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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7:56

第一章

签了它。

我把一份印制工整的离婚协议书推到苏小染面前,顺手把平板电脑屏幕转向她,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里,光影交错的酒吧角落,苏小染正和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吻得昏天黑地,水声几乎透过扬声器溅出来。

苏小染手里的咖啡杯当场停在半空。

她睁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咳,慌忙站起身摆手:老公,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别急着认错,仔细看。

苏小染眯着眼睛凑近屏幕,盯着进度条看了三秒,脸上的慌张突然凝固,随即转化为浓浓的荒唐。

等等,陆子昂四年前就出国了。苏小染指着屏幕,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时候我根本还不认识你。

对。我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早饭吃了包子。

那你跟我演个屁的捉奸在床啊。苏小染一把拍在红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跳,你拿四年前的旧录像来找我离婚,你脑子让门夹了。

因为四年前你有未婚夫,叫顾辰。我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她的瞳孔。

苏小染愣住了,睫毛猛烈抖动了几下:那又怎么样。顾辰跟我退婚是他家的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戴绿帽子的又不是你。

难道非要等绿帽子严严实实扣在我脑门上,我才能离。我身子前倾,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苏小染,我不是顾辰。顾辰被激怒了顶多砸碎陆家三辆跑车,然后进局子蹲三年。换成我,到了那一步,屋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苏小染怔怔地看着我。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钟的滴答声。

我是在保护你们。我边说边伸出手,精准地按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背,签字吧,对大家都好。

苏小染抽了抽手,没抽动。她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睛,后脊背明显挺得笔直,呼吸变得极浅。

沈良,你别吓唬我。她试图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嘴角的肌肉完全僵死,陆子昂昨天才刚下飞机,我们连面都没见。

今天下午三点,他会约你去蓝调咖啡馆。我抽回手,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折线图,根据陆子昂回国前的行李托运清单、社交账号浏览轨迹,以及你过去三周频繁出入健身房的心理亢奋周期,你们重燃旧情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七。重逢后第四天你会瞒着我跟他去挑车,第七天你们会在车库拥抱,第十四天你们会突破底线。

苏小染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跟踪我。

这是基础犯罪心理画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笔尖朝向她,前天刑满释放的顾辰买了一把三十五厘米的西瓜刀。如果按照原定剧本发展,下个月初,你会被肢解,陆子昂会被砍成八段,而我作为第一嫌疑人,会被警方传唤七十二小时。为了避免我洗清嫌疑后忍不住把顾辰也顺手解剖了,我们现在离婚,是最经济、最安全的止损手段。

苏小染的瞳孔剧烈震颤。

她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又看了看满脸写着遵纪守法的我,手抖得拿不住笔。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声音发哑。

一个不想在档案上留下污点的前法医顾问。我把笔塞进她指缝里,净身出户,我只要客卧那张电竞椅。签字。

第二章

苏小染到底还是没签。

她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我半小时,最后抓起限量款包包,摔门而出,临走前扔下一句你指定有点毛病。

门板震得天花板掉落几粒灰尘。

我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点开定位软件。红点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朝着蓝调咖啡馆疾驰。

果然,预判完全命中。

人类在遭遇超出认知范围的刺激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寻找熟悉的安全源求证。苏小染的安全源,除了她那个快把她宠上天的爹,就剩下这个青梅竹马的男闺蜜陆子昂了。

我拎起外套,顺手把客卧抽屉里的便携式测谎仪、强光手电和三卷绝缘胶带塞进背包。

遵纪守法的前提是,任何危险隐患都不能脱离视线。

半小时后,蓝调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陆子昂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晃动着银质咖啡勺,嘴角挂着标准的海外精英式微笑。

小染,你今天气色不太好。陆子昂眼神温柔,伸出手似乎想覆在苏小染的手背上,是不是沈良对你不好。我就说,那种协议结婚的底层男人,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你。

苏小染把手缩了回来,端起柠檬水猛灌了一大口,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子昂,你老实告诉我,你当年出国,真的是因为顾辰威胁你。

陆子昂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浅笑:都过去了,提那个疯子干什么。我当时只是不想让你为难,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四年前在酒吧,咱俩亲嘴那次,是谁找人拍的视频。苏小染死死盯着他。

