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把白月光带回家的那晚,我正蹲在厨房给婆婆熬药。
行李箱从门口滚过去,轮子卡了一下地砖。婆婆探头看了眼,马上把药碗塞进我手里。
“药先放着,楼上那间客房收拾一下。”
我端着碗没动:“家里不是有客房?”
“朝南的那间亮堂,小晴怕冷,住着舒服。”她催我,“快点,别让人家站着。”
小晴。
我结婚三年,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名字。
楼上传来陆承安的笑声。他平时在家很少这样笑,像是特意把声音压低了,怕惊着谁。
我端着药上楼。客房门虚掩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我们领证那天的相框。照片里,陆承安搂着我的肩,笑得挺像个好丈夫。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回头叫我:“嫂子。”
陆承安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把我的药碗挪到桌角。
“她刚回国,先住几天。妈说你会照顾人,麻烦你了。”
婆婆进门就笑:“小晴是客人,你当嫂子的,多担待些。”
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问陆承安:“她住这间,我住哪儿?”
他伸手去拉窗帘,像是没听见。
药碗碰到桌沿,汤汁洒出几滴,落在结婚照上。
他回头皱眉:“你做什么?”
“手滑。”
我把碗放下,下楼解了围裙。婆婆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低,却半点没软下来。
“承安工作忙,你别在这时候添堵。他们从小认识,小晴家里没人了,来住几天能出什么事?”
“她没地方住?”
“有地方住,也不如家里方便。”
“那她怎么不住自己家?”
婆婆脸沉下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陆承安扶着小晴从楼上下来,听见后半句,眉头一拧:“林知意,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把围裙挂到椅背上:“你们这么多人,应该不缺一个照顾她的。”
“你什么意思?”
“我去住客厅。”
我回了卧室。那晚,折叠床支在客厅,客厅灯关得晚,楼上也迟迟没安静。
凌晨一点,楼上传来一声惊叫。
我披上外衣赶过去。小晴坐在床沿,捂着脚踝,地上碎了只玻璃杯。陆承安蹲在她面前,抬头就问我:“水杯怎么放床边的?她差点摔了。”
“不是我放的。”
小晴低着头:“我起来喝水,不小心碰掉了。嫂子,你别怪承安,他也是担心我。”
“我没怪他。”
“你这语气还叫没怪?”陆承安站起来扶她,“她刚落脚,家里这么乱,你不能收拾一下?”
床头柜上有两只杯子。一只杯口缺了一角,是我常用的;另一只崭新,底下还贴着商店的标签。
碎的是新的那只。
我没说话。
婆婆披着外衣赶来,先摸小晴的脚:“伤着没有?快让妈看看。”
小晴摇头:“阿姨,我没事,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婆婆这才扭头看我:“一只杯子而已,你摆什么脸?”
陆承安把小晴挡在身后:“算了,她最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陆承安让我替他还账,说我心情不好;把我熬夜做的家宴菜单给小晴,说我心情不好;把我赶到客厅睡,也说我心情不好。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他停了停:“又要翻旧账?”
我点头:“那就不说了。”
我下楼收起折叠床,往储物间搬。婆婆跟下来,已经开始安排明早的事。
“小晴胃不好,你早点起来,给她煮点清淡的。”
我把床推进去:“我明天要出门。”
“去哪儿?”
“上班。”
陆承安从楼梯下来:“你不是请了一个月假吗?”
“我请假是照顾妈出院。医生说她能自己走路、吃饭,假期就到这儿。”
婆婆脸色一变:“我还没好呢。”
“医生不是这么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关上储物间的门:“按医生说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小晴已经坐在餐桌边,穿着我的羊绒开衫。她面前摆着煎蛋和牛奶,婆婆正把一碗粥推给她。
“知意,你起晚了。”婆婆说,“小晴胃不舒服,你给她煎个蛋。”
“衣服也是我的。”
小晴立刻站起来:“对不起,我看衣柜里挂着,以为是承安给我准备的。”
陆承安夹菜的手顿住:“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
“你给她准备的衣服,为什么放在我的衣柜?”
“妈说柜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我把你的东西放她房间,你也觉得没问题?”
他放下筷子:“林知意,你非要闹得一家人都不高兴?”
