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发小合买彩票十年,每次都是我垫钱。
这次也不例外。
五个亿的大奖开出来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四个字:兄弟,再见。
然后拉黑了我。
朋友圈刷屏,提豪车,订婚宴,亲戚朋友排着队上门认亲。
全城都知道赵凯发了。
他不知道的是,老板那天递错了票。
他手里那张,是张废票。
真正中奖的那张,后来老板追出来,塞进了我兜里。
我没急着去兑。
我就想亲眼看看,他走进兑奖中心的那一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第一章】
我和赵凯的关系,用他的话说,叫过命的交情。
用我的话说,叫过钱的交情。
认识十二年,从大学室友处到现在,我请他吃过的饭能绕学校食堂三圈,借他的钱加起来够首付一套老破小。
当然,他从来没还过。
每次催他,他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拍着我肩膀说:“拓哥,你我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说行,不谈钱,那把感情还我。
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听不懂。
买彩票这事,是他大三那年起的头。
他说他研究出一套选号系统,中奖率百分之九十九。
我问他剩下那百分之一呢。
他说那百分之一是已经中了,只是忘了去兑。
我当时就应该把他的嘴缝上。
但我没有,我掏了十块钱,买了第一张合买彩票。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一百张、第一千张。
十年了。
每次都是他选号,我掏钱。
每次开奖,他负责激动,我负责失望。
偶尔中个五块十块,他比我还兴奋,说:“看吧拓哥,系统在校准,大奖马上来。”
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可能是遗传的,他爸也这样,在家属院吹了二十年自己炒股要发财,到现在还开着那辆十二年前的面包车。
那天是个周五,下了班,赵凯照例拉着我去彩票站。
老周的店,就在我们公司楼下拐角。
店面不大,墙上贴满了往期中奖号码和各种走势图,柜台后面一台老旧的出票机嗡嗡响。
老周看见我们就笑了,一边摁计算器一边说:“又来啦,老规矩?”
赵凯把写好的号码纸拍在柜台上:“周哥,今天感觉特别强烈。”
老周头也不抬:“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台子上。
赵凯在旁边选号的时候,我就靠在柜台边上刷手机。
老周出票出了两张。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出来的票面上有一道明显的墨线拖痕,号码尾段印得模模糊糊。
老周眉头皱了一下,嘴里骂了句这破机器,顺手把那张票抽出来扔到柜台角落,重新出了一张。
赵凯选完号走过来的时候,老周正把第二张新出的票递过来。
但不知道是老周分神了,还是赵凯手太快,柜台角落那张印坏的废票被赵凯先一步捏走了。
老周当时在接电话,没注意。
我也没注意。
赵凯把票折了两折揣进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拓哥,走,吃碗面去,你请。”
我说你每次都说下次你请。
他说这不还没到下次嘛。
那碗面花了我二十八块。
我都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便宜的一顿饭。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自然醒。
十点多打开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凯的。
还有一堆微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六点发的。
“拓哥你快看开奖号码”
“拓哥我没眼花吧”
“拓哥我中了”
“五个亿”
“拓哥拓哥拓哥拓哥拓哥”
我当时以为他又犯病了。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有回他非说自己中了一千万,让我请他吃庆功宴。我信了,结果他把号码看反了。
我回了句:别闹,我还没醒。
他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接通的一瞬间,我看见的画面差点让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赵凯只穿一条裤衩,站在他那间合租屋的客厅中间,光着脚在地板上蹦,手里举着那张彩票,对着手机屏幕疯狂晃动。
“你看你看你看,号码一模一样,一个不差。”
他把彩票怼到摄像头前面。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打开手机另一个页面查了开奖号码。
还真对上了。
一等奖。
五个亿。
我当时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赵凯,你冷静一点,再核对一遍。”
“我核对了八遍了,你看,你自己看。”
我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
号码,确实一样。
“那个,赵凯,”我咽了口唾沫,“咱说好的,对半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凯笑了。
那个笑容我没法形容,我只能说,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拓哥,这票是我选的号。”
“钱是我出的。”
“十年了嘛,拓哥,你出了多少钱?几千块?一万块顶天了吧?五个亿,你觉得,一万块能换两亿五?”