陆子昂的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瓷盘边缘。

他眼神里闪过慌乱,视线向右下方躲闪:什么视频。小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是误会。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陆子昂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软椅上翻下去。

你是谁。陆子昂迅速调整坐姿,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冷漠嘴脸,服务员,这里有闲杂人等骚扰客人。

我把工作证件往桌上一拍:前市局痕检中心特聘顾问,现任苏小染合法配偶。沈良。

陆子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出声:原来是沈先生。怎么,跟踪妻子跟男闺蜜喝下午茶。格局未免小了点吧。在国外,男女朋友之间保持社交自由是基本礼仪。

你的社交自由包括在四年前给雇佣狗仔转账两万八千块,用来拍摄高清接吻视频,并精准投递给顾辰的私人邮箱吗。我从背包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陆子昂的脸色瞬间白成了墙皮。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子昂的声音猛然尖锐起来,猛地站起身,这是造谣。小染,别听他挑拨离间。

顾辰当年拿的是故意伤害罪,判了三年。我慢条斯理地看着陆子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而你拿着顾家给的一千万封口费连夜出国。现在顾辰出狱了,你手里的钱在拉斯维加斯输得精光,所以你回国,打算故技重施,在苏小染身上再套现一次。我说的对不对,陆公子。

苏小染整个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子昂:子昂。那一千万是真的。

陆子昂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西装领口仿佛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死死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传说中吃软饭的上门女婿,为什么能把他在海外的底细查得连裤衩颜色都不剩。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陆子昂压低声音,牙齿开始打颤。

很简单。我再次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摊开,递过签字笔,劝她签字。只要我和她合法解除婚姻关系,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如果在我的婚姻存续期内,你敢让她掉一根头发引来顾辰的报复,我就把你当年教唆顾辰堂弟挪用公款的证据交上去。三年起步,最高无期。

陆子昂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手抖得像筛糠。

哥。陆子昂带着哭腔,直接改了口,我错了哥,我真不知道小染嫁的是您这种狠角色。我签,不是,我劝,我这就劝小染签字。

第三章

小染,签了吧。

陆子昂双手颤抖着把协议推到苏小染面前,甚至贴心地把签字笔拧开,双手奉上:沈哥是为你着想。沈哥这格局,这气魄,真男人。

苏小染坐在对面,整个人彻底凌乱了。

前一秒还是深情款款的海外归国白月光,后一秒直接变成了滑跪喊哥的丧家犬。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陆子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苏小染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半杯柠檬水直接泼在陆子昂脸上,你收顾辰的钱。你找人拍视频害顾辰坐牢。你现在还劝我离婚。

陆子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连大气都不敢喘,求助似地看向我。

沈哥,我尽力了,她不配合。

废物。我皱了皱眉。

陆子昂吓得一缩脖子,把脑袋低得快要贴上桌面。

苏小染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嘴角抽搐着冷笑:沈良,你真行啊。结婚两年,你在家做饭洗衣服,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敢。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巴交的软柿子,合着你在暗地里把所有人都当猴耍。

这是风险管控。我纠正她,如果一个人每天回家都发现家里藏着几个定时炸弹,他也会像我一样精通拆弹技术。

苏小染冷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当着满咖啡馆客人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再刺啦一声,撕成碎片。

雪白的纸屑洋洋洒洒落在咖啡杯里。

我不签。苏小染仰起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你想离。门都没有。沈良,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能把我怎么样。有种你就真的把我解剖了。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呼吸平稳,心率目测超过一百二,典型的逆反型人格障碍发作期。

跟这种状态下的当事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着承重墙弹棉花。

行。我收起背包,站起身,那按照风险预案第二条执行。从现在开始,你的安保等级提升至三级防范。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咖啡馆门外走去。

沈哥。陆子昂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在咖啡馆门口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沈哥,那我呢。我怎么办。顾辰要是找我,我往哪躲啊。

我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海归精英,嫌弃地退后半步:向阳派出所,出门右转五百米。去自首,把你当年偷税漏税的事情交代了。看守所包吃包住,顾辰进不去,那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

陆子昂愣在原地,眼角流出两行悔恨的泪水:沈哥,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灯。

甩开陆子昂,我骑上停在路边的小电驴,正准备回出租屋收拾行李,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岳父苏振海的名字。

