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次替男同事改方案到半夜,我说辛苦了。
第七次单独送他去高铁站,我说路上注意。
第十五次深夜两点才到家,我没吭声。
她急了。
花,检讨,保证书,摁了手印的那种。
我全收了。
收进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
纸箱满了。
“你是不是不开心?”
声音放得很低。
“没有。”
我笑着把排骨汤端上桌。
那天晚上她搂着我胳膊,搂得特别紧。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她上班走了。
我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下午她打来四十二个电话。
一个没接。
晚上她找到我哥们儿家楼下。
隔着门,她嗓子哑了。
“你说怎样都行,我都改。”
我打开门,看着她红透的眼眶。
“去找你同事吧。”
“搬家师傅手脚利索,下午就搬完了。”
1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大概是第三次。
前两次我还觉得没什么。
我叫贺远舟,三十一。
跟方晓棠领证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
哥们儿都说我运气好,娶了个漂亮媳妇。
她确实好看。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酒窝一深一浅,左边那个更明显。
我妈第一次见她就拉着我手说,远舟,好好对人家。
我说妈你放心。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安稳。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策划。
我在哥们儿周野开的科技公司做技术。
对外我跟人说自己是程序员。
写代码的,没什么了不起。
没说的部分是——这公司是我和周野在大学宿舍楼下的车库里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股权协议上我的名字占百分之三十五。
但这事儿我没跟方晓棠提过。
不是藏着掖着。
是那时候公司刚起步,账上余额经常跟个人存款差不多。
说出来也不体面。
做出来了再说。
变化是从第三年春天开始的。
她们公司空降了一个业务总监,姓钱,叫钱浩明。
三十六,名校MBA,开一辆黑色宝马五系。
方晓棠第一次提到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我们新来的钱总,确实有两把刷子。”
她夹了一筷子西蓝花,语气随意得很。
“今天他一个人拿下一个五百万的项目,甲方当场签约。”
我说哦,那挺厉害。
继续扒饭。
那时候真没往心里去。
谁上班还没个佩服的同事。
第一次让我留意的是一个周四的晚上。
九点半了她还没回来。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在加班呢。钱总手上那个方案要赶工,就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
“行,别太晚。”
“嗯你先睡。”
挂了电话,我把锅里给她留的汤又热了一遍。
她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四十。
推门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
“累死了。”
我把汤端出来。
“趁热喝。”
她“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两口。
这是第一次。
那时候我还没开始数。
第二次是那个周六。
钱浩明要出差去杭州,赶早上七点的高铁。
方晓棠六点就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她干嘛。
“钱总打车打不到,住得偏。我顺路送他去虹桥。”
“周六你还跑这一趟。”
“帮个忙嘛,十几分钟的事儿。”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茶几上我泡好的那杯咖啡。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十几分钟。
虹桥站来回最少一小时。
她回来的时候九点出头。
手里拎了一袋包子。
“给你带了早饭。”
笑得挺好。
我说谢了。
把包子吃了。
这是第二次。
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开始数了。
2
第三次是她替他去接了一个客户的饭局。
本来是钱浩明的活儿,他说临时有事走不开。
方晓棠去了。回来喝得满身酒味,进门就奔卫生间。
吐了二十分钟。
我在旁边递水、扶她、给她擦嘴。
她靠在马桶边上,眼睛半闭着嘟囔了一句:“钱总说……我够仗义。”
我把她架回床上,盖好被子。
没说话。
第四次,部门团建。
定的下午五点结束。
她晚上九点半才进家门。
“钱总请大家吃饭,不好意思先走。”
我说嗯。
把热好的菜又端出来。
第五次。
第六次。
每一次她都有理由。
每一次那个理由里都有钱浩明三个字。
从第四次开始,她开口闭口就是“钱总说”。
钱总说现在广告行业要洗牌了。
钱总说她的提案有灵气,好好打磨能拿奖。
钱总说三十五岁之前必须做到总监级别。
有一天吃饭,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灰色卫衣。
“你就不能穿得稍微讲究点?别老穿这种松松垮垮的。人家钱总天天西装衬衫,三十六的人了,精神得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件卫衣是去年她给我买的。
当时她说“穿着舒服就行”。
我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了。
没接话。
她开始提钱浩明的车、钱浩明的表、钱浩明出差住什么酒店。
不是直接夸。
是那种“随口一提”的语气。
但每一句我都听到了。
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小小的砝码,叮的一声落下去。
第七次。
她开车送钱浩明去浦东机场。来回三个小时。
回到家,脸上带着那种意犹未尽的笑。
不是对我笑的那种。
是她还沉在某段对话里,没完全回来的那种。
她踢掉鞋往沙发上一躺:“累死了。”
我端了杯水放茶几上。
“路上注意安全。”
“嗯。”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会在车里坐五分钟再上楼。
不是难过。
是在数。
第几次了。
第九次,公司要跟一个大客户谈续约。
本来是周六的事,钱浩明拉上方晓棠一起去。
那天我爸过生日。
提前半个月就说好了一家人吃饭。
周五晚上她跟我说明天去不了。
“钱总这个客户是年度KPI的大头,我不能不去。”
我说好。
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晓棠临时出差。
我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妈发来消息:“你媳妇又忙?”
