许兰芝,你少跟我讲这些。”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活过来的吗?我从小喝药,睡觉都要有人守着。父亲告诉我,我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母亲告诉我,只要延续香火,沈家就能一直养着我。你现在让我放弃这些?”

我看着他的手。

“所以你就让别人替你死?”

他猛地松开手。

“你……”

我退后一步。

“夫君,我明白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舍不得。”

沈文柏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账册上的内容重新誊写了一份。

写到最后,我又补上了一行:

沈文柏知情。

我写完,将纸叠好,藏进枕下。

第八章

三日后,钱氏把我叫到了主院。

“兰芝,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前些日子赵大夫给你诊过脉,说你身体有福气。”

我低头道:

“多谢婆母照顾。”

她笑道:

“文柏身子不好,沈家香火就全靠你了。往后你的饮食起居,我会专门安排人照料。”

我应下。

她又说:

“从今天起,府里的内库交给你管。”

我有些意外。

沈家内库存放着药材、布匹、银钱和各种账册。

钱氏怎么会突然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我?

她看出我的疑惑。

“你父亲以前做过药材生意,你对这些多少有些了解。如今文柏身体不好,我也没精力事事操心,你帮我分担些吧。”

我行了一礼。

“儿媳遵命。”

钱氏满意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让丫鬟拿来一张红纸。

“我已经请人替你算过日子。三个月后,是沈家祭祖的好日子。到时候你在祖宗面前报个喜,也让族中长辈安心。”

我看着红纸。

上面写着:

新妇有喜,宜祭祖。

我还没有怀孕。

甚至连圆房都没有。

钱氏却已经安排好三个月后的喜事。

我忽然明白,她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偷换婴儿。

而是从现在开始,便要把所有人的认知都安排好。

三个月后,他们会宣布我怀孕。

十个月后,再抱来秦阿梅的孩子。

对外,他们有了一个好孕的少奶奶。

对内,他们有了一个新的继承人。

至于我,等孩子抱来之后,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兰芝?”

钱氏见我没有应声,叫了我一声。

我收回视线。

“儿媳听婆母安排。”

她笑了。

“好孩子。”

我接过红纸,离开主院。

刚走出院门,小杏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少奶奶,王婆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高管家发现您去过西院,今天一早就让人把王婆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小杏摇头。

“奴婢不知道,只听人说送去了后山的药庄。”

我脚步一停。

后山药庄。

前世我被关进产房前,听过这个地方。

那里不是普通药庄,而是沈家秘密处理药渣和病人的地方。

王婆若是被带过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立即转身。

“去找秦三娘。”

小杏吓了一跳。

“现在?”

“对,现在。”

“可是老太太吩咐,不让您出府。”

我看着她。

“那就别让她知道。”

当天下午,我借着去库房核账的机会,从后门出了沈府。

秦三娘已经在孙家茶铺等我。

她一见我,便问:

“王婆找到了吗?”

“被带去后山药庄了。”

秦三娘脸色大变。

“那地方我知道。沈家以前的药材废料都运过去,旁边还有一处旧屋,专门关不听话的人。”

我问:

“你能带路吗?”

她点头。

“能。”

我们没有贸然进庄。

而是先找到一个在沈家药材仓库做过事的伙计。

那伙计姓刘,知道后山药庄的出入口,也清楚哪些人负责看守。

我们答应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替我们把一封信送进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王婆若能作证,秦三娘愿以性命担保她平安。

第二天夜里,信有了回音。

送信的人带回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

账册在石磨下。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婆还活着。

而她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我在旧药库看到的更多。

我让秦三娘先回去,自己则在当晚再次潜入沈府旧药库。

果然,在柜子最里面的石磨下方,我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几十张出生记录和一份药材采购单。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

沈万山。

而下面的备注,竟是:

主家无子,借种于秦氏。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沈文柏不是沈万山的儿子。

秦小满的丈夫也不是。

那沈家所谓的七代单传,究竟是谁的血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少奶奶,你找得倒是仔细。”

我猛地回头。

沈万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高福和两个家丁。

他手里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油布包上。

“我沈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外姓人来翻了?”

我将油布包收进袖中。

“公爹说笑了,儿媳只是来核账。”

沈万山笑了一声。

“核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先告诉我,这上面的秦氏是谁?”

我看着他。

“公爹不认识吗?”

沈万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许兰芝,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我轻轻点头。

“儿媳想得很清楚。”

我抬起眼,看着他。

“只是有件事,儿媳一直不明白。”

“什么事?”

“沈家七代单传,究竟是因为命不好,还是因为你们每一代都在偷别人的孩子?”

沈万山手里的拐杖猛地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高福立刻上前。

“少奶奶慎言!”

沈万山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看来文柏还是心软了,没把该说的告诉你。”

他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把少奶奶送回房间。”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院门半步。”

我没有挣扎。

只是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爹,你最好祈祷那些孩子都死了。”

沈万山脸色骤变。

我笑了笑。

“否则,他们迟早会回来找你。”

第九章

沈万山没有让我回正院。

当晚,我被关进了西边一间厢房。

门外守着两个婆子,饭菜由小杏送进来。

我并不着急。

沈家现在还需要我这个少奶奶,他们不会立刻杀我。

果然,第二天,钱氏便来了。

她坐在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兰芝,你进门前,我就听人说你聪明懂事。如今看来,你倒是个不安分的。”

我坐在她对面。

“婆母抬举了。”

“你去了旧药库,还拿了里面的东西。”

“儿媳只是看了几本账。”

“账本上的东西,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些。”

钱氏笑了。

“那你应该知道,沈家能有今天不容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管的。”

我点点头。

“儿媳确实管不了沈家。”

她脸色稍缓。

我接着说:

“但我能管好自己的命。”

钱氏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像前面几位少奶奶一样,进了沈家,连尸骨都找不到。”

她猛地把茶杯放下。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钱氏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兰芝,你是个聪明姑娘。沈家需要一个男孩,你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出生,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再让文柏给你请封诰命。以后你在沈家,就是老祖宗。”

我差点笑出声。

“一千两?”

