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给苏念棠写了五年的歌。
首首破亿,首首拿奖。
署名栏里写的全是别人的名字。
我无所谓。
她站在台上笑着就行。
直到那晚视频通话,她妆花了一脸,说公司逼她跟一个四十八岁的秃头投资人炒CP。
我筷子一扔,泡面汤溅了老胡一脸。
吉他背上,人字拖一蹬。
出道。
一首歌,热搜第一,全网三十亿播放。
所有人都在扒——这人到底谁?
我对着镜头说了句话。
歌是写给她的。
出道,是为了娶她。
【第一章】
我叫顾年。
二十七岁,职业是——没有正式职业。
如果非要在简历上写点什么,大概可以写:自由音乐人,擅长写歌,尤其擅长写那种别人听了会哭、我自己写了能换两箱泡面的歌。
此刻我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左手端着一碗酸辣粉,右手在MIDI键盘上摸旋律。
茶几上堆着三个空泡面桶、两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和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券。
我的室友胡大壮——我叫他老胡——正趴在我对面吃我的薯片,吃得嘎嘣脆,一脸理直气壮。
“你那薯片受潮了。”我看了他一眼。
“受潮了也是你的薯片,不吃浪费。”老胡嘴里喷着渣子,“你说你一天天窝家里弹琴,也没见你赚着钱,房租上个月到底交了没?”
“交了。”
“用什么交的?”
“上个月那首歌的尾款。”
“什么歌?”
我没说话。
我没法说。
因为那首歌现在正挂在各大音乐平台首页,播放量四天破亿,评论区全在刷“年度最佳”“听哭了”“苏念棠封神”。
词曲署名:林昊。
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我。
我和苏念棠的关系,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她,和她的助理。
连老胡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偶尔接点“广告配乐”的活儿,收入不稳定,经常要他垫泡面钱。
至于我为什么心甘情愿躲在幕后当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枪手——
原因很简单。
五年前苏念棠还没红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签了星耀娱乐,合同里有一条:恋情曝光,违约金八千万。
八千万。
那时候我俩的全部存款加起来,刚够吃一个月的外卖。
所以我说:你往前走,别回头。我在后面给你写歌就行。
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抹干眼泪去了公司报到。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苏念棠出道即巅峰,第一年拿新人奖,第三年拿金曲奖,第五年成了全网粉丝过亿的国民女神。
没人知道那些让她封神的歌,全是我写的。
也没人知道她每次拿了奖回到酒店,第一个电话永远打给我,一边吃着我让助理偷偷带给她的卤鸡爪,一边跟我复盘颁奖礼上谁的裙子好看。
我挺满足的。
真的。
直到今晚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苏念棠的备注名——省略号。
我接起来。
视频那头,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妆全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
我的酸辣粉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是哑的:“公司让我跟钱锐的儿子炒CP。”
钱锐。星耀娱乐的老板。四十八岁。地中海发型。笑起来跟催债的似的。
他儿子我见过照片——二十六岁,体重两百四,爱好是在夜店里举着酒瓶子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晚这场全是我的”。
我放下酸辣粉。
“我跟他们说我不愿意,”她声音在抖,“经纪人说不行,说这是钱总定的,是公司战略,如果我不配合,下个季度的专辑企划全砍。”
我没说话。
“顾年,我五年没跟你逛过一次街,没一起看过一场电影,连过年都是各回各家。我忍了。可是现在他们让我演别人的女朋友——”
她说不下去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
手机摄像头拍到她身后的化妆间,灯光惨白,桌上散着一堆通告文件。
我的手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念棠。”
“嗯?”
“等我。”
我挂了电话。
老胡还在对面啃薯片,看着我的表情有点愣:“怎么了兄弟?谁欺负你了?你刚是不是在看催泪短视频?我跟你说那些都是演的——”
“老胡。”
“啊?”
“那个最近很火的选秀节目叫什么来着?”
老胡眨巴眨巴眼:“你说全民之星?怎么了,你要看?”