接通,免提。

沈良。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威严中带着极度压抑的低吼,带着小染,立刻滚回老宅。顾辰带着人,把老宅的大门给堵了。

第四章

苏家老宅位于城郊的半山腰,是一栋典型的中式庭院。

平时的庭院假山流水,意境清幽。此刻,朱红色的实木大门被两辆漆黑的越野车死死别住,保险杠直接撞裂了大门下方的石狮子底座。

七八个精壮汉子穿着黑色夹克,双手插兜,散漫地站在台阶两侧,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为首的男人剪了个寸头,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暗红色刀疤。

顾辰。

三年不见,曾经不可一世的豪门大少,身上的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我骑着小电驴慢悠悠地在台阶前停稳,拔下钥匙,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身后紧接着传来急刹车的声音,苏小染开着保时捷疾驰而至,推门下车时腿有些发软,但看到顾辰的瞬间,脸色彻底变得煞白。

顾辰。苏小染下意识往我身后挪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角。

虽然刚才在咖啡馆硬气得像个烈士,真见到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疯子,生理反应还是诚实的。

她的指尖冰凉,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小染。顾辰停下手里的核桃,嘴角咧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刀疤跟着扭曲起来,好久不见。三年前你订婚宴上放我鸽子,跑去跟陆子昂开房。这笔账,咱们今天该清算清算了。

顾辰,当年是我不对。苏小染咬着下唇,声音微微颤抖,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坐牢也是因为你动手打了人。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顾辰冷笑一声,眼神刀子一样剜在苏小染脸上,最后缓缓移到我身上,这就是你找的那个接盘侠。叫什么来着。沈良。

沈良,前法医。我主动上前一步,挡住苏小染大半个身子,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尺和一盒医用无菌手套。

顾辰愣了愣:你拿那玩意儿干什么。

量一下安全距离。我拉开卷尺,精准地拉出三米,固定好,根据我国正当防卫最新司法解释,持有管制刀具的不法侵害人在进入三米警戒线后,受害者采取的反击行为具有更高的防卫性质认定概率。顾先生,你怀里那把长三十五厘米、刃宽三点五厘米的单刃开刃西瓜刀,露出来半截把手了。

空气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顾辰身后的七八个壮汉同时神情一肃,眼神里露出几分错愕。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内衬,西瓜刀确实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缠胶刀柄。

但他买这把刀才不过两小时,连吊牌都是在车上用打火机烧掉的,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精确。

你调查我。顾辰眯起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

谈不上调查,常识性推演。我戴上一只无菌橡胶手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在城南五金市场三号摊位购买的,摊主老张习惯用红色胶带缠刀柄,但你嫌太显眼,换成了黑色绝缘胶布。这种胶布受热容易溢胶,你拔刀的时候大概率会粘滞零点三秒。这零点三秒,足够我用防狼喷雾击盲你的双眼,并顺势用防暴棍击碎你的右侧膝盖骨。

我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罐高浓度辣椒水喷雾和一根折叠防暴棍。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展示魔术。

顾辰的脸色由白转青,眼角那道刀疤开始剧烈抽动。

他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亡命徒,最不怕的就是愣头青或者富二代的威胁。但他最怕的,是这种看着你就像看着一具已经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一样的眼神。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测量和拆解流程。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顾辰后退了半步,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居然有些僵硬。

一个努力捍卫家庭财产分割权利的守法公民。我把防狼喷雾往前递了递,顾先生,你坐了三年牢,案底已经很厚了。再进去,就是累犯,没有减刑机会。听我一句劝,把刀扔了,回老家种地,现在的现代农业补贴政策非常优厚。

第五章

顾辰活了二十八年,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他带着人来苏家,本打算砸烂两扇门,剁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便宜妹夫一条腿,再把苏家老头逼出来下跪道歉,顺便要个几千万赔偿金。

剧本他昨晚在小旅馆里演练了整整一宿。

结果刚一打照面,对方不仅报出了他刀子的长宽高,连他买刀的摊位号和胶带材质都背得滚瓜烂熟,顺便还给他科普了一下国家对现代农业的扶持补贴。

老大,这小子是不是局里卧底。顾辰身后的一个黑夹克壮汉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我看他掏手套的姿势比老刑警还专业。