“嫌少?”

“婆母,你们连孩子都是从别人家抱来的,还想让我替你们养着?”

钱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猛地站起来。

“胡说八道!”

“秦小满的孩子,如今不是沈家的少爷吗?”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婆母,您最好想清楚。现在杀了我,沈家那本账册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钱氏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账册藏哪儿了?”

我松开她。

“您猜。”

她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门外喊:

“看好少奶奶,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

她离开后,小杏端着饭进来。

她的袖口上沾了泥。

我问:

“怎么回事?”

小杏压低声音。

“少奶奶,奴婢刚才去后院,听见高管家和赵大夫说,秦家那姑娘可能提前生产。”

我立刻坐直。

“阿梅?”

“应该是。赵大夫说,要把她提前送进沈府。”

“还有呢?”

“高管家说,等孩子落地,先把孩子抱走,再处理那个女人。”

我攥紧筷子。

“什么时候?”

“最快三日后。”

我看向小杏。

“外面守着几个人?”

“两个婆子,两个家丁。”

“能让他们离开吗?”

小杏犹豫了一下。

“可以试试。”

我将床头的一只银簪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从后窗出去,去找秦三娘。告诉她,阿梅三日内可能生产,让她今晚就带人去西庄附近等着。”

“那少奶奶您呢?”

“我等你回来。”

小杏咬了咬牙。

“奴婢一定回来。”

她走后,我坐在桌旁,将从旧药库抄下来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沈文柏为什么会主动配合沈家?

他明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血脉,也知道所谓的续脉汤是在控制身体,为什么仍然愿意帮助他们?

天黑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文柏来了。

他让家丁退下,独自走进房间。

“东西呢?”

我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秦小满的银锁。”

我笑了。

“原来你也记得。”

沈文柏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把它交给我,我可以放你离开沈家。”

“离开?”

“对。给你银子,让你回娘家。以后不许再提沈家的事。”

我看着他。

“那阿梅呢?”

他的手指停住。

“什么阿梅?”

“住在西庄的秦家姑娘。”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

“你知道她怀着谁的孩子吗?”

“我不知道。”

“她是秦小满的外孙女。”

沈文柏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亲娘的外甥女。”

他脸色变得难看。

许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了多少?”

“足够多。”

沈文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发冷。

“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钱氏亲生儿子时,才多大吗?”

我没有回答。

“八岁。”

他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福和赵大夫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自己是从旁支抱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问过沈万山。他告诉我,只要我听话,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放下茶杯。

“我那时候没娘,也没有人愿意认我。沈家给我吃穿,给我身份,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我看着他。

“所以秦小满死的时候,你知道?”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知道。”

“你见过她吗?”

沈文柏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沈家现在要对付她的外孙女?”

他终于抬头。

“许兰芝,你以为你救得了所有人?”

我没有说话。

“你救了秦阿梅,后面还有李家的、周家的。沈家七代做的事情,你一个人查得完吗?”

“查不完,就一件一件查。”

他忽然冷笑。

“你真以为那些女人都是无辜的?她们家里拿了沈家的银子,有些人甚至主动把女儿送来。”

我看着他。

“所以她们活该死?”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道:

“沈文柏,你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亲娘,对吧?”

他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闭嘴。”

“她死的时候,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门外家丁立刻进来。

沈文柏喘着气,脸色发白。

我站起身。

“夫君,你的续脉汤喝了这么多年,还没喝够吗?”

他盯着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

“我要让那些被沈家偷走的孩子,认回自己的母亲。”

沈文柏忽然笑了。

“那你就先活过这三天再说。”

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满地碎瓷片,慢慢蹲下身,将其中一片捡起来。

三天。

足够了。

第十章

小杏第二天夜里回来了。

她带回秦三娘的口信。

秦三娘已经找到西庄附近的旧村民,愿意帮忙救人。

但有个问题。

阿梅被关在庄子里的一个小院,院门有四个家丁把守,赵大夫每天都会过去诊脉。

秦三娘的人进不去。

我问:

“王婆呢?”

小杏点头。

“找到了。她被关在后山药庄的旧屋里,秦三娘已经让人把她救出来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

“她伤得怎么样?”

“腿上有旧伤,走路不便,但人还清醒。”

“账册呢?”

小杏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包。

“王婆让奴婢交给您。”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摞出生记录。

这一次,终于有了完整的证据。

除了沈文柏,还有六个男婴的去向都被记录在内。

他们分别来自沈家不同的旁支。

其中三人早已夭折,另外三人被秘密送走。

沈家对外宣称七代单传,其实是七代以来,主家不断从旁支夺取男婴。

所谓的嫡脉,不过是一场持续了七代的骗局。

我把记录一张张看完,发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名字。

秦阿梅。

后面写着:

待产八月,预定九月初三抱子入府。

母体处理,按旧例。

我把那张纸收好。

九月初三,距离现在只有两天。

我必须在这之前救出阿梅。

当晚,我让小杏去厨房传话,说我身体不适,需要赵大夫来诊脉。

赵大夫果然来了。

他刚坐下,我便问:

“赵大夫,女子怀孕八个月,突然腹痛,应该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

“少奶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厨房的人说,府里有人怀孕了。”

赵大夫端起茶。

“这是沈家的事,少奶奶不必操心。”

我笑了笑。

“可我以后也要生孩子,总得知道些。”

他放下茶杯。

“女子生产,自有产婆照料。少奶奶只要安心养身子就行。”

我故意问:

“若是孩子生下来,母亲死了,算不算难产?”

赵大夫手一抖。

茶水溅到了桌上。

“少奶奶,您怎么尽问这些不吉利的话?”

“随口问问。”

他站起身。

“老夫还有事,先告辞了。”

我看着他离开。

小杏从门边走出来。

“少奶奶,他肯定心虚。”

我点头。

“他知道阿梅的情况。”

“那怎么办?”

“明日让秦三娘去找他。”

小杏愣了。

“找赵大夫?”