我站起来,把吉他从墙角拎过来。
“不是看。”
“我去参加。”
老胡嘴里的薯片渣喷了出来。
“你说啥?你?参加选秀?”他上下打量我——油渍T恤,大裤衩,左脚的人字拖带子还断了一根,“你这造型去了人家以为你是来送外卖的。”
我找到鞋柜里唯一一双没开胶的板鞋,穿上。
“你疯了吧?”老胡追上来,“你一个写广告配乐的去参加全国选秀?那里面全是练习生,十七八的小鲜肉——”
“帮我把门锁了。”
我背着吉他出了门。
身后传来老胡的声音:“那你顺便带包辣条回来!要变态辣的!”
门关上。
楼道的灯是坏的,我摸黑走了两层才到亮处。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我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五年了。
我让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够了。
该我上了。
【第二章】
全民之星海选,地点在市体育馆改建的临时录制棚。
我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门口排了能有三百多号人,清一色的打扮精致、妆容完整,一个个挺胸收腹下巴微抬,恨不得把“我天生就是明星”写脸上。
我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板鞋是洗过了,但有个黄印子怎么也搓不掉。T恤倒是换了件干净的,可惜后背被吉他包带子勒出两道褶子。头发是早上用水抹的,现在已经翘起来三撮,走一步晃一下。
前面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小伙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流浪猫——不是讨厌,是那种带着一丁点同情的困惑。
“大哥,”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走错了?隔壁在招保安。”
“没走错。我来参加海选。”
他上下扫了我两遍,嘴角抽了一下,转回去了。
排了两个小时队。
进了候场区。
里面更热闹了,练习生们三三两两扎堆,有的在对镜子练表情管理,有的在墙角压腿,还有两个在互相帮忙补妆。
角落里坐着一排评委助理,挨个核对选手信息。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翻了翻登记表。
“顾年?”
“嗯。”
“二十七岁?”
“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表上的信息,压低声音:“哥,你知道这个节目选手年龄上限是三十对吧?不是三十岁以上才能来……”
“我二十七。”
“哦……那你有才艺展示的准备吗?”
我拍了拍背后的琴包。
她点点头,脸上是一种“好吧随你”的客气。
又等了一个半小时。
期间粉头发小伙子登台了,唱了一首当红流行曲,台风挺好的,声音也亮,评委点了点头给了通过。
他下来的时候路过我,拍了拍我肩膀:“加油啊大哥,放轻松就行。”
那语气像是在跟即将上刑场的人做临终关怀。
我道了声谢。
“下一位,顾年。”
我站起来,背着吉他上台。
录制棚很大,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台下坐着三个评委,中间那位我认识——周远。
华语乐坛顶级制作人。拿过四次金曲奖最佳编曲。圈内人称“周半仙”,据说听三个小节就能判断一首歌能不能火。
他正低头翻手里的资料,头都没抬。
旁边一个女评委看见我走上来,笑了一下,那种客气的、礼貌的、“这位选手应该撑不过三十秒”的笑。
我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坐下,调了调弦。
话筒在面前。
“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工作人员说。
“顾年。二十七。写歌的。”
“那……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拨了一下弦。
琴弦的震动声在棚里散开,很轻。
我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昨晚视频通话里苏念棠花掉的妆、哑掉的嗓子和抖个不停的肩膀。
手指落下去。
前奏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周远停下了翻页的手。
这首歌没有名字。
是我昨晚一夜没睡写出来的。
旋律很简单,和弦走向是我用了五年的习惯——先做一个小调的铺垫,再在副歌用一个意料之外的转调把情绪拉上去。
这个手法是我的签名。只不过以前所有人都以为它属于林昊。
我开口唱了。
声音不算完美,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是从嗓子底下顶出来的,结结实实。
唱的是什么——
大概是说,有一个人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另一个人越走越远,越飞越高。不后悔,不抱怨,只是偶尔会觉得,台下的风好像比台上的冷一点。
副歌一出来,整个棚里安静了。
不是礼貌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忘了呼吸的安静。
粉头发小伙子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水洒出来都没注意。
戴眼镜的登记姑娘捂住了嘴。
我唱完最后一个音。
吉他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掉。
三秒。五秒。八秒。
没人说话。
然后周远站起来了。
他摘下眼镜,盯着我的手。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按弦的手指位置。
他在颤。
那双拿了四次金曲奖最佳编曲的手,在发颤。
“这个转调……”他声音发干,像是自言自语,“小四度转调接平行大调的副歌,降半音回落……这是……”
他猛地抬头看我。
“苏念棠所有歌里那个和弦走向——是你写的?”