婆婆给小晴夹了个煎蛋:“真把承安当一家人,就不会为这点小事闹。”
我拿起包要走。小晴叫住我:“嫂子,你是不是讨厌我?”
桌边的人都看着我。
“我不认识你,谈不上讨厌。”
她垂下眼:“可承安说,你很早就知道我了。”
陆承安脸色立刻沉了:“小晴。”
她闭了嘴。婆婆赶紧打圆场:“她身体不好,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计较。”
我站在门边,看向陆承安:“我什么时候知道她?”
“别在妈面前问。”
“好。”
门关上,我没去单位,拐进街角那家旧照相馆。
周叔正在整理相纸,看见我,手一顿,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
“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落在你这儿的东西呢?”
“你不是说先放着吗?”
“现在要。”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磨旧的牛皮纸袋:“我没拆。你妈的东西,我不敢动。”
袋口只写着四个字:知意亲启。
我把纸袋收进包里,没打开。
周叔看着我:“你跟承安怎么样?”
“就那样。”
“好还是不好?”
“这几天不好。”
他把一张泛黄的结婚照递给我:“你妈以前也这么说。她讲日子穷点不怕,怕有人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把照片放回柜台。
“她还说过什么?”
“说你脾气软,不能总替别人兜底。”
我没接话,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
陆承安发来消息:妈今天复诊,你回来带她去。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包里。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家。婆婆已经换好外套,病历本拿在手里。
“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可以让承安陪你。”
“他要带小晴见朋友。”
“那就改天。”
婆婆脸色一下沉了:“我看病还得看她有没有空?嫁进这个家,你就该把我当亲妈。”
“我当了三年。”
“你还委屈上了?”
陆承安从楼上下来:“怎么回事?”
婆婆指着我:“我让她陪我去医院,她不肯。”
我看向她:“您不是说今天不舒服吗?现在怎么又出门了?”
“我去不去医院,轮不到你管。”
“您想让我陪,我可以。小晴也去吗?”
小晴站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开衫:“我可以自己在家。”
“别装懂事。”陆承安走到她旁边,“你今天不是要见朋友吗?妈我陪。”
婆婆立刻改口:“那我不去了。知意,你去煮饭,一会儿都在家吃。”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我也不在家吃。”
陆承安看着我:“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不再把我的东西当公用。”
他笑了一声:“一件衣服、一个杯子、一顿饭。你这么计较,不累吗?”
“你把我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我就不累。”
他没说话。
傍晚,婆婆叫来一桌亲戚吃饭。舅妈刚坐下,她就叹气:“家里多住个人,有些人就摆脸色。我老了,看着儿媳妇把家弄成这样,也没办法。”
舅妈劝我:“小晴一个姑娘家不容易,住几天,你让一让。”
陆承安替小晴剥虾,把剥好的放进她碗里:“知意最会做家务。以前我工作忙,家里都是她安排。小晴来了,让知意多照顾些不算什么。”
舅妈笑道:“承安倒会疼人。”
我看着桌上的菜:“这顿饭谁做的?”
婆婆不耐烦:“又来了。”
舅妈夹了口鱼:“谁做的都一样,都是一家人。”
小晴放下筷子:“菜是嫂子做的吗?我还以为承安特意订的。”
陆承安说:“她做的。我本来想给你接风,妈说她做得好。”
“给她接风,为什么让我做菜?”
他看了我一眼:“你做得好。”
“所以这桌菜算我送她的礼物?”
没人接话。
小晴端着水杯:“嫂子,你别误会。我明天就搬出去。”
“你搬不搬,跟我没关系。”
陆承安把筷子拍在桌上:“够了。”
婆婆朝我使眼色:“吃饭呢,给我留点脸。”
我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你刚才怎么不让陆承安留点脸?”
小晴起身说要收拾行李,陆承安立刻跟了上去。
舅妈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在自家饭桌上给客人让卧室。”
婆婆脸色难看:“你非把家里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都是家里发生的事。”
第二天,我去厨房找锅。婆婆挡在门口:“小晴想吃清蒸鱼,你去买条新鲜的。”
“她不是要搬走?”