我回了个“嗯”。
我妈没再说话。
第十次。第十一次。
她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了。
不是吵架那种不一样。
我还是做饭。还是洗碗。还是把她爱喝的酸奶放冰箱第二层。
只是话少了。
笑少了。
眼睛看她的时间短了。
她意识到了。
第五次晚归之后买了束花回来。
第七次之后写了张卡片:我以后注意。
第九次之后是一张正经的保证书。写在A4纸上,末尾摁了个红手印。
第十一次又一张。
一次比一次正式。
一次比一次认真。
我全收了。
一张不落,收进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
3
我跟方晓棠结婚三周年那天是三月十六。
我提前一周订好了餐厅。
市中心一家日料店,她半年前刷到推荐说想去,我当时截了图。
人均八百,我订了个包间。
那天下午我专门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
深蓝色,合身。
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整了整领子。
下了班直奔餐厅,六点十五到。
坐下来点好了菜,刺身拼盘、烤鳗鱼、她爱吃的三文鱼炙寿司。
六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消息。
“钱总手里那个方案出了问题,客户要求明天早上重新提报。今晚走不开了,我得留下来帮忙赶工。对不起啊老公,改天补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刺身拼盘端上来了。摆得很好看。
服务员过来添茶。
“先生,请问您夫人还没到吗?”
“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那您看是先用还是——”
“不用了。”
我站起来。
“麻烦结一下定金。”
出了餐厅。
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衬衫领口有点凉。
我站在人行道边上,看了会儿车流。
然后给周野打了个电话。
“忙吗?”
“没,怎么了?”
“出来喝两杯。”
“在哪儿?”
“你定。”
周野是我发小。
从小学同桌到大学室友,毕业以后一起创业。
他管市场,我管技术,六年了。
当初我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全砸进去,方晓棠嘀咕了整整大半年,说我不踏实。
后来公司一步一步走上了正轨。
上个月,投资方递过来一份B轮融资意向书。
三个亿。
条款在走最后的法务流程。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方晓棠细说过。
她只知道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写代码的。
每个月工资卡准时上交,奖金和分红我另外存着。
她不问细节,我也不提。
周野到了以后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什么也没问,坐下来倒了杯酒。
喝了两口才开口。
“又是她那个同事?”
我没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远舟,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太能忍了。”
“不是忍。”
“那是什么?”
“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在她那儿,我排第几。”
周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到家十一点。
她还没回来。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B轮投资方发来的邮件。
最终条款确认函。签完这份,三个亿落袋。
按我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账面身家直接过亿。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翻了个身。
凌晨一点十二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进来。换了衣服上床。
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老公,对不起。”
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讨好。
我没应。
呼吸放平。
装睡。
第十五次了。
不想再数了。
4
接下来几天,她察觉到不对了。
不是发脾气那种不对。
我还是每天做饭。还是洗碗擦灶台。还是把酸奶放在冰箱第二层。
只是话更少了。
少到客厅里经常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她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书房敲键盘。
以前她喊我出来吃水果,我会坐到她旁边聊两句。
现在她喊了,我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
她在厨房门口站着。
手里端着杯水。
看我擦灶台。
看了好一会儿。
“远舟。”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转过头。
看着她。
她站在灯底下,头发半干,穿着那件格子睡裙。
眼睛里有不安。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走过去,打开锅盖,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她。
“没有。”
笑了一下。
“趁热喝。”
“真的?”
