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我老婆只送了我一句话。
“宋知远,你在不在家,没区别。”
我想了一宿,想通了。
既然没区别,那我不在家,至少能多挣三倍工资。
三年后,我从非洲回来,撞见前老板把咖啡泼在她的账本上。
他笑我是挖煤的,赏我一个保洁岗。
我掏出聘书,准备拍在他面前。
掏错了,是一袋椰枣。
我又掏了一次。
“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今天,你来开除他。”
【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晚上十一点五十才到家。
手里拎着一个三层的蛋糕。
屋里没开大灯。
餐桌上点着两根蜡烛,烧得只剩手指头那么长。
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虾仁,早就凉透了,排骨上结了一层白油。
我老婆姜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手机,没抬头。
我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嗓门提得老高。
“老婆,三周年!我回来啦!”
她瞥了一眼蛋糕盒,伸手解开丝带,掀开盖子。
蛋糕正中间,奶油挤了一行红字。
恭祝王总六十大寿,福如东海。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嗓子发干,赶紧解释。
“马总下午陪客户过寿,多订了一个没切,他说扔了可惜,让我带回来。”
“你别看字,三层,进口奶油,一千多呢!”
姜甜没说话。
她拿起叉子,叉掉那个寿字,塞进嘴里,慢慢嚼。
“挺甜的。”
我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刚要坐,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
马总。
我和姜甜都在德胜工程上班。
我画图,她管账。
五年前我们在公司茶水间认识,她嫌我的泡面味太冲,我嫌她骂人的嗓门太大。
两年后,我们领了证。
我接起电话。
“小宋啊,明天投标的图纸,三号桥墩有个尺寸要调,你现在回公司一趟。”
我看了一眼姜甜。
“马总,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
“纪念日年年有,标书只有一份嘛!”
电话那头,马德胜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转。
“年轻人,要有奋斗精神。明年股份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他说了五年。
我从二十三岁听到二十八岁,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可我还是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宋知远。”
姜甜叫住了我。
她放下叉子,叉子尖上还沾着一点红奶油。
“你在不在家,没区别。”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想问她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起身进了卧室。
咔哒一声。
门反锁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改图改到凌晨三点。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越嚼越觉得,她说得对。
我掏出手机翻打卡记录。
今年三百多天,我晚上十点之前到家的日子,一共四十七天。
她生日那天,我在工地。
她发烧那天,我在陪甲方喝酒。
她妈来家里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她问:“小宋是不是出差了?”
我在不在家,确实没区别。
我是学结构力学的,凡事讲究受力分析。
既然我在家的作用约等于零,那我不在家,损失也约等于零。
那要是我不在家,还能顺手多挣点钱呢?
我点开邮箱。
里面躺着三封没读的邮件,发件人都是恒岳集团人事部。
海外跨河大桥项目,结构工程师,外派三年,年薪是我现在的四倍,另有海外补贴。
我一直当它是诈骗。
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专挑我的脑袋砸。
可那天凌晨三点,我盯着屏幕,越算越清楚。
在德胜熬五年,等一张不知道哪年兑现的股份。
去非洲熬三年,工资直接翻四倍。
这道题,小学生都会做。
我回了两个字。
“我去。”
发送键按下去,嗖的一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事是不是该先跟老婆商量一下?
转念一想。
没区别。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连夜打印的辞职信,走进了马德胜的办公室。
我准备了一段很帅的台词。
那是我这辈子最帅的三秒钟。
也只帅了三秒钟。
【第二章】
马德胜的办公室,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一张两米长的茶台,一只镀金的招财蟾蜍,墙上挂着四个大字。
厚德载物。
每次看见这四个字,我都想替那个德字报警。
马德胜靠在老板椅上,肚子顶着桌沿,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小舅子钱飞歪在沙发上嗑瓜子。
玻璃墙外面,我带了三年的徒弟赵小川,抱着一摞图纸探头探脑。
我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把纸拍在茶台上。
“马总,这班,谁爱上谁上!”
马德胜眯着眼,把纸拿起来。
念出了声。
“肛肠科门诊……诊断,混合痔……建议手术治疗?”
钱飞一口瓜子壳喷在了地毯上。
玻璃墙外,赵小川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低头一看。
兜里揣了两张纸,我掏错了。
那一秒,我的脚趾头在皮鞋里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我一把抢回诊断单,又掏出真正的辞职信,这回先看了一眼,才放到桌上。
“马总,我辞职。”
马德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核桃也不转了。
“小宋,五年了,我对你不薄吧?”
“你一个三本毕业的,当年除了我,谁要你?”
