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七天,餐餐白粥,连片烂菜叶都没见着。
办出院时护士却通知我欠费八十万。
七万块的极品血燕、五万八的产后私密修复,甚至还有双人情侣水疗?
我当场砸了收费处窗口。
院长赶来核对完签字单,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白大褂。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拿出手机,通知安保人员赶来处理。
我就想不通,每晚钻进我特护病房享受帝王待遇的那对狗男女,你们偷情是买了复活甲吗?
01
出院窗口的显示屏跳出一个数字。
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以为自己产后眼花。
“女士,您这个费用需要今天结清才能办出院。”收费窗口的小姑娘头都没抬。
“多少?”
“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
我把住院腕带摘下来搁在窗台上,手指还在发抖。
七天。
我在这家医院住了七天。
剖腹产第二天我就开始自己擦身子,第三天下床扶着墙走路,第四天我跟护工说能不能加一碗蛋花汤,护工说我老公交代了,产妇要清淡饮食,只能喝白粥。
七天白粥。
连根青菜叶都没有。
我刀口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跟周衍打电话,他说妈在家熬了骨头汤明天带来。
第二天来了,拎的还是白粥。
我问骨头汤呢,他说妈年纪大了,熬了一晚上没熬好,怕不卫生就倒了。
我说那去医院食堂买一份也行,他说医院食堂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忍一忍,出院回家给你做。
我忍了七天。
现在你告诉我,欠费八十七万?
“能不能把明细打出来?”
收费员按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嗞嗞响了二十秒,吐出一张半米长的单子。
我从头看。
特护病房使用费,每日两万二,七天,十五万四。
极品血燕,每日两盏,一盏五千,七天七万。
产后私密修复套餐,五万八。
双人情侣水疗,每日一次,每次三千八,七天两万六千六。
全天候专属营养师定制餐,每日六千,七天四万二。
新生儿高端护理包,三万八。
产后瑜伽私教课,一万二。
还有零碎的:进口水果拼盘,鲜花,香薰精油,高端洗护套装。
我看了三遍。
双人情侣水疗。
双人。
我在产房里连根像样的菜都吃不到,隔壁有人刷着我的腕带,享受每天两盏血燕和双人水疗。
我把那张单子攥成团,砸在收费窗口的玻璃上。
玻璃没碎,单据弹回来掉在地上。
我又拍了一掌。
“叫你们院长。”
收费员被吓到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女士,您冷静一下,这个我没有权限处理。”
“我说叫你们院长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我。
三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胸牌上写着“副院长”。
“这位女士,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协商。”
我把那张揉皱的单子捡起来,展开,拍在他面前。
“我住院七天,吃了七天白粥。你跟我解释一下,这八十七万花在了哪。”
副院长扫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我的腕带号,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赵院长,您过来一趟,18楼收费处,有个情况。”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嘴张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五分钟后,院长来了。
头发花白,金丝眼镜,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管事的。
副院长把单子递给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院长拿过单子看了看,又翻出系统里的签字存档,一页一页核对。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您是,您是18楼VIP特护区的,顾,顾女士?”
“对。住了七天,喝了七天粥那个。”
院长的嘴唇开始抖。
他把单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对副院长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把18楼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一秒都不许删。”
然后他看着我,两条腿一弯,噗通跪在了收费大厅的地上。
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手机那头响了两秒就接了。
院长的声音在发颤。
“启动全院安保最高预案,封锁18楼,所有人不准离开。”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院长,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衍每天送完粥,都说回家陪他妈。
可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又刷卡进了18楼。
我的特护病房是套间。
我住在外间那张旧床上。
里间的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02
周衍是我大学同学方颖介绍认识的。
三年前,方颖把他带到我面前,说这人老实,在商场做个小主管,不抽烟不喝酒,你俩见一面。
我见了。
周衍确实看着老实。说话慢,笑起来会低头,吃饭的时候给我倒水递纸巾,走路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恋爱谈了四个月就结婚了。
我妈说太快了,再看看。
我说不用看了,方颖认识他两年了,知根知底的。
方颖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毕业以后一直没断联系。她在我婚礼上当伴娘,敬酒的时候哭得比我还凶,说你终于嫁出去了我就放心了。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周衍工资不高,每月到手六千多,交给我四千。剩下的他说留着应酬和交通费。
房子是我的陪嫁。
婚前我爸给我买的,市中心老城区的一套房。周衍不知道那一整栋都是我家的,他只知道我有一套两居室。
车也是我爸买的。贷款走的我爸的担保,月供我在还。周衍以为是他自己贷的款,每个月把车贷打到一张卡上,那张卡就是我的。
他开了个小烟酒店,房租每年十二万。
房东是我妈。
这些事,我都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说,是我爸不让。
我爸说,嫁人之前先看清楚人,别什么都掏出去,回头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当时觉得我爸多虑了。
周衍那么老实一个人,能出什么事?
怀孕以后,周衍对我挺好的。买了一堆孕妇奶粉叶酸钙片,每天晚上给我泡脚,睡前摸着我的肚子说想要个女儿。
预产期前一个月,方颖突然说她要出国进修。
我在家里给她办了个小型欢送聚餐,做了一桌子菜。
方颖吃着吃着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回来一定给宝宝带礼物。
走的那天我送她到机场。
她过了安检以后回头冲我招手,我隔着玻璃看见她在笑。
后来她的朋友圈就停更了。微信消息偶尔回,说那边信号差,等回国再联系。
我没多想。
生孩子那天是周衍送我去的医院。
我妈本来要陪,被我婆婆拦了。婆婆说她早就联系好了医院,一切都安排妥了,亲家母不用跑。
我妈拗不过,就没来。
到了医院我才知道,婆婆安排的是特护病房,18楼,整层只有四间房,走廊尽头那一间。
我当时想,婆婆还挺舍得的。
进了房间才发现不对。
病床很旧,床垫塌了一块。窗帘是米黄色的,边角有几片霉斑。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卫生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跟周衍说,这是特护病房?