全场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我没回答。
周远握着眼镜的手捏得太紧,镜腿都弯了。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但棚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那个人?”
【第三章】
我看着周远,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今天来是参加海选的。过了就过了,没过就算了。”
周远瞪着我,嘴张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来。
旁边的女评委一脸茫然地看着周远:“周老师?怎么了?”
周远没理她。他慢慢坐回去,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手还在抖。
“通过。”
他顿了顿。
“全票通过。”
另外两个评委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周远说全票,他们也跟着举了手。
我背上吉他,朝台下点了个头,下台了。
路过候场区的时候,粉头发小伙子整个人是木的。
他拉住我胳膊:“大哥……刚才周远老师说的那个——苏念棠的歌——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可能听岔了。”
“可是他手在抖啊。”
“可能低血糖。”
我走出体育馆,在门口的煎饼摊买了个鸡蛋灌饼。
煎饼摊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是来参加那个选秀的?”
“嗯。”
“过了吗?”
“过了。”
“厉害呀,加根肠吗?”
“加。再加个蛋。”
我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
手机已经开始震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一条接一条。
全是苏念棠发来的。
第一条:你干什么了。
第二条:你是不是去参加选秀了。
第三条:顾年你疯了吗。
第四条:你回我电话!!!
第五条:助理说网上有个视频。
我点开第五条里附带的链接。
一个十五秒的短视频。
标题:全民之星海选现场,无名选手一开口评委手抖。
播放量——已经八百万了。
视频是候场区的人用手机偷拍的,画质模模糊糊,但声音收得很清楚。刚好录到了我副歌的部分,以及周远站起来的那个瞬间。
评论区已经翻了好几页。
热评第一条:这个旋律走向,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第二条:同感同感!!!跟苏念棠那首年度金曲的副歌和弦结构一模一样!
第三条:别扯了,苏念棠的歌是林昊写的,人家金牌词曲人,跟这路边野生选手有什么关系?
第四条:楼上你仔细听,我是学音乐的,这个小四度转调太有个人特色了,不是巧合。
第五条:周远老师的反应你们没看见?他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人”——什么意思???
讨论已经在发酵了。
音乐类博主开始出分析视频,把我海选唱的旋律和苏念棠过去五年的十二首代表作做了和弦对比。
结论是:创作习惯高度一致。
这个话题在三个小时内冲上了热搜。
标签叫:苏念棠的歌到底是谁写的。
此时此刻,星耀娱乐的总部大楼,三十二层CEO办公室。
我当然不在现场。但后来苏念棠的助理把当时的情况跟我形容了一遍——
钱锐正坐在他那张十八万的真皮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看财报。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钱总,您看一下这个。”
手机递过去。
钱锐点开了那段视频。
看了十秒。
咖啡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他小半条裤腿。
他没管。
他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去翻了评论区。
看到那些和弦分析的时候,他的太阳穴上有根青筋在跳。
“这个人——叫什么?”
“登记名叫顾年,二十七岁,没有签约公司,查不到任何公开作品。”
钱锐盯着屏幕上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的模糊身影。
他慢慢捏紧了扶手。
“查。给我查清楚他是谁。”
而此刻的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给老胡打了个电话。
“老胡,辣条买了吗?”