“股份的事,我说过,明年……”
“马总。”我打断他,“这饼您画了五年,我吃得胃都撑了,再吃下去,就得回肛肠科复查了。”
钱飞又没憋住,嗤地笑了一声,被马德胜一眼瞪了回去。
马德胜把辞职信往桌角一推。
“行,你要走,我不拦。”
“不过,你那十二万项目奖金,没了。”
“还有那个抗冲刷桥墩的专利,申请人是公司,发明人写的是我。白纸黑字,跟你没关系。”
那个桥墩结构,是我熬了一百多个通宵算出来的。
草稿纸堆起来,能垫平这张茶台。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了手心。
想骂他,又想起姜甜说过,跟马德胜吵架,等于往猪圈里扔香水,猪没香,你还亏一瓶。
“你可以去告。”马德胜端起茶杯吹了吹,“打官司三年起步,你耗得起?”
我松开拳头。
“马总,明天开标答辩,评委要问三号桥墩的冲刷参数为什么取这个数。”
“全公司,只有我知道。”
“明天,您自己去答吧。”
马德胜吹茶的嘴停住了。
他扭头冲玻璃墙外喊:“小赵!进来!三号桥墩那个参数,你会不会?”
赵小川推门进来,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又飘走了。
“会,马总,师父都教过我。”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小川,参数表第三页,记得看批注。”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宋知远!你出了这个门,这个行业你别想混!”
我头也没回。
“没事马总,我去非洲混。”
晚上回家,姜甜在厨房切土豆丝。
我站在厨房门口,清了清嗓子。
“我辞职了。接了个外派,非洲,三年。”
菜刀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接着切,嗒嗒嗒嗒,比刚才还快。
“嗯。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嗯。”
我等了半天,等她拦我。
她没拦。
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炸开。
我有点不甘心,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在不在家没区别,我知道。”
“知道就好。”
锅铲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亮着灯。
姜甜蹲在地上,给我收拾行李箱。
二十四瓶老干妈,码得整整齐齐。
驱蚊液、防晒霜、退烧药、止泻药,分门别类,每一样都贴了标签。
三年的内裤,按年份分成三袋。
最上面,放着两支痔疮膏。
她听见动静,回头瞪我。
“看什么看?怕你死外面,丢我的人。”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问了一句:“我走了,你还在德胜干?马德胜那人记仇。”
“干啊,五险一金呢,凭什么不干。”
她低头拉上拉链,没让我看她的脸。
【第三章】
我走那天,姜甜没去机场送我。
她说单位忙,月底要结账。
我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过安检,箱子里叮叮当当,全是老干妈瓶子互相碰的声音。
安检员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去非洲?”
“嗯。”
“带这么多辣酱,你是去开店的吧?”
飞了二十多个小时,转了两趟机。
舱门一开,热风裹着红土,直接糊在了我脸上。
四十二度。
我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带铁锈味的沙子。
来接我的是项目经理,姓黄,晒得黢黑,大家都叫他老黑。
他开着一辆掉了漆的皮卡,副驾驶的门得用脚踹才关得上。
“欢迎来到大桥项目部。”
“这儿离最近的超市一百二十公里,离最近的医院一百八十公里。”
“离最近的狮子嘛……不好说。”
我抱紧了怀里的老干妈。
项目部是一排白色的集装箱板房。
老黑把我领进办公室,扔给我一份合同,又递过来一张入职登记表的复印件。
“签个字,按个手印,这张表你自己留底。”
我低头看那张表。
姓名,宋知远。
岗位,结构工程师。
推荐渠道,内部推荐。
推荐人,姜甜。
我拿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老黑,这推荐人……”
“你老婆啊。”老黑点了根烟,“你不知道?集团人事部的唐豆豆专门打电话交代过,说你是她闺蜜的老公,技术好,人轴,让我们多照顾。”
“哦对了,表格下面还有你老婆写的推荐备注。”
我往下看。
备注那一栏,是姜甜的字。
我认得,她写字有个毛病,之字的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一下。
此人技术好,脑子轴,能吃苦,不怕晒。
三年之内,别放他回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板房里没信号,我爬上了皮卡车顶。
还是没信号,我又爬上了旁边的水塔。
老黑在下面扯着嗓子喊:“你上去干啥?那水塔上礼拜刚爬上去一条蛇!”
我顾不上蛇了。
信号跳到一格,我拨了过去。
响到第七声,她接了。
“姜甜!推荐人是你?”
“嗯。”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天晚上,你说我在不在家没区别,是不是……”
嘟。
嘟。
嘟。
信号断了。
我站在四十二度的水塔上,太阳烤得后脖颈子生疼,手里攥着那张入职表,纸边被汗泡软了。
三年之内,别放他回国。
我以为,那天凌晨三点,是我自己想通的。
我以为,我是一个幡然醒悟、潇洒转身的男人。
现在我才知道。
我是被我老婆一脚踹出国的。
可她为什么要把我踹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走的那天上午,她被马德胜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四章】
非洲的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比我想的还惨。
白天四十度,晚上蚊子成群结队搞轰炸。
一场沙尘暴过去,板房缝里能灌进半斤沙子,早上起来刷牙,嚼得嘎吱嘎吱响。
我带来的二十四瓶老干妈,成了项目部的硬通货。
一瓶能换当地工人一只鸡。
两瓶能换一只羊。
到第三个月,工地上的当地工人都学会了一句中文。
“宋工,辣的,再来一瓶。”
第四个月,我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大桥的设计图,是国内一家设计院出的。
设计院的人没来过这条河。
这条河一到雨季,水位能涨六米,河床底下全是松沙。
按原图,三号和四号桥墩扛不住冲刷,最多两年,墩子底下就会被掏空。
我把计算书拍在老黑面前。
老黑看了半天,烟灰掉在了图纸上。
“改方案得报集团审批,走流程最少半年,雨季还有四十天。”
“那就先加固。”
“出了事谁担?”
