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跪在病床前哭着说爱我时,我听见的却是他心里那句:“保险终于生效了。”
上一秒我还攥着他的手,下一秒便死在周年宴的宴席上。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带白月光回家的那天,桌上那份财产协议已经压在了我的指纹旁。
第1章
结婚三周年宴上,我躲在宴会厅的丝绒屏风后面,听见丈夫叫了我继妹的小名。
“阿宁,她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许知夏的声音软得像抹了蜜,“医生说再加半片,晚上就说不清话了。顾哥,我姐要是这样一直糊涂下去,钱氏那个海外医疗渠道……”
“急什么。”顾承彦打断她,“她清醒着更麻烦。”
我的手指先麻了。
那杯香槟我只抿了一口,我一向喝得少,顾承彦知道。他端过来的时候笑着说“少喝,你胃不好”,我以为他心疼我。
现在我贴着屏风往下滑,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一点都不疼。真的不疼。
我喊了一声“承彦”。
没人听见。宴会厅那边觥筹交错,主持人正说我和顾承彦“相守三载,情比金坚”。
我想笑。这句话是顾承彦自己写的,稿子还让我改过三个错别字。
胸口那块疼突然压上来,像有人把整个肺往里拧。我张着嘴吸不上气,眼前的白炽灯散成一圈一圈的光斑。有人蹲下来摸我的额头,是许知夏。
“姐!姐你怎么了!”
我抓住她手腕,那只手凉得吓人,指甲修得很齐整。她说:“快叫救护车!还愣着干什么,顾哥呢——”
顾承彦来了。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动作很轻。
“别围了。”他说,“都散开,救护车马上到。”
我死死抓着他的袖口,喉咙里全是血沫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顾承彦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别怕,阿微,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他抬起脸,冲许知夏说:“药量该加了。她这样拖下去,评估报告上那几项指标才站得住。”
许知夏问:“那遗嘱呢?”
“她签不了。”顾承彦笑了一声,“等她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董事会那边自然会找'监护人'。到时候你那份海外渠道的分成,我给你三成。”
“三成太少了。”
“知夏,她是你姐姐。”
“姐姐才该让着我。”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我听见他最后一句,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从2019年第一次就诊起,她的病历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我那一刻想的是:原来我疯了三年。
——
再睁眼,是早上七点四十。
我躺在床上,手腕上挂着点滴,床头柜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醒了?”顾承彦坐在床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医生说你低血糖,吓我一跳。”
我盯着他。
他笑得很好看,眼角有细纹,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怎么,不认识我了?”
“……今天几号?”我听见自己嗓子发哑。
“三月十一。你生日。”
三月十一。
我死的那天,是次年二月十九。我的结婚三周年。
我慢慢抬起右手,攥了攥被角。手指有力,胸口平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敲。
太好了。
“承彦,”我说,“我有点晕,能扶我坐起来吗?”
他放下橘子,把文件袋推过来。“正好,你看看这个。”
文件袋里是一份《财产份额代持及权利转让协议》。乙方那一栏空着,甲方签着顾承彦的名字,日期是上周。
“这是知夏。”他说,“昨天接回来的。你爸不是病着吗,一直嚷着要见小女儿,护工拦不住。你妹妹在M国那边,这几年帮家里打理海外医疗项目的渠道,钱氏那个医药平台要开门路,还得靠她。”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
“所以我拟了这个。”他拍了拍协议,“你把它签了,你在钱氏的股权由代持转为知夏名下。你爸那边,我来照顾。医生说你这一年不能受刺激,操这些心对你身体不好。”
我看着“甲方:顾承彦”那一行。
“……爸知道吗?”我问。
顾承彦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一顿只有零点几秒,我看见了。
“知夏昨天去看过叔叔,叔叔糊涂了,说胡话。”他把文件袋合上,“他签不了字,所以我先签。你签完,再让知夏去补一个转赠,那样干净。”
我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了。
我爸许正川,二型糖尿病拖成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签字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他上个月还让人偷偷给我递话:账册在老宅书房第三个抽屉,别信顾承彦。
而顾承彦说他“糊涂了,说胡话”。
“知微?”顾承彦看着我,“你先别急着看条款。知夏在那边等你,说想跟你吃顿饭,她毕竟是妹妹。”
他起身,替我把点滴速度调慢了一点,顺手把窗台上的水杯换了个位置。
我记得这个动作。他每次有事求我,都先把我身边的水杯挪开——他嫌我手抖洒水,说影响他文件上的签名。
我忽然想起我死前听见的那句“三成太少了”。
现在他给我的是全部。
“你说,”我开口,嗓子还在抖,“我签了,我是什么?”
顾承彦愣了下。
“姐,你说什么胡话。”他笑,“你还是你啊。”
“那我要是反悔呢?”
他没说话。他替我把被角掖了掖,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两下。
“阿微,”他说,“你爸的病,你自己的病,都在这个家。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反悔?”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牛皮纸下面露出一角纸——不是协议纸,是复印件,字很小,是打印的。
我抽出来。
那是一份《精神状态评估表》。姓名栏写着许知微,日期2019年4月7日,诊断:重度焦虑伴认知功能损害。
我看了三秒,认出了我的字。
我字写得烂,撇捺不分,“微”字最后那一笔总要拖出去很长。这张表上的“许知微”,写得工工整整。
“姐?”顾承彦伸手来拿。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里。
“承彦,”我说,“我饿了。”
他停住,盯着我。
“我想吃知夏做的粥。”我说,“让她进来吧,我跟她聊聊。”
顾承彦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点了点头。
“那我把知夏叫上来。”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我的口袋,“那张纸别乱扔,乱放容易丢。”
门关上了。
我躺回枕头里,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
它还在。
我还有时间。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往上。门开的时候,许知夏站在那儿,眼圈是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粥。
“姐,”她说,“我熬了一早上。”
我冲她笑了一下。
“阿宁,”我说,“先别放下。你坐下,我问你一件事——2019年4月7号那天,我在哪儿?”
第2章
“2019年4月7号那天,我在哪儿?”
许知夏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热气从碗里散出来,擦过她的下巴。她很快坐下,把碗推到我面前。
“姐,你真拿我当傻子?”
“我拿自己当傻子还不行?”
她没接话。
我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张评估表,压在碗边。
“日期记不清了,你帮我查查。”
“查什么?”许知夏盯着表上的签名,“这不是你的字吗?”
“我的字能写成这样?”
“可能是医院誊抄的。”她说得很快,“你那天状态不好,承彦怕你受刺激,才让我替你办手续。”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白粥煮得太烂,米香都散了。挺好,烫嘴也能慢慢喝。
“知夏,钱氏海外医疗项目的渠道,你拿到了多少?”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什么渠道?”
“去年你从爸的公司带走两套供应商名单,现在还在海外中介手里转卖。那边欠着一笔渠道费,一直找钱氏结算。”
许知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姐,你听谁说的?”
“用不着别人说。”
我拿勺子拨开粥面上的热气。
“昨晚顾承彦让我签一份临时确认书。钱氏医疗项目的海外收益权、后续债权,还有十八万元个人账户里的钱,都在里面。”
“我没听说过。”
“那你看仔细点。”
她低头,没碰那张纸。
我等了几秒,手机在床头亮起来。
是周衡。
我接起,故意没有避开许知夏。
“周律师,账户现在能冻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查到了。尾号6274,对吗?”
“对。”
“银行那边已经提交了临时止付申请。但对方预留的划款时间是明早九点,操作人叫顾承彦。”
许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姐,你疯了?”
“冻结自己的钱,也算疯?”
“那是承彦在替你处理药费!你爸也在ICU,钱氏现在全是顾律师说了算,你这时候冻结账户,是要断掉爸的治疗费!”
我看着她。
“我爸的主治医生姓陈,对吧?”
她张了张嘴。
“昨晚十点四十二分,我给医院缴费窗口打过电话。陈主任说,我爸的费用由钱氏医务专项账户支付,不经过我名下的账户。”
“你偷听过我打电话?”
“我自己打的。”我说,“顺便问了一句顾承彦什么时候过来。”
许知夏攥住裙角。
“他当然会来。你别胡闹,爸要是出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这话骂得真熟。
上一世父亲病危时,她也曾这样站在病房门口哭,说如果我不把继承权交出来,爸就会死在我手里。
后来父亲死了。
她拿走了海外渠道,我签下了放弃继承声明,顾承彦拿着一纸精神评估,证明我没有独立行为能力。
想想真是挺合手的。
“叫顾承彦上来。”我把评估表折好,重新塞进口袋,“顺便把昨天那份确认书拿来。”
“你别想骗我签。”许知夏往门口退,“确认书写的是你暂时授权承彦管理个人资产,对不对?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持有大额资金。”
“那你怕什么?”
她没答。
“还是说,你已经替我签过一份了?”
手机里,周衡咳了一声。
“许小姐,我还在线上。”
我差点笑出来。
“不好意思。”我对着手机说,“麻烦把刚才那句也录进去。”
许知夏的脸彻底白了。
楼下传来电梯停靠的声音。
顾承彦上楼比我预想的快。
门开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文件夹,西装袖口沾了点雨。他先看了许知夏一眼,又看向我。
“粥不合胃口?”