老胡在那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他妈还跟我说辣条?兄弟你火了你知道吗?热搜第一!我手机都被挤爆了,我以前那些不联系的同学全给我发消息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辣条到底买了没有。”
”……没有。“
”回来我收拾你。“
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苏念棠的视频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那头她已经卸了妆,眼圈还是红的,鼻头也红。
但她没哭。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咬着嘴唇。
”你是不是疯了。“
”嗯,有一点。“
”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暴露的。周远不是傻子,他一定听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念棠,“我打断她,”五年了。“
她不说话了。
”你一个人扛了五年,够了。“我说,”该我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闷闷的:“你唱的那首歌……是写给我的?”
”废话,我还能写给老胡?“
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顾年。“
”嗯。“
”你唱得真好。“
”我知道。“
”你能不能别这么欠揍。“
”不能。“
她瞪了我两秒,挂了。
三秒后发来一条消息:笨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煎饼已经凉了。
但我把最后一口也吃了。
挺甜的。
【第四章】
事情的发展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准确说是被吵醒的。
老胡蹲在客厅的地板上,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嘿嘿笑。
”家人们!起来了起来了!昨天热搜上那个海选炸场的吉他男你们知道吧?不瞒各位,那是我兄弟!我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
他在直播。
粉丝数三百七十二。
在线观看人数——我揉了揉眼睛——六万八?
”老胡你在干什么?“
”哎!来了来了!“老胡激动地把镜头转向我,”各位家人看到了吧?本人真身!热搜第一的吉他男!我兄弟!顾年!“
我顶着一头鸡窝,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格子短裤,眼屎还没擦。
弹幕瞬间炸了。
就算我看不太清,也能看到漫天的”哈哈哈哈哈“和”这就是热搜第一?“”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老胡,关了。”
“别啊兄弟!你看这人气!六万八了!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
“关了!”
“行行行,最后让家人们看一眼你的工作台——”
他说着把镜头一转。
转向了客厅角落里我的音乐工作区。
电脑,MIDI键盘,监听音箱。
以及——
摊在桌上的那本作曲笔记本。
翻开的。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乐谱和歌词草稿。
页面右上角,有一行字清清楚楚——“念棠专辑备选 No.7”。
我的血在这一秒凉了半截。
弹幕疯了。
“念棠?苏念棠???”
“卧槽卧槽卧槽放大放大!”
“看到了!写的是念棠专辑备选!”
“所以他真的是苏念棠的枪手???实锤了???”
我冲过去。
老胡还没反应过来。
我一把去抢手机,他本能地一缩——
我脚下踩到一个空可乐瓶,身体一歪,整个人扑了过去。
手机飞了出去。
老胡躲开了。
手机在地上转了两圈,摄像头朝上,完美地拍到了我趴在地上、格子短裤绷到极限、半张脸贴着地板的狼狈画面。
在线人数从六万八涨到了二十三万。
弹幕已经不是文字了,全是“哈哈哈哈哈”和“我录屏了”。
我爬起来捡起手机,对着镜头说了句:“直播结束。”
啪,关了。
老胡缩在沙发角落,有点心虚:“兄弟……我不是故意的……”
我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老胡。”
“嗯……”
“你知道你刚才给多少人看到了什么吗?”