“我担。”
那天下午,我扛着测量杆去河边测河床断面。
河边蹲着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戴着草帽,手里掰着一块馕,盯着桥墩看。
“你这个桥墩,雨季要出事。”他说。
我愣住了。
四个月了,终于有个看得懂的!
我一屁股蹲到他旁边。
“大爷,您也看出来了?您是新来的质检?”
老头嚼着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把测量杆往他手里一塞。
“大爷,帮我扶下尺,人手不够。”
他就真扶了。
四十度的太阳底下,一扶就是四个小时。
我在镜头后面喊:“大爷,往左!再往左点!你这尺扶歪了!”
“大爷,别晃!”
“大爷,你那馕还吃不吃?不吃给我一口,我中午还没吃饭。”
收工的时候,我把最后半瓶老干妈塞给他。
“大爷,谢了,回头我请你吃羊。”
老头拧开盖子闻了闻,问我:“你这个抗冲刷的结构,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在国内申请了专利,不过发明人写的是我老板的名字。”
老头嚼馕的嘴停了一下。
“哦?”
接下来三十多天,我带着一百多个当地工人三班倒,把三号四号桥墩按我的结构加固了一遍。
老黑天天在旁边念经:“出了事你担得起?”
我说:“不出事我担着,出事我先跳河,跳之前把老干妈留给你。”
雨季来了。
那天晚上,雨砸在板房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河水涨得飞快,浑黄的浪头卷着整棵的树往下冲。
我们一群人穿着雨衣站在河堤上,没人说话,手电筒的光全打在三号桥墩上。
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比雨声还响。
天亮的时候,下游二十公里外,一座老桥塌了一半。
我们的桥,纹丝不动。
工地上炸了锅。
当地工人把我扛起来往天上扔,扔了三次,第三次没接住。
我从泥里爬起来,看见河堤上开来了五辆越野车。
车门打开,一群穿冲锋衣的人冲下来,跑到那个扶尺的老头面前,齐刷刷弯腰。
“董事长!雨这么大,您怎么在工地上!”
老头摘下草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恒岳集团董事长,霍振山。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三十多天。
我让董事长扶了四个小时尺。
我骂董事长尺扶歪了。
我吃了董事长半块馕。
我说要请董事长吃羊,到现在还没请。
老黑腿一软,扶住皮卡的后视镜,后视镜咔嚓一声断了。
霍振山走过来,拍了拍我身上的泥。
“小宋,那天那根尺,我扶得手到现在还酸。”
我咽了口唾沫。
“董事长,那半瓶老干妈……您还给我吗?”
一群高管全愣了。
霍振山盯着我看了两秒,仰头大笑,笑得直咳嗽。
笑完了,他问:“你那个专利,发明人写的是你老板?哪家公司?”
“德胜工程。”
霍振山点点头,冲身后的秘书说了一句。
“记下来。”
那天我以为,我只是保住了一座桥。
我不知道,这句记下来,三年后会砸在马德胜的头上。
【第五章】
接下来三年,我和姜甜每周通一次电话。
信号好的时候能聊十分钟,信号不好的时候,只够她骂我一句,然后断线。
她问得最多的一句是:
“挣够了吗?没挣够别回来。”
我问她家里怎么样。
她永远只有两个字。
“都好。”
只有一次,第二年冬天,电话那头突然炸出一个男人的吼声。
“姜甜!你给我出来!”
那个嗓门,我听了五年,化成灰都认得。
马德胜。
“老婆,怎么回事?”
“没事,开会呢。”
“他吼你?”
“宋知远,你那边信号又不好了,我挂了。”
嘟。
可我这边的信号,明明是满格。
我连夜订了回国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唐豆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集团的差旅系统一出票,人事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宋知远你敢回来!甜甜说了,你现在回国,她就跟你离婚!”
“她到底怎么了?”
“她好得很!她让我转告你,你现在回来,她三年白干!”
我捏着机票,在板房门口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还是退了。
后来,我从结构工程师干到项目总工,又从项目总工干到海外工程事业部的副总。
当地工人给一头刚出生的小羊取名叫宋工。
那头羊长大以后,见了我就顶。
第三年年底,霍振山把我叫回了总部。
他的办公室比马德胜的大十倍,墙上没挂字,挂着一根旧测量杆。
就是当年他扶的那根。
“小宋,坐。”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德胜工程,集团买下来了。七成股份,上个月签的约。下周一交接,董事会要派个董事长过去。”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聘书。
恒岳集团董事会决议,聘任宋知远为德胜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董事长,为什么买德胜?”