“对。”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

“让秦三娘带着这份记录,当面问他秦小满的死因。”

小杏看了看纸上的内容。

“这不是会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

我把窗户关上。

“赵大夫若是心虚,便会急着赶去西庄。我们只要盯住他,就知道沈家什么时候动手。”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大夫便带着高福匆匆出了府。

我让小杏跟上去。

一个时辰后,她回来告诉我,赵大夫去了西庄,带走了两名产婆。

他们准备提前让阿梅生产。

我立即给秦三娘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动手。

傍晚,沈府又送来一碗百子汤。

钱氏亲自端到我面前。

“兰芝,明天就是祭祖的日子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

我接过汤碗。

“婆母放心。”

她盯着我喝下去。

我将碗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

钱氏终于满意地笑了。

“好孩子,明日你就能给沈家长脸了。”

她走后,我把剩下的汤倒进了花盆。

土里的花很快垂下了叶子。

我看着那盆花,伸手把花盆挪到了窗边。

沈家想让我做一副好用的药引。

可惜,他们找错人了。

第十一章

九月初二,夜半。

我借着看守换班的空当,从后窗翻了出去。

小杏早已在墙外等着。

我们绕过前院,沿着一条废弃的小路出了沈府。

秦三娘在西庄附近等我。

她身边还有两个村里的汉子,手里拿着绳子和木棍。

“兰芝,你来了。”

“阿梅在哪里?”

“里面。”

秦三娘指着前面一处院落。

“赵大夫刚进去,产婆也在里面。”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

院门有四名家丁。

其中一人正在打瞌睡。

我问:

“后墙呢?”

秦三娘说:

“后墙有个破洞,原先是运药材用的。只是里面堆了许多木箱。”

“能进去吗?”

“能。”

我们绕到后墙。

两个汉子先进去,把挡路的木箱搬开。

我和秦三娘跟着进去。

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求求你们,让我见见我姑母。”

一个婆子骂道:

“吵什么?等孩子生下来,自然有人安排你。”

我认出那声音,是王婆。

她被救出来后,主动要求跟我们一起行动。

此时她正坐在一旁,装作替阿梅整理被褥。

我冲她点点头。

王婆看见我,终于松了口气。

阿梅躺在床上,已经疼得满头是汗。

她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秦三娘赶紧走过去。

“阿梅,是姑母!”

阿梅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姑母!”

秦三娘握住她的手。

“别怕,姑母来接你了。”

赵大夫听见动静,立刻从屋外冲进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看见我,脸色骤变。

“许兰芝!”

我看着他。

“赵大夫,好久不见。”

他转身要喊人。

秦三娘身边的汉子一把拦住了门。

赵大夫急了。

“你们这是私闯沈家庄子!想坐牢吗?”

我从怀里拿出那份账册。

“你认识这个吗?”

他瞥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胡闹!这些都是沈家的旧账,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秦小满呢?也是沈家的旧账?”

赵大夫僵住了。

王婆扶着桌子站起来。

“赵老头,你还记得秦小满吗?”

他一下认出了王婆。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王婆冷笑。

“怎么,没亲眼看着我死,你很失望?”

赵大夫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想干什么?”

我说:

“阿梅要生了。我们先把她带走,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赵大夫赶紧拦住。

“不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

秦三娘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放你的狗屁!那是我秦家的孩子!”

赵大夫捂着脸,还想说什么。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记录。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家给你支付了多少银子,让你替他们买通产婆、伪造出生记录。赵大夫,你觉得这些东西交到县衙,够不够你蹲大牢?”

他不说话了。

我让人把他绑起来。

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福带着家丁赶到了。

“少奶奶,老爷说了,您要是再闹下去,就别怪沈家不念旧情!”

我看着他。

“高福,你跟着沈家做了多少年事?”

他冷笑。

“与你何干?”

“这些年被你们抱走的孩子,有几个活下来?”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秦小满的儿子是沈文柏。秦阿梅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们准备抱走的。你们把别人家的孩子抱进沈府,再把孩子的亲娘杀掉。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天命所归了?”

高福抬手。

“把她们都抓起来!”

两个汉子立刻迎上去。

场面顿时乱了。

王婆护着阿梅,秦三娘和小杏帮忙抵挡家丁。

我趁乱打开后门。

“快走!”

秦三娘扶着阿梅往外走。

高福追上来,被我拿起桌边的木凳挡了一下。

他踉跄着后退。

“许兰芝,你敢!”

我看着他。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送到县衙。”

他咬牙切齿。

我没有再理他,转身追上秦三娘。

我们一路赶到附近的村医馆。

大夫替阿梅诊脉后,说她已经临近生产,必须尽快接生。

王婆留下来帮忙。

我和秦三娘守在门外。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一个稳婆抱着孩子出来。

“是个男孩!”

秦三娘一下跪在地上。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孩子。

“好,好啊……”

阿梅也醒了过来。

她虚弱地问:

“姑母,孩子呢?”

秦三娘把孩子抱到她身边。

“在这儿呢。你自己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我看着床上的母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还没结束。

沈家已经知道我们救走了阿梅。

他们一定会在祭祖之前想办法把孩子抢回去。

我转头对秦三娘说:

“把孩子藏好。无论沈家的人说什么,都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们在哪里。”

她点头。

“那你呢?”

我看向窗外。

“我回沈府。”

第十二章

我回到沈府时,天已经亮了。

高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他看见我,冷笑一声。

“少奶奶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刚到正厅,沈万山便把茶杯摔在地上。

“跪下!”

我停住脚步。

“公爹有话直说。”

“秦家的女人呢?”

“什么秦家的女人?”

“许兰芝,你少装蒜!阿梅人呢?”

我笑了笑。

“她回自己家了。”

沈万山气得站起来。

“你知道你毁了沈家多少年的安排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沈家养文柏花了多少银子?为了沈家这条血脉,我们付出了多少?”

我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生?”

沈万山脸色铁青。

“你……”

“沈家有钱有势,难道连自己生一个孩子的本事都没有?”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

“把她关进祠堂!”