”……你的格子短裤?“
”笔记本。“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什么笔记本?“
”桌上那个。写着苏念棠名字的那个。“
老胡慢慢扭头看向工作桌。
看到了翻开的笔记本。
又慢慢扭回来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哆嗦。
”兄弟……你跟苏念棠……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他。
因为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苏念棠的助理。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快要哭了:“顾哥,出事了。刚才一个直播的画面在全网扩散,有人拍到了你的笔记本……钱总那边已经炸了,经纪部紧急开会了……”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老胡。
老胡正试图悄悄往门口挪。
”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
”我的辣条呢?“
”……我这就去买。“
他跑了。
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上的消息已经多到显示不过来了。
有记者的采访请求、有经纪公司的签约邀请、有音乐博主的私信求证。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顾年先生,我是星耀娱乐法务部的赵律师,关于近期网络上涉及我司的不实传言,请您在收到本消息后24小时内与我们联系,否则我司将依法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钱锐。
动得还挺快。
但你急了,你就输了。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真正该慌的人是你。
【第五章】
钱锐第一步棋走得很标准。
当天下午两点,星耀娱乐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核心内容翻译成人话就一句:苏念棠所有歌曲的词曲版权归星耀娱乐所有,任何人冒充原创者均属侵权行为,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底下盖了公章,附了三个律师事务所的联名。
阵仗搞得挺大。
评论区的风向立刻变了。
”看吧我就说嘛,哪来什么神秘枪手,人家林昊是正经签约词曲人。“
”这个顾年估计就是蹭热度的吧,现在什么人都能上热搜。“
”苏念棠的歌要是别人写的,那林昊这些年的金曲奖岂不是白拿了?不可能的。“
我看着这些评论,坐在电脑前,把一个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七十六份合同的扫描件。
从五年前到上个月,每一首歌的委托创作协议都在里面。
甲方:顾年。
乙方:星耀娱乐。
每一份合同的第七条都写着同一句话——词曲著作权归甲方所有,乙方获得五年期独家使用授权。
白纸黑字。
为什么版权在我手里?
因为五年前苏念棠帮我对接公司的时候,钱锐根本没正眼瞧过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工具人——一个随叫随到、报价便宜的外包写手。
合同是他手下一个实习生拟的,格式都是网上下的模板。
钱锐签字的时候扫都没扫一眼。
他不在乎。
一个无名枪手能翻出什么浪。
可他不知道的是,苏念棠让她的助理在合同里改了一个关键条款——把版权归属从”乙方“改成了”甲方”。
那个实习生也没发现。
钱锐更不可能发现。
五年了,七十六首歌,全部的版权,干干净净地躺在我的文件夹里。
我把这个文件夹打包,发给了一个人——大学时期的学长,现在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半小时后,学长回了电话。
“年哥,合同我看了。没问题,版权百分之百在你。他们那份声明就是唬人的,法律上一秒都站不住。你要打官司的话,稳赢。”
“先别急着打官司。”
“那你要怎么做?”
“你帮我拟一份律师函。内容很简单——告知星耀娱乐,他们对我全部作品的使用授权,从今天起,正式终止。”
学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苏念棠目前在线上的所有专辑、所有音源,只要词曲是你写的,全部要下架。星耀娱乐这五年最赚钱的歌,全都没了。”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律师函在下午五点发出。
同时我在个人社交账号——就是昨天新注册的那个、粉丝已经四百万的那个——发了一条动态。
内容是七十六份合同的首页照片,拼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屏幕。
配了一行字:歌是我写的。版权也是我的。不服,法庭见。
评论区再次爆炸。
而星耀娱乐的法务部,此刻正在经历集体崩溃。
钱锐的首席法务赵律师翻完合同原件后,打了个电话上去。
“钱总……版权确实在他手里。当年合同是小李拟的,第七条……被改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办公桌被掀翻的声音。
“五年!”钱锐的声音从电话里溢出来,尖锐刺耳,“五年你们法务部就没有一个人审过合同?”