他说,就是这样的,特护不是装修好,是护士看得紧。
我没再问。
剖腹产很顺利,孩子六斤八两,是个男孩。
从手术室推出来以后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周衍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一句:“生了,男孩。”
然后顿了一下。
“嗯,我知道。今晚过来。”
我以为他在跟婆婆说。
当天晚上,他说回家拿东西,十点多就走了。
凌晨两点,我被刀口疼醒了,按了护士铃叫人。
护工过来给我翻身换药,我随口问了一句,我老公回来了吗?
护工愣了一下,说:“先生一直在啊,十一点就进来了。”
我说没有,我没看见他。
护工说:“哦,他在里间。”
我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那扇门。
那扇门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试着推过,推不动。我以为是隔壁房间的墙。
“里间?那扇门锁着的。”
护工的表情变了一下,像说错了话,低头收拾东西不吭声了。
第二天我问周衍,昨晚你几点回来的?
他说没回来,在家陪妈,早上才过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递给我一碗白粥,说趁热喝。
我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数他每天来和走的时间。
每天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走,说去店里看看。下午四点来,六点走,说回家做饭给妈吃。晚上就不来了,说太晚了怕影响我休息。
但是护士站的电子门禁有记录。
每天晚上十一点零几分,有人刷腕带进了18楼。
腕带编号是我的。
这件事我没声张,我在等出院。
我想等出院以后,回家,坐到他面前,问清楚。
结果还没等到出院,先等来了八十七万的账单。
现在院长跪在地上,保安封了整个楼层。
我站在收费大厅中间,怀里抱着才七天大的孩子。
孩子在睡觉,拳头攥着我病号服的领口。
院长膝盖还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说:“起来。带我上18楼。我要看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03
电梯到18楼,门一开,走廊里站了六个保安。
院长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白大褂的下摆跟着抖。
到了我住的那间房门口,他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顾女士,您确定要现在看?”
“开门。”
院长从保安手里接过总控钥匙卡,刷了一下。
外间还是我住了七天的样子。旧床,塌下去的床垫,发霉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白粥。
我走到角落那扇门前。
院长的手抖了一下,把钥匙卡贴上去。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精油和花香的暖气扑在我脸上。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落地窗的纱帘是全新的,象牙白,垂到地板上。床是加大的,床品没有一丝褶皱。浴缸是嵌入式的,里面还有没放掉的水,水面漂着干花瓣。
茶几上摆着两个炖盅,盖子掀着,里面剩了半盏燕窝,勺子搭在碗沿上。
旁边是一篮子进口水果,芒果车厘子蓝莓,一半还新鲜的。
垃圾桶里有两双拖鞋的包装盒,一双男款一双女款。
地上有一件浴袍,男式的,领口有褶皱。
我走到床头柜旁边。
上面有一张拍立得照片,两个人站在这间房的落地窗前。
男的是周衍。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
女的靠在他肩膀上,侧着脸在笑。
她穿的睡衣我认识。
粉色棉质长款,领口绣了一朵小雏菊。
我妈在我待产那个月买的,说产后穿着舒服。我找了两天没找到,问周衍,他说可能搬东西时候弄丢了。
现在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我看得很清楚。
是方颖。
那个三个月前说出国进修的方颖。
那个在我婚礼上哭着说“你终于嫁出去了我就放心了”的方颖。
那个我孩子的干妈。
院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很轻:“顾女士,这间套房的消费记录,签字人全部是一位姓周的男士,刷卡用的是您名下的腕带。我们已经在核实他是否伪造了您的消费授权。”
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拍立得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两行字,是方颖的笔迹。
“第47天,和你在一起。”
我算了一下。
生产前四十天,加上住院七天。
方颖根本没有出国。
她一直在这个城市。在我家附近,或者就在这间房里。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
然后走到茶几旁边,翻开那一叠消费单据。
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倒数第二笔消费。
项目栏写着:“亲子鉴定加急服务费。”
金额两千四。
检测对象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是编号。
但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字:
“新生儿,男,6月12日。”
6月12日。
我儿子的出生日期。
他们给我刚出生的孩子做了亲子鉴定。
我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
怀里的婴儿被我勒得哼了一声,小脸皱起来要哭。
我松了一点力气,低头亲了他额头一下。
院长在门口站着,一句话不敢说。
我把那张单据也收进口袋。
“院长。”
“在,在的。”
“最后一页还有一笔消费,项目叫什么?”
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
最后一笔。
“产科咨询费(引产方案评估)。”
日期:6月10日。
我生产前两天。
收费对象:方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颖怀孕了。
她在我生孩子的前两天,来这家医院咨询过引产。
他们给我的孩子做亲子鉴定,不是为了查我的孩子。
是为了确认我孩子的父亲,和方颖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同一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我听见周衍的声音,他在跟保安争执。
“我老婆在里面,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这是我老婆的病房。”
我把手里的单据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面对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04
周衍冲进走廊的时候,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看见我站在套间门口,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层变化。
先是慌,然后是装傻,最后堆出一个笑。
“念念,你怎么在这?医生不是说今天才办出院吗?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别乱跑。”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来接孩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账单的事我听说了,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我去找他们问问。”
“问什么?”
我把口袋里那张拍立得掏出来,正面朝着他,举到他眼前。
他的笑没了。
“你跟方颖,第47天。”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保安的对讲机滋滋响。
周衍的嘴唇动了几下。
“念念,你听我解释,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方颖她,她回国以后没地方住,我就让她临时借你的病房待几天,她身体也不太好,需要检查。”
“你让她住我的特护套间,每天吃血燕泡水疗,穿我妈给我买的睡衣,花我腕带上的钱。我在外面那张破床上喝白粥。你管这叫借住?”