“你那个抗冲刷桥墩,集团要在十三个国家用。专利在德胜手里。”
霍振山喝了口茶。
“买个公司,比打官司快。”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去拿回来。”他摆摆手,“把你那个助理带上,小周,他是你的头号粉丝,天天在食堂讲你让我扶尺的事,讲了三年,版本越讲越离谱。”
助理周小舟当场站了起来,眼睛发亮。
“宋总!保证完成任务!”
“董事长,我能提前几天回去吗?”我问,“想给我老婆一个惊喜。”
霍振山看了我一眼。
“去吧。别穿得太寒碜,你现在是董事长。”
我没听。
下飞机的时候,我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着红土,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给姜甜带的十斤椰枣。
我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德胜。
三年没见,我想第一眼就看见她。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一开,我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是瓷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马德胜的吼声。
“姜甜!今天这个字你不签,就给我滚蛋!”
【第六章】
德胜的开放办公区,三十多号人,全都低着头。
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姜甜坐在她的工位上。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小揪揪。
她面前的账本被咖啡泡透了,褐色的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的鞋面上。
地上躺着一只摔碎的白瓷杯。
马德胜站在她桌前,比三年前又胖了一圈,西装扣子绷得快要崩出去。
钱飞站在他身后,举着手机在拍。
“下周一恒岳的人就到了,交接审计一做,账上的窟窿谁都藏不住。”
马德胜的手指头戳着桌子,一下,一下。
“你把这个字签了,大家都好过。”
姜甜抬起头。
“马总,账上那八百万,转进了钱飞名下的空壳公司。”
“这个字我签了,坐牢的是我。”
钱飞的手机一抖。
办公区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马德胜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随即笑了。
“姜甜,你图什么?”
“你男人三年没回过家,在非洲挖煤,指不定在那边养了几个。”
“你守着个空房子,守着个窝囊废,还跟我讲原则?”
工位后面,有人嗤嗤地笑。
我看过去,是赵小川。
他坐在设计部主管的位子上,胸前挂着崭新的工牌。
编织袋的提手勒进了我的指头,勒出两道白印。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只看得见马德胜那张嘴一张一合。
我想冲过去,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姜甜坐得笔直,下巴抬着,一步都没退。
她在扛。
扛了三年。
“马总,你可以开除我,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她说。
“开除你?”马德胜一把揪住她胸前的工牌绳,往上一拽,“你想得美!”
姜甜被拽得往前一栽,腰撞上了桌角。
她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三步跨过去,攥住马德胜的手腕,往下一掰。
他嗷的一声松了手。
我顺势把姜甜揽到身后。
“马总,手往哪儿放呢?”
全场静了。
马德胜揉着手腕,眯眼打量我。
从我的脸看到我的工装,看到我裤腿上的红土,最后看到我手里的编织袋。
袋子破了个口,椰枣一颗一颗往外掉,滚了一地。
他笑出了声。
“哟!宋知远?非洲挖煤的回来了?”
钱飞把手机镜头怼到我脸上。
“姐夫你看他这身,项目黄了吧?被人家开了吧?”
我刚要开口,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姜甜站在我身后,冲我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把话咽了回去。
“对,黄了。回来找工作。”
马德胜乐得肚子直颤。
他背着手,在我面前踱了半圈。
“我这儿正好缺个保洁,一个月三千五。”
“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给你三千八。”
办公区里哄笑起来。
赵小川笑得最响。
我认真想了想。
“包吃吗?”
马德胜的笑卡在了嗓子眼。
“……包。”
“那我考虑考虑。”
角落里又有人没忍住,这回笑的是马德胜。
他脸一沉,转向姜甜。
“姜甜,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签字。”
“第二,上个月公司账上有五十万转进了你的个人卡,流水我都打出来了。你不签,我就报警,告你挪用公款。”
姜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弯腰把地上的椰枣一颗一颗捡回袋子,拎起她的包。
“老婆,回家。”
身后传来马德胜的声音。
“走?行,你们走!周一之前不签字,你们两口子就等着吃牢饭吧!”
电梯门合上。
姜甜一把甩开了我的手。
她眼圈通红,嗓门比三年前还大。
“宋知远,谁让你回来的?”
“我三年的计划,差点让你给搅黄了!”