赵律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也不想挨骂,但这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当年签合同的实习生都离职三年了。
钱锐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圈内一个有名的制片人,想让对方帮忙压热搜。
那边说:“老钱啊,这事我帮不了你,顾年那条动态已经上了法制新闻的头条了,全国律师都在看。”
第二通打给一个媒体集团的老总,想买版面控评。
那边说:“钱总,我劝你冷静一下,现在风口浪尖你越压越热。”
第三通打给林昊——那个五年来顶着“金牌词曲人”名号的代名人。
林昊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钱总,我现在被骂得生活不能自理了,外卖小哥送餐都问我是不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你得给我个说法啊。”
钱锐挂了电话。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看着地上碎掉的咖啡杯和散落的文件。
窗外夕阳很好看。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欣赏。
【第六章】
全民之星总决赛之夜。
距离那场海选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通过海选之后,连过了三轮晋级赛,每一轮都是全场最高分。
不是我吹——好吧确实是我吹——但我确实没怎么费力。
评委们对我的态度从“这人谁”变成了“这人来比赛是不是大材小用”,再变成了“求你别再唱了我们给你冠军行不行”。
周远从第二轮开始就不给我打分了。
他说:“我给你打分是对其他选手不公平。”
然后他每次看完我的舞台都在后台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嘴里念叨:“这孩子怎么不早出来……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总决赛现场设在国家体育中心,座位一万两千个,全部坐满。
网络直播同步在线观看人数——三千七百万。
后台化妆间里,造型师在给我整理头发。
我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板鞋换成了皮鞋——其实是老胡的皮鞋,大了半码,后跟塞了张纸巾。
“紧张吗?”造型师问我。
“还好,就是皮鞋有点磨脚。”
“你今晚唱什么歌?”
“一首新歌。”
“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叫你。”
造型师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这名字……挺直接的。”
“嗯,我这个人比较直。”
门被敲响了。
老胡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兄弟!准备好了吗?我在观众席第三排,给你带了应援灯牌!”
“你做了灯牌?”
他举起来给我看。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顾年最帅。
旁边还画了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整体审美水平大概在幼儿园中班。
“好看吗?”老胡一脸期待。
“……谢谢,你回去坐好吧。”
“放心!今晚我绝对不直播了!手机我都关机了!”他拍着胸脯保证。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呢?”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来——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赫然在线。
在线人数:五十万。
镜头正对着我的脸。
弹幕全是“又来了又来了”“老胡你是故意的吧”“快看顾年的皮鞋好像大了”。
我看着老胡。
老胡看着手机。
手机看着我们俩。
“顾年……我真不是故意的……口袋太浅……”
“出去。”
“好的好的。”
他夹着灯牌跑了。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手机亮了一下。
苏念棠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在后台休息室。
我回: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通告吗?
她回:推了。
停了两秒。
又一条:今天你的场,我不能不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灯暗了。
主持人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下面有请——今晚总决赛的最后一位选手——顾年!”
欢呼声炸开了。
我拎着吉他走上台。
一万两千双眼睛看着我。
三千七百万人通过屏幕看着我。
灯光打在身上,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视线适应了。
我看到第三排老胡举着那块丑到离谱的灯牌,旁边的人都在侧目。
我看到评委席上周远坐得笔直,两手交叉抵着下巴。
我坐下来。
调了一下话筒高度。
不说话,直接弹。
前奏出来的时候,全场的议论声一层一层地消下去。
这首歌我写了三天。
改了十七遍。
每一个字都是我掏心窝子掏出来的。
唱的是什么。
唱的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学校礼堂唱歌,跑调了,台下就三个观众,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眼睛亮得不行。
唱的是她签约后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哭,说经纪人骂她笨,她在厕所蹲了半小时不敢出来。
唱的是她第一次上热搜的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我好想告诉全世界这些歌是你写的”。
唱的是五年里每一个不能见面的节日,每一通偷偷摸摸的电话,每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笑的时候我心里又酸又涨的感觉。
副歌很短。
只有两句歌词。
第一句:你往前走。
第二句:我来找你。
我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场馆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我没有起身。
我坐在台上,把吉他放到一边。
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有些事我藏了五年了。今天既然站在这儿,就说清楚。”
全场安静。
“我叫顾年。自由音乐人。过去五年里,苏念棠的每一首歌,词曲都是我写的。署名不是我的名字。但旋律是我的,歌词是我的。”
评论区的服务器在这一秒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说这些。版权的事,法律会处理。”
我停了一下。
“我今天站在这儿,是为了另一件事。”
我对着镜头。
对着三千七百万双注视着我的眼睛。
“苏念棠,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为了不违约,瞒了所有人。现在,我不想让你再瞒了。”
“歌,是写给你的。”
“出道,是为了以后能站在你旁边,不用再躲。”
一万两千人的场馆,发出了一声整齐的、不约而同的倒吸凉气。
然后——
舞台侧方的通道口,苏念棠走了出来。
她没化妆。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眼睛红红的。
但在笑。
她走到台中央。
一万两千人的尖叫声冲破了屋顶。
弹幕系统彻底瘫痪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从后台出来的?”