“挺烫。”
“那就慢点喝。”
他把文件夹放在床边,俯身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没躲开。
“刚才在和谁通话?”
“周衡。”
顾承彦的手停在我额角。
“哪个周衡?”
“替钱氏处理过海外并购纠纷的周律师。”
他笑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你倒是记得清楚。”
“毕竟关系到我的钱。”
顾承彦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知微,钱氏的处境比你知道的复杂。银行抽贷,海外项目又压着钱,你爸的医疗费用每天都要付。十八万先转出来,是给集团补临时缺口。”
“转给谁?”
“集团财务。”
“哪个账户?”
“公户。”
“账号呢?”
他的笑容淡了。
“你现在连爸爸公司的账也要管?”
“我自己的钱,我为什么不能问清楚?”
顾承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翻开,抽出确认书,压在我面前。
“先签。其余的,我签完再解释。”
我低头看条款。
前面几页都是财产范围、风险声明,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留出了签名位置,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临时确认不构成财产处分授权,仅用于保障集团应急资金调用。”
我拿手机拍下那一页。
“拍照做什么?”顾承彦问。
“留个纪念。”
“这上面有你的隐私信息。”
“那你别让我签。”
他盯着我。
我也没躲。以前我会。每一个他想让我签字的夜晚,我都会先看他的脸色,再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现在不了。
这张纸上没有真正授权。
他要的是我亲手确认账户和身份,再把后补的授权说明送进银行。只要程序走完,冻结令就会失效。
顾承彦大概也看出了我在拖时间。
“许正川的情况,你想知道?”
我翻文件的手停了。
“他今天早上转进ICU,下午做第二次术前评估。家属签字栏还是空的。”
“你不让我签,钱氏医务专项账户就会暂停支付。”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后果。”
我抬头看他。
“你把我爸隔离了三年,连他昨晚咳血多少毫升都不知道。你拿他的病逼我签字,和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没区别。”
顾承彦脸色沉下来。
“阿微,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哪部分是假的?”
“医疗专项账户是我和财务一起设的。你父亲住院这几年,谁在跑?”
“你。”
他没反驳。
许知夏站在门边,突然开口:“姐,你别逼承彦。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钱氏,还是为了青栎会?”
顾承彦骤然抬头。
房间安静了两秒。
许知夏嘴唇一颤。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昨晚那张表下面,不只压了评估表。”
我把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这是一份授权备案回执。抬头写着青栎会医疗专项管理项目,下面罗列了钱氏集团近三年的付款路径。顾承彦的签名在最下方。
签字日期是父亲病危后第三天。
“你不是替我保管。”顾承彦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
“这份东西,你敢拿回去吗?”
他没动。
“知夏,先出去。”
许知夏没走。
“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去。”我说。
“凭什么?”
“凭你现在站的这边,帮不了我。”
门关上后,顾承彦拉开椅子,往前坐了些。
“你查到了多少?”
“够知道你们想骗我签什么。”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十二号。”我指了指复印件右下角,“这份备案的回执编号,是QD-2019-0412。”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呢?”
“周衡会查顾承彦经手的债务文件。只要有编号,就能找到对应的底稿、审批记录和资金去向。”
顾承彦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许知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被逼到这份上,也就学会了。”
他伸手拿起确认书。
“你可以不签。明天九点,十八万转走。钱氏账户上的缺口填不上,你父亲停了药,所有费用会重新分摊。到时候知夏会接电话,她不会像我这么有耐心。”
我看着最后那行小字。
“临时确认不构成财产处分授权。”
“对。”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签?”
“你父亲需要这笔钱。”
我提起笔。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却在签名处上方点了点。
“再加一条。钱氏医疗专项账户的月支出明细,每月抄送给我。”
顾承彦没说话。
“还有我父亲的病危通知,必须由医院直接发给我。”
“阿微。”
“不同意,我不签。”
“你是在跟我要筹码?”
“对。”我看着他,“你现在需要我签,所以我能要。”
他靠回椅背,左手摸了一下婚戒。
这是他算准事情后的习惯。上一世他把我骗进那套海外信托时,也是这个动作。
“可以。”
他抽出笔,在空白处写下补充条款,签名。
我这才落笔。
许知微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顾承彦收起确认书,走到门口时回头。
“明早九点前,撤销止付。”
“不急。”
他皱眉。
“十八万到账以后,备注会显示‘医疗费用’。你父亲的手术费,我来安排。”
“谢谢。”
“不用谢。”
他关上门。
我低头看手机。周衡还在线。
“录到了吗?”
“录到了。”
“编号也记下了?”
“QD-2019-0412。还有他刚才报出的债务文件批次。”
“查。”
“许小姐,明早九点以前,我需要你父亲病危通知的接收授权码。否则我只能冻结账户,不能冻结后续划款。”
“我有。”
我打开医院缴费软件,翻到父亲名下账户。
授权码一共六位。
前四位是0412。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不是医院临时生成的码。
有人把授权码和顾承彦备案文件的编号连在了一起。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衡发来一份刚查到的文件截图。
标题只有一行。
《钱氏集团创始人医疗资产代管协议》。
代管人一栏写着许知夏。
而附件页码右下角,压着一个我认识的花体签名。
不是顾承彦。
是父亲。
第3章
病房门还没推开,我就听见护士在催人。
“许先生,这份表必须今天补签,错过窗口,下午就不能转到特护病区。”
“我签。”
父亲的声音很低,咳了两声才接上。
“报表呢?今天的集团日报放床头,我要看。”
护士翻开病历夹,语气有些为难。
“许先生,医生说您需要休息。日报已经停送三天了,财务部说没有您的签字,谁也不能擅自送进来。”
我推开门。
父亲半靠在床头,手腕上留着输液胶布,床边的小桌干干净净,连水杯都没有。
许知夏坐在陪护椅上,怀里抱着保温桶。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递给我。
“爸今天没胃口,我煮了点粥。顾律师说家属别来太多,免得影响他休息。”
“我想见我父亲,还需要谁批准?”
许知夏抿了抿嘴。
“顾律师也是为你好。爸刚做完治疗,知道了太多刺激性的事,对身体不好。”
父亲看了她一眼。
“日报是你让停的?”
许知夏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
“爸,医生说你不能劳累。集团的事有我和顾律师处理,您安心养病就行。”
“我问你,日报是不是你让停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把保温桶放到窗边,走到床头,先摸了摸父亲的额头。
不烫,呼吸却比上次见面时重。
“爸,集团日报是您亲自核对到停?”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承彦来了?”
“刚走。”
“他人呢?”
“安排下午的手术费用,说十八万到账以后,会给您的账户备注医疗费用。”
许知夏的保温桶盖子拧得太紧,塑料边缘发出咔的一声。
父亲却只看向我。
“你签了?”
“签了。”
“签了什么?”
“一份补充确认书。”我拉开床头柜,取出父亲每天用的老花镜,“您先看这个。”
父亲没接。
“我问你签了什么。”
“资金止付和代管授权。”
许正川盯着我,眼里的失望没有藏。
“承彦让你签,你就签?”
“我要是不签,医疗费不会停。爸,我不拿您的命跟人赌气。”
“你的命?”许正川冷笑了一声,“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是为了这个家,结果呢?”
许知夏抬头看我。
“姐姐,妈离家出走的事,爸心里一直有结。你就别再逼他了。”
我看向父亲。
“我没逼他。倒是你,趁他病着,把日报停了,又替他接管医疗资产。许知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照顾爸。”
“那你把连续三天的集团日报还回来。”
“日报涉及商业机密。”
“爸的日报涉及商业机密的哪一项,连他都不能看?”
许正川抬手按住太阳穴。
“够了。”
我闭了嘴。
从小到大,只要他说够了,事情就会到此为止。母亲的出走、许知夏进公司、顾承彦站到我身边,哪一件不是他说够了以后,再也没人提。
这一次不行。
“爸,我只问一件事。”我拿出手机,调出刚才收到的文件,“钱氏创始人医疗资产代管协议,您签过吗?”
许正夏猛地站起来。
“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很紧张?”
“这是顾律师整理给我的材料。”
“上面有爸的签名。”
“她”伸手来拿。
我按下屏幕,把照片放大。
“许知夏,别碰。这是顾承彦经手的文件,你伸手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算哪一方。”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查房单。
“十二床,该量血压了。”
许知夏往旁边让了让。
趁护士绕到床尾,我把那张被抽走的文件页面翻到最后。
右下角除了父亲的签名,还有一串手写项目编号。
QD-2019-0412。
和父亲病危通知授权码的前四位一样。
父亲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护士给父亲绑上血压带,问他:“许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您家里人都在,挺好的。”
父亲看向我,又看向许知夏。
护士收起血压计。
“我去拿今天的药。家属先别走,按完铃我再来。”
门关上了。
许知夏立即弯腰去捡地上的保温桶。
“姐,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把爸照顾好。”
“那就让开。”
“你要干什么?”