他不说话了。
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搓裤缝。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就这样。
“行。借住的事先放一边。”我把消费单据抽出来,翻到最后两页,“你给我解释这个。亲子鉴定加急费,检测对象是我儿子。还有这个,引产咨询费,方颖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单子,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我不知道这些,我没签过这两笔。”
“签字栏里是你的名字。”
“那是她自己弄的,她,她可能偷了我的身份信息。”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周衍,你到现在还在替她挡?”
他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又响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短发,碎花连衣裙,脸色发白,肚子微微隆起。
方颖。
她看见我站在套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念念,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你先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低头看着她抓我手腕的那只手。
指甲做了新的美甲,淡粉色,亮片。
我在月子里剪了指甲怕划到孩子,剪得贴着肉,剪完出了血。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方颖,你肚子几个月了?”
她愣了一下,本能地用手护住小腹。
“念念,你别这样。”
“几个月?”
“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说出国进修。
她没出国,她来找周衍了。
时间对得上。
我转头看周衍。
他站在墙边,脸朝着地,肩膀在抖。
“孩子是你的?”
他不出声。
“我问你话。”
他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方颖突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哭出声。
“念念,我对不起你。是我先勾引的他,不怪他,你要怪就怪我。”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大学四年住在我对面床铺的人。
我考研的时候她每天帮我占座。
我失恋的时候她陪我喝了一整夜的酒。
我结婚那天她哭着说,你终于嫁出去了我就放心了。
她放心了。
她把我嫁出去之后,自己也搬进来了。
电梯第三次响了。
门开了,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
周衍的妈。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走廊里的阵势,保温桶差点没拿住。
她扫了一眼方颖蹲在地上哭,又看了一眼套间敞开的门,脸上的表情先是慌,然后迅速切换成了心疼。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
“念念啊,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看小颖这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她的原话。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把她的手甩开。
“妈,你早就知道?”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敢跟我对视。
“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小衍他年轻不懂事,但小颖肚子里也是咱周家的骨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我生孩子住院七天,你安排我住外间那张旧床。内间给了她。血燕是她的,水疗是她的,连我妈买的睡衣都是她的。八十七万的账单挂在我名下。你最近才知道?”
婆婆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醒了,黑亮的眼珠子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家族群,把拍立得的照片、消费单据、亲子鉴定的收费记录、引产咨询的签字页,一张一张拍好,发了进去。
一共九张图。
发完之后,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爸,您看看。”
周衍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你跟你爸说了?”
我没理他。
群里沉默了三分钟。
我爸的头像亮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周衍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看清那个发消息人的备注名后,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方颖也站了起来,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手机屏幕。
婆婆伸着脖子想看,但她站得远,看不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院长面前。
“18楼的监控拷贝一份给我,七天的,一秒不许少。”
院长连连点头,喊了个人立刻去办。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周衍。
他靠在墙上,嘴唇发白,手还在发抖。
他在怕。
但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我爸那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那两个字是:“不动。”
他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不要动。
我知道。
我爸在来的路上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
05
等我爸的这段时间,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喂奶。
孩子吃得很急,小嘴吧唧吧唧的,吃两口就要喘一下。
七天了,我的奶水不够。白粥没营养,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奶水稀得跟水一样。
头三天孩子饿得整夜哭,我按铃叫护工问能不能加奶粉,护工说家属交代了不用加,母乳就行。
家属。
是周衍交代的。
同一时间,隔壁套间里,方颖在吃两万块一周的定制营养餐。
我没哭。
从发现账单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嫁人以后,在婆家哭是最没用的事,哭完了该受的气一样受。你要是真委屈了,别哭,打电话给妈。
我现在没给妈打电话。
我给爸发了消息。
我妈心软,看见这些东西会先哭,哭完会闹,闹完会心疼我,然后可能会妥协。
我爸不会。
周衍和方颖被保安拦在走廊另一头。
方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在发消息。
周衍在来回走,走了几步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再走几步再看一眼。
婆婆站在电梯口,保温桶放在地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了我好几次,有两次想走过来,都被我的眼神拦回去了。
二十分钟后,电梯到了。
门开了,先出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人拎一个公文包。
后面跟着我爸。
我爸今年五十六,不高,一米七出头,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他走路不快,但脚步很稳。
到了走廊口,他先看了我一眼。
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的周衍。
周衍站住了,手机攥在手里,膝盖肉眼可见地在打颤。
他认出了我爸。
不是通过脸,是通过那两个拎公文包的人。
那两个人他见过。
三年前他开烟酒店,办营业执照的时候卡了一个环节,我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有人来帮他解决了。来的人就是这两位里的一个。
当时他问我,你认识这人?