高福马上带人上前。

我没有反抗。

因为我知道,今日就是沈家祭祖的日子。

所有族人、亲戚和药材行的掌柜都会到场。

我已经把副本账册交给了县衙。

只要沈家敢在祭祖时动手,县令便有理由带人上门。

进祠堂前,钱氏匆匆赶来。

她看见我,眼眶通红。

“兰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问:

“婆母,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阿梅和孩子交出来。你依旧是沈家的少奶奶,往后沈家所有银钱都可以交给你管。”

“你觉得我会信吗?”

钱氏咬着牙。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

“我要秦小满的死因。”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又说:

“我要所有被沈家抱走的孩子的去向。”

她开始发抖。

“那些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你为什么非要翻出来?”

“因为你们还在继续做。”

我看着她。

“若不是我发现了阿梅,下一次死的就是她。再下一次,还会有别的姑娘。”

钱氏眼泪掉了下来。

“兰芝,你是个女人,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笑了一声。

“婆母,这话应该我问你。”

她捂着脸,没再说话。

我被送进祠堂。

高福锁上门,隔着门板说道:

“少奶奶,您就在里面好好反省吧。等祭祖结束,老爷自然会处置您。”

我坐在蒲团上,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外面开始敲锣打鼓。

祭祖宴正式开始。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我最后一份证据。

上面写着沈家七代以来所有被抱走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以及给旁支家属的银钱记录。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仍然活着。

如果他们愿意出来作证,沈家便再也不能用一句命格不好,将所有事情掩盖过去。

我把纸叠好,塞进祠堂供桌下方的暗格。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不久,外面传来沈万山的声音。

“今日请各位族人来,就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紧接着,钱氏接过话头。

“新妇许氏命格极好,进门不过数月,便有了沈家长孙的喜讯。”

堂外一片恭贺声。

“恭喜沈老爷!”

“沈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沈万山笑道:

“今日祭祖,也是为了迎接我沈家的新生儿。”

我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

有人打开了祠堂门。

是沈文柏。

他坐着轮椅,被小厮推了进来。

他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兰芝,外面都在等你。”

我站起身。

“等我做什么?”

他指了指门外。

“等你给沈家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

“你是说,等我认下那个不是我生的孩子?”

沈文柏脸色一僵。

“你果然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沈文柏,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当一辈子沈家的少爷?”

他低声道:

“你现在还有机会。只要把阿梅和孩子交出来,我们之间的事情便算了。”

我笑了。

“你还是没明白。”

我推开祠堂门。

“我今天回来,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沈文柏抓住轮椅扶手。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外面的满堂宾客。

“让大家看看,沈家这七代单传,究竟是怎么来的。”

第十三章

祠堂里坐满了人。

沈万山站在正中,身旁放着一只红木摇篮。

摇篮里铺着锦缎,却没有孩子。

他看见我出来,立即招手。

“兰芝,过来。”

我没有动。

“公爹,你说要给大家一个交代,我正好也有话要说。”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今日是沈家大喜的日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我转向在场众人。

“各位长辈,今日沈家祭祖,我想请大家听一段旧事。”

沈万山沉声喝道:

“高福,把她带下去!”

高福刚要上前,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谁敢动她?”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秦三娘拄着拐杖,带着阿梅和王婆走进祠堂。

阿梅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沈万山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你们怎么进来的?”

秦三娘冷笑。

“沈老爷,二十多年前,我姐姐也是这么被你们带进来的。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们赶出去。”

她走到祠堂中央,把一枚银锁放在桌上。

“沈文柏,你认得这个吗?”

沈文柏坐在轮椅上,看见银锁的瞬间,手指猛地收紧。

“拿走!”

秦三娘没有理他。

“这是我姐姐秦小满给亲生儿子准备的银锁。她临死前还在念叨,孩子叫秦安。”

沈万山厉声道:

“疯婆子!你姐姐早就死了,你拿个破银锁出来想骗谁?”

王婆拄着拐杖走上前。

“我可以作证。”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

“二十五年前,秦小满生产,是我亲手接生。孩子出生时哭声洪亮,左肩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钱氏带人抱走孩子,第二天便对外宣称秦小满难产而亡。”

她转向沈文柏。

“少爷,你左肩那块胎记,还在吧?”

沈文柏的脸色彻底变了。

祠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沈万山指着王婆。

“把这个老疯婆子拖出去!”

没人动。

因为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县令贺大人,身后跟着捕头和几名衙役。

贺大人走到堂前,拿出一份文书。

“沈万山,县衙已经收到数份告状文书,以及沈府历年的出生记录、药材账册和多名证人的供词。”

沈万山冷笑。

“贺大人,沈家每年向县里捐赠药材,逢年过节也不曾少过孝敬。您今日带人闯我沈家祠堂,是何道理?”

贺大人没有理会他的暗示。

“沈家以收养为名,涉嫌买卖幼童、隐匿人口、伪造户籍,另有多名妇人死因可疑。如今证据已经交到县衙,本官奉命调查。”

沈万山转头看向我。

“是你!”

我没有否认。

“是我。”

他指着我,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以为拿几本破账就能毁了沈家?”

我从袖中拿出一叠纸。

“这不是破账。”

我将纸交给贺大人。

“这里有沈家七代以来,二十七名婴儿的出生记录。其中六名男婴被抱进沈家主院,另外二十一名孩子,有的被送走,有的被记作夭折。”

我停了一下。

“还有每次抱走孩子时,沈家给旁支家属的银钱记录。”

贺大人接过纸,翻看几页。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

沈万山忽然转向沈文柏。

“文柏,你告诉他们,你是不是沈家的儿子?”

沈文柏没有回答。

沈万山急了。

“你从小吃沈家的,用沈家的!没有沈家,你早就死在外面了!你说话啊!”

沈文柏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锁上。

许久,他才开口:

“父亲,你让我说什么?”

沈万山愣住了。

“当然说你是沈家的儿子!”