“你唱第二句的时候我就没忍住了。”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深情的话。
但下一秒——
第三排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老胡举着那块丑灯牌,哭得鼻涕糊了一脸:“我兄弟居然有女朋友!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跟你住了三年你居然瞒着我!”
旁边的观众全都在往两边挪。
苏念棠看着老胡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就是你室友?”
”……对。“
”他为什么在哭?“
”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你要不要下去安慰一下他?“
我看了一眼老胡。
他已经开始擤鼻涕了,用灯牌擦的。
”不了,“我说,”让他哭一会儿吧。他欠我三年的泡面钱,这点眼泪不够抵。“
苏念棠笑出了声。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一万两千人的欢呼和老胡的嚎哭混在一起。
场面相当混乱。
但我觉得挺好的。
【第七章】
钱锐没有认输。
我也没指望他认输。
毕竟一个把星耀娱乐从小公司做到上市企业的男人,脸皮厚度和求生欲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总决赛后的第三天,全网还沉浸在”顾年苏念棠官宣“的热度里,钱锐放了他的大招。
他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三个字:等着瞧。
然后星耀娱乐的官方账号释放了一组照片。
配文是:某位自称深情的”词曲人”,私下的真实面目,公众自有判断。
照片一共六张。
全网屏息。
吃瓜群众准备好了零食和板凳。
苏念棠的粉丝攥紧了手机准备战斗。
我也点开了。
第一张:苏念棠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趴在桌上,满桌零食。
第二张:苏念棠穿着卡通睡衣,蹲在地上撸一只流浪猫,表情扭曲。
第三张:苏念棠啃鸡腿,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嘴角全是酱汁。
第四张:苏念棠在车里睡着了,嘴微张,口水挂在嘴角。
第五张:苏念棠对着一面镜子挤痘痘,表情极其认真。
第六张:苏念棠凌晨三点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旁边堆了三个空碗。
我看完了。
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钱锐压箱底的“黑料”?
我往评论区一翻。
热评第一条:等一下这不是黑料吧?这不是可爱吗???
第二条:凌晨三点吃关东煮的苏念棠也太真实了呜呜呜我爱。
第三条:挤痘痘那张我能笑一年。
第四条:说实话看完这组图我路转粉了。
第五条:钱总你是苏念棠的黑粉头子还是事业粉头子?这涨粉效率绝了。
苏念棠的粉丝数在照片发出后的两小时内涨了三百万。
钱锐的评论区则被一个表情包刷屏了——就是第三张苏念棠啃鸡腿那张,被网友P上了文字:你管这叫黑料?
钱锐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过去:“钱总……好像效果跟预期的不太一样……”
钱锐一把拍掉了手机。
而我这边,等他的这波闹剧结束之后,把真正的东西放了出来。
不是照片。
是一份长达六十二页的文件。
内容包括:星耀娱乐过去三年对旗下艺人收入的克扣明细、多笔可疑的财务流水、以及三份伪造签名的补充协议——其中一份就是苏念棠的。
这些东西是苏念棠的助理这几年偷偷收集的。
一页一页,一张一张,藏在手机备份的三个不同云盘里。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把文件发给了学长。
学长当天就提交了举报。
第四天早上,钱锐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了。
来的人穿制服。
钱锐当时正坐在电脑前写一封措辞激烈的公开信,标题都拟好了——“致全体网民:一个被资本陷害的企业家的独白”。
门开了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掉了。
他想站起来。
腿没听使唤,整个人跌回了椅子里。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上了窗台。
后来听助理说,钱锐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十八万的办公椅。
那个眼神,据说相当复杂。
【第八章】
星耀娱乐在钱锐出事后的第二周完成了管理层重组。
新CEO第一件事就是跟苏念棠的团队坐下来谈解约。
谈得很顺利。
因为没什么好谈的——版权在我手里,核心证据在助理手里,钱锐本人在里面。
苏念棠自由了。
她签了一家新公司,规模不大,但老板是个做了二十年音乐的老炮儿,开出来的条件只有一个: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她的新专辑从筹备到发行用了一个月。
八首歌。
每一首的词曲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顾年。
没有代名,没有马甲,没有“佚名”。
就是顾年。
两个字,清清楚楚。
五年了,第一次。
专辑发行当天,苏念棠在发布会上被记者问:“你对这张专辑有什么期待?”