“身体不舒服,晚两天。”
“让承安去买。”
“他没空。”
我把菜刀放回案板:“我也没空。”
婆婆拦住我:“你今天不做饭,我就告诉亲戚你不肯照顾我。”
“您想怎么说都行。”
她把菜篮子递过来:“行,我自己做。家里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我接过篮子,放在地上。
“我嫁进来三年,工资交给承安两年,您住院那半年,我每天请假陪床。您说养我,您自己信吗?”
婆婆脸涨红:“那些钱你还要跟我算?”
“我没算。”
我打开储物柜,拿出自己的保温饭盒。柜门里贴着母亲留下的旧标签,提醒我记得吃饭。
婆婆看见了:“这是什么?”
“我妈留下的。”
“她走这么多年了,你还把她的东西贴在厨房干什么?”
“这间厨房里,只有她的东西不用经过您同意。”
她伸手来夺,我关上柜门。
陆承安拎着水果进来:“又怎么了?”
婆婆说我不肯给小晴做饭。
“这本来就是我的家。”我说。
陆承安把水果放下:“也是我的家。小晴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
“你让她住我们的卧室,把我的衣服给她穿,面子还不够?”
他压低声音:“她父母不在了,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她没家人?”
“没有。”
“没房子?”
“有。”
“那她不能住自己家?”
陆承安顿了一下:“她那套房子现在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他别开视线:“你问够了吗?”
婆婆替他答:“房子刚回来还没收拾。承安帮帮她怎么了?”
“我住进来之前,房子也没收拾。”
“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有。”我背起包,“至少你们知道我不是天生就该照顾所有人。”
我走到门口,婆婆在身后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停步。
到了单位,老板把一份刚打印的策划稿递给我。
“这是你做的社区照护方案?”
“是。”
“为什么落款是许晴?”
第一页右下角写着许晴的名字。我翻到最后,自己的手写改动意见还在,名字却被涂掉了,复印痕迹留了三层。
老板说:“陆承安昨天来找我,说你不想做,愿意把机会让给她。我以为你们商量好了。下午街道评审,你要不介意,先别闹大,免得显得内部不和。”
“我介意。”
我合上稿子:“评审我去。”
街道活动室里,许晴坐在台上。陆承安和婆婆坐在后排。她讲到老人需要上门送饭时,念了我写的那句:先问老人缺什么,再决定给什么。
陆承安带头鼓掌。
评审提问,社区主任问她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许晴停了一下:“我照顾过很多人。”
我站起来:“请问你照顾过哪位老人?”
她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马上起身:“知意,你先坐下。”
“这是我的方案,为什么我不能问?”
婆婆扯了扯我的袖子:“回家说。”
“稿子上写她的名字,走访记录里是我的字。你们想让我回家说什么?”
主任接过稿子:“你有原稿吗?”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第一页记着走访日期,后面一户一户写着老人姓名和需求,每页都有社区负责人签字。
主任翻了几页,又对照桌上的稿子:“底稿是知意做的。许晴,你刚才说自己照顾过很多人,依据是什么?”
许晴脸色发白:“我没有说方案全是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介绍?”
她咬了咬嘴唇:“承安说,这份方案能帮我重新开始。”
后排有人低声问:“拿别人的东西重新开始?”
陆承安站起来:“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误会。”
“你删掉我的名字,把方案送给她,也叫误会?”
“回家再说。”
“我就在这里说。”
我把原稿递给主任:“方案我会继续做。署名按实际贡献来。”
主任抬头:“你要把方案拿回来?”
“不是拿回来。从头到尾就该写我的名字。”
评审结束,主任留下我,问我愿不愿意负责后续走访。
“愿意。”
许晴在门口追上来:“嫂子,我不知道承安改了名字。”
“你刚才说方案是你做的。”
“我只是想要个机会。”
“你可以争取自己的机会,不能拿走我的。”
她低下头:“我会解释。”
“你不用替他解释。”
陆承安追出来:“你非要当众让我难堪?”
“我没把你的名字写到别人的东西上。”
他伸手拦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
主任从活动室里出来:“评审记录会补充实际情况。家事我不评价,方案是谁做的,我就认谁。”
陆承安收回手:“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你连我的署名都不能替我决定。”
当天晚上,婆婆把亲戚叫到客厅,说我在外面丢陆家的脸。舅妈坐在沙发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陆承安。
“承安也是想帮小晴,你不该闹到街道去。”
“方案是我的。”
“你们是夫妻,谁做的有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不能写我的名字?”