我把床头柜最下面一格拉开。
里面空着。
过去每次住院,父亲都会把当天的集团日报按顺序放在这一格。首页是集团经营摘要,后面附着各分部流水、海外并购进展,连食堂采购金额都要核。
现在连一份都没有。
“连续三天没有日报。”我说,“前天有护士送错药,第二天财务换了陪护门禁,今天连纸质病历都只允许顾承彦的人看。爸,这些安排是不是你同意的?”
许正川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同意的。”
许知夏松了保温桶盖子。
我盯着父亲。
“为什么?”
“你妈走的那年,集团丢过一批海外并购底账。”父亲盯着自己的手背,“承彦说,那些东西经不起外人碰。日报也会牵出旧账。”
“外人?”我笑了一下,“爸,我十九岁进集团。母亲离家后,我在钱氏待了七年。顾承彦是外人?”
“知微。”
“别叫我名字。”
“你当年也接触过那批账。”
“所以呢?”
“你母亲离开前,把一部分文件带走了。”
许知夏站在一旁,没再替任何人说话。
父亲看了我很久。
“我一直怀疑,是你逼走了你妈。”
那句话落下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声。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一世顾承彦告诉我,父亲临终前一直在骂我,说我把母亲逼死,让我无脸见钱氏列祖列宗。
原来不是他编的。
至少这句话,父亲确实想过。
“爸。”我压住声音里的颤,“我会把当年所有底账找回来。母亲为什么走,日报为什么被停,医疗资产为什么由许知夏代管,我都会查清楚。”
许正川闭上眼。
“你先查自己。”
查房车停在了门口。
许知夏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爸需要休息。你今天闹得已经够多了。”
我收起手机。
“放心,闹剧才刚开始。”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夹在病历里的处方纸。
“许先生,刚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家属。”
她把纸递给我。
纸上没有药名,只有父亲熟悉的旧项目编号。
我刚要细看,父亲忽然睁开眼。
“知微。”
“怎么了?”
“查房记录里,今天下午有谁签过字。”
我翻过处方纸。
背面压着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顾承彦,临时销账。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分。
现在是一点二十五分。
护士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手术室说,有份旧项目档案送错了手术室,正在找代管人签收。”
“谁送的?”
“许知夏。”
许知夏站在原地,脸色一下白了。
我低头看向父亲。
他没解释,只问了我一句。
“还想查吗?”
我想了想,把处方纸收进口袋。
“查。”
父亲闭上眼,往床头靠回去。
“拿上你弟弟。”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刹声。
紧接着,是许知衡的声音。
“姐,别进去!”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知衡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本黑色账册,鞋底还沾着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
“有人把账本送到了家里,还留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许知衡喘着气,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许正川已病危,钱氏医疗项目可进入清算程序。”
落款是青栎会的印章。
第4章
“姐,你真要把爸逼死在医院?”
许知衡把手机砸到我面前。
屏幕正在直播,弹幕密密麻麻。
许知夏穿着白裙子,镜头哭得发红。
“姐姐今天两次拔掉爸爸的输液管,还拒绝签署手术同意书。”
她身后的病床上,父亲闭着眼,氧气罩起了一层薄雾。
直播间瞬间安静,随后滚出一片“冷血”“白眼狼”。
我盯着视频里那张脸,指甲掐进掌心。
十分钟前,她还在父亲耳边说会劝我救他。
转头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这视频谁发的?”我问。
“知夏的工作室。”许知衡咬牙,“她粉丝两千万,刚冲上热搜第一。”
我翻开热搜。
#许家长女冷血夺产#
#许正川病危#
#许知夏哭诉求姐姐签字#
第三条刚爬到第四,后面忽然挤出一条。
“临江医院护工爆料,许知微曾威胁护工停止照顾许父。”
许知衡抬头。
“姐,你到底拔没拔管?”
“没拔。”
“那视频怎么解释?”
“剪过的。”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许知衡追上来:“爸还没转进手术室,你去哪?”
“找昨天值夜的护工。”
“你找她干什么?”
“她亲眼看见是谁拔的管。”
父亲的主治医生却在这时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许小姐,病人情况突然恶化,护士说昨晚那份临时医嘱被改过。”
我停住脚。
“谁改的?”
“系统显示是您丈夫,顾承彦。”
许知衡骂了一句,抓起手机就要往回走。
“你站住。”我挡住他,“先别惊动顾承彦。”
医生压低声音:“再不手术,最多撑到今晚。”
许知夏在直播里哭得更凶。
“我知道姐姐恨我,可爸爸是无辜的。我只求她签同意书,让爸爸活下来。”
评论区有人开始骂她:“别拿你爸当筹码,你才是来要钱的。”
许知夏抹了把眼泪。
“钱氏海外医疗项目有四百亿资产,我从没想过要。可如果爸爸出事,项目清算,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去。”
她说得不算假。
父亲重病后,钱氏医疗项目的海外授权需要重新确认。清算程序一旦启动,顾承彦手里的法务权限就能直接接管项目。
她要的不是舆论同情。
她要那四成海外渠道。
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周衡。
“视频我看到了。”
“你能查到原始监控吗?”
“查不到。医院说监控主机昨晚故障。”
“那就查剪辑痕迹。”
“画面没有二次剪辑。”周衡停了一下,“许小姐,你现在公开流水,只能证明许知夏转过钱,证明不了她篡改医嘱。”
我当然知道。
那几笔流水只能把水搅浑,真正的指令藏在病房签字记录里。
我需要亲眼看谁动过那支笔。
“我能把部分流水发出去。”我说,“先压住热搜,再慢慢找证据。”
“别急。”
周衡语气沉下来。
“你现在跳出去,他们只会追着问钱怎么转的。你能说清转账,却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提前知道许知夏会把视频放出去。”
我握紧手机。
他能查到公开转账,查不到我脑子里听见的那句“你要是敢签,顾先生不会放过你”。
更不能让他知道,我早就听见许知夏在父亲耳边盘算海外分成。
这毛病不能露。
“昨晚十一点四十,护工赵姨值夜。”周衡说,“我去找她。”
“我也去。”
“你留在医院。许知衡看着你父亲,顾承彦的人可能马上到。”
“他已经在系统里签过字了。”
“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你在查。”
周衡挂断电话。
许知夏的直播还开着。
她忽然对着镜头说:“我不怪姐姐。如果她今天能来病房,当面说一句爸,我会退出项目。”
许知衡气得手都在抖。
“她在钓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看着视频里父亲那张苍白的脸。
“有人拿爸爸做饵,我总得看看,饵下面藏着谁的钩子。”
半小时后,我下楼。
医院后门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顾承彦靠在后座车窗旁,冲我招了招手。
“知微,你父亲的情况 shouldn’t拖。”
他声音温和,眼底却没有意外。
“你来签手术同意书,承彦。”
车门开着,我站在原地没动。
“系统显示你下午一点四十签过临时医嘱。”我说。
他顿了一下。
“系统时间有偏差。”
“我没问时间。”
顾承彦笑了笑,推门下车。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签医嘱的人是谁。”
“知微,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你爸。别让许知夏几句话就挑拨了我们的关系。”
他走近,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病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放下。
“你不信我了?”
“顾承彦,下午的档案是谁送到手术室的?”
“知夏。”
“空白处方呢?”
“什么处方?”
“你知道。”
顾承彦盯着我看了几秒。
“许知微,你今天很反常。”
“我爸快死了,我还有心情反常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
“今晚八点前,承彦集团会提交项目接管申请。你如果继续闹,董事会会认定你为了争产,阻碍父亲治疗。”
他说完转身离开。
黑色车门关上,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给周衡打电话。
“赵姨找到了吗?”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找到了。”周衡说,“但她今早突然离职,人也不在临江医院。”
“地址呢?”
“登记的是假地址。”
我站在停车场的风里,脑子里一点点沉下去。
赵姨昨晚十一点四十亲眼看见许知夏进父亲病房,还替她拿走过空白处方。她是唯一能证明医嘱被换掉的人。
我重新拨通电话。
“查她离职手续。医院总不能让人凭空消失。”
周衡没接话。
片刻后,他把一份刚下载的文件转给我。
“查到了。赵姨今早办完离职,交接单上写的接收人是许知夏。”
“还有呢?”
“赵姨名下那张银行卡,今早收到五万元转账。付款方是青栎会名下的咨询公司。”
又是青栎会。
我点开医院内部群,准备让赵姨出来作证。
群里弹出一条红色通知。
“因不明原因,本群部分内容无法显示。”
我往下翻。
许知夏直播的链接没了。
热搜被撤了三条。
剩下两条还在,右下角却挂着灰色提示:“该话题暂不支持讨论。”
我给周衡发消息。
“网友都在删?”
“不是网友删的。”
“那是谁?”
周衡发来一张后台截图。
“有人用医疗项目合作方的投诉权限,批量举报相关词条。投诉理由都一样——侵犯患者隐私,传播不实信息。”
“同一个账号?”
“不。账号有三百多个,发帖时间却集中在两分钟内。”
我盯着那排整齐的编号。
热度正在往下掉。
父亲还在等手术。
赵姨拿着钱消失了。
许知夏隔着镜头哭,顾承彦催我签字,青栎会躲在后面收尾。
他们配合得可真熟。
我把那五百万元流水截图发给周衡。
“原计划不变。我现在就公开这笔钱。”
周衡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许小姐,你确定?”