我握手机的手指发白。
“赵凯,你说什么?”
“我说,拓哥,你是我兄弟,但生意归生意。我可以给你包个红包,十万,够意思了吧?”
我张了张嘴。
还没等我说出话来,他挂了视频。
紧接着,微信对话框顶部弹出一行小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他拉黑了我。
我坐在床上,举着手机,盯着那行灰色的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小孩在跑,车喇叭在按。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就剩一句话来回转。
十二年。
他删我,只用了一秒。
【第二章】
赵凯拉黑我这件事,我一开始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丢人。
被最好的朋友甩了,跟被女朋友绿了差不多,说出去只会让人同情你,但同情这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凯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藏不住事。
他有了钱,嘴比喇叭还响。
拉黑我之后第三天,我的朋友圈开始被轰炸。
是共同好友转发的他的动态。
第一条:“命运终于善待了我。”配图是他手里捏着那张彩票,旁边摆了一瓶开了盖的82年拉菲,不过瓶子上的中文标签没撕干净,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个街边超市四十九块九买的。
第二条:“低调低调,先定个小目标。”配图是一张保时捷的下单截图,但仔细一看是交了一万块的预约试驾金,连定金都不算。
第三条就绝了。
一段小视频,赵凯站在我们市最贵的楼盘销售中心大厅里,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指着沙盘说:“这栋楼,朝南的那几套,给我留着。”
销售小姑娘脸上的笑容非常专业,我见过那种笑容,就是哄着你开心但绝对不信你能掏钱的那种。
同事方毅把视频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食堂啃馒头。
方毅坐我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你和赵凯咋了?他朋友圈说中了大奖,你俩不是一块买的吗?”
我放下馒头。
“他说不是。”
方毅筷子停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号码是他选的,我只是出了个买票钱,分我十万红包就够意思了。然后拉黑了我。”
方毅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维持了大概五秒钟,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狗东西。”
“行了,别骂了。”
“你就不生气?”
我嚼了口馒头:“生气有用吗?”
方毅盯着我看了半天,摇摇头。
“林拓,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脾气太好。”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
其实不是脾气好。
是我当时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样?去告他?合买彩票又没签合同,连微信聊天记录他都删了。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上班的时候总走神,有一回把报表的数字多打了一个零,差点给甲方报了个天价方案。
周四下午,我提前下了班。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老周的彩票站。
老周还是那样,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一抬头看见我,乐了。
“小林来了?今天赵凯没一起?哎对了,听说他中奖了?真的假的?”
我说是真的。
老周一拍大腿:“我的天,在我这儿出的票?那我这店可出名了啊。”
我说嗯。
老周高兴了一会儿,又突然皱起眉头。
“不对啊,小林。”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彩票。
“上回那天机器出了问题,头一张印坏了,号码尾段全是糊的,属于废票。我当时扔在柜台角上,后来出了第二张好的。但是那天我一直没想起来这个事。”
他把那张票推到我面前。
“今天早上我整理抽屉才发现,好的那张票还在我这儿。赵凯那天拿走的,应该是那张印坏的废票。”
我盯着柜台上那张票。
票面干净平整,号码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我又掏出手机,调出开奖页面。
一个一个对。
全中。
这张才是真正的中奖票。
我握着那张票的手有点抖。
老周还在旁边絮叨:“哎呀这可麻烦了,赵凯那张废票到兑奖中心人家肯定不认啊,票面信息不全,系统过不了的。你赶紧联系他,让他别——”
“周哥。”
我打断了他。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啊,都是你带他来的。”
“那就没办法了。”
我把彩票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扣上了扣子。
“他把我拉黑了。联系不上。”
老周张着嘴,一脸的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朝他点了点头。
走出彩票站的时候,外面正好刮了一阵风。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