【第七章】
一进家门,姜甜就趴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
盒盖一掀,塞得满满当当。
十几个优盘,一沓银行流水,一摞复印的图纸,还有一支录音笔。
“你自己看。”
我拿起最上面那摞图纸。
是我当年那个桥墩结构的手稿扫描件,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比马德胜申请专利的日子,早了整整八个月。
下面是银行流水。
三年里,德胜账上八百万,分十七笔,转进了一家叫飞腾商贸的公司。
法人,钱飞。
再往下,是一张银行回执和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上个月那五十万打进姜甜卡里的当天下午,她就去银行把钱原路冻结了,又给公司财务公共邮箱发了一封情况说明,留了时间。
“录音笔里,”姜甜说,“是马德胜让钱飞往我卡里打钱的时候说的话。他办公室那盆发财树里,我藏了三年的录音笔,电池换了二十多回。”
我捏着那支录音笔,手心全是汗。
嗓子发干,半天憋出一句。
“所以……那天晚上,那句话……”
“你那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体检单上十几个箭头,你还觉得马德胜会给你股份。”
姜甜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
“我劝了你八百回,你不听。跟你讲道理没用,你这个人,得刺激。”
“你走了,他就没法再拿你的命去填他的标书。”
“我留下,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是:
“所以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吃着王总的寿糕,想了一宿人生,全在你的剧本里?”
“嗯。”
“我醒悟了个寂寞?”
“嗯。”
她抬脚踹了我一下。
“我本来打算等恒岳的审计组一到,把东西直接交上去。现在好了,你一回来,马德胜狗急跳墙。”
我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红色文件夹,递给她。
“老婆,恒岳那边,可能不用交给别人了。”
她翻开。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抬头看我,又低头看纸。
“恒岳集团董事会决议,聘任宋知远为德胜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
她的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出了褶子。
“豆豆跟我说过,恒岳有个宋工,在非洲让董事长扶了四个小时尺,还把董事长骂哭了……我以为是同名同姓!”
“是我。不过没骂哭。”
“你真让董事长扶尺?”
“我还吃了他半块馕。”
姜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叮咚。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民警。
“请问是姜甜吗?有人报案,说你挪用公司资金五十万,请跟我们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马德胜没等到周一。
他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马德胜和钱飞早到了。
马德胜跷着二郎腿,看见我们进门,下巴抬得老高。
“警察同志,就是她,五十万,流水都在这儿。”
姜甜没看他。
她把银行冻结回执、邮件打印件,一样一样摆在民警面前。
最后,她按下了录音笔。
录音笔里,传出马德胜的声音。
“你把这五十万转到姜甜卡上。她要是不签字,就说她挪用公款,我看她怕不怕。”
调解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马德胜跷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脸先是红,然后是紫,最后是白。
民警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
“马总,诬告陷害,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马德胜额头冒汗,一把揪住旁边的钱飞。
“这……这是他自作主张!我不知道!”
钱飞眼珠子都瞪圆了。
“姐夫?!录音里是你的声音啊!”
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马德胜的亲小舅子。
塑料都没他俩这么脆。
民警让马德胜回去等通知,案子要重新审查。
一出派出所大门,马德胜终于绷不住了,指着我们俩的鼻子骂。
“行!你们有种!”
“下周一,恒岳的宋董事长一到,德胜就是恒岳的了,我照样当总经理!”
“到时候,我让你们两口子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我挑了挑眉毛。
“恒岳的宋董事长?”
“人家是霍董事长跟前的红人!在非洲修过大桥的!你一个挖煤的,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钱飞在旁边小声嘀咕:“姐夫,那个宋董,也姓宋……”
“姓宋的多了!”马德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宋江还姓宋呢,他能来当董事长?”
我点点头。
“那我周一去看看。”
“你?”马德胜冷笑,“你周一来扫厕所!”
我拎起地上的编织袋,冲他笑了笑。
“行,马总,周一见。”
他不知道,他嘴里那位宋董事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手里拎着十斤椰枣。
【第八章】
周一早上八点,德胜工程的大门口,比过年还热闹。
一条红色横幅从十二楼一直垂到一楼。
热烈欢迎恒岳集团宋董事长莅临德胜。
门口铺了二十米红毯,两边摆满花篮,还请了一支锣鼓队,八个大妈披着红绸子,敲得咚咚锵。
马德胜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钱飞举着手机开直播,标题写着:德胜工程携手恒岳集团,开启千亿新时代。
我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条横幅看了好一会儿。
出门之前,姜甜不让我换西装。
“就穿这身工装。”
“为什么?”
“我要让他跪下去的时候,看清楚自己是给谁跪的。”
我老婆狠起来,连自己老公都拿来当道具。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大厅里的喇叭响了。
马德胜在召集全员开早会。
“各位!今天是德胜历史上最重要的日子!”
“在恒岳的领导到来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清理门户!”
“财务部主管姜甜,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即日起开除!”
他算得很精。
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到时候在恒岳面前说什么,都只能算打击报复。
人事经理捧着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走到姜甜面前。
姜甜站在人群里,没伸手。
“马总,我违反了哪条纪律?”
“我有证人!”马德胜一挥手,“小赵,你说!”
赵小川从人群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没看姜甜。
“上个月……那五十万的转账申请单,是姜主管让我帮她填的。她说先借出去周转一下。”
人群里嗡的一声。
姜甜盯着他。
“小川,你刚进公司那年,你师父把靠窗的工位让给你,把他的计算书一页一页掰开了讲给你听。”
“你现在站在这儿,帮马德胜作证?”