舅妈没答上来。
陆承安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签了。就说方案最初是我们一起商量的,你后来参与整理。”
我扫过纸面:“你写的?”
“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
“对妈,对小晴,对这个家。”
“对我呢?”
他皱眉:“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把纸推回去:“不签。”
婆婆拍桌:“你想逼死谁?承安把小晴当妹妹照顾,你非要毁了他们的情分?”
“我没毁。”
“你把她说成偷东西的人!”
“她说方案是自己做的,这不是偷?”
“她不是故意的。”
“那她为什么不当场说不是自己的?”
小晴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纸巾:“嫂子,我确实不该那么说。”
陆承安立刻接话:“她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道歉能把方案变成她的吗?”
“你一定要揪住不放?”
“你删我名字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放吗?”
他没回答。
婆婆抓起那张说明塞到我手里:“签了,别闹了。”
我没接。纸被她捏得皱起来。
楼上响了一声门。小晴站起身:“阿姨,我先回房间。”
“你别走。”
“我住在这儿,嫂子不舒服。”
婆婆说:“她不舒服是她的问题。”
小晴没有转身:“方案是嫂子的。”
陆承安看着她:“你不是说你不知道?”
“我刚才看见原稿了。那些走访记录不是我的。”
婆婆问:“你现在才说?”
“我不想再装了。”
陆承安脸上的耐心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开这里。”
“我帮你找房子。”
“不用。”
小晴拉过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停在门口:“我自己的房子三个月前就收拾好了。我答应你,先不回去。”
婆婆看向陆承安:“你不是说她没地方住?”
陆承安没出声。
小晴拉开门,回头对我说:“对不起。”
“这句话也该对那些老人说。”
她点了下头,拖着箱子离开。
婆婆坐回沙发,没再叫她。
第二天,陆承安坐在餐桌前等我。我拿着牛皮纸袋从客厅经过,他看见上面的字。
“你妈给你的?”
“嗯。”
“里面是什么?”
“与你无关。”
“知意,我们谈谈。”
“你说。”
他给我倒了杯水:“小晴住进来,是我考虑不周。”
“你把她接回家不是考虑不周。”
“我知道。”
“你把我的方案给她也不是考虑不周。”
他停了手:“我想补偿她。”
“她缺机会,你就拿我的机会补?”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你每次伤害我之前,都觉得我不会介意。”
他把水杯推过来:“以后不会了。”
我没碰:“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可以把方案的功劳还给你。”
“街道已经认了我的名字。”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旧收据。
陆承安盯着收据:“这是什么?”
“我妈替你爸交的住院费。”
“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医院收据盖着章,缴费人是我母亲。信里写着,当年陆家遇到难处,她拿出积蓄替陆父交手术费。后来陆家把钱还了,她不许我拿这件事向陆家讨人情。
信末只有一句:知意,你嫁过去,不是去还债的。
陆承安读完,把信放下:“我不知道。”
“我妈也不想让我知道。”
“你现在拿出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我妈帮你爸交手术费以后,你妈说过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跟我妈说,等我嫁进陆家,就让她多照顾陆家。”
陆承安站起来:“我妈不会这么说。”
“她亲口说的。”
“谁告诉你的?”
“信上写着。”
他拿起信又放下:“这不能证明是我妈说的。”
“我没把它当证据。”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妈没让我嫁进来还人情。”
他把收据翻看了几遍:“我可以去问我妈。”
“你问了,她也不会承认。”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还说,我嫁进来就该照顾她。”
婆婆从楼梯下来,正好接话:“媳妇照顾婆婆,有什么不对?”
陆承安转向她:“妈,你以前是不是让岳母照顾我们家?”
婆婆脚步一顿:“你听她说了什么?”
“她有医院收据。”
婆婆伸手:“拿来我看看。”
我把收据收回纸袋:“这是我妈的东西。”
婆婆脸色不自然,还是说:“你妈帮过我家,我一直记得。可她既然把你嫁给承安,也没说过你不能照顾婆家。”
“我妈没把我嫁给你们家。”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不是。是你一直把我当成那笔账。”
婆婆转向陆承安:“她现在有点名头,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刚接了街道的活,忙得过来吗?”她又看我,“我身体不好,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家里有儿子。”
“我儿子要工作。”
“我也要工作。”
“你那点事比承安重要?”