沈文柏忽然笑了。

“可我不是。”

整座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钱氏猛地扑到轮椅旁。

“文柏!你胡说什么?”

他抬手挡住她。

“二十五年前,我是从秦小满肚子里生出来的。她不是沈家的丫鬟,也不是沈家的妾室。她是一个寡妇,是我真正的娘。”

秦三娘一下哭出了声。

“你知道?”

沈文柏点头。

“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看向钱氏。

“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如果没有沈家,我早就被送去做乞丐。你让我记住,只有沈家的身份才能保住我的命。”

钱氏抓着他的衣袖。

“娘是为了你好!”

沈文柏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为了我好?那你为什么让我喝了二十多年的续脉汤?”

钱氏脸色发白。

他继续说道:

“我从小心悸、吐血,你们告诉我这是先天不足。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所谓的续脉汤根本不是救命的药。”

他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

“赵大夫早就知道我的身体被药物损坏。你们为了让我继续听话,骗我说,只要沈家有了新的继承人,我就能停药。”

赵大夫忽然跪倒在地。

“少爷,您不能这么说!”

沈文柏猛地转头。

“你闭嘴!”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竟吐出一口血来。

钱氏大叫:

“快拿药!”

赵大夫连忙打开药箱。

沈文柏却一把打翻了药碗。

“我不喝了!我再也不喝了!”

他抓住轮椅扶手,朝我看过来。

“许兰芝,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变成这样。”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可我已经这样二十多年了!”

他指着沈万山和钱氏。

“是他们告诉我,只有拿到别人的孩子,沈家才能延续。秦小满死了,我没有哭。后来那些女人死了,我也没有管。因为我怕失去这一切!”

他又看向王婆。

“你们以为只有她们可怜吗?我也是被他们养出来的怪物!”

王婆没有说话。

秦三娘却走上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是我姐姐的孩子!她为了你哭了二十五年!你却亲手帮着他们害别的女人!”

沈文柏捂着脸,终于不再说话。

贺大人让衙役上前,将沈万山、钱氏、高福和赵大夫分别控制起来。

沈万山还想挣扎。

“我可是临川沈家的家主!你们谁敢碰我?”

贺大人冷声道:

“沈老爷,本官劝你还是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沈万山忽然推开身旁的衙役,朝祖宗牌位冲了过去。

他一把掀翻供桌上的香炉。

火星落在早已备好的祭祀干草上,火苗迅速窜起。

“谁也别想动沈家的根!”

高福慌忙喊人救火。

沈万山却站在火光前,张开双臂。

“七代单传,沈家绝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

“公爹,你不是一直说沈家有七代香火吗?”

他转头看我。

我指向沈文柏。

“可惜,你们连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偷来的。”

沈万山发出一声怪笑,竟朝火场里冲去。

衙役及时将他拽了出来。

他的衣袖被烧掉一截,脸上全是灰。

他挣扎着还想往里冲,却被几个人牢牢按在地上。

贺大人下令扑灭火势。

祠堂里的供桌烧毁了一半。

那些祖宗牌位,却仍旧立在原处。

第十四章

沈家被查封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临川。

县衙先封了沈家的药铺和仓库,随后又查封了几处庄子。

账册里记载的二十七名孩子,县衙派人逐一核查。

其中有些已经成年,有些早年夭折,还有几人至今下落不明。

秦三娘拿着秦小满留下的旧物,终于确认沈文柏就是她姐姐当年生下的孩子。

可她没有认他。

沈文柏被关进县衙牢房时,曾托人给秦三娘送过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想见见我娘。”

秦三娘把信交给我。

我问她:

“你想见他吗?”

她摇摇头。

“我姐姐死的时候,他才刚出生。若他这些年不知情,我还能心疼他。可他八岁就知道真相,却亲眼看着那么多女人受害。”

她把信放在桌上。

“我姐姐的命,不能因为他一句想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劝她。

沈文柏后来在狱中交代了不少事情。

他承认自己早知道沈家偷换孩子,也承认曾经帮助赵大夫伪造过几份出生记录。

他还说,沈家真正的续脉方,并不是一张药方,而是一套以人命维持的骗局。

所谓命格,所谓阴阳,所谓血脉,都不过是沈万山拿来骗旁支、骗新妇、骗族人的说辞。

钱氏曾经生过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在出生后不久便被送走,至今下落不明。

她之所以执着于男孩,是因为沈万山早年曾经答应过她,只有沈家有了真正的男嗣,她才能坐稳主母之位。

沈文柏不是她的孩子,她却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偷来的儿子身上。

沈家所谓的七代单传,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偷换和掩盖。

赵大夫也招了。

他承认多年来替沈家伪造诊脉结果,给新妇开所谓的百子汤,还参与处理过几名产妇的后事。

王婆作为证人,提供了二十多年前的接生记录。

秦三娘也将姐姐留下的信物和当年沈家给过的银钱拿了出来。

证据一件件摆到案头。

沈万山想再用银钱打点,却已经来不及了。

县衙上报后,府衙派人接手此案。

沈家的产业被依法查封,相关财物经过清点登记,作为案件证据和后续赔偿的依据。

沈家过去几十年积攒的名声,一夜之间成了笑话。

第十五章

沈家的案子审了近半年。

我作为证人,也去了几次公堂。

每次见到沈万山,他都要瞪我一眼。

有一次,他甚至在堂上骂我。

“你这个毒妇!要不是你,沈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站在堂下,平静地回答:

“沈老爷,沈家不是毁在我手里,是毁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还想说话,被官差喝止。

钱氏倒是安静了许多。

她被带上堂时,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看见我,她忽然开口:

“兰芝,婆母以前对你不好,你能不能看在文柏的份上,替我求个情?”

我没有回答。

她眼眶发红。

“我是真的把你当儿媳妇看待的。”

我终于看向她。

“婆母,你当初把百子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可曾把我当成过儿媳?”

她低下头。

“那时候……”

“你把我关进产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有父母?”

她没有说话。

“秦小满死了,你们把她的儿子抱走;王婆被你们关了十几年;那些旁支女人,有的死了,有的被迫与孩子分开。”

我看着她。

“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也有母亲?”