她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就是终于不用骗人了,挺轻松的。”
记者又问:“顾年老师呢?他今天来了吗?”
苏念棠往台下看了一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回老胡的消息。
老胡问的是:兄弟,你能不能让你媳妇给我录一段祝福视频,我贴在店门口当招牌。
我回:你先把欠我三年的泡面钱结了再说。
苏念棠在台上笑了一下:“来了,在最后一排喝奶茶呢。”
全场的镜头唰地转过来。
我被闪光灯晃得差点呛到。
发布会结束后,我和苏念棠从后门出去,走在路上。
晚风挺舒服的。
她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了五年幕后。”
我想了想。
“不后悔。不过以后不当了。”
“为什么?”
“因为幕后不能牵你的手。”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现想的。”
她伸手在我腰上拧了一把。
我吃痛,但没躲。
走了几步路。
她的手滑下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十指相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往老胡的面馆走过去。
自从总决赛那晚之后,老胡把面馆的名字改了,从“老胡拉面”改成了“国民CP同款面馆”。
还在门口竖了一块巨大的易拉宝,上面印着我和苏念棠在总决赛上牵手的截图,底下一行字:他俩都吃我家面,你还等什么?
生意从一天卖三碗变成了排队两小时。
老胡赚得盆满钵满,但泡面钱依然没还我。
他的理由是:“兄弟,你现在身价过亿了,还跟我计较三年泡面钱,格局小了。”
我走进面馆的时候,老胡正在给一桌客人讲故事。
“你们不知道,顾年刚来跟我住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天天在家吃泡面,吉他弦断了都舍不得换……”
“老胡。”
他回头看见我,和我旁边的苏念棠。
瞬间换了副表情,点头哈腰:“嫂子来了!坐坐坐!今天吃什么?牛肉面还是排骨面?我亲自下厨!”
“来两碗阳春面。”我说。
“阳春面多没排面,来排骨的吧,我请——”
“你请?”我看着他。
老胡和我对视了三秒。
“……行,阳春面。你的钱。”
苏念棠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灯光下散开。
面馆不大,坐满了人。
有人认出了苏念棠,激动得手都在抖,但没有人上来打扰。
大家只是偷偷拍了两张照片,然后继续吃面。
苏念棠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你下一首歌准备写什么?”
“还没想好。”
“写什么都行。”她看着我,“反正署名终于是你了。”
我嗯了一声。
低头吃面。
阳春面的汤底很清,面条筋道。
我吃了一口,挺好。
这五年的日子有点苦。
但今天这碗面,确实是甜的。
老胡从厨房探出头:“兄弟!你能不能让嫂子帮我介绍个对象?我现在好歹也是网红面馆老板了!条件不差的!”
我头都没抬:“你先把泡面钱还了。”
“你怎么老揪着这个不放!”
“因为你欠了三年。”
苏念棠笑着替我添了半碗汤。
门外有人路过,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说了句:“那个好像是苏念棠。”
另一个人回:“旁边那个就是顾年吧?写歌的那个。”
“他俩真在一起了啊。”
“人家都官宣了你还问。”
“走走走,进去吃碗面沾沾喜气。”
门又被推开了。
面馆的人又多了两个。
老胡在后厨吼了一声:“加面!”
这日子——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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