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区旁开餐馆三年,我划了临时车位收一块钱,童叟无欺。
直到那个女人开着路虎横冲直撞停进来,拒付一块钱还当场举报。
一位孕妇好心劝了一句,她反手把人推了个趔趄:
“少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举报?”
孕妇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哭,围观的车主全怒了。
我蹲下扶起孕妇,抬头盯着那女人,一字一顿:
“行,从今天起,我这里停车,免费。”
消息一夜传遍全城车友群。
第二天清晨,三千辆车涌进这条街,景区老板看着被堵死的大门,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01
门口停着一辆路虎。
车头压在我画的白线上,左边轮子骑上了花坛边沿,右边车尾戳进隔壁老吴的五金店门口。
我放下手里的面盆,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走出去。
车里没人下来。
发动机还没熄。
空调嗡嗡地转,排气管喷出的热风烤在我小腿上。
我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股香水味冲出来,甜得发腻。
“干嘛?”
里头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墨镜推在头顶,嘴唇抿得很紧,手指上戴了三个戒指,敲方向盘。
我指了一下旁边立着的牌子。
铁皮牌子,我自己用红漆写的,三年了,漆都掉了一半:
“停车一元。”
“一块钱。”我说。
她没看我。
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那股子腔调我听得出来——是那种习惯了被人点头哈腰的人才有的腔调。
“等一下。”她对着电话说了句,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抬眼看我。
“你说什么?”
“停车一块钱。”
她把墨镜放下来,挡住了眼睛。
“这路是你家的?”
我没接话。
“我问你,这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我家的。车位是我划的,停车收一块钱,三年了。”
“你划的?”
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你有手续吗?有审批吗?有物价局备案吗?”
连问三个。
我盯着她。
“一块钱。”
“我不交。”
她把车窗摇上去了。
发动机熄了。
车门打开,她踩着高跟鞋下来,噔噔噔踩在水泥地上,拿手机对着我那个铁皮牌子拍了张照。
“私设停车位,乱收费,我今天就举报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已经打了出去。
我没动。
隔壁老吴从五金店探出脑袋,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跟这种人较劲。
我知道。
我开了三年面馆,什么人没见过。
旅游旺季的时候,这条街一天能过几百辆车。我这十二个车位是活的,来了停,走了下一个,一块钱一次。
三年,没一个人说过贵。
隔壁卤肉店的老周,对面奶茶店的小刘,街尾炸串摊的马婶,大伙都知道规矩。
就这一块钱,还包了一杯茶水。
但今天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打完电话,站在车边上等着,高跟鞋在地上点来点去,脸上的表情我见过——是那种“我已经叫人了,你等着”的表情。
我转身回了面馆。
水还在灶上烧着,中午有预约的客人,二十碗羊肉面,汤得提前吊好。
我切肉。
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声音闷闷的。
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放下刀。
出去。
一个孕妇站在路虎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肚子很大,七八个月的样子。
她穿了件碎花裙子,脸上有汗,大概是走了一段路才到这儿的。
她正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要不你就给一块钱吧,人家也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是那种不想把事情搞大的语气。
路虎女扭过头看她。
“你谁啊?”
“我就是路过,看你们这……”
“那你管得着吗?”
孕妇愣了一下,没说话。
路虎女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尖几乎踩到孕妇的脚面。
“少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举报?”
孕妇往后退了一步。
路虎女抬手。
不是打。
是推。
一巴掌拍在孕妇肩膀上。
孕妇身子一歪,脚下踩到了花坛边的台阶,整个人往后仰。
水果袋子飞出去。
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摔在地上。
坐在那儿,两只手本能地捂住肚子,脸一下子白了。
整条街安静了。
烧烤摊的烟还在冒,奶茶店的音乐还在放,但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孕妇。
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疼到说不出话来的哭。嘴张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手在肚子上不停地摸。
我冲了出去。
蹲下来。
“别动,你别动。”
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肚子……我肚子疼……”
我看到她裙子上有一块颜色不对。
我站起来。
看着那个路虎女。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墨镜底下看不清表情。
但我看清了。
她嘴角没有一丝动静。
推倒一个孕妇,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围观的车主开始出声了。
“你他妈什么人——”
“报警!报警!”
“孕妇你也敢推?”
声音一下子涌过来,从四面八方。
路虎女退了一步,举起手机。
“你们都别过来,我在录像。谁敢碰我一下,我全报警。”
她的声音没抖。
她不怕。
她一点都不怕。
这就是最让我火大的地方。
我蹲回去,把孕妇搀起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
老吴跑过来帮忙,从他店里搬了把椅子出来让她坐着。
有人已经打了120。
我站在孕妇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滚了一地的苹果。
有一颗滚到路虎的轮胎下面,被压扁了一半,汁水渗进地上的裂缝里。
我抬起头。
盯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走到那块铁皮牌子跟前。
一把拔了起来。
铁皮牌子的铁杆子在水泥里灌了底座,三年了,底座已经和地面长在一起。
我连底座一起拽了出来。
扛在肩上。
走到面馆门口,扔在地上。
铁片子哐当一声响。
“停车一元”四个字朝上,红漆在太阳底下发白。
我抬起头,对着整条街喊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我这十二个车位——”
我顿了一下。
“免费。”
街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老吴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02
救护车来了。
孕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面馆老板……我老公不在……”
“你别说话了。”
我跟着上了车。
老吴在后面喊:“远山,你面馆灶上还开着火——”
“你帮我关了。”
救护车拉着警笛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孕妇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叫陈小禾,二十八,怀孕七个多月,老公在省城工地上干活,她今天开车回娘家。
路过景区想上个厕所,把车停在我那儿。
一块钱掏了,刚从包里摸出来还没递给我,路虎女就冲进来了。
她就说了那一句话。
就那一句。
到了医院,医生让我在外面等。
我蹲在走廊里,浑身都是面粉和汤汁的味道。
电话响了。
号码没存过。
我接了。
“是赵远山吧?城管执法大队。有人举报你在公共道路私设停车位并收取费用,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大队来一趟,配合处理。”
声音公事公办。
我说好。
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得走廊惨白惨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吴发来的微信:
“远山,有人在拍你那个铁皮牌子。拍完发群里了。你那句'免费'估计兜不住了。”
我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医生出来了。
“孕妇有先兆早产迹象,现在已经稳住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孩子没事吧?”