五个亿的大奖,兑奖有效期六十天。
赵凯现在满世界炫耀,他不会马上去兑的。
他会先享受够那种万人瞩目的感觉,享受够被人追捧的快感。
等他排场摆够了,派头抖够了,觉得全世界都在他脚下了——
他才会去。
到时候,我就在那儿等他。
【第三章】
赵凯没让我失望。
他的表演,远比我想象的更精彩。
拉黑我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在朋友圈宣布了一件事:他和公司前台孙媛在一起了。
孙媛这人我知道,之前赵凯追过她两次,都被拒了。赵凯那时候月薪六千,开一辆借他爸的面包车,约人家吃饭去的是公司旁边的黄焖鸡。人家看都没看他一眼。
现在倒好。
朋友圈的合照里,孙媛挽着赵凯的胳膊,头歪在他肩膀上,笑得灿烂。
配文写的是:“有些人只是来得晚了一点,但来了就是一辈子。”
方毅把截图甩给我的时候我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
方毅发了三个字:人间喜剧。
我回了三个字:继续看。
方毅不知道真票的事,他只当我是放下了。
其实我每天都在看赵凯的动态。
虽然被拉黑了,但共同好友太多,想看他的消息根本不费劲。
有人主动转给我,有人截图发群里,还有人专门建了个群叫“赵凯暴富实况转播”,每天追更。
那段时间赵凯的朋友圈更新频率,比新闻联播还准时。
早上发在五星级酒店吃早餐的照片,盘子里两个煎蛋三片培根一杯橙汁,配文:“以前觉得这种生活离我很远,现在觉得也就那样。”
中午发去名表店试戴的视频。他把一块百达翡丽往手腕上一套,对着镜头转了两圈。
我放大看了一下,那是个展示用的样品,表冠都没有。
下午发和孙媛逛商场的照片,两个人手上大包小包,全是奢侈品的购物袋。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购物袋全是瘪的。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某宝上奢侈品空购物袋加空盒子,一套三十五包邮。
晚上他发了一条长文,大意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值得信任的人。
我看完那条动态的时候正在刷碗,差点把碗给捏碎了。
方毅在旁边说:“你手劲这么大的吗?”
我说我在练铁砂掌。
但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第二周发生的事。
赵凯请了一群人吃饭。
二十多号人,在我们本地最贵的日料店,据说人均一千五。
请的都是我们大学同学和以前的老同事。
用他的话说,叫“庆功宴”。
方毅也被请了。
方毅一开始不想去,我说你去。帮我看看这出戏演到哪一幕了。
方毅那天回来,靠在我家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又想吐又想笑。
“拓哥,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性。”
“怎么说?”
“赵凯在饭桌上挨个敬酒,说自己中了五个亿。你猜大家什么反应?”
“恭喜发财?”
“那是开场白。后来喝多了,张磊问他,说林拓呢,你们不是一起买的吗?”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然后呢?”
方毅学着赵凯的口吻说:“赵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别提他了。那人平时就爱占我便宜,买彩票他出那几个钱,跟施舍似的。这号码是我研究出来的,我的运气,我的命。他要是有本事自己去买,别搭我的顺风车。”
我没说话。
方毅接着说:“最绝的是,他说完之后,桌上二十多号人,没有一个替你说话的。”
“一个都没有?”
“不但没有,还有好几个人附和。李铭说,就是就是,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陈瑶说,拓哥平时就小气吧啦的,该。”
我点了点头。
“他们以前借我钱也没还过。”
方毅深吸了一口气:“拓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彩票,放在茶几上。
方毅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
“嗯,真票在这。赵凯手里那张是印坏的废票,去兑奖中心过不了机器。”
方毅的嘴开合了好几次,发不出声。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
“拿到手快两周了。”
“那你——”
“不急。”我把票收起来,重新揣进口袋。“他还没演够呢。”
方毅咽了口唾沫,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林拓,我以前觉得你老实。”
“我是老实。”
“现在我觉得你比赵凯可怕多了。”
我笑了笑。
“不是我可怕。是他选错了要坑的人。”
【第四章】
赵凯的暴富生涯进入了第三周。
这三周里,他干了这么几件事。
第一,他辞职了。
据说辞职那天他是在全公司群里发的消息,就一句话:“各位,爷不伺候了,祝你们打工愉快。”
后面跟了一个烟花的表情包。
他们部门经理气得当场给他打电话,被他挂了三次。
第二,他订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是真订,不是试驾了。交了二十万定金,说是全款提车。销售小哥激动得给他倒了三杯茶,跑前跑后恨不得给他擦鞋。
但钱还没付全,车还在等排期。
第三,他跟孙媛订婚了。
在本市最好的酒店办了订婚宴,请了三十桌。赵凯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用发胶糊得跟舔过似的。孙媛穿了一条据说两万八的裙子。
这些都是从共同好友那儿听来的。
方毅去了,回来给我描述现场的时候表情极度扭曲。
“赵凯在台上致辞,说他这辈子最感谢三个人——他妈、孙媛、和他自己。”
我说没有我?