钱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终于哭了出来。

可我没有再理她。

沈家最终被依法处置。

沈万山因多项罪行被判重刑,钱氏也因参与谋害妇人、隐匿人口和指使伪造文书等行为受到惩处。

赵大夫、高福和几名参与其中的产婆、管事,也都被依法追责。

至于沈文柏,因为他主动交代部分事实,也提供了一些证据,最终仍然因参与相关犯罪受到刑罚。

他在最后一次见我时,问:

“许兰芝,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看着牢门里的他。

“恨过。”

他抬起头。

“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不恨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你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转身离开。

刚走出牢房,便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许兰芝!”

我没有回头。

“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你,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停了一下。

“沈文柏,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第十六章

沈家的产业被查封后,衙门按照案情和各方证据,对涉及的财产逐一核算。

有些药铺是沈家正当经营所得,有些庄子则涉及旁支财产侵占,还有一部分银钱是多年来买通产婆、收买证人和强行夺取婴儿的支出。

我没有拿沈家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

父亲当年留下的药铺,后来被沈家用一笔虚假的债务吞并。

我拿着原始契约和账册,向衙门提出了申诉。

经过核对,县衙确认当年那笔所谓欠款存在重复记账,沈家应当返还父亲留下的铺面及相关收益。

我终于拿回了那间小药铺。

不大,只有两间门面。

但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上新的牌匾。

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

许记药铺。

开业那日,秦三娘带着阿梅来了。

阿梅的孩子已经满月,取名秦安。

秦三娘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兰芝,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像不像他外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正睡得香甜。

“像。”

阿梅笑了。

“姑母总说,他以后一定要记得自己姓秦,不能再让人把名字改了。”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就好好养着。”

王婆也来了。

她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得拄着拐杖。

她把一只小木匣交给我。

“这是我替秦小满留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

是秦小满当年写给孩子的名字。

上面只有两个字:

秦安。

王婆说:

“她生下孩子那天,怕自己活不了,便让我替她记下来。没想到二十五年过去,这名字终于有了主人。”

我把纸重新放进木匣。

“王婆,以后你就住在铺子后院吧。”

她愣了一下。

“我一个老婆子,能帮你什么?”

“帮我看药材。”

她笑了。

“我这双眼睛都快看不清了,还能看什么药材?”

我指了指柜台。

“那就帮我看账。”

她笑得更开心。

秦三娘和阿梅也留了下来。

阿梅会做些针线,秦三娘懂得照顾人,王婆熟悉药材。

我重新雇了两个伙计,把药铺一点点做起来。

开业第三天,门外来了一个年轻妇人。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问:

“姑娘,抓药吗?”

她点点头。

“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不再怀孩子?”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怎么了?”

她低声道:

“婆家一直逼我生儿子,我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他们还想让我继续生,可我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没有急着给她开药。

而是让她坐下,先问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又告诉她可以去哪里找懂妇科的大夫,如何寻求当地官府和娘家的帮助。

她听完,眼泪掉了下来。

“掌柜的,你说女人是不是一定要生儿子,才算有用?”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正睁着眼睛看我。

我伸手替她把襁褓理好。

“谁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

我把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药铺附近几家可靠医馆的地址。

“先把身体养好。你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你的孩子。”

她握着那张纸,连声道谢。

送走她后,我回到柜台。

秦三娘正在给秦安喂米糊。

小家伙不肯张嘴,把勺子一推,糊了一脸。

秦三娘笑着骂:

“你这小东西,怎么跟你外婆一个脾气?”

我也笑了。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喊:

“许掌柜,沈家旧宅那边来人了!”

我放下账本。

“什么事?”

来人喘着气。

“说是沈文柏的东西被清点出来,里面有一封信,指名要交给你。”

我伸手接过信。

信封已经拆开过。

里面只有几行字。

“兰芝,我一直记得秦安这个名字。

小时候,每次夜里做梦,我都听见有人叫我这个名字。

我曾经以为那是病中的胡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名字。

若有来世,我愿生在寻常人家。

不必做什么少爷,也不必背什么香火。”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

我看完,将信折好,放进抽屉。

秦三娘问:

“谁写的?”

“沈文柏。”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到底还是记得。”

我没有说话。

柜台外,一个小伙计抱着药箱跑进来。

“掌柜的,城南有人等着抓药!”

我把账本合上。

“走吧。”

刚走到门口,秦安忽然哭了。

秦三娘连忙抱起他。

小家伙哭得厉害,伸着小手,抓住了她衣襟上的那枚银锁。

那是秦小满当年留下的银锁。

秦三娘低头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怕,往后没人抢你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街上的人声越来越热闹。

有人喊着买药,有人赶着牛车,还有个妇人牵着孩子从门前经过。

我让伙计把药箱拿好。

“走了,别耽误人家看病。”

第十七章

许记药铺重新开张后的第七天,一个姓周的老人找到了我。

他叫周德贵,曾经是我父亲药铺里的伙计。

父亲去世时,他已经离开临川多年。

我给他倒了杯茶。

“周叔,您怎么来了?”

他没有急着喝茶,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

“兰芝,你爹临终前交代过,这东西要等沈家出事以后,才能交给你。”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我爹留下的?”

“对。”

我接过木盒,发现上面有一把小锁。

周德贵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你爹以前一直把它藏在药铺的药柜夹层里。沈家的人找过好几次,都没找到。”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本旧账册、一封信,还有几张已经发黄的契纸。

我先拿起信。

信是父亲写给我的。

上面只有几页字。

“兰芝,爹走得突然,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家所谓七代单传,并非天命。那些年,我曾替沈家做过药材账房,亲眼见过他们如何买通产婆、调换婴儿、伪造出生记录。

我曾劝过沈万山,停止这些勾当。

他不听,还让我改账,将沈家的买婴银两记成药材采购支出。

我不肯。

后来,沈家便说我欠了五百两银子,逼我交出账册。

我手里留着一部分证据,藏在药铺里。

若有一天你遇到沈家的人,记住,不要相信什么命格。他们挑中你,不是因为你命好,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你自幼跟我认药、看账,沈家知道你能看懂他们的旧账。

那所谓极阴好孕的命格,不过是他们找人编出来的谎话。

爹只盼你平平安安,不要再被他们拖进去。”

我一口气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沈家找上我,并不全是偶然。

所谓命格,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说辞。

他们既想利用我的身体,又想监视我,防止我找到父亲留下的证据。

我抬头看向周德贵。

“周叔,我爹当年真的是被沈家逼死的?”