“暂时没事。但情绪刺激加上摔倒的冲击,后面还得盯着。”
我进了病房。
小禾躺在床上,输着液,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谢谢你。”
“不用。”
“我老公……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明天才能到。”
“你先歇着。医药费我先垫上。”
“那怎么行——”
“先垫。回头再说。”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没再说话。
我出了医院。
天已经黑了。
走回面馆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本地的车友群。
有人把下午的事拍了视频。
视频里能看到路虎女推人,能看到孕妇摔倒,能看到苹果滚了一地。
最后是我拔掉铁皮牌子,喊了那句“免费”。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这哪个大姐?开路虎了不起啊?”
“孕妇都敢推?畜生不如。”
“面馆老板硬气。一块钱不要了,这是打她的脸。”
“坐标在哪?明天我去停。”
“对,去停。免费的不停白不停。”
“转发。”
“转发。”
我关了手机。
走到面馆门口,灶上的火已经被老吴关了。
锅里的汤凉了,羊肉片泡在汤里,油花凝成一层白膜。
中午预约的二十碗面,一碗也没做。
客人的电话打了四个。
我一一回拨,说了对不起。
有两个能改到明天,有两个退了订金。
我坐在店里,摸出烟。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门口那块空地上,路虎已经开走了。
地上还剩几颗苹果,被来往的车轧成了一摊烂泥。
白色的车位线在路灯底下一道一道的,十二个格子,空空荡荡。
明天城管要来。
免费停车的话放出去了。
二十碗面的订单黄了。
孕妇的医药费垫了三千二。
我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围裙上。
老吴从隔壁探过来。
“远山,你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
“你那句免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你一个月光停车费就能收三四千。你不要了?”
“不要了。”
“你疯了?”
我把烟掐了。
“老吴,我问你,今天那个孕妇摔在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
“我在想我闺女。”
我女儿赵念念,今年十一岁。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岁。
这个面馆是我用退伍安置费加上借来的钱盘下来的。
三年了。
一碗面十五块钱,一个停车位一块钱。
我靠这些把她从幼儿园供到了五年级。
“如果今天摔在地上的是念念,”我说,“我会怎么样?”
老吴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一样的。”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
“免费的话说出去了,我不收回来。”
老吴走了。
我锁了门。
回到后厨的小隔间,念念的被子已经蹬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给她盖好。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今天生意好吗?”
“好。睡吧。”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车友群的消息已经九百多条了。
最新一条:
“明天,去赵哥面馆门口停车。所有人。”
03
早上六点半,我起来吊汤。
刚把羊骨头扔进锅里,外面就有动静了。
我擦了手出去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第一个车位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
他冲我点了点头。
“老板,听说你这儿免费停车了?”
“嗯。”
“那我停一天行吗?我去景区干活。”
“停。”
他锁了车,走了。
第二辆来的时候七点刚过。
第三辆,七点一刻。
到了八点钟,十二个车位停满了。
第十三辆车来了。
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下车窗。
“老板,没位子了?”
“没了。”
他往前看了看,路边还有空地。
“那我靠边停路上行不行?”
“我管不了路上。你自己看着办。”
他靠边停了。
八点半,我数了一下。
面馆门口的十二个车位满了,路两边又停了七八辆。
来的人有一半是冲着昨天那条视频来的。
停完车路过面馆门口,有人探头进来。
“老板,你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人?”
“嗯。”
“那个推孕妇的女的抓了没有?”
“不知道。”
“她要是敢来,我们帮你堵她。”
“不用了。吃面吗?”
“来一碗。”
我下了一碗面。
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
消息就是这么传开的。
一个人跟两个人聊,两个人跟四个人说。
手机群里截图一转,一传十十传百。
九点钟,我锁了面馆的门,去城管大队。
到了大队,前台让我在一个小会议室等。
等了十五分钟。
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一个没穿,夹了个文件夹。
“赵远山?”
“是。”
“有人举报你在景区东路段私设停车位,收取停车费用。我们去现场看了,你那十二个车位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属于擅自占用公共道路。”
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照片。
就是我那块铁皮牌子。
“这个,限你三天之内拆除地面标线,恢复路面原状。另外,根据相关规定,处以罚款两千元。”
两千块。
我一个月停车费才收三四千。
“罚款我认。”
我说。
“牌子昨天我已经拔了。”
“地上的线也得铲掉。”
“行。”
穿制服的那个看了我一眼。
“赵师傅,我多说一句。这条路是公共道路,你不能私设车位。这事儿不是我们针对你,是有人举报了必须处理。”
“我知道。”
“你以后要停车收费,得去交通部门申请备案。”
“不用了。我已经不收了。免费。”
他愣了一下。
“免费?”
“免费。地上的线我铲掉,以后那块地谁爱停谁停,我不管了。”
他跟旁边那个人对了个眼神,没说什么,让我签了字。
我出来的时候,在大队门口抽了根烟。
电话响了。
念念的班主任打来的。
“赵先生,念念今天在学校哭了。”
“怎么了?”
“有同学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具体内容念念不肯说,但情绪不太好。您下午来接她的时候跟她聊聊?”
我说好。
挂了电话,烟抽了一半掐了。
下午接念念的时候,她书包背得很低,带子快拖到地上了。
上了车,不说话。
“今天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老师说你哭了。”
她扭过头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爸,同学说你上网了。”
“嗯。”
“他们说你是收停车费的。”
“我是开面馆的。”
“可他们说的就是停车费。还说……还说你跟人家吵架了。”
“我没跟人吵架。”
“那视频里——”
“那是别人拍的,断章取义。”
她不说话了。
到了面馆门口,我发现车比早上更多了。
十二个车位满了,路边也满了。
有几辆车的挡风玻璃底下压了纸条,写着:“支持赵哥!”
念念下了车,看着满街的车,愣了一下。
“爸,这些车都是来停你家的?”
“嗯。”
“为什么?”
“因为免费。”
她想了想。
“那你不赚钱了。”
这句话从一个十一岁小孩嘴里说出来,噎得我半天接不上。
“先写作业去。”
晚上九点多,车终于走得差不多了。
我在门口扫地,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赵远山?我是景区管理公司的,我姓周。”
声音不高,但稳。
“明天到景区管理处来一趟,有事跟你谈。”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
老吴从隔壁窜出来。
“远山,谁打的?”
“景区的。让我明天去一趟。”
老吴脸色变了。
“周德明?”
“说姓周。”
“坏了。”老吴压低声音,“这个人你惹不起。整条街的铺面,房东后面站的都是他。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
“远山,你那个免费停车的事,闹太大了。景区大门今天被堵了半个小时,游客进不去出不来。你说周德明能不找你?”
我把扫帚靠在门框上。
“找就找。”
“你听我说——”
“老吴。”
我打断他。
“一块钱的事,逼到这份上了。我不想再退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两下。
“你真是头犟驴。”
我关了灯。
念念已经睡了。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水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车友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景区的官方公告:
“因景区东路段车辆拥堵严重影响景区正常运营,自明日起,景区东路段全线禁止路边停车。违者拖车处理。”
下面有个人回了一句:
“禁了路边,那面馆门口那块空地呢?”