“确定。”
“你一公开,对方会马上换壳。昨晚谁进病房、谁拿处方的证据还没拿到。”
“我知道。”
“你手里真没有别的证人?”
我抬头看向住院部。
十三楼,父亲的病房亮着灯。
许知衡守在门口,顾承彦刚离开,许知夏大概还没赶回来。
“还有一个。”
我给许知衡拨通电话。
“把病房门锁上,别让任何人进去。”
“姐,你要干什么?”
“先别问。”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许知衡,昨晚十一点四十,谁和你姐一起进的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我姐。”
“还有呢?”
“还有……”许知衡声音发紧,“还有一个人。”
“谁?”
他吞了口口水。
“赵姨。”
“可她不是今早才离职吗?”
“不是今早。”
许知衡盯着手机那头,忽然压低声音。
“姐,赵姨昨晚就失踪了。”
“她在病房里留了东西。”
“什么?”
许知衡从父亲枕头下抽出一只旧录音笔,放到免提。
录音里先是一阵翻纸声。
随后,许知夏的声音响起来。
“药换了,钱照付。海外渠道给我四成,不然你们连手术同意书都拿不到。”
接着是顾承彦。
“许正川醒着,事情就交给知夏处理。”
录音结束。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医院广播突然响起。
“许知微小姐,请立即离开住院部。保安已经在上楼。”
第5章
“许小姐,保安已经到十楼了。”
手机里,许知衡压着声音。
“你别管我,先带爸走。”
“我走不了。”
我摘下腕上的住院探视牌,塞进护士站旁边的垃圾桶。
“赵姨留的东西,只有录音笔吗?”
“还有一张处方纸。”
“上面有什么?”
“一个项目编号。”
“念给我。”
许知衡报了十六位编号,最后两位被护士叫走了,信号断掉。
电梯门在十三楼合上。
保安站在出口,问我是不是许正川家属。
“是。”
“你刚才未经许可进入病房,跟我们走一趟。”
“可以。”
我把手机递过去。
“正好帮我报警。昨晚十一点四十,护士站的人擅自更换我爸的处方,过程有录音。有人涉嫌非法拘禁病人和篡改医疗记录。”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这……你有什么证据?”
“录音在病房。”
“你不能带走。”
“那就让警方带走。”
他没接手机,只盯着我。
我推开他,出了住院部。
顾承彦做事向来干净。昨晚许知夏亲口谈海外渠道,录音里还有顾承彦那句“交给知夏处理”。
可项目编号才是关键。
我坐进车里,点开集团旧官网,在法务文件公开栏里输了前十四位。
页面卡了两秒,跳出搜索结果。
“QHL-11,海外医疗器械并购专项。”
文件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该项目最终受益人,顾承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
顾承彦每天给我煮粥,提醒我按时吃药,说我焦虑症又犯了,让我少操心钱氏。
原来他真正操心的,是怎么把我名下的钱转走。
手机响了,是周衡。
“公开账目以后,顾承彦会停止给你支付医疗费。”
“让他停。”
“你父亲还在住院。”
“我知道。”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停了片刻。
“周律师,先查这个项目的付款路径。不要碰许知夏,海外渠道后面还有谁。”
周衡沉默几秒。
“查可以,但超出原委托范围,要重新计费。”
“开价。”
“查到原始受益人,费用减半。”
“成交。”
挂断电话,我拨给许知衡。
他没接。
再拨,仍旧没人接。
我开车回钱氏老宅。门锁密码已经被改过,佣人只肯让我进侧门。
客厅里摆着许知夏的行李箱。
许知夏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父亲的止痛药。
“姐,爸怎么样了?”
“昨晚有人换了药。”
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谁?”
“你先说,爸的原始账册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知夏。”
她抿了抿唇,走近两步。
“姐,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医生说你需要休息。顾律师也联系了专家,说你的焦虑症可能正在加重。”
“哪个专家?”
“陆时安。”
我记下名字。
“他说可以帮你做一套评估,证明你目前不适合参与家族事务。”
她声音放轻。
“姐,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身体不好,爸又病着,钱氏迟早要有人管。”
“所以你们替我管。”
“我只是心疼你。”
她把药瓶递给我。
“你连自己的病都顾不好,怎么管公司?”
我接过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没有药。
一股很淡的甜味钻进鼻腔。
我立刻松手,药瓶掉在地毯上。
“许知夏,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
“你发什么疯?”
“这药谁给你的?”
“医院开的。”
“哪家医院?”
她不答。
楼道里传来脚步,顾承彦从书房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知微,你又吓唬知夏了?”
我盯着他。
“你认识陆时安吗?”
顾承彦脚步没停。
“精神压力太大的人,需要接受专业评估。”
“所以你未经我同意,把我的病历给了外人?”
“你是我的妻子。”
他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披肩。
“评估只是关心。”
许知夏趁我转头,把药瓶捡走了。
顾承彦低头看我,声音很温和。
“知微,你最近总疑神疑鬼。医生说,你可能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会忘记。”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昨晚的处方,是你换的?”
“你去过病房?”
“去过。”
“那你应该知道,爸的情况不适合继续接受刺激。”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账册的事,我会处理。”
我心里一沉。
“原始账册在你手里?”
“我只是保管。”
他说得坦荡,反倒让我确定了。
账册不在老宅。
父亲把最关键的东西交了出去。
许知衡不肯见我,电话也不接。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份公开文件。
钱氏医疗项目海外并购账目,付款路径一层层拆开,最后落进一家境外信托。
最终受益人:顾承彦。
文件末尾附着一行说明。
“原始总账由许正川先生保管,相关签署记录见附件。”
附件只有半页。
末页的保管人签名被涂黑了。
我给许知衡发消息。
“公开账目已经发出。你要继续恨我,就恨到底。”
半小时后,他终于回电话。
“姐,你知道妈为什么走吗?”
我握紧手机。
“不是我逼她走的。”
“可她留给我的电话里说,是你把爸逼进了病房,还拿继承权逼她离婚。”
“她在哪?”
“国外。”
“把电话给我。”
“我不会再替你骗爸。”
“许知衡。”
“账册我见过。”
我呼吸一滞。
“在哪?”
“在我手上。”
“给我。”
“你先回答我,妈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爸把账交给我?”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没逼他。
“下午三点,城南旧仓库。我带着公开账目去。你愿意见,就来。”
“只见一次。”
“可以。”
他挂了电话。
我把地址发给周衡,又把公开文件同步到集团邮箱和三家财经媒体。
消息发出不到半小时,顾承彦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把账目公开了?”
“嗯。”
“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吗?”
“股价跌停,董事会追责,还有海外项目被冻结。”
“那就让他们追责。”
他笑了。
“知微,账本不完整。没有原始总账,没人能证明受益人变更。”
“那我就让能证明的人出来。”
“许正川?”
“许知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顾承彦问。
“你已经派人跟着我了?”
“夫妻之间,谈监控多伤感情。”
挂断电话后,我把定位共享给周衡。
下午两点四十,周衡发来消息。
“仓库周围有四辆车,不全是顾承彦的。”
“车牌呢?”
“三辆是钱氏安保。还有一辆挂着医院后勤处的牌子。”
我盯着最后一条。
许正川的车在医院。
陆时安是精神评估专家。
顾承彦下一步,不是证明我有病。
他要让所有人相信,我连病房都没能进去,更没有接触过父亲。
我拨通许知衡。
“地址改了。”
“去哪儿?”
“仁和医院旧档案室。”
“你不是约了三点?”
“有人替我们准备了新剧本。”
许知衡沉默几秒。
“爸三年前做的那套认知评估,结果一直锁在档案室。”
“评估人是谁?”
“陆时安。”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门锁落下的声音。
许知衡压低声音。
“姐,门外有人。”
紧接着,一个陌生男声从免提里传出来。
“许知衡先生,请不要紧张。我们受许正川先生委托,为许知微小姐进行紧急精神评估。”
我看着监控画面。
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把工作证举到摄像头前。
姓名栏写着陆时安。
他抬起头,隔着屏幕,准确看向我。
“许小姐,”陆时安微笑,“你比档案里描述的状态,严重得多。”
第6章
“陆时安的工作证是假的。”
我盯着门外的监控画面,直接拨通了周衡的电话。
“假证件,假委托。”周衡在那头翻着文件,“仁和医院今天没有精神评估安排,档案室的门禁记录也被临时清空了。顾承彦要把你爸送进评估室,再让你签一份自愿放弃探视的文件。”
许知衡压低声音:“姐,他们进来了。”
我没理他,先问周衡:“你约我,是查到了什么?”
“青栎会会馆保存着一套海外身份档案。”周衡停了一下,“许知夏生母林婉的身份替换记录,还有几笔医疗项目款。收款方和钱氏早期海外并购有关。”
我心里一沉。
许知夏一直说自己是无依无靠的私生女,靠母亲摆摊把她养大。可她进入钱氏后,第一件事就是接触海外医疗渠道。
顾承彦也一直告诉我,林婉当年拿钱换了一个干净身份。
原来不是换身份。
是把人和账一起藏了起来。
“老地方见。”我说。
“你还去?”许知衡急道,“爸已经被带走了。”
“所以我更要去。”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塞进许知衡手里,“你去找陈姨,把她带到青栎会。告诉她,无论谁问,都说是我让她来送文件的。”
“你拿什么做饵?”