我说,我爸的朋友。
他没多问。
后来他的店越做越顺,房租三年没涨过一分钱。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个好房东。
他不知道房东是我妈。
他名下那辆车的贷款担保人他都不知道是谁。
他每个月打车贷的那张卡,是我换了卡面之后给他的,他连卡的户名都没看过。
这三年,他活在我爸给他搭的笼子里。
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住我家的。
然后在我生孩子的医院里,把我的病房分给另一个女人,让那个女人穿我的睡衣,吃我的血燕,花我的钱。
我爸走到周衍面前,站定。
没说话。
拎公文包的男人打开包,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周衍。
周衍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手抖了,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第一页:那套两居室的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顾念。附注:该房产所在楼栋的其余房产由顾正邦名下公司持有。
第二页:烟酒店三年租赁合同,出租方为我妈名下的资产管理公司,租金每年十二万,实际市场价三十八万。
第三页:车辆贷款担保函,担保人顾正邦。
第四页:周衍名下所有银行卡流水明细,标注了每一笔来源。
第五页:婚前财产声明及赠与撤销书。
最后一页:律师函,正式通知撤销所有赠与,限期三十日内返还全部资产。
周衍的膝盖弯了。
他没跪下去,但已经站不直了。
方颖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婆婆从电梯口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爸的袖子。
“亲家公,有话好好说,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婆婆松开了。
我爸开口了。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说话的音量从来没超过正常对话。
这次也一样。
他说了四个字。
“签字,离婚。”
方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顾叔叔,我求求您,这件事是我的错,跟周衍没关系,您别逼他。”
我爸没看她。
方颖又走了一步。
“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周家的,您要是把他逼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我爸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方颖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拎包的律师走到方颖面前,递给她另一份文件。
“方女士,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您涉嫌与他人合谋冒用住院患者身份进行医疗消费诈骗,金额超过八十万。这是律师函,建议您自行联系法律顾问。”
方颖的手开始抖,接过文件的时候纸张哗哗响。
走廊里没人出声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吃完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
我爸伸手擦掉了那滴奶渍。
然后他说了他今天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走吧,爸接你回家。”
我鼻子一酸,咬住了嘴唇。
我没哭。
但眼眶里的东西已经在打转了。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跟我爸往电梯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周衍的声音。
“念念。”
我停了。
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爸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骗了我三年?”
我转过身来。
看着他。
“我骗了你三年?”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通红。
“你藏着你爸的身份不告诉我,这三年你是在试探我吗?”
我笑了一下。
“我试探你?行,那你过了吗?”
周衍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方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哭腔。
“顾念,你以为你赢了?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真相。”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没停。
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但她那句话钉在我脑子里。
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06
回家的路上我爸没说话。
律师坐在副驾驶,翻着文件在打电话。
我坐在后排,孩子睡在我怀里。
车子经过我跟周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我看了一眼。
没让停车。
那套房子是我的。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我爸把我带回了老宅。
我妈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下车的时候,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圈马上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先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左看右看。
“瘦了,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脸上都没什么肉。”
我说,他吃了七天稀奶水,胖不了。
我妈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畜生,那个畜生。”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妈把眼泪一抹,抱着孩子进屋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长得比房顶还高,六月正挂果,一树的小石榴,青的,还没熟。
我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绷着。
现在回家了。
到安全的地方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掉,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
掉了能有一分钟。
然后我擦了脸,进屋了。
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
鸡汤、蒸蛋、小米粥、清炒时蔬。
二十分钟摆了一桌。
我坐下来吃第一口鸡汤的时候,烫得舌头疼。
但是咸的,鲜的,滚烫的。
不是白粥。
我喝了三碗。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对面,说了今天第二句话。
“你有什么打算?”
“离。”
“孩子呢?”
“我带。”
“他那边会闹。”
“闹不了。他净身出户都不够还的。”
我爸点了下头,没再说了。
吃完饭我去房间躺着,孩子在旁边睡。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衍发的微信。
“念念,我想见你,你在哪?”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你爸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看了。我承认我错了。但你不觉得你也有问题吗?你藏了这么多事不告诉我,我在你面前算什么?你养的一条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
“狗比你忠。”
发出去之后我把他拉黑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念念,是我,方颖。”
我没说话。
“你别挂,我说两分钟。”
“说。”
“你以为我是三年前才认识周衍的?你以为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和周衍在一起五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你认识他之前,我们就在一起。”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介绍你们认识的那天,不是因为我觉得他适合你。”
她的声音不抖了,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是因为他没钱。他需要一个有钱的老婆。我帮他找了一个。”
手机贴着我的耳朵,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念念,从第一天起,你就是个工具人。嫁妆、房子、车子、店面,全是计划好的。你以为他追你是因为喜欢你?他追你是因为我让他追的。”
“方颖,你说完了吗?”
“没有。我还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你手里那份亲子鉴定的收费单,检测结果我拿到了。”
“什么意思?”
“你那个孩子,不是周衍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还贴着耳朵。
屏幕已经黑了。
孩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哼哼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长得不像周衍。
从出生那天起,所有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像妈妈。
没有一个人说他像爸爸。
方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骗我?
她手里真的有鉴定报告?
如果孩子不是周衍的,那会是谁的?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屏幕又亮了。
方颖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一张图。
我点开看了一眼。
手指一下子冰了。
07
那张图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抬头印着一家检测机构的名字,盖了红章。
检测对象一栏写着周衍的名字和我儿子的出生编号。
结论那一行用加粗字体印着:排除亲子关系。
我盯着那个“排除”看了很久。
手心在出汗。
脑子里很乱。
我把图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报告右上角有一个编号。编号格式是“JD-2024-”后面跟六位数。
但这个编号只有五位数。
我在医院收费单上见过那家检测机构的名字。
收费单上备注栏里写的编号格式,是六位。
五位和六位。
差了一个数。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红章。
章的边缘有一处模糊,像是图片压缩之后失真的。但正规出具的纸质报告拍照,不会只有章的边缘模糊,其他字都清晰。
除非那个章是P上去的。
我把手机放下。
心跳还是很快,但脑子慢慢静下来了。
方颖这通电话说了三件事。
第一,她和周衍从大学就在一起,比我早。
第二,我是他们计划好的工具人。
第三,孩子不是周衍的。
前两件事我没法当场验证。
但第三件事,她拿了一份编号格式都不对的报告来糊弄我。
为什么?