没人答。
但我知道答案。
那块空地是我租的铺面的一部分。
房东姓什么?
姓周。
04
景区管理处在山脚下,三层小楼,外墙贴了仿古砖,门口立了两棵假棕榈树。
我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让我上三楼。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敲了两下。
“进来。”
周德明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面。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桌上摆了一套茶具,紫砂壶冒着热气。
他站起来,伸出手。
“赵师傅,坐。”
我没握。
坐了。
他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茶推过来。
“赵师傅,你那个面馆我吃过。羊肉面汤头好。”
我没接茶。
“你找我什么事?”
他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赵师傅是个爽快人。那我也直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那个铺面,租约还有八个月到期。我跟房东是老关系了,聊了一下,他的意思是——”
他把纸推过来。
“下个月起,月租从三千涨到八千。”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租金调整通知函。
房东签了字,盖了章。
“你这条街上的铺面,市价已经涨了。三千块的租金,是三年前的价。”
“三年前签的约,白纸黑字,没到期不能改。”
“赵师傅,合同上有一条,你回去看看——'甲方有权根据市场行情调整租金,调整幅度不超过原租金的百分之三百。'”
我没吭声。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当然,这事儿可以谈。你把门口那块空地清理一下,别让那些车乱停了。景区正常运营,大家都方便。”
“那块地是我租的铺面的一部分。”
“是你铺面的一部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赵师傅,你确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确定。
租约是三年前签的,厚厚一沓纸,当时我只看了租金和年限,别的条款扫了一眼就签了字。
“你回去看看合同吧。”他说,语气很轻,“看完了咱们再聊。”
我站起来走了。
出了管理处大门,太阳扎在脸上。
我骑电动车回面馆。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块空地到底算不算我租的范围。
到了店里,翻箱倒柜把合同找出来。
三年没动过,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沾了油渍。
我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第二页,租金条款,违约条款,装修条款……
第七页。
附件三:铺面平面示意图。
我把纸铺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压住四个角。
图上画了一个框,标了尺寸。
框里是面馆的室内面积。
框外面,朝东的方向,还有一块标了虚线的区域。
虚线区域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含门前院坝使用区域,东至花坛边沿,南至道路红线内侧,面积约四十二平方米。”
四十二平方米。
我那十二个车位,刚好画在这四十二平方米里面。
我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签字栏。
甲方:周德明。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秒钟。
房东就是周德明。
景区管理公司的老板就是房东。
当了三年的房客,我今天才把这两个人对上号。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房东周。
我接了。
“赵师傅,合同你看了?”
是周德明的声音。
“我刚从你办公室出来,你就打电话了?”
“我怕你看不明白那个合同。第十一条,你翻到没有?”
我翻到第十一条。
“甲方因自身经营需要,有权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乙方解除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师傅,三十天。你考虑考虑。”
他挂了。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
拿起手机,对着第七页的平面图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对着第十一条又拍了一张。
存进相册,上了锁。
念念从里屋出来。
“爸,今天中午吃什么?”
“面。”
“又吃面。”
“嫌面馆的面不好吃?”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看着手机里那两张照片,笑不出来了。
三十天。
老吴从隔壁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远山,我打听到一个事。”
“说。”
“那个开路虎的女的。”
他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一眼。
“她不是什么公司经理。”
“那她是谁?”
老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景区大门口拍的,远远的,像是用手机拉近了焦距,画面有些糊。
但能看清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路虎女。
另一个。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周德明。
两个人站在一起,路虎女挽着他的胳膊。
我把照片放大。
路虎女在笑。
周德明也在笑。
老吴说:“这照片是景区保安老刘偷拍的。他跟我是老乡。”
我把手机还给他。
“存一份给我。”
“你要干嘛?”
“先存着。”
这时候,面馆里的座机响了。
我去接。
电话那头是小禾的声音。
她从医院打来的。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赵大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今天有个女的来医院看我了。”
“谁?”
“就是……那天推我的那个女的。”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她来干什么?”
小禾停了两秒。
“她让我签一个东西。”
05
“什么东西?”
“一张纸。她说是谅解书。”
电话那头,小禾的声音在发抖。
“上面写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跟她没有关系。签了字,她给我两万块钱。”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赵大哥,我没签。”
“你做得对。”
“可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小禾顿了一下。
“她说,'你老公在工地上打工是吧?那个工地是谁的,你知道吗?'”
我眼前一黑。
“你老公在哪个工地?”
“城东那个商业广场。”
我知道那个工地。
城东商业广场,开发商是本地一家公司。
幕后老板姓什么,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人都清楚。
姓周。
“小禾,你先别慌。那个谅解书你不签就对了。你老公那边我来想办法。”
“可她说——”
“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你就记住一件事,你是被她推倒的,有视频,有目击者。这事儿她翻不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面馆里,外头的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灶台上的钢锅泛着白光。
我把老吴叫了过来。
“帮我个忙。”
“说。”
“小禾老公在城东工地干活。你打听一下,最近工地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你怕那个女的动手脚?”
“不是怕。是得提前知道。”
老吴走了。
下午两点多,房东——不,周德明,派了个人来。
一个穿蓝色物业背心的中年人,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赵老板,通知你一下。这条街的供水管道要检修,明天开始停水,预计三到五天。”
“就我这一家停?”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走到隔壁。
“老吴,你那边停水了吗?”
老吴拧了一下水龙头。
哗哗的,水量比平时还大。
“没有啊。”
我回到店里。
拧了一下水龙头。
水流已经细得只剩一根线了。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水表。
水表在转。
但管子上多了一个阀门,不是原来的那个。
有人换过了。
我站起来。
面粉要水,和面要水,吊汤要水。
面馆没有水,等于关门。
念念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面馆后头的巷子里接水管。
“爸,你在干嘛?”
“接水。”
“为什么家里没水了?”
“水管坏了。”
“又坏了?上个月不是刚修过吗?”
我没答。
从巷子尾的消防栓接了一根管子过来,绕了二十多米,接到后厨的储水桶里。
不合规矩,但总比关门强。
晚上,老吴来了。
脸色不好看。
“远山,打听到了。城东工地那边,小禾老公的名字上了一张名单。”
“什么名单?”
“清退名单。说是资质审查不过关。”
“他在那儿干了大半年了,之前怎么不查?”