方毅翻了个白眼:“你被他归类到‘曾经拖后腿的前任合伙人’里了。”
我说好家伙,我还有称号了。
方毅递给我一颗喜糖:“给你的,我从桌上顺的。”
我剥开糖纸。
巧克力味的,还挺好吃。
方毅说还有件事。
赵凯在订婚宴上当众宣布,会拿出一个亿做慈善。
全场鼓掌。
方毅说鼓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赵凯的眼神,那种被人仰望、被人崇拜的得意——快溢出来了。
“他是真信了,”方毅说,“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是五个亿的主人了。”
“那就让他再信一会儿。”
方毅犹豫了一下:“拓哥,你真不打算提前告诉他?”
“为什么?”
“他毕竟花了不少钱了,定金、酒席、辞职。要是最后发现是废票,他——”
“他拉黑我的时候想过我吗?”
方毅不说话了。
“在饭桌上编排我的时候想过我吗?”
“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说我是蹭他的狗皮膏药,他那时候有一秒钟犹豫过吗?”
方毅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不劝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
我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学那年他没钱交补考费,我给的。
毕业那年他租房没押金,我垫的。
工作第三年他失业,在我家白吃白住两个月,走的时候还顺了我一条充电线。
十二年了。
我从来没跟他算过这些账。
但他替我算了。
他把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折算成了两个字——
活该。
那我就让他知道,活该的人到底是谁。
【第五章】
第四周的周末,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遇见了赵凯。
准确地说,是赵凯遇见了我。
他从超市门口一辆白色奔驰里下来的——后来方毅帮我查了,是租的,日租金一千二。
身边跟着孙媛,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穿得挺光鲜,估计是孙媛的朋友。
我当时拎着一袋土豆两棵葱。
赵凯先看见的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从上往下看的得意。
“哟,拓哥。”
他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件衬衫我在网上看过,标价两万三。
“好久不见,怎么样?”
我说还行,你呢。
“我?”他指了指身后的车和身边的人,“还凑合吧。”
孙媛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赵凯低头跟她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以前跟我一块买彩票的。”
他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孙媛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就这样的?
我站在那里,拎着我的土豆和葱,安静地看着他。
赵凯大概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戏剧性——一个亿万富翁和他的前跟班在超市门口重逢。
他开始表演了。
“拓哥,别这么大压力,人各有命。你看你现在也挺好的嘛,上班也稳定。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发财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也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人笑了。
孙媛的朋友捂着嘴笑,那种笑很扎人。
我没动。
“对了,拓哥,上次我说给你个红包的事,”赵凯掏出手机晃了晃,“哦,对了,我把你删了。算了,等我想起来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但力道变了。
以前那一拍叫称兄道弟,现在这一拍叫施舍。
“走了,拓哥,改天请你吃黄焖鸡。”
他带着人往超市里走。
经过我的时候,孙媛的朋友小声说了句:“这人看着就穷,连个车都没有。”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赵凯笑了一声,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超市入口。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红。
方毅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拓哥你干嘛呢?”
“买菜。”
“晚上来我这吃?我炖了排骨。”
“好。”
那天晚上在方毅家,我吃了三碗饭。
方毅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遇见赵凯了。
方毅把筷子一放:“他又说什么了?”
我把超市门口的事讲了一遍。
方毅听完,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拓哥。”
“嗯。”
“他什么时候去兑奖?”