我没回答。
顾承彦要看我失控,那我就不按他的戏走。
半小时后,我走进青栎会六楼。
包厢里只有周衡。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林婉呢?”我问。
“在隔壁。”周衡把平板推过来,“刚到。她带着资料,但没带原账。”
屏幕上是一段刚录下的监控。
林婉坐在包厢里,红色文件夹放在桌上。一个穿会务制服的人递给她一张清单,她翻到第三页时停住,抬头说了句什么。
周衡把音量调大。
“原始账册不在这里。”
“七点前会送到。”对方回答。
我看向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
周衡收起平板:“林婉想见你。她要你拿一份放弃继承声明换原始账册。”
“声明是谁准备的?”
“顾承彦。”
我并不意外。
顾承彦一直嫌我碍事。他替我处理债务、药物、继承程序,连我父亲见不见我,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不会杀我。
一个失去行动能力、又被扣上精神评估记录的人,活着才更好用。
“他还想要什么?”我问。
周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替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许小姐,我帮你查档案、重建资金链,不会白做。”
我看着他:“开价。”
“事成之后,钱氏海外医疗项目的顾问费,我要百分之五。”
“还有呢?”
周衡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还有你欠我一次真话。”
“我刚才说的,哪句是假的?”
“你在仁和医院让人把陆时安引走,不是临时安排。你早就在等顾承彦动手。”
我没碰那杯茶。
“可以。但账目和原始文件得先让我验。”
周衡笑了一声:“你果然不信我。”
“合作而已。”
包厢门被推开。
林婉穿着藏青色套装走进来。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手上却戴着医院常见的那种防静电腕带。
“知微。”她拉开椅子,“你比照片上瘦。”
“东西呢?”我没寒暄。
林婉把红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放弃继承声明在这里。”
“我问账册。”
“你签完,我才能保证原账不会烧掉。”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声明,第二页是公证附件,后面附着顾承彦的电子签名。
他们连我什么时候签、签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不签。”我把文件推回去。
林婉脸上的笑淡了。
“那枚印章七点会到。青栎会保存的海外身份档案会跟着一起销毁。”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机会。”林婉看着我,“你父亲能醒过来,靠的不是那群医生,是海外账户里的一笔持续付款。停了药,他撑不过今晚。”
我的手停在桌沿。
这才是顾承彦真正捏着我的地方。
他不是拿我爸的命逼我回去。
他是在告诉我,我爸的命值多少钱,而我必须亲手签下放弃继承。
“原件。”我说。
林婉敲了敲红色文件夹。
“签完,原件送到。”
周衡忽然开口:“林女士,你没有原件。”
林婉转头看他。
“你要的东西十分钟前才到。”周衡语气很平,“现在桌上的只是复印件。你让许小姐签声明,不过是想拖到七点,逼我们交出其他东西。”
我看向林婉。
她没否认,只把腕带往上推了推。
“聪明。”她说,“可惜晚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门外的人开始处理文件。
我摸到手机,给陈姨发了两个字:进去。
陈姨是陈家的老佣人,从我爷爷那辈就在钱家。她知道账房后门,也知道顾承彦的人进出会馆后,会先封电梯,再清监控。
我要的从来不是林婉手里的原账。
是那套保存档案。
手机震动。
陈姨回复:“已进。”
紧接着,会馆总控的警报响了一声。
林婉猛地站起来:“你们做了什么?”
我把婚戒从包里拿出来,戴回无名指。
“现在,轮到你签了。”
包厢门被撞开,两个男人冲进来。
周衡按下桌下按钮,后门弹开。
我抓起桌上的红色文件夹,朝后门走去。
林婉拦住我:“原账不在文件夹里。”
“知道。”
“就算你拿到档案,也找不到许正川的底稿。”
我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林婉盯着我,慢慢摘下腕带。
腕带下面,是一串编号。
和顾承彦锁住父亲病历时用的那串编号,一模一样。
“你父亲三年前的认知评估结果从来没进医院系统。”她说,“原件一直在青栎会。想知道谁替他做的评估,跟我走。”
后门外传来陈姨的声音。
“小姐,东西拿到了。”
我刚要回头,手机却震了一下。
许知衡发来一段视频。
父亲坐在轮椅上,正盯着镜头。
他嘴唇发白,胸口压着那枚旧印章。
身后的人把一张纸盖在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紧急医学观察期间,不接受本人及家属签字。
我慢慢抬头,看向林婉。
“你说原件一直在青栎会。”
“骗你的。”
周衡骂了一声:“她想把我们引去销毁室。”
后门突然落锁。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箱合拢的声音。
而我父亲的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里,他艰难地抬起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三下。
那是他以前和我约定的暗号。
三下之后,有人要来找我。
第7章
“顾承彦早就知道我怀过孩子。”
我推开会馆包厢的门时,第一句话就砸了过去。
他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咖啡。
最上面那份病历,封皮右下角盖着市妇幼的内部章。
我没有坐下。
“许正川呢?”
顾承彦抬腕看表。
“他很安全。你让他敲三下,不就是想把这句话传给我吗?”
我手指一紧。
父亲还活着。
至少,刚才还活着。
周衡跟在我身后进门,反手锁上门。
顾承彦瞥了他一眼。
“录音设备不用藏。你想录就录。”
周衡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塞进桌下的烟灰缸。
顾承彦将一份牛皮纸档案推过来。
“原账册的复印件,海外并购项目的签字页、董事会纪要和资金往来都在。”
我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紧。
父亲的印章就在右下角。
墨色很旧,边缘还有一道缺口。
这笔海外并购是钱氏早年的扩张项目。钱氏后来对外说项目失败,亏掉了十几亿。
原账册上却写着,钱在项目结束前已经转进一家离岸公司。
受益人栏被裁掉了。
“你既然有原件,为什么只给我复印件?”
“因为原件不在这里。”
顾承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要的东西,得拿东西换。”
我抬眼。
“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签股权转让书。你名下所有医疗项目的海外渠道,包括青栎会刚拿到的新加坡医院授权,转给知夏。”
许知夏。
我那位好妹妹。
“她偷走的渠道,你替她铺路?”
“她比你适合做这个项目。”
顾承彦语气平静。
“她有海外团队,有客户,也不像你,非要碰那些早就封死的旧账。”
“所以你毁了我的产检记录?”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手按在档案上,指甲刮过纸面。
顾承彦没再绕弯子。
“三个月前,你孕检六周,医院系统里却记录你宫内早孕、胚胎停育。紧急终止手术的申请人是你的丈夫,病历备注也是我签的字。”
我的胃猛地一缩。
那天我腹痛到站不住,救护车上还抓着顾承彦的手。
他一直说先保住你。
后来我醒来,护士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我问过原因。
他说我身体底子差,留着也是害你。
我信了。
连恨都没力气恨。
“孩子呢?”
顾承彦放下咖啡杯。
“已经处理掉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医院拿掉胚胎,避免后续麻烦。顾氏的法务团队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感染,也没有留下记录给你看。”
我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去。
“你他妈还是人吗?”
顾承彦看着我,眼底没有得意。
“你真以为那孩子能活下来?”
“钱氏那笔海外并购牵涉十一家离岸公司。你父亲签过字,也拿过钱。继续查下去,会有人盯上他,也会有人盯上你。”
他顿了顿。
“孩子没了,你还能恨我。活着查下去,他未必撑得住。”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对。”
顾承彦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是你丈夫,也是钱氏的法务顾问。你的病、你的身体、钱氏剩下的一切,我比你更清楚该怎么收拾。”
我笑了一声,胸口闷得发疼。
“收拾?你杀了我孩子,还叫收拾?”
周衡忽然开口。
“顾律师,终止妊娠的胚胎和引产记录,两边日期能对上吗?”
“能。”
“你承认你伪造了胎停?”
顾承彦看向他。
“我承认我签了终止申请。胎停结论是医院出的。”
“少拿医院挡。”我从包里抽出那份红色文件夹,扔在桌上,“市妇幼的内部病历上写着,胚胎发育正常。你知道孩子还活着。”
顾承彦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查过。”
“回答我!”
“活着。”
他承认得太干脆,我反而僵在原地。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顾承彦没说话。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站稳后纹丝不动,低头看着我的手。
“知微,别在这里闹。”
“我孩子呢?”
“已经终止了。”
“你刚才说活着!”
“我说当时活着。”
周衡的手机还开着录音。
顾承彦却毫不在意。
他伸手掰开我的手指,把病历推到我面前。
“终止记录在这里。你怀的本来就是双胎,手术同意书上却只写了一胎。另一个被转移了。”
我翻开病历。
密密麻麻的签字间,果然夹着一张手术记录。
上面写着:宫内见两个孕囊,终止一枚,另一枚转特殊观察。
特殊观察那一栏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编号。
和父亲病历上的编号格式相同。
我胸口发冷。
“什么叫特殊观察?”