老吴没说话。
我坐在板凳上,把一根烟掰成两截,点了半根。
周德明。
路虎女。
推孕妇。
举报停车位。
涨租金。
断水。
逼签谅解书。
威胁孕妇老公的工作。
这些事串在一起。
我一件一件想。
不是我惹了他。
是他从一开始就想把我赶走。
路虎女那天来,不是偶然。
她停进我的车位,拒付一块钱,当场举报——这套动作太连贯了。
不像是一个路过的人会干的事。
这是安排好的。
我掐了烟。
“老吴。”
“嗯。”
“你那个老乡,景区保安老刘。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什么东西?”
“那天路虎女来我这条街。她的车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吴想了想。
“我问问。”
他打了个电话出去,说了几分钟,挂了。
“老刘说,她的车那天是从景区停车场方向开出来的。”
“景区停车场。”
“对。不是从大路上来的,是从景区里面出来的。”
路虎女那天不是路过。
她是从景区出来的。
从周德明的地盘出来的。
我拿起手机,把老吴之前给我的那张照片调出来。
路虎女挽着周德明的胳膊,两个人站在景区大门口。
我把这张照片和今天的信息放在一起。
事情的轮廓出来了。
周德明想要这条街。
路虎女是他的人。
那天的冲突是一出戏。
目的是让我的停车位出问题,再顺势把我赶走。
只是他们没想到,那个孕妇会站出来说话。
更没想到,我会把铁皮牌子拔了,当街喊出那句“免费”。
事情闹大了,失控了。
但他不怕。
他有租约合同,有涨租金的条款,有提前解约的权利,有断水断电的手段。
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他觉得他稳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小禾发来的消息:
“赵大哥,我老公刚打电话来,说明天不用去工地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没有别的字。
但那个句号比什么都重。
我回了两个字:
“别怕。”
然后打开车友群。
群里还在讨论免费停车的事,有人贴了今天在面馆门口拍的照片,十二个车位停得满满当当。
我翻到群主的头像,点了进去。
群主叫“老何”,本地最大的车友会会长,三千多人的群。
我编了一条消息:
“老何,我是景区东路那个面馆的赵远山。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聊。你明天有空吗?”
发出去了。
三秒钟。
“有空。几点?”
“早上七点,我店里。”
“行。”
我放下手机。
念念在里屋喊:“爸,热水器也没水了,我洗不了澡。”
我烧了一锅水端进去。
“将就一天。明天就好了。”
她嘟着嘴把水端进去了。
我坐回案板边。
拿出那份合同,翻到第七页,又看了一遍那个平面图。
四十二平方米。
这四十二平方米,是我租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
他要打官司,这一条他绕不过去。
但他不需要打官司。
他只需要把租约解了。
三十天。
我还有三十天。
不,今天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二十九天。
我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
外面传来远处景区广场上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欢迎游客的录音。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
从来没觉得这么刺耳过。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老何到了。
一米八几的个子,板寸头,穿了件冲锋衣,骑了辆摩托来的。
我给他下了碗面。
他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听我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路虎女,孕妇被推,举报,城管罚款,周德明涨租金,断水,小禾被逼签谅解书,她老公被清退。
一件不落。
老何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
“你有证据吗?”
“有合同,有照片,有视频,有聊天记录。”
“那天推孕妇的视频谁拍的?”
“路人拍的,已经传开了。”
“路虎女和周德明的关系呢?”
“有合影。景区保安拍的。她那天的车是从景区停车场方向出来的。”
老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哥,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
“我不想走。这个面馆是我和我女儿的家。”
“那你需要什么?”
“人。”
他笑了一下。
“群里三千多人。你要多少?”
“不用多。明天是周六,景区客流高峰。你让大伙来停车就行。免费的,停多久都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骑着摩托走了。
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赵哥,你那碗面真不错。明天我再来吃。”
当天下午,车友群里炸了。
老何发了一条长消息,把事情经过写了一遍。
没加任何评论,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路虎女推孕妇的视频链接。
赵远山免费停车的那段视频。
景区发布的禁止路边停车公告截图。
最后一句话:
“明天周六,有空的兄弟来赵哥面馆坐坐。停车免费,面管够。”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三百多条回复。
“来。”
“必须来。”
“带家属来,两辆车。”
“我叫上隔壁群的兄弟。”
到了晚上,我统计了一下转发量。
老何那条消息被转到了十七个车友群,覆盖本地大大小小的车主社群。
粗略估计,至少有两千人看到了。
当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起来吊汤。
把店里囤的面粉全拆了,五十斤一袋,拆了六袋。
羊肉也全拿出来化冻。
鸡蛋煮了一百个。
我不知道明天会来多少人。
但汤得够。
天亮了。
六点钟,第一辆车到了。
然后是第二辆。
第三辆。
六点半的时候,十二个车位满了。
七点钟,路两边停满了。
七点半,整条街从东头到西头,全是车。
八点钟,车已经停到了景区大门口的引导路上。
我站在面馆门口,端着一盆面汤,看着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塞。
老吴站在我旁边,嘴巴张着合不上。
“远山,你数了没有?”
“没数。”
“我数了。从咱们店门口到景区大门,五百米,两边全满。少说三百辆。”
“后面还有。”
他踮起脚往远处看。
街口的红绿灯那儿,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拐弯处还在不停地进。
有车主摇下车窗冲我喊:
“赵哥!我从城北过来的!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赵哥!我们群里来了六十多辆!”
“老板!还有位子没?”
“有!往前走,见缝插针!”
到了九点钟。
老何骑着摩托从街口挤进来,脸上全是汗。
“赵哥,我在外面转了一圈。”
“多少辆?”
“保守估计,这条路加上周边三条巷子,停了不下两千辆。还在来。”
“景区那边呢?”
他咧了一下嘴。
“景区大门口的停车场,入口被堵死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端着面汤的手稳了一下。
“游客呢?”
“走着进去的。车全在外面趴着。”
九点四十分,景区那边来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打头的是周德明。
他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没有往常那么整齐。
后面跟了四五个穿物业背心的人,还有两个穿保安服的。
他从景区方向走过来。
因为路全堵了,车开不进来。
他是走过来的。
穿着皮鞋,走了五百米。
到了面馆门口,他的额头全是汗。
“赵远山。”
他的声音压着,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自己的面馆门口。”
“你——”他指着满街的车,手在发抖,“你这是故意堵我的景区!”
“我没堵。他们自己来的。我这儿免费停车,来不来是他们的事。”
“你——”
围观的车主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一开始是三五个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他们站在两边,看着周德明。
有人认出他了。
“这不是景区那个老板吗?”
“就是他。”
“听说那天推孕妇的那个女的就是他——”
周德明转过头,瞪着说话的人。
“你们说什么?”