如果她说的前两件也是真的,她没必要在第三件事上造假。真正握着刀的人不需要再拿一把塑料刀吓唬人。
她造假,说明她慌了。
她在我爸出现之后慌了。律师函、诈骗指控、所有的钱要追回,这些事情她扛不住。
所以她要反击。
怎么反击?
让我自己先乱。
如果我相信孩子不是周衍的,我就会先去纠结孩子的问题,顾不上告她。甚至在离婚的时候,这份“报告”还能被她当武器用。
我把那张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打开搜索引擎,查了那家检测机构的官方电话。
拨过去,前台接的。
“你好,我想查一下报告编号JD-2024-35871的检测结果。”
对方敲了一会儿键盘。
“女士,我们系统里没有这个编号。您确认编号是否正确?我们的编号是六位数的。”
“五位数的你们出过吗?”
“没有,我们从建所以来都是六位编号。”
我挂了电话。
假的。
果然是假的。
我重新打开方颖发的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然后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的底。方颖,身份证号我有。我要她最近三年的通讯地址、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
律师说需要走程序,最快明天。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
孩子在旁边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软的,热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不管他像谁,他是我的。
这一点谁都别想动摇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方颖,不是周衍。
是婆婆。
“念念,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衍子已经跪在客厅里了,一晚上没起来。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上门说,别闹到外面去。你爸那些律师也别弄了,多伤感情。”
我看完这条消息,退出了对话框。
没回。
一家人。
你们偷我的钱给另一个女人花的时候,倒是没把我当一家人。
第二天一早,律师的电话来了。
“顾女士,方颖的资料查到了。有一个情况您可能需要知道。”
“说。”
“方颖三年内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她的护照在两年前就过期了,没有续签。”
没出过国。
所以三个月前那个机场,那个安检口,她拖着行李箱冲我招手。
她过了安检之后去了哪?
她根本没上飞机。
“还有,”律师顿了一下,“她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大额转入,三十万,转账方是周衍。时间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
方颖怀孕的时间。
周衍给了她三十万。
我的钱。
从我给他的家用里,从店里的流水里,一点一点攒的,三十万,给了她。
“律师,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初稿已经出了。您要看看吗?”
“不用看。加一条。要求对方返还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向第三方的所有转账。一分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妈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大门外面停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都是中年男女,面孔陌生。
婆婆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嘴里念叨着“都是亲戚”“来说和说和”“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妈堵在门口不让进。
婆婆拉着我妈的手,声音又大又亮。
“亲家母,咱们做长辈的,得给孩子们一个台阶下。念念也有不对的地方,藏着那么多事不说,衍子心里能好受吗?”
我妈甩开她的手。
“你儿子偷人你怪我闺女?你脸呢?”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马上又堆了回来。
“话不能这么说嘛,年轻人犯了错改了就行。再说了,小颖那肚子里的孩子总不能不要吧?都是一条命。”
我下了楼。
推开门,站在我妈身后。
那群“亲戚”看见我出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劝。
“姑娘啊,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
“你们有孩子了,为了孩子也得忍一忍。”
“你公公婆婆都这把年纪了,你忍心让他们没儿子吗?”
我等他们说完。
然后开口。
“说完了?那听我说一句。”
院子安静了。
“周衍在我生孩子住院期间,用我的身份消费八十七万给另一个女人。这笔钱,加上他转给方颖的三十万,加上三年房租差价七十八万,加上车贷担保和利息,合计两百二十三万。这是初步数字,律师还在算。”
我看着婆婆。
“妈,你要是今天能替他把两百二十三万结了,我们坐下来谈。结不了,就请回吧。”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群亲戚互相看了看,没人出声了。
我转身进了门。
关门之前我听见婆婆在门外说了一句。
“这丫头,心怎么这么狠。”
我没停。
上了楼,打开手机。
律师发来一条新消息。
“顾女士,我这边刚收到一份文件。方颖委托了律师,向周衍提起了一项主张。”
我点开附件。
看了两行,手指停住了。
方颖要求周衍支付抚养费。
理由是:她腹中胎儿经鉴定为周衍亲生。
她附了一份鉴定报告。
这份报告的编号,是六位数的。
08
我把方颖提交的这份胎儿鉴定报告和她昨晚发给我的那份并排放在一起看。
昨晚那份,说我儿子不是周衍的,编号五位数,假的。
今天这份,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周衍的,编号六位数,格式对了。
她昨晚用一份假报告来搅乱我,今天就拿出一份“真报告”来要抚养费。
一假一真,时间卡得这么准。
她不是在求生,她是在进攻。
如果我被昨晚那份假报告影响,现在应该正在慌着查自己孩子的血缘问题,没心思去管她这边的操作。
等我回过神来,她的抚养费主张已经走完程序了。
到时候就算我和周衍离了婚,周衍名下没钱,这笔抚养费最终会被扯到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里来。
她在用她肚子里的孩子,分我的钱。
我给律师回了电话。
“她这份胎儿亲子鉴定是产前做的?”
“对,无创产前亲子鉴定,抽母体静脉血比对疑似父亲DNA。”
“周衍的DNA样本哪来的?他自己去的?”
律师沉默了一下。
“我查一下。”
半小时后律师回电。
“样本采集记录显示,男方样本是'委托人自行提供',不是现场采集。也就是说,周衍本人没有到场,方颖自己拿了一份样本送过去的。”
“自行提供的样本,能确认是周衍的吗?”
“流程上有瑕疵。如果对方没有到场确认身份并现场采样,这份报告在法律效力上是可以质疑的。”
我心里的一根弦松了一点。
“帮我预约一家有司法资质的鉴定机构,我要给我儿子做一份正式的亲子鉴定,同时申请让周衍到场采样。两份鉴定一起做。”
“明白了。我这边联系,最快后天可以安排。”
“还有一件事。方颖那份胎儿鉴定的样本来源要追。她说样本是周衍的,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她拿了别人的样本呢?”