“快了。他上周在朋友圈说约了律师和理财顾问,要组一个资产管理团队,这周准备去兑奖中心把钱落袋。”
方毅把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看看呗。”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我可怕吗。”
“可怕归可怕,热闹我还是要看的。”
我笑了一声。
“行。”
【第六章】
赵凯去兑奖的前三天,我收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孙媛打来的。
她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语气倒是很熟络。
“林拓哥,我是孙媛。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我说还好,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凯子这两天手头有点紧。”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手头紧?五个亿的准富翁手头紧?
孙媛解释了一下。
这一个月赵凯花了不少钱:保时捷定金二十万,订婚宴酒店和酒水十四万,给孙媛买的项链手表五万多,租车加日常开销七八万。再加上辞职后没了收入,信用卡已经刷了小二十万。
总共加起来,他这个月干烧了将近七十万。
他卡里原本的存款也就十来万。
剩下的全是信用卡和网贷。
“凯子说等兑了奖就都还上了,但这几天信用卡催款催得紧。你跟他是多年好兄弟了,能不能先借个三五万,周转一下?”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我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最后我说:“他不是把我删了吗?他自己不打给我,让你打?”
孙媛顿了一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拓哥,你也别这么小气嘛。凯子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再说,你们那么多年的交情——”
“三万块。”
“啊?”
“我借他三万块。但有个条件。”
孙媛立刻来了精神:“你说。”
“兑奖那天让我知道时间和地点。”
“就这?”
“就这。”
“没问题。”
第二天,赵凯居然亲自给我发了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的是:拓哥,误会解开了。
我通过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拓哥,上次在超市态度不好,喝多了。别放心上。”
我说没事。
“那个三万——”
“转你了。”
他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然后是一连串讨好的话,什么兄弟一辈子,什么以后你就是我赵凯最好的朋友,什么兑了奖请我去马尔代夫。
我一条一条看完。
回了一个“好”字。
方毅看到转账记录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疯了?你给他转钱?”
我说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你明知道他手里是废票,你还借他钱?”
“三万块买一张前排VIP观众席的门票,你觉得贵吗?”
方毅张了张嘴,愣了。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
“你这人是真的狠。”
“我不狠,我只是买了张票。”
“看什么的票?”
“看赵凯演的这出戏,大结局。”
【第七章】
兑奖日定在周三上午。
孙媛提前一天告诉我的。
赵凯约了三个人一起去:孙媛、他表哥、还有那个据说是律师的朋友。
我和方毅没有去兑奖中心。
不用去。
因为方毅认识兑奖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他大学同学,在里面做窗口审核。
方毅提前打了个招呼,没说别的,就说有个朋友要来兑大奖,让他留意一下。
周三上午十点,方毅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等我。
我请了半天假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杯美式,坐在窗边。
十点十七分,方毅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他同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来了,四个人,刚进大厅。那男的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牛得不行,进门就问大奖在哪兑。”
方毅嗯了一声。
“在取号排队了。哎,他还跟旁边等着的人搭话呢,说自己中了五个亿。边上几个兑小奖的看他的眼神,哈哈哈——”
我喝了口咖啡。
“到他了,去窗口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方毅的同学,是窗口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先生,这张彩票票面信息不完整,尾段号码模糊,系统无法识别。按照规定,票面信息不全的彩票不具备兑奖资格。”
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赵凯的声音。
“什么意思?你再看看,号码是对的。”
“先生,号码是否对得上不是我们判断的唯一标准。票面必须完整、清晰、可机读。你这张票有明显的印刷缺陷,属于废票。”
“废票?你说什么?五个亿的废票?”
“先生,请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你把你们领导叫来!”
电话那头开始嘈杂。
赵凯在喊,声音越来越大。
孙媛的声音也出现了,尖尖细细的,在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个据说是律师的朋友在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走法律程序”。
赵凯的表哥好像在拉他。
然后有更多工作人员的声音加进来,有人在说“先生请你不要激动”,有人在说“这里有监控”。
方毅的同学压着嗓子说:“完了,他崩了。坐在地上了。他女朋友脸都白了。那个律师已经往外走了。”
方毅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端着咖啡杯。
手很稳。
心跳却很快。
不是紧张。
是十二年的账,到了结算的时候。
“保安来了,”电话那头说,“在劝他出去。他好像在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
方毅问:“他什么表情?”