老何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机举着,摄像头对准了周德明。
“周总,我是本地车友会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你关掉那个手机。”
“那天在景区东路推倒孕妇的那个女人,开的是一辆白色路虎揽胜。那辆车的登记信息,群里有兄弟查过了。”
周德明的脸一下子僵了。
“车主不是她本人。”
老何停了一下。
“是你。周德明。车是你名下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像开了锅一样炸了。
“卧槽——”
“车是他的?”
“那个女的就是他派来的!”
“怪不得推了孕妇什么事没有!”
“赵哥被断水也是他干的吧?”
周德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你们等着。”
十五分钟后。
一辆执法车从街口慢慢挤进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一些的。
年纪大的那个扫了一眼满街的车和围观的人群。
然后看了一眼周德明。
周德明迎上去。
“张队,你看看,这成什么样了?我的景区被堵死了,今天的门票损失——”
年纪大的那个抬了一下手,打断了他。
“周总。”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另一个举报。”
周德明愣了。
“什么举报?”
“有人举报你名下车辆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受害人是一名孕妇。”
“那是——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不是你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有人向我们提交了一份材料,反映你以景区管理公司名义,对周边商户实施胁迫性租金调整和断水断电行为。这个事,上面已经关注了。”
周德明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千多个车主站在街上,看着他。
没人说话。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了面馆门口挂着的布帘子。
布帘子上印了四个字。
“远山面馆。”
年纪大的那个执法人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赵远山?”
“是。”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面馆。
然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我拔掉的铁皮牌子——它还躺在花坛边上,“停车一元”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说:“有些事情,比一块钱要复杂。”
07
执法大队的小会议室,我坐了三个小时。
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做笔录,一个问话。
问的都是一样的事。
“今天景区东路大面积车辆聚集,是你组织的吗?”
“不是。”
“车友群里有人发消息号召车主去你店门口停车,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是你授意的吗?”
“不是。我说了免费停车,来不来是别人的事。”
“你跟车友会的何某是什么关系?”
“昨天早上刚认识的。他来吃了碗面。”
做笔录的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师傅,你开面馆三年,一直在那块空地上划车位收费?”
“对。一块钱一次。”
“有没有人投诉过?”
“没有。直到那个女人来。”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钱丽华?”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开白色路虎的那个。”
“你知道她推倒孕妇的事?”
“我亲眼看到的。”
“当时报警了吗?”
“围观的人报了。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问话的人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关于钱丽华推倒孕妇一事,我们已经在调查。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
“周德明呢?”
“他的事我们另行处理。跟你没关系。”
我出了门。
走廊里,周德明坐在另一间屋子门口的椅子上。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我们在走廊里面对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了,不是上午在街上那种暴怒,是一种灰蒙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出了大队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老吴的,老何的,几个车主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先回了老吴的。
“远山!你没事吧?”
“没事。回去了。”
“你快回来。小禾她老公到了,在你店里等你。”
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面馆,门口的车已经散了大半。
店里坐了一个人。
二十来岁,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茧子,工地上干活的那种粗糙。
他站起来,冲我弯了一下腰。
“赵哥。”
“你是小禾的……”
“我叫方国栋。小禾是我媳妇。”
他眼圈红了一圈。
“赵哥,谢谢你救了小禾。医药费的事——”
“先不说那个。你媳妇现在怎么样了?”
“稳住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赵哥,有个东西你听一下。”
他打开了一段录音。
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路虎女的声音——钱丽华的声音:
“你签了这个,两万块钱打你卡上。不签也行,你老公在城东工地对吧?那个工地是周总的。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是小禾的声音,在发抖: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摔倒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真闹起来,你老公的活没了,你那点医药费谁出?”
“我不签。”
“你再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
录音到这儿断了。
方国栋把手机攥在手里。
“赵哥,这是我媳妇的手机录的。那个女的来的时候,小禾偷偷按了录音。”
我看着他。
“这段录音,你存好了吗?”
“存了三份。手机里一份,发到我邮箱一份,小禾娘家一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留着。会用到的。”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老何打来的。
“赵哥,我这边有个消息。今天的事上了本地新闻网了。”
“写了什么?”
“标题是'景区周边道路大面积拥堵,疑似有人组织车辆恶意停放'。”
我沉默了两秒。
“谁发的?”
“没署名。但评论区已经翻了。有人把钱丽华推孕妇的视频贴上去了,还有人把路虎车的登记信息截图发了出来。现在评论区的风向全反过来了。”
我挂了电话。
老吴从隔壁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远山,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张队。就是今天带队来的那个执法的。他没进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留了句话让我转告你。”
“说了什么?”
老吴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他说——'告诉赵远山,周德明今天打了七个电话。打给谁我不能说,但没有一个接的。'”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七个电话。
没有一个接的。
风向变了。
但我知道,周德明不会这么容易停手。
被逼到墙角的人,咬起人来最狠。
我把面馆的门关了。
灶上的火还没熄。
汤在锅里翻滚,冒出白色的热气。
我在热气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念念在里屋喊我。
“爸,灯不亮了。”
08
我摁了一下开关。
没反应。
又摁了两下。
整个面馆黑了。
冰箱的嗡嗡声没了。
灶台上的排风扇停了。
只有灶上那口锅里的汤还在靠余火翻着最后几个泡。
我走到门口。
隔壁老吴的五金店,灯亮着。
对面奶茶店,灯亮着。
街尾马婶的炸串摊,灯亮着。
就我这一家,黑了。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电表箱。
锁被换了。
新锁,铁将军牌子,钥匙孔里塞了一截断掉的牙签。
我站起来。
念念站在我身后,手里举着手机当手电筒。
“爸,是不是跳闸了?”
“嗯。我去处理。”
“那我作业怎么办?”
“先等一下。”
我去隔壁找老吴借了一根蜡烛。
回来插在碗里,点了,放在念念写字的桌上。
烛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她低头写字,没再问。
我走出去。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还没抽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街口。
车门开了。
钱丽华下来了。
她今天没开路虎。
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妆化得比那天淡了一些。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她走过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那天一模一样。
噔。噔。噔。
一下一下的。
她走到面馆门口,站住了。
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店面,嘴角动了一下。
“赵老板,没电了?”
我没答。
“我来是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真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我没接。
她把信封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五万块。你签字搬走,三天之内,水电全恢复,房租退给你,另外补五万。周总说了,不为难你。”
“不为难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这条街上的铺面,以后全是景区停车场。不是你一家的事,是整条街的事。你拖着,就是拖着所有人。”
“所有人?”
我朝隔壁看了一眼。
老吴站在他的五金店门口,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脸色很难看。
“对,所有人。”钱丽华转过身,看着老吴,“吴老板,你也收到通知了吧?下个月租金调整。你那个小店,一个月能赚多少?”