周德贵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发现了沈家的秘密,沈万山便说他偷了五百两银子。药材行的人都不敢替他说话,你爹又不愿意认罪,便被打出了行会。”

“那五百两欠款是假的?”

“账是假的。”

周德贵指着盒子里的契纸。

“你爹原来那间药铺,本来值三百多两。沈家拿所谓的五百两债务抵了铺子,还让你签过一份还债契约。”

我拿起那张契约。

落款日期,正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那时我还未满十八岁。

我记得沈家给了我五百两聘礼,说是替父亲还清了债。

原来他们不过是把抢走的东西,再用来买我的命。

“周叔,我爹当年有没有报官?”

“报过。”

“结果呢?”

周德贵摇头。

“那时候沈家在临川势大,县里的差役都不愿意得罪他们。你爹递上去的状纸,第二天就被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

“你爹临死前,还让我替他保管这些东西。他说若是有一天沈家倒了,你一定会回来拿。”

我将账册翻开。

里面不仅有沈家买卖婴儿的记录,还有当年许家药铺被侵占的经过。

甚至连替沈家算命的术士收了多少银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册最后,父亲用朱笔写了一句话:

命格是人说的,生死却不是人该拿来做生意的。

我盯着这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周德贵轻声道:

“兰芝,你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走前还说,要是你能平安长大,往后就不要再替别人受委屈。”

我合上账册。

“周叔,明天陪我去趟县衙吧。”

他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

我把那份旧契约递给他。

“我要把我爹的药铺,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第十八章

县衙重新核查了当年许家药铺的债务。

有了周德贵的证词,再加上父亲留下的原始账本和契约,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沈家当年的五百两债务并不成立。

他们不仅伪造了欠款,还通过不正当手段侵占了许家药铺。

相关契约被认定存在问题。

我父亲的药铺重新归还给我。

另外,沈家当年因侵占药铺产生的部分收益,也被列入追偿范围。

我拿到县衙文书时,特意去了一趟父亲的旧墓。

我把那份文书放在墓前。

“爹,药铺拿回来了。”

墓前没有人回应。

我蹲下来,将旁边的杂草清理干净。

“您放心,这回没人能再拿走了。”

回到药铺时,秦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书,笑着问:

“拿回来了?”

我点头。

“拿回来了。”

“那好啊,今天晚上得加两个菜。”

我笑了。

“行,您说了算。”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灰布长衫,进门便问:

“这里是不是许成林的药铺?”

我抬头。

“您找我父亲?”

男人点头。

“我姓马,以前在沈家的药材行做事。”

听见沈家两个字,我放下手里的药材。

“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没有坐下。

“我听说沈家案子已经结了,想问问你,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本旧账册?”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

“二十多年前,我曾经替沈家送过几次东西。那些孩子被抱走以后,有些人被送去了外地,有些被送去了乡下。”

我问: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点头。

“知道几个。”

我立即给他倒了杯茶。

“麻烦你慢慢说。”

马姓男子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了五个地址。

“这是我记得的。还有两个孩子,当年被送到了南边,具体去了哪里,我已经不清楚了。”

我接过纸。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男人低下头。

“我怕沈家。”

他叹了口气。

“沈家倒台以后,我才敢来。其实这些年,我一直睡不好。那些孩子被抱走时,有些还不会说话。我亲眼看着他们的母亲在门口哭,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责怪他。

“您愿意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已经是帮忙了。”

他喝完一杯茶,站起身。

“我还能做什么?”

我把那份记录交给他。

“帮我把剩下几个孩子的下落找出来。”

他接过纸,点了点头。

“好。”

送走马姓男子后,我将五个地址逐一抄录。

这些孩子有的已经长大成人,有的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们是否愿意认回原来的身世,我不能替他们决定。

但至少,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半个月后,第一位找上门的人出现了。

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姓沈,名叫沈巧云。

她说自己是沈家二十年前从旁支抱走的女婴。

养她长大的人告诉她,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

直到沈家出事,她才知道,自己其实有一个活着的亲生母亲。

她站在柜台前,紧紧攥着一张旧布片。

“许掌柜,你这里能查到我娘是谁吗?”

我接过布片。

上面绣着两个字。

巧云。

这是账册上记载的其中一名女婴。

她的亲生母亲叫周氏,生下她后被沈家送到了外地。

后来周氏曾多次托人寻找女儿,都没有结果。

我将账册上的记录找出来,递给她看。

“你娘可能还活着。”

她愣住了。

“真的?”

“记录显示,她后来回过临川。”

沈巧云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她在哪里?”

我拿起纸笔。

“我让人帮你查。”

她忽然跪了下来。

“许掌柜,谢谢你。”

我赶紧扶住她。

“别跪。你要找的是自己的娘,不是求我给你一个恩情。”

她擦着眼泪站起来。

临走时,她回头问:

“许掌柜,那些孩子都能找回来吗?”

我看着账册。

“能找多少是多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秦三娘问我:

“你准备一直帮他们找人?”

我合上账本。

“既然知道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秦三娘看了看正在院子里玩耍的秦安。

“那就找吧。能找回一个,也是一个。”

第十九章

沈家倒台后的第八个月,临川又发生了一件事。

钱氏在狱中病重,托人送信,希望见秦三娘一面。

秦三娘看完信,直接把信放进了火盆。

我问:

“您不去?”