“真的。你尝尝咸淡。”
她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我的胳膊睡。
搂得特别紧。
手指扣着我的袖子,使了劲。
身体贴过来,呼吸打在我脖子侧面。
我睁着眼。
看天花板。
一点。
两点。
三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不是她跟钱浩明到底有没有什么。
不是。
是她从来没有在吃饭的时候问过我:“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
是她不知道那个她嘴里的“小公司”刚拿到三个亿。
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日料店包间里,看着一桌菜。
是那个纸箱。
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
干花。卡片。小纸条。A4纸保证书。
一张一张的,字迹都很认真。
每一张都写着“我以后不会了”。
每一张都是真心的。
但下一次还是会有下一张。
我数了数。
十五张。
纸箱满了。
盖子合不上了。
凌晨三点出头。
我做了一个决定。
闭上眼。
睡了最后两个小时。
5
早上七点闹钟响。
方晓棠揉着眼睛起来。洗漱。化妆。换衣服。
走到门口蹲下来系鞋带。
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菜。”
“随便,你定。”
“行。”
她拉开门。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白色轿车从地库出来。左转。上了主路。汇进车流。
消失了。
八点十五。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之前存过的号码。
“您好,请问是安达搬家吗?”
“是的先生,请问什么服务?”
“搬家。今天上午能来吗?”
“可以。请问地址?”
我报了地址。
然后开始收拾。
我这个人东西不多。
衣服三个箱子装完。书一箱。电脑、硬盘、充电器一箱。
剃须刀、牙刷、毛巾这些零碎的扔进一个收纳袋。
她的东西我一样没碰。
客厅的绿植,冰箱上的磁性贴,她那套樱花纹的茶杯,全在原位。
鞋柜里她的鞋整整齐齐,我只拿了自己的三双。
唯一动的是那个纸箱。
我从衣柜最里面把它拖出来。
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最后一张保证书。
上面写着:“贺远舟,我保证以后不会因为工作的事忽略你。签字:方晓棠。”
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红手印。
我看了几秒。
盖上盖子。
把纸箱放在了床正中间。
被子叠好,纸箱搁在上面。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师傅。
我指了指几个箱子说就这些。
三个人来来回回两趟就搬完了。
十点四十,结清尾款。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看了一会儿。
左边她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右边我的那几格空了。露出白色隔板。
一目了然。
十点五十。
我拔了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
最后环顾了一圈。
茶几上还搁着今早我给她倒的牛奶。
没喝。凉了。
我带上门。
走了。
6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了。
她的来电。
我按了挂断。
一点四十。第二个。
没接。
两点零五。连着三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到下午五点,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四十二个未接来电。
十九条微信。
前面几条还算正常。
“怎么不接电话?在忙?”
“贺远舟?你手机没信号?”
中间的开始慌了。
“家里衣柜怎么空了一半?你东西呢?”
“你到底在哪?回个消息。”
“老公你回来行不行。”
后面的不像话了。
“贺远舟!!!你给我回电话!!!”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我看到纸箱了。”
最后一条。
“我知道错了。你说话。”
我没回。
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晚上八点。
我在周野公寓里吃外卖。红烧牛肉面。
他坐对面啃鸡腿。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
门铃响了。
周野放下鸡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转过头看我。
嘴型做了两个字:她来了。
门外传来方晓棠的声音。
有点哑。那种哭了很久以后的哑。
“远舟,我知道你在里面。”
停了几秒。
“你出来,我们说两句。”
又停了几秒。
“你说怎样都行。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周野靠在墙边没拦我。
我打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
眼睛红透了。眼眶肿着。鼻尖红了一圈。
头发有点乱。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二颗扣到了第三个扣眼。
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在抖。
她看到我。
嘴唇动了动。
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
看了她几秒。
“去找你同事吧。”
她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手臂垂下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远舟……”
“搬家师傅手脚利索。下午就搬完了。”
我退后一步。
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
十几秒。
二十秒。
鞋跟敲地面的声音。很轻。很慢。
电梯叮了一声。
我走回沙发坐下来。
把面条转了两圈挑起来。
往嘴里送。
周野在旁边看着我。
好半天说了一句。
“想好了?”