老吴没说话。
她又转向对面的奶茶店。
小刘站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擦杯子,手在抖。
“小刘是吧?你的租约明年到期。续不续,周总一句话的事。”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街尾马婶的炸串摊。
卤肉店的老周。
每看一个人,她就停一下,让那个人看清她的脸。
“你们都想想,赵老板一个人的面馆,值不值得你们陪着耗。”
街上安静了。
只有蜡烛的火苗在风里窜。
念念的声音从店里飘出来。
“爸?”
钱丽华转过头,看到了念念。
她站在门口,蜡烛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
“这是你闺女?”
我挡在了念念前面。
“你跟我说话。别看她。”
钱丽华笑了一下。
“赵老板,我没别的意思。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五万块钱,够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开一个店了。何必在这儿受这个罪?”
“我受什么罪了?”
“断水断电算不算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我盯着她。
“你走吧。”
“你真不签?”
“不签。”
她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随你。”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
噔。噔。噔。
走到街口,她上了车。
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
我转过身。
老吴站在他的店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
“远山……”
“你不用说。”
“她说的那些……”
“她说的都是真的。租金会涨,续约会难。你们每个人都会被找麻烦。”
我看着他。
“但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拖你。”
他低下头。
我回了店里。
念念还坐在蜡烛前面,笔尖在本子上没动。
“爸,刚才那个人是谁?”
“没人。”
“她就是那天推孕妇的那个人吧?”
我愣了一下。
念念抬起头看我。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爸,我在学校看到同学手机上的视频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收停车费了。”
“你知道?”
“因为你不想输给她。”
十一岁的小孩,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
但我听完之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
我走到门口。
马婶站在那儿。手里端了一盆炸串。
小刘站在她后面。手里提了一兜奶茶。
卤肉店的老周站在最后面。手里拎了一袋卤肉。
他们三个人站在我黑漆漆的面馆门口。
马婶把炸串往我手里一塞。
“吃吧,凉了不好吃。”
“你们这是——”
“别废话了。”马婶瞪了我一眼,“我那个炸串摊开了八年了,她钱丽华算老几?涨租金就涨。老娘大不了搬走,也不受她那个气。”
小刘从后面挤过来,把奶茶塞给念念。
“念念,草莓味的,你上回说想喝。”
念念接过去,眼圈红了。
老周没说话,把卤肉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最后一个来的是老吴。
他手里拎了个手电筒和一卷电线。
“我那边分一路电过来。不够你全用,够你冰箱转起来,够念念写作业。”
“老吴——”
“别跟我扯。”
他蹲下去,开始接线。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炸串。
蜡烛的光从店里照出来,街上的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在我身后喝了一口奶茶。
“爸。”
“嗯。”
“我们不搬。对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
“对。不搬。”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写作业了。
我站起来。
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了。
“赵远山?我是市法律援助中心的。有人替你提交了一份援助申请。你明天方便来一趟吗?”
“谁提交的?”
“申请人写的是——方国栋。”
小禾的老公。
我捏着手机,嗓子有点紧。
“我明天去。”
09
法律援助中心在老城区,一栋灰色的旧楼,三楼。
接待我的律师姓韩,三十出头,戴眼镜,桌上摞了一尺高的卷宗。
我把合同放在他面前。
他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指在每一行字上划过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
拿起那张平面示意图,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
“这份合同你签的时候,有没有找人看过?”
“没有。”
“你知道这个附件的意思吗?”
“现在知道了。门口那块空地,四十二平方米,在我的租赁范围里。”
他放下合同,推了推眼镜。
“不止这个。”
“什么意思?”
他翻到第十一条,指着那段话——“甲方因自身经营需要,有权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乙方解除合同。”
“这一条,周德明跟你提过了?”
“提了。”
“他跟你说,三十天可以让你走?”
“对。”
韩律师靠回椅背上。
“赵师傅,你这份合同,是三年前签的。当时的合同法还在适用。这一条——甲方单方面解除合同——从法律上来说,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他得证明“自身经营需要”是真实的、合理的,并且已经穷尽了其他手段。不是说写了这一条,他想解就能解。”
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未必能提前解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同意解约,他走法律程序,少说要打半年的官司。半年之内,你不用搬。”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半年。
“还有。”韩律师又翻回第七页,“这个附件三,平面示意图,写明了门前院坝属于你的租赁范围。这意味着在租赁期限内,这块地的使用权归你。他没有权利限制你在这块地上做什么——只要不违法。”
“免费停车违法吗?”
“你自己租的地,让别人免费停车。不违法。”
“城管说我私设停车位。”
“城管处罚的是你在公共道路上划线收费。但如果这块地是你的租赁范围,不属于公共道路,那个处罚本身就有问题。两千块罚款,可以申请复议。”
我愣了。
“能退?”
“不一定能退,但可以打。关键在于这块地的性质认定——是公共道路还是你的租赁附属区域。你这份合同的附件三写得很清楚,东至花坛,南至道路红线内侧。如果花坛以内、红线以内的区域属于铺面院坝,那就不是公共道路。”
他把合同合上。
“赵师傅,我说句实话。你这份合同,是周德明自己拟的。他当年写这个附件三,可能是为了多收你租金——把院坝面积算进去,租金按面积算就高了。但现在,这个附件三变成了你的护身符。”
我看着那份发黄的合同。
三年了。
周德明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了。
“韩律师,我要是不搬,他能拿我怎么办?”
“断水断电,已经在做了。违法。你可以投诉,也可以起诉。涨租金,合同里虽然有调整条款,但百分之三百的涨幅明显不合理,可以主张无效。提前解约,他得走法律程序,你不同意就进仲裁或诉讼。”
“打官司我没钱请律师。”
“你现在坐在法律援助中心。”
他笑了一下。
“方国栋替你申请的援助已经批了。我就是你的援助律师。免费的。”
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
对面的韩律师开始在电脑上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份合同上。
第七页的平面图,铅笔画的虚线框,四十二平方米。
三年前我签合同的时候看都没看。
现在成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站起来。
“韩律师,我需要做什么?”
“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断水断电的事,我今天就发律师函给周德明。第二,城管那个两千块罚款,我下周去申请行政复议。第三——”
他顿了一下。
“你说那个钱丽华推倒孕妇的事,有录音?”
“有。方国栋手里有一段录音。钱丽华上门逼签谅解书,还威胁了小禾老公的工作。”
“把录音给我。”
“给你干什么?”