陆承安拉开椅子:“妈,别说了。”
婆婆瞪着他:“她在外面让我丢脸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她没做错。”
婆婆愣住:“你为了她跟我顶嘴?”
“我是在问岳母当年到底说过什么。”
“她都死了,你们还拿她说事。”
我封好纸袋,放进包里:“别再拿我妈的钱和她的女儿说事。”
走到玄关,陆承安追上来:“知意,别走。”
“我不是走给你看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回我自己的房子。”
他怔了下:“你哪来的房子?”
“我妈留的旧公寓。你从来没问过。”
婆婆说:“结了婚就是陆家的人,她留的房子也不能算你的家。”
我看着她:“我在陆家三年,连一只杯子都做不了主,现在连自己的房子也不能住?”
“你就为这点事搬出去?”
“我为你们把我当成谁,搬出去。”
陆承安挡在门口:“我们谈了这么多年,不能说走就走。”
“我没说离婚。”
“那你搬出去算什么?”
“先分开住。”
他脸色变了:“你要跟我分居?”
“你一直觉得我离不开你。我想知道,离开这个家,我能不能活。”
“知意,别逼我。”
“是你逼我。”
他让开了。
婆婆在身后说:“今天出去,以后别叫我妈。”
我没回头。
母亲留下的旧公寓空了很久,收拾起来并不快。床头柜里还放着她没用完的针线。我刚把走访表放进抽屉,社区主任就来敲门。
“街道想让你负责照护小组。许晴把事情说清楚了。”
“她愿意公开说明?”
“愿意。她说不想再替别人背着这件事。”
主任递来一张名单:“下周有场社区家宴,几位老人想见见做方案的人。你能来吗?”
“能。”
主任刚走,陆承安就发来消息,说婆婆心口不舒服,让我回去。
我回他:叫救护车。
他马上打电话:“她不肯去,说你回去她就好了。”
“那你陪她。”
“你就不能先回来看看?”
“我不是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知意,我知道你生气。”
“我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连家都不回?”
“那不是我的家。”
他没再劝。
第三天,我回去取剩下的衣服。婆婆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药盒。
“你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
“家里这样了,你还只想着拿东西?”
“我的东西在这儿。”
陆承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药袋:“妈昨晚没睡好。”
“那今天早点休息。”
婆婆指了指我的行李箱:“放下,吃了饭再走。”
“不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们总说我以前好。以前我做饭,陪您看病,替承安收拾麻烦。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陆承安走近些:“这次是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把方案给小晴。”
“还有?”
他停了会儿:“不该让她住你的房间,不该把你的衣服给她。”
“还有?”
“我不该觉得你会原谅我。”
我把最后一袋衣服放进行李箱:“你终于知道了。”
婆婆咳了一声:“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陆承安转向她:“妈,药吃了吗?”
“我不吃。”
“医生让你按时吃。”
“我不吃。让知意给我倒水。”
陆承安看我。
我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放到婆婆手边。她没碰。
“你不是要我回来吗?”
“你这是给我送行?”
“我只是倒了杯水。”
“你就这么狠心?”
“我照顾过您,也照顾过这个家。以后我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婆婆盯着那杯水:“你走了,承安怎么办?”
“他会吃饭,会睡觉,也会找人照顾您。”
“他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学着找。”
我提起箱子走到门口。陆承安跟出来。
“我送你。”
“不用。”
“我不是非要你原谅我。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以后。”
“等你分清照顾和占用有什么区别,再问。”
他停在台阶上,没跟过来。
社区家宴那天,许晴也来了。她穿着旧外套,手里拿着两本登记册。几位老人认出她,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问:“你就是拿知意名字的那个?”
许晴把登记册递过去:“是。我听陆承安说,嫂子同意把方案给我,没问清楚就用了。街道已经补了说明,我也在会上承认了。”
“没问清楚,就拿人家功劳?”
“是我做错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帮忙登记。”
老人把茶杯推开:“不用你帮。”
许晴没争,登记本放到空椅子上。
我把表递给老人:“今天只登记您需要什么,不登记谁来帮忙。”
老人接过表,转头对许晴说:“那你把桌子挪开,别光站着说好听的。”
许晴立刻过去搬桌子。
陆承安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没有进来。婆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她原本说不来,最后还是让陆承安送来了。
“知意。”她叫我。
我走过去:“哪儿不舒服?”