律师没接话。
这个方向他没想到。
但我想到了。
方颖从头到尾都在骗。
骗我是顺手的事。
她骗周衍才是目的。
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周衍的,但她拿着一份“证明是周衍的”鉴定报告,她就能绑住周衍,也能分到钱。
周衍蠢,他不会去验证。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孩子是不是他的,他在意的是自己别净身出户。
但我在意。
这盘棋方颖摆了三年,每一步都算过。
从介绍我认识周衍,到安排我结婚生子,到住院时把我关在外间喝白粥,到最后拿着两份鉴定报告左右开弓。
我是她养的猪。
养肥了,该杀了。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猪圈是谁盖的。
下午三点,周衍来了。
不是来我爸家。他不敢。
他约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见面,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说“你不来我就跪在这里不走了”。
我去了。
不是因为他威胁要跪。
是因为我需要他的DNA样本。
便利店门口,周衍靠着墙站着。
两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块青,胡子没刮,衬衫皱巴巴的。
看见我走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念念。”
“有话快说。”
“我想好了。离婚可以,但孩子我要。”
我差点笑出来。
“你要孩子?”
“他是我儿子。”
“你连他这七天喝了几顿奶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要?”
“我是他爸。”
我看着他。
“你是他爸。你在他出生第一天就去隔壁陪别的女人。他饿得整夜哭你听不见。你给他买的新生儿护理包,三万八,他连一片尿不湿都没用上过,全是方颖在用。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孩子。”
他不说话了。
手插在裤兜里,又开始搓裤缝。
“你是想要孩子,还是想拿孩子跟我谈条件?”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方颖的事我会处理,我跟她断干净。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跟她断?她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你怎么断?”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孩子,我会负责。但我想跟你过。”
“你会负责。用什么负责?你名下有什么?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店是我妈的。你口袋里那张银行卡余额多少你自己知道。你拿什么负责?”
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是你自己活成了这样。”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个成年男人,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进出买东西的人都在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脸。后天上午九点,司法鉴定中心,你跟我一起去做亲子鉴定。你儿子的,和方颖肚子里的,一起做。现场采样,司法效力的。”
他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愣愣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做鉴定?孩子肯定是我的。”
“你的?你确定方颖肚子里那个也是你的?”
他的手停在脸上。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我转身走了。
走出便利店二十步远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包纸巾的外包装。
他刚才接过去又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塑料膜上按了一下。
指纹和皮屑。
DNA够了。
不用等后天了。
明天就能送去做。
回到家我把纸巾包装袋装进密封袋里,贴了标签,放进冰箱冷藏格。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念念,你是不是也在怀疑,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我摇头。
“我不怀疑。我确定是他的。我要做鉴定不是为了查我儿子,是为了查方颖肚子里那个。”
“你觉得方颖那个不是周衍的?”
“不好说。但方颖这个人,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她能伪造一份假报告骗我,就能伪造另一份假报告骗周衍。”
我妈坐在餐桌边,叹了口气。
“这女人心怎么这么脏。”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顾女士,周衍的银行流水追溯完了。除了给方颖的那三十万,还有一笔转账您需要看一下。”
附件打开。
两个月前,周衍给一个陌生账户转了十五万。
户名不是方颖。
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封口。”
09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封口。
周衍给一个男人转了十五万,备注写的是封口。
这个男人是谁?
他知道了什么需要被封口?
律师那边已经在查这个账户的持有人信息了。
我没等结果出来就先做了一件事。
我翻出方颖这三年来所有的朋友圈记录。她说出国之后就停更了,但在那之前的内容都还在。
我一条一条往回翻。
翻到一年前的一张照片时,我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张在咖啡厅拍的自拍,方颖侧脸,笑得很好看。
背景里有一个人,坐在她斜后方,只露了半张脸和一只手。
手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我见过。
不是在周衍手上。
是在另一个场景里。
去年中秋,周衍的烟酒店搞了一次小活动,请了几个朋友帮忙。其中有一个他高中同学,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绿盘的表。
当时我还开玩笑说了一句,你这表挺亮的。
那个人笑着说,假的,地摊货。
方颖照片背景里那只手上,戴的就是那块绿盘表。
地摊货不地摊货我不知道,但那个款式的表盘很少见,绿色中间有一道金线。
我截了图放大确认。
一样的。
方颖认识周衍的高中同学。
不是普通认识。
咖啡厅,侧脸,笑,一年前。
一年前方颖还没有“出国”。
那时候她应该和周衍已经在一起了。
但她也和另一个男人坐在咖啡厅里。
我调出那个十五万转账的户名给律师发过去,问查到了吗。
十分钟后律师回了。
“查到了。收款人叫孙磊。和周衍是高中同学关系。”
孙磊。
就是那个戴绿盘表的人。
周衍给孙磊转了十五万封口费。
封的是什么口?
如果孙磊和方颖之间有关系,而周衍知道了,他会给封口费吗?
不对。
如果周衍知道方颖跟别的男人有关系,他应该跟方颖翻脸,而不是给那个男人钱。
除非。
封的不是方颖和孙磊的事。
封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周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包括方颖。
我重新理了一遍时间线。
两个月前,周衍给孙磊转了十五万。
四个月前,周衍给方颖转了三十万。方颖怀孕。
一年前,方颖和孙磊出现在同一个咖啡厅。
三年前,方颖介绍我认识周衍。
如果方颖说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她和周衍确实很早就在一起了。
但如果方颖同时和孙磊也有关系呢?