“这段录音加上推人的视频,可以做两件事。第一,追究钱丽华的故意伤害责任。第二——”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录音里她提到了'周总'。这句话把她和周德明绑在了一起。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共同侵权。”
我攥了一下拳头。
“赵师傅,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官司可以打。但打官司需要时间。周德明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不是一天两天能撼动的。你要做好准备——在这半年里,他还会出招。”
“我知道。”
“你扛得住吗?”
我想了想。
想到念念在蜡烛底下写作业的样子。
想到老吴蹲在地上给我接电线的背影。
想到马婶端着一盆炸串站在我门口。
想到小禾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谢谢”。
“扛得住。”
韩律师点了点头。
“那行。你回去等我消息。律师函最迟后天到周德明手上。”
我出了法律援助中心。
走到楼下,阳光扎得我眯了眼。
掏出手机。
三条消息。
老吴的:“远山,今天又来了五六十辆车,你门口快停不下了。”
老何的:“赵哥,明天本地电视台有个记者想采访你。你接不接?”
第三条。
周德明的号码。
只有一句话:
“赵远山,你以为找个律师就有用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他怎么知道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我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
但那辆车我见过。
昨天晚上,钱丽华来我面馆门口的时候,坐的就是这辆。
10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开门,外面就吵起来了。
念念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爸,有人在咱们门口拉布。”
我出去。
四个穿物业背心的人,正在面馆门口拉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违章占道经营 限期自行拆除”
横幅的一头绑在我的门框上,另一头绑在花坛边的电线杆上。
正好横在我那十二个车位上方。
我认识其中一个人,上次来通知我停水的就是他。
“谁让你们拉的?”
“公司安排的。”
“你们公司是景区管理公司?”
“对。”
“这条街不归景区管。你们有什么权力在我门口拉横幅?”
他没理我,系完绳子就走了。
四个人上了一辆面包车,开走了。
横幅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红布挡住了半个门脸。
念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行字。
“爸,违章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咱们。别管它。”
“可上面写了拆除——”
“不会拆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转身进了屋。
我去拆横幅。
绑在门框上的那头还好解,绑在电线杆上的那头系了死结,我用剪刀剪了五分钟才弄断。
横幅掉在地上。
我把它卷起来,塞进面馆后面的杂物间。
还没走回来,又一辆车停在了街口。
一个女的下来了,短头发,背了个双肩包,手里举着一个带毛茸茸话筒罩的麦克风。
后面跟了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
老何昨天说的那个记者。
她走过来。
“你好,请问是赵远山赵师傅吗?”
“是。”
“我是本地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记者,我姓宋。老何跟你说过了?”
“说了。”
“方便聊聊吗?”
“进来坐吧。”
她没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到了花坛边断掉的绳子和门框上残留的胶痕。
“这是什么?”
“刚才有人来拉横幅。被我拆了。”
“什么横幅?”
“说我违章占道,限期拆除。”
她看了一眼摄像师。
摄像师把机器架在了肩上。
“赵师傅,介意我们拍吗?”
“随便拍。”
她开始问。
从三年前开面馆问起。停车位、一块钱、那天路虎女来的经过、孕妇被推倒、免费停车、城管罚款、周德明约谈、涨租金、断水、断电、钱丽华上门送五万块、今天的横幅。
我一件一件说。
没加一个字,没减一个字。
说到断电那天念念在蜡烛底下写作业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宋记者没催我。
等我说完,她合上本子。
“赵师傅,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合同原件、录音、视频、邻居们可以作证。”
“方便提供给我们吗?”
“方便。”
我把合同复印件、录音文件、老吴给我的那张照片全交给了她。
她收好之后站起来。
“赵师傅,我再去采访一下周边的商户和景区方面。报道播出前我会通知你。”
她走之前,回头问了一句:
“你有周德明的联系方式吗?我需要采访他,听听他怎么说。”
“有。”
我把号码给了她。
她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
她按了免提。
周德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谁?”
“周总你好,我是本地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记者。关于景区东路商户赵远山反映的断水断电和强制解约问题,想请您回应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记者?谁让你们来的?”
“这是正常的新闻采访,周总。您有权不接受。但我们的报道明天会播出。您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
又安静了五秒。
然后挂了。
宋记者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赵师傅,他挂了。”
“我听到了。”
“没关系。不接受采访也是一种态度。”
她走了。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走到街口的时候,回头对着面馆的门脸拍了一个长镜头。
门框上还有胶痕。
花坛边的绳子还在地上。
十二个车位停满了车。
面馆的灯没亮——还在用老吴接过来的那根线。
念念坐在烛光里写作业的画面,我没让他们拍。
有些东西不需要给别人看。
11
报道播出那天是周三晚上,民生频道黄金档。
我没有电视——电还是断的。
老吴把他店里的小电视搬过来,接上他那边的电,一群人挤在我面馆里看。
马婶来了。
小刘来了。
老周来了。
方国栋从医院赶回来了。
老何也来了,带了四五个车友会的人。
念念坐在最前面,抱着膝盖。
七点半,节目开始。
标题:《一块钱引发的风波——景区东路商户生存调查》。
宋记者的画外音,配着画面一帧帧过——
面馆门口的十二个车位。
那块“停车一元”的铁皮牌子。
路虎女推倒孕妇的视频截图。
合同附件三的平面示意图。
我面馆被断水断电后蜡烛照亮的画面——她不知道从哪儿拍到的,可能是路过的车主拍的。
然后是录音。
钱丽华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签了这个,两万块钱打你卡上。不签也行,你老公在城东工地对吧?那个工地是周总的。你自己想清楚。”
画面切到孕妇小禾的病床前。
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轻。
“我就是劝了一句,她就把我推倒了。我当时七个多月,差点早产。后来她来医院找我,让我签谅解书,还威胁我老公的工作。”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哭了。
方国栋坐在我旁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是对周边商户的采访。
马婶对着镜头,声音比平时还大。
“我在这条街卖了八年炸串,租金年年涨。今年一口气涨了三倍,谁受得了?断水断电那天就他赵远山一家,针对谁的,大伙心里都有数。”
小刘说:“我们不敢得罪那个周总,但事实就是事实。”
老周没上镜,但背影出现在画面里,对着记者点了点头。
最后一段,是记者拨打周德明电话的录音。
那三秒钟的沉默,和挂断前的“嘟——”声。
画外音:
“截至发稿前,景区管理公司及周德明本人未对上述问题做出任何回应。据了解,相关执法部门已介入调查。”
节目播完了。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马婶拍了一下大腿。
“痛快。”
老何举起手机。
“赵哥,你看群里。”
车友群已经刷了上千条消息。
有人把节目片段录屏发了上去。
转发,转发,转发。
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
评论全是一边倒。
“周德明这种人,查他。”
“那个钱丽华必须追究。故意伤害孕妇,录音都有了。”
“面馆老板硬气。”
“去吃面。”
我的手机开始响。
一个接一个。
记者的、车主的、不认识的号码。
我全没接。
直到有一个号码出现。
周德明。
我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稳稳当当的、坐在红木桌后面喝茶的声音。
是干的,哑的,像砂纸磨过的。
“赵远山。”
“嗯。”
“你赢了。”
我没说话。
“律师函我收到了。你那个法律援助的律师,行政复议也提了,对吧?”