闭嘴。顾辰恼羞成怒,低吼了一声。

他盯着我手里的高浓度辣椒水喷雾和防暴棍,腮帮子鼓起老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良,你别跟我玩虚的。顾辰强行把气势提起来,指着我身后的苏小染,这女人毁了我一辈子。三年。老子在里面啃了三年的发霉窝头。今天不给我拿五千万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五千万。

我叹了口气,把防暴棍收回背包,掏出一只计算器。

根据苏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账面流动资金目前只有三千二百万。如果你强行勒索五千万,苏家必须抵押房产和股权,这属于特大数额敲诈勒索罪,量刑在十年以上。

啪啪啪,我按动计算器,伴随着机械的女声播报归零。

另外,你带了八个人。属于团伙作案,首要分子加重处罚。就算你拿到了钱,以我国目前天网系统的覆盖率,你在出城高速收费站被拦截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二,是你中途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顾辰的嘴角疯狂抽搐:你他妈拿计算器跟我谈判。

我在给你做风险与收益评估。我把计算器屏幕对着他,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选择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顾辰下意识脱口而出。

问完他就后悔了,自己明明是来寻仇的绑匪,怎么不知不觉变成了咨询客户。

去找陆子昂。我平静地说道,陆子昂回国了,当年是他收了你堂弟两百万,故意设局引诱苏小染去酒吧,目的就是激怒你,让你动手犯法。不仅如此,他还拍了视频勒索顾家一千万。那笔钱虽然被他在境外挥霍了,但他名下还有一套位于静安区的联排别墅,市值三千五百万。产权在他母亲名下,但实际出资人是陆子昂,走民事诉讼追偿,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一。

顾辰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陆子昂。那小子回国了。

不仅回国了,现在就在向阳派出所自首。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如果你现在打个车过去,大概还能在派出所调解室堵到他。晚了的话,他可能就被经侦支队带走了,到时候你想见他,就得去隔壁看守所预约探视了。

顾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草。陆子昂这个王八蛋。

老大,咱还砸不砸苏家了。旁边的壮汉小声问。

砸个屁。顾辰一脚踹在越野车轮胎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去向阳派出所。把陆子昂那个杂种给老子堵在里面。

呼啦一声。

七八个大汉跟着顾辰火急火燎地上车,两辆越野车连倒车雷达都没看,猛轰油门,原地掉头,冒着黑烟顺着盘山公路狂奔而去。

庭院门口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苏家老宅看门的两条德牧,从狗窝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苏小染靠在保时捷车门上,两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她抬起头,仰望着我,眼神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荒谬感。

你……你三言两语,就把全城最狠的亡命徒给忽悠走了。苏小染声音发飘。

什么叫忽悠。我收起计算器,严谨地纠正,这叫精准引导矛盾转移。走吧,进屋,既然大家都冷静了,把你爸叫出来,今天必须把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签了。

第六章

苏家大厅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

紫檀木太师椅上,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振海正端着紫砂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壶嘴里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沈良,刚才门外……那些人真走了。苏振海喉结滚动,眼神不停地往大门方向瞟。

走了。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抽了张纸巾,把他桌上的茶渍擦干净,去向阳派出所抓陆子昂了。如果不出意外,今晚同城热搜前三名应该会有他们的名字。

苏振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良子,好孩子,爸没看错你。苏振海激动得拍着大腿,当年老爷子非要让你入赘,说你命格硬,能给苏家挡灾。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你一个法医顾问能有多大能耐。今天这一出,真他妈神了。

爸。苏小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撕碎的离婚协议残片拍在茶几上,他是来跟你女儿离婚的。你还夸他。

苏振海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纸屑:离婚。良子,这好端端的,离什么婚啊。小染任性,我回头收拾她。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哪能动不动就离。

爸,不是任性的问题。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全新的、刚刚在山下打印店重新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是人身安全问题。小染的社交边界感存在严重缺陷,而我的职业习惯是杜绝任何潜在的刑事风险。为了防止哪天我因为防卫过当把您女婿的前男友或者男闺蜜打成重伤二级,及早切割是唯一合法的出路。