赵小川的喉结滚了一下,脸别到了一边。
“姜主管,我只是实话实说。”
马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故意放大。
“小赵是咱们德胜的未来!恒岳一来,设计总监的位子,就是他的!”
我站在门口,把这一段听完了。
我想起三年前,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选好了。
我推门走了进去。
红毯两边的人齐刷刷回头,锣鼓队大妈的鼓槌举在半空,忘了往下砸。
马德胜看清是我,乐了。
他瞄了一眼我肩膀上的编织袋。
“哟,挺准时啊,第一天上班就来这么早,还自带行李。”
他冲墙角的保洁阿姨招招手。
阿姨递过来一把拖把,拖把头还在滴水。
马德胜接过来,往我怀里一塞。
“红毯上全是脚印,十点前给我擦干净。宋董事长要是看见一个脚印,扣你五十。”
钱飞举着手机凑过来,镜头怼到我鼻子底下。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非洲挖煤哥!今天正式入职保洁!”
直播间的弹幕刷了一整屏。
哈哈哈哈。
姐夫格局大。
三千八包吃,我也想去。
我低头看了看拖把,又看了看红毯。
认真想了三秒。
“马总,这毯子不能湿拖。”
“什么?”
“化纤的,吸水,干了以后绒毛板结,一块一块的。”
我蹲下去捏了一撮毯子毛。
“这是租的吧?二十米,押金少说两千。我这一拖,押金就没了。”
马德胜张着嘴,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
旁边负责布置的小伙子小声嘀咕:“马总,确实是租的……押金两千四。”
马德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要你多嘴!”
我把拖把靠在花篮边上,走到姜甜身边。
人事经理还捧着那张通知书站在她面前,手举得发酸,往前递也不是,往回收也不是。
“马总,”我说,“开除财务主管,这事得董事长点头吧?”
“恒岳一来,德胜就是人家的了。你今天开除人,算谁的?”
马德胜冷笑一声,挺起肚子。
“算我的!”
“恒岳买的是股份,买不走我这个人!”
“宋董事长上礼拜亲口跟我说的,交接以后,德胜照旧由我管!”
我愣了一下。
“他亲口说的?”
“电话里说的!”马德胜越说越来劲,下巴快抬到天花板上了,“人家原话,老马啊,你辛苦了,德胜离不开你!”
我把上礼拜过了一遍。
上礼拜我在非洲交接项目,给那头叫宋工的羊剪毛。
我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
姜甜站在我身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不信?”马德胜掏出手机晃了晃,“恒岳给的交接函上,有宋董事长的号码。我现在就打,开免提,让你听听人家怎么跟我说话!”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让全场都看见。
嘟。
嘟。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咩,咩,咩咩咩。
那是我在非洲录的铃声。宋工那头羊每天早上五点在我板房门口叫,叫了两年,我听不见它叫,就起不来床。
大厅里三十多号人,脑袋齐刷刷转向我的裤兜。
马德胜手一哆嗦,挂了。
我兜里不叫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拨了一遍。
咩,咩,咩咩咩。
他又挂。
又停了。
钱飞的镜头一点一点挪到我身上。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刷出一排问号。
马德胜脑门上冒了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巧……巧合!”
他指着我,“你,你把手机关了!影响我打电话!”
我想说什么,又想看看他还能怎么演。
我掏出手机,长按,关机。
“关了。”
马德胜第三次按下拨号键。
免提里传出一个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小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钱飞的手机举在半空,手腕在抖。
“姐、姐夫……”
“信号不好!”马德胜一把把手机揣回兜里,“宋董在路上,高架上信号不好!”
我把编织袋从肩膀上卸下来。
袋子里装着那个红色文件夹,还有姜甜让我带给同事的一袋椰枣。
“马总,别打了。”
“宋董事长,已经到了。”
【第九章】
我把手伸进编织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角。
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马德胜面前的签到台上。
是一袋椰枣。
真空包装,袋子上印着一头骆驼,冲着马德胜龇牙。
全场静了一秒。
马德胜盯着那头骆驼,嘴角抽了两下,然后笑得肚子直颤。
“哈哈哈!送礼啊?一袋枣,就想保住你老婆的饭碗?”
钱飞的直播间又活了,满屏的哈哈哈。
赵小川在人群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姜甜在后面掐了一把我的腰,指甲隔着工装都掐得我一激灵。
我耳根烧得发烫,把椰枣塞回去,又掏了一次。
这回,是红色文件夹。
我翻开,把第一页转过去,正对着马德胜的脸。
“恒岳集团董事会决议,聘任宋知远为德胜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抬头看了看门口那条横幅。
热烈欢迎恒岳集团宋董事长莅临德胜。
“横幅挺好,字也挺大。”
“马总,这条红毯,您是给我铺的吧?”