对面沉默了一下。
“见过人活着但眼睛里没光的样子吗?就那样。”
方毅挂了电话。
咖啡店里很安静,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放下杯子。
“方毅。”
“嗯?”
“他应该很快会打给我。”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赵凯。
【第八章】
我没有接。
让它响完了。
赵凯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方毅坐在对面,看着我的手机一遍一遍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不接?”
“等他发消息。”
第六遍没打通之后,微信消息进来了。
“拓哥你在吗”
“拓哥求你接电话”
“出事了拓哥”
“那张票有问题 兑不了”
“拓哥你帮帮我 你一定有办法的”
一连串的消息涌进来,密密麻麻,有些字都打错了。
我能想到他发消息时手指的颤抖。
我打了三个字过去:“怎么了?”
他秒回:“票是废票!!打印坏了!!号码对但是兑不了!!”
我回:“那就没办法了。”
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到的不是说话声。
是喘气声。
粗重的、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中间夹着几声说不上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然后他终于说出话来。
“拓哥,五个亿没了。”
“嗯,我知道了。”
“我辞职了,我花了七十多万了,信用卡欠了二十万,网贷借了十五万,保时捷的定金要不回来了——”
“这些也没办法。”
“拓哥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先把信用卡的窟窿堵上?求你了。”
我没有回。
过了大概三分钟,赵凯发来一条新消息。
“拓哥,你还在吗?”
我在。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当他拉黑我的那一秒钟,他的手指有没有抖过。
我在想,当他在饭桌上说我是狗皮膏药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个字。
我在想,在超市门口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心里有没有一丁点的愧疚。
答案是没有。
一丁点都没有。
所以我的回复也不需要犹豫。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赵凯,你那张票是废票,这事我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对面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消息进来了:“什么意思?”
“那天老周出了两张票。第一张机器印坏了,是废票。你拿走的是那张。真正的票,后来老周交给了我。”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票面清清楚楚,号码完完整整。
对面很久没有消息。
久到方毅都探过身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然后,赵凯的消息来了。
一条一条的。
“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一个月了?”
“你看着我花钱 看着我辞职 看着我借网贷 你都知道?”
“林拓你是人吗?”
我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我打了最后一段话发过去。
“你拉黑我的时候,没问过我是不是人。你跟别人说我占你便宜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不是人。你当着孙媛的面笑话我穷的时候,没在乎我是不是人。
赵凯,这十二年,彩票钱是我出的,饭是我请的,押金是我垫的,人情是我搭的。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你欠我一声谢谢,和一句对不起。
但你给我的,是一个删除键。
现在你问我是不是人?
我是。
但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方毅什么都没说。
他叫了服务员,又要了两杯咖啡。
窗外有风,吹得行道树沙沙响。
咖啡很苦。
但我喝得很舒服。
【第九章】
赵凯最后的挣扎持续了大概一周。
他先是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说自己被“最好的兄弟”背叛了。说我早就知道票是废票,故意看他出丑,是我设的局,我就是个阴险小人。
措辞很激动,感叹号比汉字多。
底下评论区两极分化。
有人心疼他,说林拓太过分了。
更多的人沉默。
因为那些在庆功宴上喝他酒、吃他饭、随声附和的人,现在一个个缩起了脖子。
赵凯没钱了,他就不值得被站队了。
人心就是这样,赤裸裸的。
那个据说是律师的朋友,再也没接过他电话。
表哥去了外地出差,据说三个月内不回来。
孙媛的反应最快。
赵凯发那篇长文的第二天,孙媛就把朋友圈签名改了。
从“余生有你”改成了“重新出发”。
然后删除了所有和赵凯的合照。
方毅说赵凯给孙媛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没接通。最后孙媛回了一条微信:“赵凯,咱们不合适,你别联系我了。订婚什么的就当没发生过。那条项链和手表我也不还了,算精神损失费。”
赵凯发了三天疯。
一会儿骂我,一会儿骂孙媛,一会儿骂老天爷。
到了第四天,他不骂了。
朋友圈删了个精光,头像换成了一片黑色。
方毅有些担心,偷偷让一个和赵凯住同小区的人去看了看。
没事,人没出问题。
就是一个人关在屋里,窗帘拉着,灯不开,外卖堆了一门口。
又过了三天。
我正在公司改方案,赵凯发来一条消息。
就六个字:“拓哥,我想见你。”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在哪。”
他说了一个地址。
是学校旁边那家面馆。
十二年前我们第一次一块吃饭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赵凯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没动的牛肉面。