她摇头。

“我没什么想跟她说的。”

“她可能真的想认错。”

秦三娘看着火盆。

“我姐姐死的时候,她也有机会认错。她没有。”

她转头看向秦安。

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正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学步。

“我现在有自己的日子,不想再被她牵着走。”

我没有劝她。

过了几日,沈文柏托人送来一件东西。

是一只旧木匣。

打开后,里面有一块玉佩。

我认得那块玉佩。

正是二十五年前秦小满身上戴过的东西。

秦三娘看见后,眼睛一下红了。

“这是我姐姐的。”

木匣里还放着一张纸。

沈文柏写道:

“这东西是我从钱氏的旧箱中找到的。她说,这是我出生时,亲生母亲留下的物件。

我不知道应该把它交给谁。

若秦三娘愿意收下,请替我告诉她,我没有资格认她做亲人,但我知道自己曾经有个好娘。”

秦三娘拿着玉佩,坐了很久。

最后,她把玉佩挂到了秦安的小衣襟上。

“留着吧。”

我没有再问。

沈文柏后来在狱中病逝。

听说临死前,他曾经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秦安。

但这件事,再也没有人去查证。

沈万山则被押往府城受审,钱氏和其余涉案人员也分别获罪。

沈家的药铺和庄子,依照审理结果,部分归还原主,部分变卖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属,其余合法经营所得则由官府核算处置。

那些被侵占的产业,并没有全部落到我手里。

我也不想要。

父亲留下的许记药铺重新开了张,我有自己的生意,有可靠的伙计,还有秦三娘和王婆帮忙。

我把父亲过去用过的药柜重新擦了一遍。

柜子上还留着他刻下的三个字:

认、准、药。

我没有换掉。

第二十章

入冬前,许记药铺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进门后没有买药,而是一直盯着柜台后面的王婆看。

王婆放下手里的针线。

“姑娘,你找谁?”

姑娘忽然跪了下来。

“王婆婆,您还认得我吗?”

王婆愣住。

她仔细看了姑娘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捂住嘴。

“你……你是小满家的?”

姑娘点头。

“我是秦家旁支的女儿,小时候我娘说,我有个姑母叫秦小满。”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纸。

“这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的。她说,我姑母当年生过一个男孩,被沈家抱走了。”

王婆的手开始发抖。

“你娘叫什么?”

“秦春娘。”

王婆眼泪一下流下来。

“春娘啊……你娘小时候还来过沈家找过人。”

姑娘低声问:

“我想知道,我姑母后来怎么样了?”

王婆拉着她坐下。

“她是个好姑娘。”

她把当年的事情,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姑娘听到最后,哭得说不出话。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

“秦晚荷。”

“晚荷,你以后住在哪里?”

“没有地方去。我娘去世后,我在亲戚家帮工,前些日子才听说沈家案子的事。”

我看了眼秦三娘。

秦三娘点点头。

“那就先住下来吧。”

秦晚荷连忙摆手。

“不行,我不能白吃白住。”

我笑了。

“谁让你白吃白住了?药铺正好缺个帮工,你帮我们整理药材、记货单,每个月有工钱。”

她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她终于笑了。

当天晚上,秦三娘做了一桌饭。

秦安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饭碗,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秦晚荷看着他,忽然问:

“这个孩子就是秦小满姑母的孩子吗?”

我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秦安的头。

“那他以后是不是就有亲人了?”

秦三娘笑着说:

“有啊,怎么没有?”

秦晚荷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红。

“我也有亲人了吗?”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有。”

她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满桌子的人。

“先吃饭。”

饭后,我一个人回到柜台整理账册。

秦安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枚旧银锁。

“姨,姨!”

我低头。

“怎么了?”

“这个是不是我的?”

我接过银锁。

“是你娘留给你的。”

他眨巴着眼睛。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开药铺吗?”

我笑了。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也行。”

“那我能跟姨学认药吗?”

我把账册合上。

“能。”

他高兴地拍了拍手。

我拿出一把小药秤,放在桌上。

“不过,学认药之前,先学会看秤。”

秦安搬来小板凳,认真地坐好。

我把一小包干药材放在秤盘上。

“你看,这是多少?”

他伸出小手,掰着指头数了半天。

“二两?”

我看了一眼。

“少了一钱。”

他不服气,又重新数。

秦三娘在后面喊:

“兰芝,别教他太晚,明儿还要去学堂呢!”

我应了一声。

“知道啦。”

秦安却还盯着秤杆。

“姨,再称一次。”

我笑着把药材放回秤盘。

“好,再来一次。”

门外有人敲门。

“许掌柜,抓药!”

我抬头应了一声。

“来了!”

小伙计从后院跑出来,秦晚荷也跟着过去帮忙。

王婆坐在一旁,慢慢缝着一件小衣服。

我把账册合好,走到门口。

外面下着细雨,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檐下,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我朝她招了招手。

“进来吧,外面冷。”

她抱着孩子走进药铺。

“掌柜的,我想问问,能不能帮我看看孩子?”

我搬来一张椅子。

“坐吧。”

她坐下后,先看了看柜台上的牌匾。

“许记药铺?”

我点头。

她又问:

“听说这里能帮女人找回被抱走的孩子,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她咬了咬唇。

“我女儿三年前被婆家抱走了,他们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可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

我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让秦晚荷拿来纸笔。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出生在哪一天?当时是谁接生的?”

妇人一项项说着。

我把信息记下来。

写到最后,我停了笔。

三年前,正好是沈家曾经买通产婆的那一年。

我抬头看向她。

“这件事,我替你查。”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谢谢掌柜的。”

我把纸收进抽屉。

“先别谢。查到了,再说。”

她走后,秦三娘从后院出来。

“又是一个被人抢了孩子的。”

我点头。

秦三娘看了看外面。

“兰芝,你这药铺以后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我把算盘拨了一下。

“忙不过来,就再请人。”

她笑了。

“你倒是会安排。”

我也笑了。

这时,柜台上的小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秦安举着小手,兴奋地喊:

“姨,我称对啦!”

我低头一看。

果然。

这回没有少一钱。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不错,明天教你认第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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