我扭头看向姜甜。
“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马德胜脸上的笑还挂着,挂了足足三秒。
然后一寸一寸,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红毯上,屏幕朝下。
墙角的保洁阿姨把我那把拖把悄悄拿走了,走得飞快。
“假的。”
马德胜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叉。
“假的!”
他一把抢过文件夹,手指头在公章上来回抠,“你在哪个打印店做的?二十块一张是吧?伪造公文,我告死你!”
他两手一扯,嘶啦。
聘书撕成了两半。
他还不解气,叠起来又撕,撕成一把碎纸,往天上一扬。
纸片飘飘悠悠,落在锣鼓队大妈的头上。
姜甜从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晃了晃。
“马总,你撕的那张是复印件。”
“原件在我这儿。”
“你要是还想撕,我车里还有十九份。”
我扭头看她。
她冲我挑了下眉毛。
我老婆连他撕东西都算到了。
马德胜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
电梯叮的一声。
门开了,冲出来七八个人,穿着恒岳的工装,拎着电脑包和文件箱。
打头的是周小舟,跑得领带都甩到了背后。
“宋总!高架堵了四十分钟,您怎么先到了!”
他刹住脚,看看我的工装,看看花篮边上那块湿印子,又看看满地碎纸。
眼睛一下子亮了。
“宋总,您又微服私访!”
他转身冲着大厅里的人,嗓门提得老高。
“各位!你们不知道吧?当年在非洲,宋总让我们霍董扶了四个小时尺!骂霍董扶歪了!还抢了霍董的馕!霍董当场就哭了!”
“没哭!”我说。
“哭了,霍董自己说的,那是笑哭的!”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花篮,花篮哗啦倒了一排。
马德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签到台上。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还在硬撑。
“股份……股份还没过户!我还是总经理!你们恒岳不能这么干!”
周小舟身后,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恒岳法务部的庞律师。
她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夹。
“马先生,德胜的股权变更登记,上周五已经完成。”
“另外,交接审计初查,德胜账上八百万元资金分十七笔流入飞腾商贸。材料今天早上已经移交经侦。”
马德胜的脸,从红到紫,再从紫到白。
周小舟举起一台平板,屏幕亮了。
视频那头,霍振山坐在茶室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小宋,到了?”
“到了,董事长。”
“马总在不在?”
马德胜一个箭步扑过去,差点把周小舟撞翻。
“霍董!霍董!我是马德胜!我对恒岳一片忠心……”
霍振山喝了口茶。
“马总,那个抗冲刷桥墩的专利,发明人写的是你?”
“是……是我带着团队,熬了好几年……”
“那你给我讲讲,三号墩的冲刷系数,为什么取一点三五,不取图集上的一点二?”
马德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扭头去看赵小川。
赵小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霍振山放下茶杯。
“我在河边给小宋扶了四个小时尺,他每测一个点,就给我讲一遍。”
“我都会背了。”
“专利发明人更正,法务已经提交了。手稿是他老婆周六一早送到法务部的,日期比你的申请早八个月。”
他顿了顿,冲屏幕外面点了下头。
“小宋,你老婆比你精。”
屏幕黑了。
马德胜站在原地,膝盖开始打晃。
他四下乱看,最后一把揪住了钱飞的领子。
“是他!钱都是他转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飞被揪得踮起了脚,手机还死死举着。
“姐夫!是你让我转出去,给你在三亚买别墅!房本上写的是你和那个跳舞的女主播!”
大厅里哗的一声。
钱飞的直播间,弹幕直接糊满了屏幕,连他的脸都看不见了。
马德胜伸手去抢手机。
钱飞抱着手机往后躲。
“别抢!别抢!在线人数刚破十万!”
马德胜抢不到手机,转头又去指赵小川。
“还有他!那五十万的单子,是小赵自己填的!”
赵小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红毯上。
“马总!是你让我说的!你说作完证,设计总监就是我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挪到我脚边,一把抱住我的裤腿。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我低头看着他。
他刚来那年,连弯矩图都画不明白,是我一笔一笔带出来的。
“小川,三年前我走的时候,跟你说参数表第三页,记得看批注。”
“你看了吗?”
他哭得一抽一抽,鼻涕流到了嘴边。
“看了……那年开标,评委问冲刷系数,我照着批注答的,标中了,马总给我升了主管。”
“批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你看见了没有?”