方颖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衍做那份亲子鉴定,不是为了查我的孩子。
他是在查方颖的孩子。
他怀疑方颖肚子里的不是他的。
但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要先把孙磊的嘴堵上。
所以才有那十五万。
拼到这一步,我脑子里有了一条完整的线。
方颖这三年不只是在算计我。
她同时在算计周衍。
她从周衍身上拿不到钱,所以通过周衍找到了我。
她可能从来都没有只和周衍一个人在一起。
而周衍那个蠢货,直到两个月前才开始怀疑。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个密封袋去了司法鉴定中心。
我儿子的口腔拭子是我自己采的。
周衍的样本用的是那包纸巾上的皮屑。
鉴定中心说加急三天出结果。
我交了钱,拿了回执单。
出门的时候给律师打了电话。
“帮我约孙磊。就说是周衍的老婆想跟他聊聊那十五万的事。”
律师停了两秒。
“您确定要见他?”
“确定。我请他喝杯茶,聊聊天。”
当天下午,孙磊来了。
约在我爸公司楼下的茶室。
他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两眼,坐下来以后搓了搓手。
手腕上没戴表。
“嫂子,你找我什么事?”
“周衍给你转了十五万,备注写的封口。我想知道,封的什么口。”
他的笑僵住了。
“嫂子,这你得问周衍,我就是跟他借的钱,备注是他乱写的。”
“借钱?你有借条吗?”
“我们哥们之间不用那个。”
“那我换个问法。你认识方颖吗?”
他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
“不太认识。”
“去年你跟她在咖啡厅见过面。”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嫂子,你到底想干嘛?”
“方颖怀孕四个月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嫂子,有些事你别掺和了。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八十七万的账单挂在我名下,我老公在我月子里跟别的女人住一间房,这些事对我有好处吗?”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那你想怎样?”
“坐下来。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不说也行,这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我已经给了律师,备注栏写的封口费。你觉得这笔钱在法律上算什么?”
他站着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秒钟后,他坐了回去。
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方颖那个孩子,不是周衍的。”
我没出声。
“是我的。”
茶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他低下头,两只手十指交叉,攥得指节发白。
“我跟方颖去年就在一起了。周衍不知道。后来方颖怀了,她跟我说是周衍的。但我算过时间,对不上。我去找周衍摊牌,周衍不信。他给了我十五万,让我闭嘴。他说就算是我的,他也认。因为他需要方颖肚子里这个孩子。”
“他需要?他需要别人的孩子干什么?”
孙磊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嫂子,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周衍他,出过事。大学的时候。他没跟你说过?”
“什么事?”
“他没有生育能力。”
窗外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钝钝地穿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
周衍没有生育能力。
那我怀里这个孩子。
我的儿子。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这一秒。
所有的线索全部重新排列。
方颖的电话里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你那个孩子,不是周衍的。”
她用了一份假报告,说了一句真话。
那我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攥着回执单的手收紧了。
三天后鉴定结果就会出来。
但我突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到那个答案了。
10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到法院的时候,周衍已经在被告席上坐着了。
他瘦了,颧骨撑着一层皮,穿了那件我买的白衬衫,洗得领口都卷边了。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被他律师按了回去。
他请不起律师。
是他妈卖了家里的金镯子,找了个法律援助。
我这边坐了三个人。
我爸没来。
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关门。
法官翻了一遍双方提交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原告方的证据材料非常充分,一共四十七页。被告方有没有异议?”
周衍的律师翻了半天,声音发虚。
“被告方对部分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
“哪部分?”
“关于第三方方颖的消费记录,被告认为是方颖个人行为,被告并不知情。”
我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不知情?消费签字全部是被告笔迹。被告每晚刷原告腕带进入特护套间,连续七天。医院监控完整记录了被告与第三方同进同出的全部画面。请法庭调看证据第十一页至第十七页。”
法官示意播放监控截图。
大屏幕上一张一张地翻。
周衍和方颖刷卡进门,手挽着手。
周衍和方颖在套间里吃血燕,两个炖盅,两把勺子。
周衍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头发是湿的。
方颖穿着我妈给我买的那件粉色睡衣,坐在床边笑。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衍把头埋了下去。
我的律师继续说。
“此外,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向第三方转账三十万,并通过第三方操控被告账户向案外人孙磊转账十五万。所有转账均来自夫妻共同财产。转账记录、设备溯源、IP地址追踪,详见证据第二十三页至第三十一页。”
法官翻到那几页,看了两分钟,眉头拧了起来。
“被告,这些转账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衍的律师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周衍摇了摇头,自己开口了。
“法官,方颖的事是我的错。但这段婚姻里,原告也有隐瞒。她隐瞒了家庭背景,隐瞒了财产情况。我名下的房子、车、店面,全是她家的。她从头到尾在骗我。这不公平。”
旁听席又响了一片。
法官敲了一下锤。
“安静。原告方要不要回应?”
我站起来。
“我回应。”
法官点头。
“我确实没有告诉他我家的情况。我爸让我先看清人再说。结婚三年,他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他证明了。他用我的房子住,用我的车开,用我妈免的房租做生意,用我的钱养另一个女人。我不是骗他,我是在等他。等他什么时候能靠自己站起来。我等了三年,他没站起来,倒先跪下去了。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了。
周衍的头垂得更低。
法官看完所有材料,宣布休庭合议。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判决当庭宣读。
离婚。
孩子抚养权归原告。
被告返还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被告承担过错赔偿。
合计金额:两百四十六万。
周衍签字的时候,笔掉了两次。
第二次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旁边的法警等了他三十秒。
他签完了。
笔扔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顾念。”
我停了。
没回头。
“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是不是一天都没有喜欢过我?”