“想了一整夜。”
“那行。”
他把鸡腿又啃了一口。
没再说了。
7
离开那个家以后,我搬进了公司附近一间酒店式公寓。
四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每天走路上班十分钟。
方晓棠还在打电话。
第二天每隔一小时一个。
第三天降到一天三个。
第五天一天一个。
第七天隔一天一个。
我一个都没接。
只在第三天回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回了一长段。
我没点开看完。
半个月后。
B轮融资正式签约。
三个亿到账。公司估值十二个亿。
签约那天在会议室。
投资方的管理合伙人跟我握手。
“贺总,你们的技术架构在整个赛道里跑在最前面。接下来好好干,C轮我们继续跟。”
我说谢谢信任。
旁边周野的嘴角一直压着没笑出来,签完字出了会议室才一把搂住我肩膀。
“哥们儿!成了!”
我拍了拍他后背。
“成了。”
签约新闻当天下午就出了。
科技媒体、创投公众号、行业社群——铺天盖地。
标题:「XX科技完成B轮三亿融资,联合创始人兼CTO贺远舟持股35%」
有人算了笔账。
十二亿乘以零点三五。
四点二亿。
我没刻意去想方晓棠会不会看到。
那天晚上九点。
手机亮了。
方晓棠的来电。
第四十三个。
我看着屏幕亮了三秒。
暗了。
第二天周野跟我说了件事。
“你丈母娘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喝水,杯子停了一下。
“说什么?”
“先问你们公司的事是不是真的。我说你自己看新闻。”
“然后呢?”
“沉默了十几秒。说了句——‘这孩子怎么从来不说。’”
“就这些?”
“后来又说了句,‘是不是我们对不起他。’声音不太稳。”
我靠在椅背上。
没接话。
方晓棠她妈,方女士。
从我跟方晓棠谈恋爱开始就不怎么看得上我。
第一次上门吃饭,她扫了一眼我开的那辆国产SUV,嘴角往下撇了撇。
饭桌上聊天,方女士每隔十分钟就要“无意间”提一嘴:亲戚家女婿在某某投行做VP,年薪百万。隔壁邻居家姑爷开的是奥迪A8。
每次说完都看我一眼。
我扒饭。不接茬。
方晓棠一开始还会挡一挡:“妈你少说两句。”
后来挡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
她自己也开始拿钱浩明跟我比了。
现在好了。
四点二亿。
不知道够不够数。
我笑了一下。
打开电脑,点进下午的会议文档。
产品下季度上线,功能还有三个模块要收尾。
活儿多得很。
没空想别的。
8
钱浩明的事是后来才知道的。
周野有圈子里的渠道。他没瞒我。
融资消息出来后的第四天。
方晓棠所在的广告公司内部出了一件事。
有人匿名举报钱浩明业绩造假。
他手上几个核心项目,数据全是注过水的。
客户的实际回款周期比他报上去的长了一倍多。
报表上的利润率跟财务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差出两位数。
公司一开始想内部消化。
但客户那边一查。当场发了律师函,要求解除合作协议。
一个五百万的大单直接黄了。
钱浩明在公司待了不到两周。
被约谈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据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自己回工位收拾了东西,一句话没多说,走了。
后来有人在行业群里扒了扒他的底。
他那辆宝马五系是三十六期贷款。
手上那块欧米茄,高仿的,表扣颜色都不对。
他在北京那段“辉煌经历”,打了一圈电话,同行圈子里根本没人认识他。
方晓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就是他被约谈那天。
她坐在工位上。
周围同事在议论。
有人嘴碎,当着她面说了一句——
“棠姐,你之前不是天天帮钱总跑前跑后嘛?人家业绩全是编的,你知不知道啊?”