“青栎会的海外医疗项目需要临床样本。他们拿过钱氏几个合作医院的授权。”
顾承彦把复印件翻到最后。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不该出生。”
“所以你就拿去做实验?”
“出生以后也不会属于你。”
我猛地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咖啡杯震倒,深色液体淌过桌沿。
顾承彦偏过脸,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抹去脸上的水,声音彻底冷了。
“你可以继续查。”
“但你每往前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你父亲的认知评估、你的产检档案、那个孩子的编号,都握在青栎会手里。”
“明天不签,知夏会接替你进入董事会。等她拿到海外渠道,你父亲会被转去境外疗养,你肚子里的另一个孩子,也活不到出生。”
我死死盯着他。
“你在威胁我。”
“是。”
顾承彦竟然点头。
“因为你最吃这一套。”
他说得太平静,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无奈。
“知微,你不是最会忍吗?再忍一次,等你父亲回来,等项目交接完,再慢慢查。”
我把那份账册复印件抓在手里。
“原件。”
“签完转让书,原件归你。”
“拍照。”
顾承彦挑眉。
“先拍照,再签。”
我拿出手机,一页页拍下签字页。
拍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按住纸角。
“这一页拍完,明早的签约就别反悔。”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连我的孩子都算计好了,还怕我反悔?”
“怕。”
顾承彦看着我。
“你为了许正川,可以把自己逼上绝路。为了那个孩子,你未必舍得。”
我按下快门。
相册里多出一张被裁掉的受益人名单。
顾承彦松开手。
“明早九点半,周衡会收到一份医院授权变更书。完成后,我会让人把特殊观察的完整档案送到许正川那里。”
我攥紧手机。
“如果他少一根头发,我不会签。”
“不会少。”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转身往外走。
顾承彦在身后开口。
“知微。”
我停住。
“当年你母亲离开,不全是因为你。”
我的手按上门把,却没有回头。
“你查完账册,自然会知道。”
门锁弹开。
我跨出包厢,周衡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楼梯口,他才把手机取出来。
录音还在继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另一个孩子呢?”
然后是顾承彦的回答。
“编号S-0714。青栎会准备在明晚进行第一次采集。”
我猛地转身。
“他说明晚?”
周衡盯着屏幕,脸色难看。
“知微,今天就是七月十四号。”
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许小姐,令夫所说的孩子已完成第一阶段观察。转移地点:城东旧货仓。今晚十点前签转让书,明早会有人来接许正川。”
我看向周衡。
“你录下了多少?”
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
“全部。”
“那刚才在包厢里,他说这些做什么?”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顾承彦根本不怕被录。
他故意让我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故意说出时间和地点。
他要的不是明天的签字。
是今晚十点。
距离现在,只剩三个小时。
第8章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把放弃继承声明推到许知夏面前。
“我只签一次。签完,钱氏医疗项目的海外渠道归你。”
许知夏按住文件,没有立刻拿笔。
“姐姐,你今晚签了,明天董事会会不会——”
“轮不到你操心。”
顾承彦坐在她身边,将钢笔推过来。
“时间到了。”
手机右上角跳到九点四十八分。
距离十点,还有十二分钟。
周衡坐在我斜后方,面前放着一台没关掉的笔记本电脑。他昨晚刚录下顾承彦承认转移父亲的话,今晚又替我拟了这份声明。
原件当然不能签。
周衡查过继承程序。只要父亲在病历上确认丧失行为能力,我放弃继承声明就具备法律效力。
可一旦签字日期被倒签到病历造假之前,父亲的监护权就能重新回到我手里。
钱氏医疗项目也能借我的签字,洗掉这两年所有来路不明的资金。
许知夏拿过声明,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她翻得很慢。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第七页停了一下。
“姐姐,这里怎么有十三页?”
我心里一沉。
周衡提醒过我,附件一共十二页。声明正文两页,附件十页。
多出来的一页,纸张颜色还浅一些。
顾承彦端起茶杯。
“打印装订时多带了一张。”
“就是多了一张?”我看着他,“那为什么封条编号是连续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知夏把那一页抽出来。
“承彦哥,是不是拿错了?”
顾承彦放下杯子,脸上的温和裂开一道缝。
“知微,签不签?”
我伸手按住文件。
“我签之前,先看附件目录。”
许知夏却把文件抽走,熟练地翻到签字页。
“姐姐,大家都等着呢。你答应过我,只要项目落地,就给我海外渠道。”
“先让我看目录。”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只要项目落地。”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笔尖抵住签名处。
“签吧。”
我没接。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
顾承彦的眼神动了动。
“这个时候打来,未免太巧。”
“你才最希望我不接。”我按下接听键,还开了免提。
“知微。”
父亲的声音很虚弱,背景里有医疗仪器的报警声。
“是我。”我盯着许知夏,“爸,你先说。”
“我没同意把项目给你妹妹。”
许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顾承彦伸手去拿手机,我直接按了静音。
“还有,”父亲继续说,“你的那份声明不要签。顾承彦给我看的日期不对。”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日期?”
“病历确认那天。”
他咳了几声。
“原始记录是七月九日,不是七月十一日。他们往后改了两天。这样一来,你的声明一旦倒签,就能把后面的审查全抹掉。”
许知夏猛地抬头。
顾承彦站起身。
“伯父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长时间通话。知微,别被他误导。”
“我爸说话,轮得到你纠正?”我看着许知夏,“你急什么?”
她攥着文件,指甲压进纸面。
“姐姐,我是为你好。海外渠道的项目是你嫁进顾家以后才做起来的,你凭什么都拿走?”
“你今晚不是来签和解的吗?”
“爸说了,项目给我。”
“那就按流程来。”
我抽走她手里的声明,重新数了一遍页码。
十二页,一张不少。
刚才那张多余的第十三页已经不见了。
“周衡。”我叫了一声。
他合上电脑。
“封条不是装订时多带的。”他说,“原始文件是十二页。顾先生带来的文件是十三页,其中一页被换过。”
顾承彦沉下脸。
“你们在怀疑我?”
“我在核对附件。”
我低头看签字页。
这一页也有问题。
右下角的骑缝章压着半枚章纹,方向反了。
真正的声明上不会盖歪章。
“顾承彦,”我把签字页转向他,“这一页你动过。”
“知微,别闹。”
“我明天要在董事会直播上公开所有文件。你想公开一张倒签日期的假声明,还是我让法务解释为什么印章方向都盖反了?”
他盯着我。
许知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弟弟来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知衡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显然是临时赶来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顾承彦身上。
“你还是不信我。”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心里发紧。
许知衡恨我。恨我当年逼走母亲,恨我接手钱氏,恨我只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查账,从来不跟他解释一句。
可那本假账册,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知衡,”我说,“你来得正好。”
“正好什么?看你和姐夫演戏?”
顾承彦朝他走过去。
“知衡,你姐姐今晚要签的是放弃继承声明。只要签了,你父亲就能获得最好的治疗,你也能安心读书。”
许知衡看向我。
“你也这么想的?”
“是。”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但我要你带走的是账册。”
他没动。
我按下桌面投影的遥控器。
墙上的屏幕亮起。第一页是一张境外付款凭证,金额两千三百万,收款方与青栎会旗下一家公司重合。
许知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我给你的那本?”
“不是。”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真正的账册封面。
封底贴着一枚灰色标签。
“二叔经手海外并购时,习惯把原始凭证装订成七十二页。少一页,付款记录就会断。”
我看着他。
“你从小记性就好。”
许知衡的眼睛红了。
“你让我保管的是假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信不过今天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顾承彦冷声道:“你连亲弟弟都防着?”
“我防的不是他。”
我的视线落在许知夏脸上。
“有些人盯上账册很久了。”
许知夏忽然伸手,把桌上那本假账册抱进怀里。
许知衡一把夺过去。
“你拿这个干什么?”
“姐,你早就准备好的,对不对?”许知夏咬着牙,“你故意让知衡拿走假账,再骗所有人说原件在旧货仓。”
我笑了一声。
“总算有人听懂了。”
许知衡低头翻了几页。
“你让我带走假的,是想拿我当诱饵?”
“是。”
我没有解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还是不信我。”
许知夏抢到门口。
“把账册留下!”
许知衡没有动。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那句“还是不信我”,比顾承彦的算计更难受。可今晚我不能解释,更不能因为弟弟一句话就改掉计划。
“知衡,带走。”我说,“别拆。”
他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查清母亲的事以后,给你一个交代。”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假账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门关上后,许知夏忽然笑了。
“姐姐,你连亲弟弟都骗。那本假账册上的编号根本对不上付款记录,他早晚会发现。”
“发现最好。”
我看向周衡。
“原件上传了吗?”
周衡敲了两下键盘。
“十分钟前,已经送进钱氏董事会内部系统。明天上午九点,海外收购项目发布会同步直播。见证律师、审计方和集团董事都会在线。”
顾承彦猛地扑向电脑。
周衡抬手拦住他。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许知夏。
“仓库里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青栎会要采集的对象,对吗?”