“对。”
“还有那个记者。你把什么都给她了。”
“她问什么我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条件?”
“条件?”
“水电我恢复,租金不涨,合同续到你不想干为止。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念念。
她正在跟马婶挤一串炸鸡架。
“不够。”
“你还要什么?”
“钱丽华推孕妇的事,她得去公安局自首。小禾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一分不少。方国栋在城东工地的工作恢复原样。”
“赵远山——”
“还有。”
我打断他。
“这条街上所有商户的租约,恢复原价。你给他们发的涨租通知全部作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你。你逼了我四十天。我今天只是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还给你。”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
马婶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赢了。”
“那你赢了吗?”
我看了看面馆里的人。
烛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还没有。”
第二天上午,韩律师打来电话。
“赵师傅,两个消息。第一,城管那个两千块罚款,行政复议受理了。根据合同附件三,那块地属于你的租赁范围,初步认定处罚依据不足。第二——”
他顿了一下。
“钱丽华今天上午到公安局了。”
“自首?”
“不算自首。是被传唤的。推倒孕妇的视频、逼签谅解书的录音、威胁方国栋工作的证据链完整。涉嫌故意伤害和胁迫。”
“周德明呢?”
“景区的经营资质正在接受审查。具体结果还没出来。但他的日子不好过了。”
我说了声谢谢。
挂了电话。
站在面馆门口。
水龙头里的水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拧开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水池里。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
“爸!有水了!我能洗澡了!”
“能。”
电也回来了。
冰箱嗡地一声重新启动,排风扇转了起来。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三年了,我从来没觉得日光灯的光这么好看过。
12
一个月后。
面馆照常开门。
灶上的汤从凌晨四点吊到中午,羊骨头熬得发白,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停车位还在。
十二个格子,白线我重新描了一遍。
这回用的不是漆,是老吴从五金店找来的反光贴,白天晚上都看得清。
门口立了一块新牌子。
不是铁皮的了。
是木头的。
念念帮我刻的字。
她拿美工刀在木板上刻了一下午,手上扎了两个口子,贴了创可贴,继续刻。
刻完之后,用红色水彩笔填了颜色。
牌子上四个字:
“停车免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她写的:
“欢迎来吃面。”
我把牌子立在花坛边上,用水泥固了底座。
比原来那块铁皮牌子稳。
小禾出院那天,方国栋开车送她来的。
她走进面馆的时候,肚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赵大哥。”
“坐。”
我下了两碗面端过来。
她吃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
“味道没变过。”
方国栋在旁边闷头吃面,不怎么说话。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
“赵哥,医药费——”
“钱丽华赔了。”
“但之前你垫的那些——”
“那些是我给小禾的。不用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禾的眼圈又红了。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等孩子出来了,我带他来认你这个赵伯伯。”
“行。到时候面免费。”
“又免费。”她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免费。”
他们走了之后,我收拾桌子。
碗底剩了一点汤,还冒着热气。
门口有车停进来。
我没收钱。
但车主下车的时候,在面馆门口的纸箱里塞了一瓶水。
那个纸箱是念念放的,上面写了“免费取水”。
车主们不好意思白停,就往箱子里塞东西。
水、饮料、水果、一包纸巾、两个烧饼。
有一次有人塞了一条烟进去。
念念翻出来递给我。
“爸,有人给你放了烟。”
“放回去。我不抽别人的烟。”
“可你自己也抽啊。”
“那不一样。”
她翻了个白眼,把烟放回箱子里了。
下午的时候,老何来了。
坐在门口吃了碗面,吃完抹了把嘴。
“赵哥,告诉你个事。”
“说。”
“周德明的景区,被要求停业整改了。经营资质那边查出了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不清楚,但短期内开不了了。”
我端着面盆的手停了一下。
“停业?”
“停了。门口拉了条封条。”
我没说话。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景区的方向。
看不到大门,被街角的楼挡住了。
但我知道那个大门在那儿。
三年了,每天都能听到那个循环播放的欢迎录音。
今天没有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还有一个事。”老何说,“钱丽华的事定了。故意伤害,判了拘役四个月。另外民事赔偿小禾医疗费、营养费加精神损害赔偿,一共七万二。”
“方国栋的工作呢?”
“恢复了。工地那边换了个项目负责人。”
我点了点头。
“赵哥,你那个两千块的罚款呢?”
“撤了。行政复议认定处罚依据不成立。钱退回来了。”
“那你以后还收停车费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木牌子。
念念刻的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使了劲。
“不收了。”
“那你靠什么?”
“面。”
他笑了。
“也是。你这碗面,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他走了。
晚上,我关了灯。
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照着她的本子。
电回来之后,她再也不用点蜡烛了。
但那个插着蜡烛的碗,她没扔,放在书架上,说是“留个纪念”。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
“爸。”
“嗯。”
“你说,那个女的,她为什么连一块钱都不愿意给?”
我想了想。
“她给得起。但她不想给。”
“为什么?”
“因为在她眼里,这一块钱不是钱。是她跟我之间的高低。她给了,就跟我平等了。她不愿意。”
念念想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后来连一块钱都不收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
那次她说的是“因为你不想输给她”。
十一岁的小孩说的话。
但今天她又问了一遍。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因为我不想赢她。”
她皱了皱眉。
“可你不是赢了吗?”
“我没有跟她比。我跟这条街上的人站在一起。她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所有人。”
念念歪着头看了我半天。
“听不太懂。”
“长大了就懂了。”
她噢了一声,抱着本子进了里屋。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街上的车都走了,车位空了,白线在路灯底下一道一道的。
花坛边上那块木牌子立着,“停车免费”四个字在灯光里很亮。
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烧烤的烟味。
远处景区的方向没有灯光了。
那个欢迎录音再也没响过。
我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散了。
街很安静。
灶上的汤已经关了火,明天凌晨四点我还会起来重新吊。
羊骨头要熬六个小时,火不能大。
三年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明天也是。
我掐了烟,回去了。
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很亮。
照在那块木牌子上。
念念刻的字一笔一划的,有两个笔画歪了,但稳稳当当的。
像这个面馆。
像这条街。
像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