苏振海彻底听傻了。

他做了三十年买卖,跟无数政商名流打过交道,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离婚理由。

人家离婚因为出轨、家暴、转移财产。

自己这个上门女婿要离婚,是因为害怕自己下手太狠把别人送走。

沈良。苏振海脸色阴沉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跟爸交个底。你是不是在外面接了什么特殊部门的任务。你刚才对付顾辰那一套,根本不是法医该懂的东西。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境外势力,想通过假离婚保护小染。

我看着苏振海那张写满我看透你了的严肃老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境外势力。我认真地说,没有特殊任务。我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平时连红灯都不闯。

别装了。苏振海一巴掌拍在协议书上,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感动,当年老爷子临终前跟我说过,沈家祖上是给皇家看风水定生死的隐门。你这两年甘愿在苏家洗衣做饭,是在龙潜于渊,磨炼心性。现在大难临头,你宁愿净身出户也要保全小染。好女婿,这婚,爸做主,绝对不能离。

苏小染在旁边听得美眸异彩连连,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看我的眼神从看神经病,逐渐转变为看悲情孤勇者。

沈良,你居然……背负了这么多。苏小染眼圈居然有点发红,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狂跳。

我只是个法医。

我只是不想哪天半夜起来给熟人缝头皮。

你们苏家到底有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第七章

无论我怎么解释概率学、犯罪心理学和正当防卫司法解释,苏振海和苏小染父女俩都已经彻底完成了闭环脑补。

苏振海当场拍板,为了奖励我退敌有功,要把苏氏集团旗下三家核心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我,顺便安排我参加明晚的江城商业慈善晚宴。

理由冠冕堂皇:既然隐世大佬的身份藏不住了,那就堂堂正正站在苏家台前,震慑宵小。

我拒绝了三次,苏振海就差当场给我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沈先生不出山,苏家万劫不复。

至于苏小染,原本骄纵蛮横的脾气一夜之间全没了。

晚上回了家,她甚至破天荒地端来一盆洗脚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脚边,视线躲闪,指尖紧张地在大腿外侧摩擦。

沈良……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拿子昂气你。她声音细若蚊蝇,低着头,只露出通红的耳根,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见他。就算他在大街上要饭,我都装不认识。

我把脚缩在沙发上,防备地看着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洗脚水:水里放了什么。

姜片和藏红花,驱寒的。苏小染急忙抬头解释,眼圈红红的,我没下毒。

拿走。我冷冷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在司法实践中,配偶突然过度顺从,往往伴随着巨额财产转移或故意杀人未遂的倾向。

苏小染眼泪当场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委屈得直跺脚:沈良。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给你端洗脚水了。你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吗。

不是想得坏,是防患于未然。我穿上拖鞋,径直走进书房,反锁房门,明天晚宴一结束,民政局门口见。谁不来谁是狗。

门外传来苏小染气急败坏的砸门声:我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我坐在书房的电竞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轨了。

原本只是想利用旧视频制造道德劣势,快刀斩乱麻把婚离了,结果现在不仅没离成,反而被架上了一座更大的火药桶。

第二天傍晚,江城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宴会厅。

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我换了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角落的冷餐台前,专心致志地用银叉子吃着金枪鱼沙拉。

苏小染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高定抹胸晚礼服,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身上。无论周围的名媛贵妇怎么搭讪,她都摆出一副我家男人天下第一谁碰咬谁的护食姿态。

小染,这位就是沈先生吧。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几个年轻男人端着香槟走了过来,为首的穿着一身深紫色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光。

赵凯,江城赵家的二公子,也是顾辰当年的死党之一。

听说昨儿个顾辰带着一帮兄弟去找你麻烦,结果被你几句话给吓跑了。赵凯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沈先生以前在哪条道上混的。给哥几个开开眼呗。

周围不少端着酒杯的宾客纷纷侧目,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在江城的上流圈子里,谁都知道沈良是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昨天顾辰带人堵门的事已经传开了,但没人相信是沈良摆平的,都以为是苏振海动用了军政关系。

我咽下嘴里的沙拉,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赵凯:赵先生,你的肝功能大概率出了严重问题。