她的笑容僵住。
“那份转移通知,是顾承彦临时发给周衡的。他想让我以为父亲和那个孩子都被你扣在手里。仓库一空,真正的行动就没人注意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里正播放城东旧货仓的实时画面。
病床空着。
床头柜里藏着一部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一行刚收到的消息。
“账册已由许知衡带走。目标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消息发送时间,是十点整。
签署声明的截止时间。
许知夏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恶意。
“晚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衡的电脑忽然弹出一条董事会系统提醒。
“紧急文件访问请求。”
“访问人是谁?”我问。
他脸色变了。
“许正川。”
我父亲的账号,刚刚登录了董事会内部系统。
那份明天要在直播中公开的原始账册,正在被远程删除。
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七十三。
第9章
删除进度跳到百分之八十九时,董事会秘书第三次打来电话。
“许总,海外收购发布会还有四十分钟。您父亲账号正在删除核心文件,董事会要求您立刻到现场说明。”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电话上方。
父亲不会碰那份账册。
至少,他不会在病得连筷子都握不稳的时候,亲自登录系统删除证据。
可他的账号、他的权限。除了顾承彦,没人能拿到。
“先冻结服务器。”我说。
“技术部已经在做,但对方接入的是海外收购项目的独立权限组。我们只能拖延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我转头看周衡。
“原始账册还在吗?”
“昨晚只上传了影印件。”周衡合上电脑,“原件由许知衡保管,董事会系统里删不掉。”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脚下却没有停。
许知夏被周衡的人拦在休息室,她隔着玻璃冲我喊:“姐姐,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我没回头。
发布会现场设在钱氏总部三十七层。长桌两侧坐满董事,海外合作方的代表坐在第一排,镜头红灯亮着。
顾承彦已经换好西装,领带扣得严丝合缝。
我进门时,他正把一份文件递给主持人。
“今天这场发布会,本来是知微小姐主持海外项目。”顾承彦看着镜头,语气沉痛,“但我必须暂停她的职务资格。”
主持人翻开文件:“原因有两项。第一,许知微女士存在未经证实的财务违规;第二,她近期接受精神科治疗,情绪与判断能力均不适合继续担任钱氏唯一继承人。”
台下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第一份投影亮起,是我的病历。
姓名、年龄、就诊日期,连我吃过什么药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承彦站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知微,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生病不是你的错,但钱氏不能拿股东的钱冒险。”
我看了眼镜头。
“证据来自钱氏医疗项目的内部档案。谁调取的?”
顾承彦没回答。
主持人却替他接了话:“顾先生是集团法务顾问,有权调阅。”
“内部档案不对外公开,顾顾问怎么拿到患者病历的?”有人问。
顾承彦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仍旧平稳:“我是她丈夫,也是集团法务顾问。”
台下没人再追问。
这理由在钱氏用了十几年,谁都知道不好使,可也没谁愿意先撕破脸。
第二份文件紧跟着推出来。
海外项目的三千万付款申请,审批人是我的签名。
“我没签过。”我说。
顾承彦看着我,眼里压着警告。
“知微,账户使用的是你的生物认证。监控显示,签署时你独自在办公室。”
“拿监控。”我说。
“监控已经封存。”
“那就别急着判我有罪。”
我走到主控台前,没有坐下。
“周衡,开始吧。”
顾承彦眉头一皱:“这里不是法庭。”
“这里是董事会直播。”我看着他,“你敢放,我为什么不敢?”
他朝主持人点头。
画面切到银行流水。
一笔笔资金从海外项目账户转出,时间、金额、收款方都标得清楚。
“他们说这些钱进了我的私人账户。”我说,“对一下收款人。”
财务总监凑近屏幕,念出第一个名字。
“鼎和咨询有限公司。”
“这是许知夏母亲林婉名下公司。”顾承彦立刻说,“只能证明她经营过这家公司。”
“那再看下一笔。”我说。
第二笔进了青栎会的基金账户。
第三笔绕回许氏旧账户。
会议室彻底安静。
周衡继续往下放。
原始账册照片一页页出现,页脚编号、董事会印章、父亲早年的签字,全都能与银行记录对应。
顾承彦朝技术人员抬了抬下巴。
“画面暂停。涉嫌非法获取财务资料,涉嫌侵犯患者隐私。”
我笑了一声。
“你放我的病历,就不侵犯隐私了?”
“那是集团内部核查。”
“内部核查能发到董事会,说明你的权限比我想得还大。”
顾承彦靠近我,压低声音:“别逼我。你父亲还在医院,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这些年父亲生病后,我见过太多插管、抢救和转院。每次接到坏消息,我都会丢下手里的事往外冲。
“顾承彦。”我看着他,“你拿我爸威胁我几次了?”
他没回答。
我把视线转向镜头。
“继续。”
屏幕上跳出许知夏在停车场哭诉的画面。
“姐姐为了拿到继承权,逼父亲交出海外并购底稿,还拖欠项目资金。钱氏如果继续由她掌控,海外合作方一定会被拖进无底洞。”
她哭得很伤心,镜头都花了。
我伸手暂停画面。
“这段视频拍摄于本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我说,“地点是钱氏总部地下二层。”
主持人问:“那又怎么样?”
我让周衡放出当日的访客记录。
“许知夏当晚八点四十分就离城,上了去机场的车。她人在视频里哭,钱是谁替她录的?”
顾承彦冷声道:“剪辑视频不能说明什么。”
“剪辑能让你露面,当然不能。”我点开下一份文件,“原始视频的拍摄设备在林婉手里。”
主持人的声音低了些:“林婉是谁?”
“许知夏生母。”我说。
后排传来一声杯子落桌的闷响。
许知夏闯进会议室时,顾承彦刚要起身,她却越过他,径直走到直播镜头前。
“视频里的人不是我姐姐。”她喘着气,“那段像是合成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我看着她:“你昨晚还在休息室让我认输。”
“那是为了保护你!”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我怕她在直播里胡言乱语。”
顾承彦沉下脸:“知夏,出去。”
她抓住桌边,指甲压出白印。
“承彦哥,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拿到海外渠道,项目收益有我三成。你现在让我出去,是因为我碍了你的事?”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顾承彦盯着她,眼底终于冷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知夏被他的眼神吓退半步,又硬撑着站直。
“你让我签账户,你替我处理转账。现在出事了,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陈姨这时从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文件袋。
她在钱氏做了二十多年,谁都认得她。
“陈姨,你来干什么?”主持人问。
“送一份旧档案。”陈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林婉名下账户的经办记录。”
她取出几页纸,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林婉的开户资料。
推荐人签名:顾承彦。
顾承彦上前一步:“这些记录可以伪造。”
“那银行柜员的工作证呢?”
周衡接上画面。
一名柜员站在镜头前,核对工牌后说:“林婉开户时,陪同人正是顾顾问。后续大额转账指令,部分由顾顾问的私人邮箱提交。”
许知夏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姐姐,你帮我一次。渠道我可以还给你,钱氏的海外项目必须继续做。求你了。”
我看着她。
这是我最容易犯错的毛病。她一哭,我总想起她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叫姐姐的样子。
可这次,我只问了一句:“那三千万里,有多少进了你的私人账户?”
她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我抽回手。
“许知夏,从现在起,你涉嫌侵占项目资金、伪造视频、协助转移集团资产。报警吧。”
她猛地转向顾承彦。
“是你说万无一失的!你说过爸爸的病历能让我妈拿到许可,你说姐姐撑不过三天!”
顾承彦没看她,只盯着我问:“你手里的账册,究竟是谁给你的?”
“是许知衡。”
“他还说了一件事。”
顾承彦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屏幕接通后,他没有免提,会议室里却响起了许正川虚弱的声音。
“知微……别相信承彦……”
我全身僵住。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姐,账册在我这里。顾承彦用爸的账号删的是假本,真的那本……被送进董事会现场了。”
门被人推开。
许知衡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衣角沾着雨。
“但还有最后一页。”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折叠的授权书。
“我的签章是伪造的,可这一页上的签字……是爸三年前亲手写的。”
我低头看过去。
父亲的签名旁边,多了一行顾承彦的补充批注。
“授权许知夏及林婉,在本人无法履职时代为行使医疗项目海外处置权。”
文件末尾,还有一句没被涂掉的话。
“处置所得归许知衡所有。”
我猛地抬头。
许知衡也愣在原地:“这不可能。”
顾承彦看着我们,终于笑了。
“现在你们有两个继承人要争了。”
大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许正川。
只有一行字。
“知微,别信你弟弟。那本账,原本就是他交给我的。”
第10章
顾承彦把伪造的精神鉴定报告拍在桌上时,我才知道,他连我想活下去都替我安排好了。
“许总,按照这份报告,你目前不具备独立行使继承权的条件。”
他替我倒了杯水,杯沿擦过桌面,一点水也没洒出来。
“林婉女士会暂代你管理医疗项目,直到董事会重新确认受益人身份。”
大屏幕上的海外账户开始滚动。
我名下持有的三个离岸账户,当场被冻结。
许知夏站在顾承彦身后,攥着衣角,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上的项目流水。
顾承彦看见了。
“你也配看?”