“腿疼。”
“我去叫医生。”
“我不是让你叫医生。”她把拐杖往身边挪了挪,“你坐会儿,陪我说两句话。”
我看了眼桌上的登记表:“我得先收完这些。”
她低下头:“你以前不会让我等。”
“以前我以为,我把事情做完,您就会把我当家人。”
“我没把你当家人?”
“您把我当成一个能做事的人。”
婆婆没说话。
陆承安走过来:“妈,我们先回去。”
“我还没跟她说完。”
“您说。”
婆婆看着我:“当年你妈帮过我们,我一直记得。”
“我知道。”
“我没想让你还债。”
“可我做什么,您都当成应该。”
她把拐杖放平:“你走以后,家里没人做饭,也没人提醒我吃药。”
“承安可以做。”
“他不会。”
“那就学。”
“我老了。”
“我知道。”
她停了停:“你就不能看在我老了的份上,再陪我一阵?”
“我愿意陪您看病,陪您吃饭。但我不再替这个家承担全部。”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接下去。
陆承安扶她起身。旁边的老人看了他们一眼:“人家的女儿不是你们家的佣人。总算听明白了吧。”
婆婆脸上挂不住,拄着拐杖走了。
家宴结束后,主任留下我,递来工作安排。
“大家都认你的方案。下个月起,你带三名志愿者按户走访。”
“我能做。”
许晴把登记本交给我:“里面有两户老人我以前去过,联系方式在后面。”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那下周开始,按规定登记。”
“好。”
陆承安一直等在活动室外。他把车钥匙收进兜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住那边,晚上不好打车。”
“我有公交卡。”
“我妈今天愿意来,是想跟你和好。”
“和好不是她来一趟,是她承认以前做过什么。”
“她今天已经很难开口了。”
“我也难开口。以前说了三年,你们没听。”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我会让她改。”
“别替她保证。”
“那我能做什么?”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再把我当你家的补丁。”
我往公交站走,他没有追上来。
一个月后,婆婆来社区找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你们小组最近很忙?”
“还行。”
“听邻居说你每天跑好几户。”
“名单多,一家家走。”
她把橘子放到桌上:“拿去分给老人。”
“好。”
她站了会儿,问:“承安说你不肯回去。”
“我没答应回去。”
“他现在每天自己做饭,做得难吃。”
“可以学。”
“他爸以前也不会,是我教的。”
“那您教教他。”
婆婆把塑料袋折了两下:“我不是来催你。我就是想问,你住得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当初我说你妈帮过我们,所以你嫁进来该照顾全家,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她像怕话说慢了,又补了一句:“我把帮忙当成欠债,把你做的事当成应该。承安也一样。”
“您知道就好。”
“你能原谅我吗?”
“我可以不怨您,但不会再回到以前。”
她点点头,拉开门。
陆承安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保温盒。婆婆看见他,没替他说话,只把橘子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先回去了。”
他进门,把饭盒放在桌上:“我做了饭。”
“给你妈吃过了?”
“吃过了。”
“她说什么?”
“咸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青菜和米饭。
“她没吃几口。”
“我知道。”
“那你拿来给我做什么?”
“想让你看看,我在学。”
我把盒盖合上:“你会做饭,不代表我就得回去。”
“我知道。”
“你会照顾你妈,也不能拿这个换我原谅。”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他站了会儿:“我以前觉得你还在家里,就说明你愿意。你搬出去以后,我才发现,你只是一直给我留余地。”
“不是你发现了,是你终于看见了。”
“我会接着学。”
我把饭盒推回去:“带回去吧。你妈那份重做,少放点盐。”
他没有马上拿:“那你呢?”
“我今晚在社区吃。”
“好。”
他提起保温盒,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末我妈想请你吃饭。不想去,我会告诉她。”
“我想去的话,会自己去。”
“好。”
门关上,我把橘子分给志愿者。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旧手机同步来的语音留言。她住院前录的,十几秒。
“知意,别替别人过日子。自己的饭,记得趁热吃。”
我听完,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天,我带着新的走访表敲开第一户老人的门。表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