赵小川愣住了。
眼泪挂在下巴上,没掉下来。
“我写的是,小川,别学马总。”
赵小川抱着我裤腿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设计总监没有。”我说,“保洁岗还空着,三千八,包吃。你考虑考虑。”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马德胜站不住了。
他扶着签到台挪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工装的袖子。
手心里全是汗,湿乎乎地黏在我胳膊上。
“小宋……小宋,五年了,我对你不薄啊……”
“当年你一个三本,除了我谁要你……”
“股份!我给你股份!明年……不,今年!今年就给你!”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马总,您画的那张饼,我已经买下来了。”
“七成。”
我转身,从人事经理手里抽过那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人事经理松手松得比谁都快。
我拿笔划掉姜甜的名字,把笔递给她。
“董事会第一项决议,财务主管姜甜,即日起任德胜财务总监。”
“老婆。”
“今天,你来开除他。”
姜甜接过笔。
她的手指头捏着笔杆,捏得发白,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三年。
她一个人在这栋楼里,被泼咖啡,被揪工牌,被报警,被人在背后说她守着个空房子。
笔尖落了下去。
她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马德胜。
人事经理双手把公章递了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姜总,章。”
姜甜盖下去,砰的一声。
她把通知书拍在马德胜胸口。
“马德胜,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该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你赔公司。”
马德胜低头看着胸口那张纸,看了很久。
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红毯上。
大门口进来两个穿便衣的民警,亮了一下证件。
“马德胜,钱飞,跟我们走一趟。”
钱飞的手机终于掉了,摔在地上,直播还开着。
屏幕最上头,标题那行字还挂着。
德胜工程携手恒岳集团,开启千亿新时代。
马德胜被两个民警架起来,两条腿软得拖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
“宋江……宋江也姓宋……”
“宋江也姓宋啊……”
走到门口,他突然扯着嗓子哭了出来,哭得满脸鼻涕,发胶都塌了。
锣鼓队的大妈愣了一下,扭头问我:“老板,还敲不敲?钱付过了,按钟头算的。”
我想了想。
“敲吧,别浪费。”
咚咚锵。
咚咚锵。
马德胜在锣鼓声里,被塞进了警车。
我冲着警车的方向,喊了最后一句。
“马总!保洁那个岗,您就别考虑了!”
“那边包吃,还包住!”
交接忙了一下午。
姜甜三点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赵小川没去扫厕所,四点钟交了辞职信。
周小舟跑来跟我说,他这回把信看了三遍才交,确认没掏错。
五点,我才想起手机还关着。
一开机,第一条消息是姜甜发的。
宋知远,七点前到家。
今晚有笔账,我得跟你算清楚。
【第十章】
六点四十,我就到了楼下。
三年前,我回家的点,是夜里十一点五十。
我在楼下转了十分钟,没敢上去。
六点五十,我推开了家门。
屋里没开大灯。
餐桌上点着两根蜡烛,新的,刚点上。
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虾仁,排骨上的糖汁还在咕嘟冒泡。
姜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本子。
“坐下。”
我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比当年开标答辩还直。
她翻开本子。
“三年零四个月。”
“你错过我两回生日,一回发烧。我妈来住了两回,问了我两回,小宋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还有你走那天,箱子里那两支痔疮膏,八十六块。”
我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用了。”
“用完了?”
“一支半。非洲太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剩下半支,也算你的。”
我憋了一下午的话,这时候才敢问出口。
“老婆,我走那天上午,马德胜把你叫进办公室,门关了两个小时。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甜合上本子。
“让我签第一笔转账。”
“我说我得想想。他就给我讲他怎么白手起家,讲了两个小时。”
“他前列腺不好,两个小时,上了三趟厕所。”
“第三趟,我把录音笔埋进了他那盆发财树。”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那天上午……就开始了?”
“不然呢?等你醒悟?”
她夹了一块排骨,扔进我碗里。
“等你醒悟,马德胜早把你的骨头熬成汤了。”
叮咚。
门铃响了。
我腾地站起来,后背一凉。
上一回这个门铃响,门外站的是两个民警。
是外卖小哥,捧着一个蛋糕盒。
“宋先生是吧?您的蛋糕。”
这是我下午在车上订的。
这回我订得很仔细,祝福语那一栏,打完字看了三遍。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解开丝带,掀开盖子。
正中间,奶油挤了两行红字。
第一行,姜甜,以后我天天在家。
第二行,放门口,别按门铃。
我把给骑手的备注,也打进了祝福语那一栏。
姜甜盯着那两行字,盯了三秒。
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湿了。
她拿起叉子,把第二行叉掉,塞进嘴里,慢慢嚼。
“挺甜的。”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
“老婆,那句话,现在还算不算?”
“哪句?”
“你在不在家,没区别。”
她放下叉子,叉子尖上沾着一点红奶油。
她伸手,把那盘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
“有区别。”
“你在家,这盘排骨,就是热的。”
我低头夹起一块排骨。
烫嘴。
我没舍得吐。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咩,咩,咩咩咩。
姜甜吓得手一抖,叉子掉进了蛋糕里。
屏幕上两个字。
霍董。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小宋啊,南美那边有个跨海大桥,缺个总指挥。外派五年,年薪再翻一番,你考虑……”
姜甜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手里攥着那把沾满奶油的叉子。
我清了清嗓子。
“喂?霍董?喂?”
“您那边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
嘟。
姜甜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信号格。
满格。
“宋知远,这边信号满格。”
“我知道。”
她没忍住,又笑了,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我把那块烫嘴的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蛋糕上那行字,还剩一半。
姜甜,以后我天天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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