赵凯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眼巩膜明显发黄,手掌大鱼际处有对称性充血红斑,俗称肝掌。我放下叉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出具检验报告,根据你呼吸间带有的微弱烂苹果味推断,你近期频繁饮酒且伴随严重的代谢障碍。建议你现在立刻去医院做个腹部超声,而不是端着香槟在这里挑衅他人。

赵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他妈咒我。

不是咒你。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还有,你左手手腕处有一道陈旧性环形擦伤,从宽度和磨损痕迹看,是由某种高档警用束缚带造成的。你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接触过涉案人员,或者协助某人藏匿了销赃款项。

赵凯手里的香槟杯猛烈晃荡了一下,酒液洒出大半。

他的视线疯狂躲闪,喉结剧烈上下翻滚:你……你血口喷人。

顾辰的堂弟昨晚招供了。我面不改色地胡扯,但眼神冰冷如刀,你借给他藏匿赃款的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半小时前已经被市局经侦支队冻结了。你猜,经侦的人现在到哪了。

赵凯整个人猛地一震,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狂震。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张脸瞬间毫无血色,连个屁都没敢放,扭头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朝后门冲了出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打算跟着冷嘲热讽的富二代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三步,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如同见鬼。

苏小染仰着头,看着身旁云淡风轻的我,双腿下意识夹紧,呼吸变得急促无比。

第八章

商业晚宴在赵凯被紧急带走协助调查的混乱中草草收场。

整个江城商界一夜之间疯传一个传言:苏家那个入赘两年的女婿,不是什么窝囊废,而是上面派下来暗中整顿江城金融秩序的顶层特派员。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极其刺耳的电锯声吵醒的。

拉开窗帘一看,苏家老宅的院子里,前未婚夫顾辰居然戴着黄色安全帽,套着反光背心,正领着四个工人,满头大汗地修缮昨天被他撞坏的实木大门。

水泥砂浆搅拌得极其均匀,地砖铺得严丝合缝。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起猛了出现了幻觉。

沈哥。

顾辰眼尖,一抬头看见我站在二楼阳台,立刻丢掉手里的抹子,一路小跑来到楼下,立正站好,把安全帽夹在腋下。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问。

补救错误,消除治安隐患。顾辰昂首挺胸,嗓门洪亮得像军训教官,沈哥,昨天听了您的指导,我去派出所把陆子昂那王八蛋堵住了。经侦立案了,那小子把吞我家的钱吐出来两千八百万。

我看着他:所以。

所以沈哥您是我顾辰这辈子的再生父母。顾辰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是您拉我一把,我现在已经在局子里蹲着重刑犯号子了。我昨晚想了一宿,您说的对,国家现在扶持现代农业,我打算把追回来的钱全投进城郊的大棚蔬菜基地。今天先把苏家的大门修好,算我赔礼道歉。

我沉默了。

这个在监狱里关了三年、浑身戾气、扬言要屠苏家满门的恶霸,居然被我一番话忽悠成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领头羊。

沈哥。顾辰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双手举过头顶,送您的。

锦旗展开,红底金字,上面赫然绣着八个大字:

明察秋毫,救我狗命。

落款:浪子回头顾辰泣赠。

恰在此时,苏振海披着睡袍从主卧走出来,看到院子里这一幕,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手里的高尔夫球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小染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到阳台,看看楼下的顾辰,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沈良……苏小染扯了扯我的睡衣袖子,声音颤得厉害,你……你到底对他施了什么法术。

法术个屁。我叹了口气,把头埋在手心里,科学普及法制教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沈哥。顾辰在楼下扯着嗓子大喊,听说您今天要跟嫂子去民政局。兄弟我已经跟民政局保卫科打过招呼了,今天全城结婚的全部绿色通道,谁要是敢给您办离婚手续,我当场把民政局的门也给他修一遍。

我猛地抬起头,冲着楼下咆哮:顾辰。你恩将仇报是不是。

第九章

半小时后,我黑着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苏小染亲手煎的爱心荷包蛋。

焦得像一块黑炭。

吃吧,我特意给你加了双黄。苏小染托着下巴坐在对面,满眼崇拜,眼睛黏在我身上几乎撕不下来。

苏振海坐在主位上,一边看着手机里的财经新闻,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良子啊,刚才市招商局的局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说城南那块三百亩的生态农业示范园区,点名要跟顾辰和苏氏集团联合开发。顾辰指名道姓,说法人必须是你。