许知夏脸色一白。
“承彦哥,海外公司的审计快到了。这些钱如果被冻结,我拿什么给妈交住院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圈东西硌得疼。
“你妈缺医药费,所以你才急着让姐姐死?”
“姐姐,你误会了。”
许知夏红着眼圈走到我身边。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股份。我只是想让妈活下去。”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母亲林婉插着氧气管的手。
“她撑不了多久了。顾承彦答应过我,只要拿到项目的海外处置权,就会安排最好的医生。”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许知夏曾在父亲病房外哭着求我。
原来她的眼泪,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算好的。
顾承彦把手机推回去。
“项目款进入医疗账户,是我和林婉女士谈好的条件。你做了手术,分成归她。你没做,海外渠道归我。”
许知夏猛地抬头。
“什么叫海外渠道归你?顾承彦,你答应我的不是这样!”
“现在轮到你质问我了?”
顾承彦笑了一声。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拿得到林家医院的授权?”
许知夏咬住嘴唇,转身便走。
两名董事助理拦在门口。
她终于慌了。
“姐,你帮我解释一下。审计团队已经进港了,我不能进去!”
我看着她。
“你刚才还想让我死,现在又要我救你。”
“我没想让你死!都是顾承彦安排的!”
“财产侵占,精神疾病记录伪造,转移集团资产,哪一项是我逼你做的?”
她嘴唇抖了几下。
“我只是缺钱。”
这句话很诚实。
也够恶心。
我按下桌边的内线。
“周衡,进来吧。”
会议室侧门打开。
周衡抱着两只档案袋,身后跟着集团审计负责人和市检的办案人员。
顾承彦看了一眼门牌,眉头终于皱起来。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检方?”
“三天前。”
我指了指大屏幕。
“也是三天前,我让人把海外账户全部转成了只读状态。钱没动,流水留住了。你冻结晚了。”
顾承彦盯着我。
“你在钓鱼。”
“你拿我的病历、继承程序和我爸的授权下网,总得有人顺着线查一查。”
周衡把第一只档案袋放到桌上。
“顾先生,伪造的精神鉴定报告,原始底稿在私立疗养院。负责医生已经承认,评估期间没有见过许总。病历中的药物副作用,也是你要求补录的。”
他又拿出第二只。
“许正夏女士名下的咨询公司,收过海外项目公司三笔款。第一笔到账前十分钟,项目受益人变更申请已经提交。”
许知夏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
“我只是收咨询费!”
“还有一份。”周衡看着她,“你替顾先生转走的两千四百万,收款方是他母亲名下的信托账户。”
“我不知道那是他妈!”
“转账备注写的是海外医疗顾问费。需要我把聊天记录也放出来?”
许知夏彻底说不出话。
顾承彦却只看了她一眼。
“没用的东西。”
许知夏猛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只要我拿到授权,你就替我妈安排手术!钱是你让我转的,账本也是你给我的,现在你说我没用?”
顾承彦掰开她的手,擦了擦衣领。
“你妈已经死了,救不活。一个死人,当然保不住项目的控制权。”
许知夏一巴掌甩过去。
顾承彦的脸偏到一边。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他转回头,擦掉嘴角的一点血。
“许知微,你以为把我送进调查程序,就能拿回钱氏?”
“能不能,不归你管了。”
我翻开父亲的授权书。
“这一页是三年前你补的批注。原件上没有这句。”
顾承彦沉下脸。
“你父亲亲自签了海外处置授权。”
“签的是医疗项目临时管理,不是永久收益转移。”
我把文件递给周衡。
“周律师,逐页鉴定笔迹、印章和形成时间。另外,查一下授权书的调用记录。”
周衡刚接过文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许正川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腿上盖着灰色毯子。
我站起身。
“爸。”
许正川没有看我,视线落在顾承彦身上。
“承彦,我记得三年前,你亲自来病房,让我签一份海外医疗救助授权。”
顾承彦说:“是。”
“你说资金最终会回到钱氏,也会给知微留下百分之三十的处置收益。”
“许董,您现在身体不好,不适合回忆这些细节。”
许正川抬起手,止住他。
然后,他看向我。
“知微,这份授权你早就看见了,对吗?”
“是。”
“你知道它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喉头发紧。
“当时海外项目已经进入审计,一旦认定父亲参与转移资产,您会被追责。我没有把握先把他送进去。”
“所以你瞒着我,替我决定哪些真相我能知道?”
这句话很重。
我握住轮椅扶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当时只想着先把顾承彦的证据链固定下来。”
“你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也叫证据链?”
许正川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很急。
我蹲下去替他理好毯子,他侧开脸,没有让我碰。
这是父亲第一次避开我。
“等我出院再算。”他说。
审计负责人开始宣读核查结果。
钱氏医疗项目的海外受益人,因授权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暂恢复为许知微。海外公司冻结款项中的九千六百万属于项目资金,将全部归集团资产账户。许知夏控制的咨询公司涉嫌侵占和洗钱,移交调查。
最后,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
许知微。
掌声零星响起。
我却没有觉得轻松。
散会前,我让所有人先出去。
周衡把一份医院报告放到我手边。
“你的凝血指标异常已经两个月了。之前的营养补充剂是谁准备的?”
“顾承彦。”
“里面混有抗凝药。”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护士推门进来时,我已经站不稳了。
耳边全是脚步和喊声,胃里翻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有人扶住我的肩。
我死死抓住桌沿。
“别碰我的孩子。”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
“家属,抱歉。”
我听见了,却没听懂。
“什么意思?”
“我们尽力了。”
“他还在吗?”
医生没有回答。
护士把我从轮椅上扶起来,往外走。
我甩开她。
“孩子呢?”
“已经清理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顾承彦不是想控制我的身体。
他想让我失去这个孩子。
陈姨赶到医院时,手里攥着一个旧药盒。
她跪在我面前,老了很多,嘴唇一直在抖。
“太太,您当年那个孩子,也不是意外终止的。”
我抓住她。
“谁告诉你的?”
“承彦让我换药。他说您身体不好,妊娠撑不住,早点结束对公司好。”
“那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陈姨把药盒推到我脚边。
我打开,里面是顾承彦公司的批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病房里哭。
不是因为顾承彦被抓,也不是因为许知夏终于得到报应。
我总觉得有人在我的耳边说对不起。
可没有人能替那个孩子回来。
一个月后,法院正式受理案件。
顾承彦因伪造医疗记录、侵占集团财产及保险诈骗被批准逮捕。许知夏被取保,涉嫌罪名仍在审理中。林婉名下信托账户被冻结,她没有等到手术。
许知衡把原始账册交给了我。
“姐,对不起。”
“那本账是你交给爸的,为什么不直接给警方?”
他低着头。
“我怕你回来只是想抢钱。我爸这些年也没拦住你。”
“所以你就先给他?”
“我后来才明白,爸一直在等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原谅。
十八岁的人做错事,不能靠一句对不起抹掉。
但他还是把最关键的东西带回了许家。
许正川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他。
他坐上车后,把一份旧底稿放在中间。
“这是当年海外并购的全套记录。你要归档,就亲自交。”
“爸,我……”
“上车吧。”
他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归档手续办完,他在旧档案室门口停下。
“知微,你赢了。”
“赢了吗?”
他看着玻璃门里排列整齐的档案盒。
“至少把事情做完了。”
他离开时,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裂缝还在。不是一次胜利就能补回去。
周衡正式出任钱氏董事会法务总监。
庆功宴摆在钱氏酒店顶层。
许正川没有来。许知衡坐在角落,替父亲的位置留了一杯没动的酒。许知夏还在看守所,医院里那个视频电话,我一次也没接。
宴席散场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
服务生送来一只牛皮纸信封。
“许董,有人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谁?”
“他说您认识这个编号。”
我拆开请柬。
上面没有邀请人姓名,只写着我父亲经手过的旧项目编号。
右下角盖着青栎会的暗纹。
我把请柬翻到背面。
那里写着一行熟悉的姓名。
钱氏董事会新任法务总监,周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拨通周衡的电话。
“这份请柬,你认识?”
“认识。”
“谁送的?”
“许老董事长的旧法务团队。他们一直在等许家把海外项目档案公开。”
“青栎会呢?”
“警方已经拿到那枚印章的完整登记册。旧账查完了,剩下的人也在追。”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
“我爸安排你进董事会,是为了这个?”
“是许老董事长三年前就写好的授权。他说你需要一个不无偿帮我的人,也需要有人替你守住钱氏剩下的规矩。”
“我以为爸不信我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许董,他不信你管理公司的方式。”
周衡说:“可他信你会把最脏的账也交出去。”
我低头看着请柬,没再说话。
桌上摆着新归档文件的回执,父亲的旧底稿编号就在最后一栏。
我把请柬装回信封,连同青栎会的印章一起交给警方。
该追的人会继续追,该留的证据也不会少。
顾承彦进去了,许知夏的账被查了,钱氏海外项目的受益人重新落回我的名字,父亲留下的底稿也一页不少地进了档案室。
我的复仇结束了。
只有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的孩子,永远停在那扇再也没打开的门后。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