她没接话。
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门关了很久。
后来的事是方晓棠的闺蜜跟周野那边的人吃饭时聊到的。
说方晓棠那阵子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吃不下东西。白天上班魂不守舍。
晚上一个人坐在卧室地板上。
膝盖上放着那个纸箱。
一张一张翻那些保证书。
翻完了又从第一张开始翻。
闺蜜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说——
“那些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写了十五张。”
“每写一张的时候我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会真生气。”
“因为他从来不发脾气。”
“他总是说没有,没事,你喝汤。”
“我就真的以为没事。”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纸箱搬不动了。”
“人也搬走了。”
“我连他在哪儿上班都不知道。”
“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值多少我不知道。”
“他难不难过我也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9
一个月后。
我在公司新租的办公区开产品周会。
前台打了内线进来。
“贺总,楼下有位方女士说找您。没有预约。”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
三分钟后。
方晓棠出现在办公区门口。
她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突出来不少。脸颊的肉掉了一圈。
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就是以前她穿上以后我说了句“好看”,她就一直留着没换季的那件。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干净。利落。
她站在门口。
视线扫了一圈。
整面墙的显示屏。二十多个工位。落地窗外是CBD的楼群。
嘴唇抿了一下。
“进来坐。”
我走在前面,带她进了小会议室。
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她坐在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着。指节收得发紧。
“远舟。”
“嗯。”
“我来不是要你回来。”
她吸了口气。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坐在对面。
没说话。
“你让我说完。”
她低着头,声音不太稳。
“我想了很久。不是从你搬走那天才开始想的。是从我打开那个纸箱开始的。”
“我数了。十五张。”
“每写一张的时候我都觉得,你不会在意。因为你从来不发脾气。”
“你总说没有。没事。没关系。”
“我就信了。”
“后来我一张一张翻完,才明白——”
“你不是不在意。”
“你是在等我自己停下来。”
“但我没有。”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
“钱浩明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她说。
“嗯。”
“我跟他从来没有……”
“我知道。”
我说。
声音不大。
“但你把该给我的时间,给了他。”
“你把该对我的在意,分给了他。”
“连我们结婚三周年那顿饭,都让给了他的方案。”
她抬起头。
眼眶全红了。
嘴唇在抖。
手指攥得更紧了。
“远舟,我能不能——”
“不能。”
我的声音不冷。也不硬。
就是很平。
“不是赌气。纸箱满了以后我心里那个地方也满了。”
“满了就装不下新的东西了。”
“你能理解吧。”
她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
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别再替谁加班到半夜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
“那个纸箱……你为什么留在床上?”
“让你知道。”
我看着她。
“我不是突然走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转过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区又恢复了键盘声和讨论声。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楼下的车从东往西排着队。
天色不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周野端着咖啡走进来。
“走了?”
“走了。”
“你还行吧?”
“嗯。”
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抿了一口。
苦的。
没事。
10
离婚手续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办的。
民政局人不多。
我们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
隔了一个空位。
叫到号。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俩。
例行公事问了一句:“双方确认要办理?”
我说确定。
方晓棠说确定。
她的声音很稳。
比我想的要稳。
签字。按手印。
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一人一份。民政局留一份。
笔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秒。
写下名字。一笔一画。
我没看她。
在自己那份上签了。
拿了证。出了门。
外面阳光很足。
三月底了。行道树刚长出新叶子。
嫩绿的,薄薄一层。
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泥土翻新的气味。
她站在台阶下面。抱着胳膊。看着马路。
我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多。
“那个……”她先开口。
“家里的东西你想搬的就搬。”我说。“房子先放着不急。”
“不用。我搬出去了。”
“搬哪了?”
“回我妈那儿。”
我点点头。
“你呢?”她问。
“公司附近租了个房。”
“自己做饭吗?”
“偶尔。大部分时候叫外卖。”
“别老吃外卖。胃不好。”
“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贺远舟。”
“嗯?”
“你以后碰到对的人。”
“该说的话就说。别什么都咽下去。”
我愣了一下。
“你也是。”
她没再说话。
继续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风掀起风衣的下摆。
走到路口。等了个红灯。绿灯亮了。
过了马路。
拐进了地铁站入口。
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手插在裤兜里。
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发来消息:下午两点投资人要看产品demo,你几点到?
我回:半小时。
抬头看了一眼天。
干净。
一片云都没有。
收起手机。
转身。
大步往前走。
这个春天不错。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