我不当法人。我放下手里的银叉,神色严肃,法人代表是刑事诉讼中的首要追责对象。一旦大棚蔬菜农药残留超标,我就得去法院应诉。这违背了我的生存第一准则。

苏振海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你看看,这就是高人风范。低调,谨慎,每一步都算计到骨子里。好,法人我来当,利润全算你的。

爸。苏小染急了,你别老提钱,沈良是那种在乎钱的人吗。他要是想要钱,当年那一千万早就从陆子昂手里截胡了。他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苏小染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着我:沈良,昨晚我想通了。你拿旧视频诈我,不是想离婚,你是在对我进行压力测试。你想看看面对诱惑和危机,我是不是还会像四年前那样幼稚。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胃酸正在疯狂翻涌。

你想多了。我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咬着牙说,我发誓,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就是单纯地想跟你把婚离了,然后带着我的电竞椅回出租屋打游戏。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苏小染娇嗔地翻了个白眼,眼波流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书房电脑没关,我进去送牛奶的时候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看了我电脑。

看了。苏小染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桌面上有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苏小染未来三十年潜在非正常死亡风险防范方案及应急预案》。整整一百二十页。

那是法医的职业病风险模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从交通事故避险、食品安全检测,到火灾逃生路线规划,甚至连我更年期可能出现的情绪失控致病诱因你都列好了。苏小染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沈良,你还说你不爱我。你连我八十岁被鱼刺卡住喉咙的急救预案都做好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口是心非的男人。

我被她勒得快要窒息。

双手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推也不是。

那个文档……是我无聊的时候用AI自动生成的模板。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整个世界都在跟我对着干。我明明只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深情隐忍的救世主。

第十章

十天后。

静安区看守所会客室。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陆子昂穿着黄色马甲,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

沈哥。陆子昂抓起对讲电话,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沈哥,我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包括我当年在国外参与地下洗钱的事我也交代了。检察院说我自首情节重大,有立功表现,可能就判个三五年。

我拿着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里面好好改造。

沈哥,谢谢你。陆子昂痛哭流涕,把额头撞在玻璃上,砰砰作响,要不是您提前让我自首,以顾辰那个脾气,他非得把我沉到黄浦江里喂鱼不可。您救了我一条狗命。等我出来,我给您当牛做马。

挂断电话,走出看守所大门。

阳光刺眼。

微风拂过,带来了初夏温热的气息。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路边,车头插着一朵大红花。

车门推开,顾辰戴着墨镜,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毕恭毕敬地弯腰拉开车门:沈哥,请上车。嫂子在民政局门口等您呢。

我看着那束刺眼的红玫瑰,太阳穴一阵狂跳:去民政局干什么。

办复婚典礼啊。顾辰咧嘴大笑,露出满口白牙,嫂子说了,既然当年协议结婚太委屈您,今天借着民政局的大门,补办一个全城瞩目的盛大宣誓。苏董把整条街都包下来了,全江城的名流都在赶去的路上。

我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翻过看守所的伸缩门跑回牢里。

我觉得看守所里比外面安全多了。

沈良。

一道清脆中带着哭腔的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小染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提起裙摆,一路狂奔过来,直接堵住了我的去路。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拴着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结婚证已经被她用塑料薄膜严丝合缝地塑封了七层,外面甚至还加了一把微型密码锁。

你跑。你再跑一步试试。苏小染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滚圆,死死抓着我的衣领,结婚证我焊死了,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不是精通解剖吗。有本事你把我的胃切开,把钥匙找出来。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副近乎执拗的表情。

喉咙微微发干。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躲闪了一下。

苏小染,你这是在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我强装镇定,声音有些沙哑。

我就限制了,怎么着。苏小染猛地上前一步,脚尖踮起,冰凉柔软的嘴唇狠狠撞在我的嘴角上。

带着眼泪的咸味,和一股横冲直撞的霸道。

周围响起顾辰和一群黑夹克壮汉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掌声。

阳光洒在地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认命般地落了下来,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腰肢。

完了。

根据我的最新推演,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余生涉案概率正式归零,但被这个女人折磨致死的概率,飙升到了百分之百。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失败的一次风险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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