我转过身。
看着他。
“我嫁给你那天穿婚纱的时候,我妈在化妆间里哭了一场。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心疼我。她说,这个男人配不上你,但你非要嫁。”
我顿了一下。
“我妈说错了。不是你配不上我。是你从来没想过要配得上我。”
我转身走出了法庭。
雨停了。
台阶上的水还没干,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抱着顾安走下台阶,他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身后的法院大门在我背后关上了。
11
方颖的案子比周衍的结束得更快。
她没有等到开庭。
在收到检方的起诉书之后第三天,她的律师联系了我的律师,申请庭前调解。
我拒绝了。
她换了一个方式。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用她自己的号,是用一个新号。
消息很长,一千多字。
大意是说她从小家里穷,上大学的学费是借的,毕业以后找不到好工作,每天都活在钱不够用的焦虑里。认识周衍以后觉得遇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但周衍也没钱。后来她知道了我家的情况,动了心思。她说她不是天生坏,是被生活逼的。
最后一段她写:念念,我从大学的时候就羡慕你。你不用为钱发愁,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算计每一分钱怎么花。你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做的事是错的,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好人。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我把截图发给了律师。
“这条消息里她承认了动机。存档。”
方颖等了两天没等到我的回复。
第三天她又发了一条。
只有一句话。
“你就这么狠心?”
我回了她四个字。
“你不配问。”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
方颖的案子走的是刑事程序。
冒用住院患者身份进行消费,金额八十七万。伪造司法鉴定报告。操控他人银行账户进行非法转账。
数罪并罚。
她的律师做了大量的减轻情节辩护,包括她退还了全部款项,包括她怀有身孕。
法院最终判了她三年两个月。
因为怀孕,暂缓执行,等生产之后收监。
她的孩子做了司法鉴定,父亲是孙磊。
孙磊在笔录里说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方颖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她妈妈头发全白了,佝着腰,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小衣服。
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她妈妈的眼睛。
浑浊的,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哭不动了。
我没停。
不是不心软。
是我想起了我在那张旧病床上喝白粥的七天。
想起了我的孩子饿得整夜哭,我按铃叫护工,护工说家属交代了不用加奶粉。
想起了我妈给我买的睡衣穿在方颖身上,想起了她在拍立得照片背面写“第47天,和你在一起”。
想起了她打电话跟我说“你从第一天起就是工具人”时候的语气。
那个语气不是愧疚。
是得意。
她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往我心口捅刀。
她现在说她不是天生坏。
没有人天生坏。
但没有人逼她对着月子里的产妇一边笑一边抽血。
周衍的结局比她安静。
两百四十六万的债务,他用尽了所有能卖的东西,还了不到三十万。
烟酒店被我妈收回之后,他找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月薪五千多。
他妈的金镯子卖了两万六,加上家里的一点存款,凑了不到五万。
剩下的二百多万,要按月还。
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律师帮我算过,按他现在的收入水平,不吃不喝,大概要还三十四年。
婆婆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几分钟。
我没听完就挂了。
后来她又打了几次,打不通了。
我把她的号也拉黑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人回了一下头。
是周衍。
穿着快递员的工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他看见我,愣了两秒。
然后看见我怀里的顾安。
顾安长大了很多,脸圆了,下巴上有个小窝,眼睛黑亮亮的,正啃着一个磨牙棒。
周衍盯着顾安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收银员喊他结账。
他转过身去,扫码,拿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顾安。
顾安啃完了磨牙棒,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口水糊了一下巴。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付了钱,出门了。
外面太阳很大。
我没有往周衍走的方向看。
12
离婚后第六个月,我回了一趟市中心那栋楼。
我爸名下的那栋楼。
一整栋。
十二层,底商加住宅,是我爸二十年前买的。
以前我从来不去。
那天我爸带我上了天台。
站在天台上能看见半个城区。
远处有工地在施工,塔吊转得很慢。近处是一片老城区的屋顶,灰扑扑的,中间夹着几棵榆树。
我爸站在栏杆旁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那时候怕高,趴在地上不敢站起来。”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他嗯了一声。
“这栋楼,以后是你的。你自己管,我不插手了。”
我看着他。
“爸,我结婚那天你是不是就想把这栋楼给我了?”
“是。但你妈不让。你妈说万一女婿看上的是楼不是你闺女呢。”
“我妈说对了。”
他笑了一下。
“你妈聪明。但她有一点没你聪明。她心太软,你不会。”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带着六月底的热气。
“爸,我想做一件事。”
“说。”
“底商有一间铺面空着。我想拿来开个店。自己的。不用你的钱,不用你的人。我自己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房租照市场价给我交。”
“你是我爸。”
“你是我房客。做生意归做生意。”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下了天台,他开车先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间空铺面。
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条。
我伸手把红纸条撕了。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空荡荡的铺面,阳光从玻璃门照进去,地上是一片亮。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顾安的照片换到相册里了。
不是不重要了。
是他已经在我身边了,不需要放在屏幕上提醒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顾安洗完澡,哄他睡着了。
然后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楼下馄饨店的蒸汽从排风口冒出来,白白的一团一团。
有个骑电瓶车的人从楼下经过,车灯晃了一下,然后暗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周衍。
也不在意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
“念念,明天带安安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白粥,没有账单,没有拍立得照片,没有假报告,没有任何人的脸。
只有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
和顾安均匀的呼吸。
三年前方颖把周衍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说,这人老实,你俩见一面。
三年后我才知道,老实是演的。
但没关系。
他演了三年的老实人,我陪了三年的傻姑娘。
现在戏散了。
他回到他的五千块月薪和三十四年的还款计划里去。
方颖回到她的高墙和铁门里去。
我站在我爸给我的天台上,看见半个城区。
从今天开始,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跟我都没有关系。
但我脚下这栋楼,和我怀里这个孩子,是我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睁开眼。
月亮很亮。
我笑了一下。
日子是自己过的。
谁也高攀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