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那件两万三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扣子没扣。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他对面坐下,喊了碗面。
面馆还是老样子,老板换了儿子,但卤蛋还是一块五一个。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赵凯先开的口。
“拓哥。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嗯。”
“我当时就是疯了。我看到那个号码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我就觉得那是我的命,是我赵凯等了三十年的运气。我不想分给任何人。”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后来那些话,那些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从上学起就照顾我,没你我毕不了业,没你我交不起房租,没你我早不知道被社会毒打成什么样了。”
他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拿到那张票的那一刻,我把这些全忘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钱是我的,凭什么分出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拓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面上来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吃了。
味道没变,还是十二年前那个味道。
我说:“赵凯。”
“嗯。”
“你欠我的钱,该还还得还。上个月那三万,加上这些年零零散散的,你自己算。”
他使劲点头。
“我会还的。我去找工作,慢慢还。”
“保时捷的定金你去跟4S店谈,能退多少退多少。信用卡和网贷,你自己想办法。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还有——”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以后再想跟谁合伙干什么,自己出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愧疚、有苦涩、有认命。
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了一个月前那种从上往下看的得意。
我把面吃完了,结了两碗面的账。
站起来的时候,赵凯叫住了我。
“拓哥。那张票——你要去兑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推开面馆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口袋里那张彩票,被体温捂得温热。
五个亿。
该花的钱,一分不多。
该还的债,一笔不少。
该断的人,再不犹豫。
【第十章】
兑奖那天我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方毅非要陪我去。
我说你不用去。
他说我不去看着,我怕你路上被外星人劫持了。
我说行。
到了兑奖中心,流程比想象中平淡。
验票、核对身份、签字、拍照、填表。
工作人员全程面带微笑,训练有素,每一个步骤都在标准范围内。
没有鲜花,没有气球,没有媒体围堵。
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上午。
办完所有手续的时候,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回执单。
方毅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什么力道。
就是那种兄弟之间最普通的一拍。
和赵凯在超市门口拍的那一下完全不一样。
这一拍是说,走吧,该干嘛干嘛。
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和方毅走出兑奖中心的大门。
门口台阶下面停着方毅那辆开了六年的日产。
方毅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回头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想了想。
“面馆吧。学校旁边那个。”
“行。”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吹得回执单在口袋里窸窣响。
方毅一边开车一边说:“拓哥,你现在有五个亿了,请我吃碗面不过分吧?”
我说你先把上次排骨的钱结了。
他一脚油门,车子歪出去半个车道。
“林拓你有五个亿了还跟我算排骨钱?”
“算。连那颗喜糖的钱都算。”
“那颗糖又不是我买的。”
“但你从桌上顺的。”
“那是赵凯的订婚宴——行行行,我请你吃面,我请。”
车窗外面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掠过去。
阳光很好。
面馆还在那。
碗还是那么大。
面还是那个味。
但坐在对面的人,换了。
我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比昨天那碗香。
方毅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肯定在想什么坏主意。
我说我在想,你说得对。
他说我说什么对了?
我说人这辈子,值得花钱的地方就两个。
一个是自己。
一个是对的人。
方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妈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概是有钱了以后吧。”
“滚。”
面馆老板的儿子端了一盘卤蛋过来,两个,没人点。
“叔叔们的,送的。”
方毅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
“拓哥,我忽然感觉,这一块五的卤蛋,比赵凯那瓶82年的拉菲值钱。”
我把卤蛋夹进碗里。
蛋黄金灿灿的,掰开以后热气直冒。
窗外有个小孩在路上跑。
面汤很烫。
我吃得很慢。
但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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